时至今日, 没有人知道谢廷渊究竟是如何突破重重看守,从押送车里逃出来。
而这并不是最离奇的部分,只是这一系列离奇事件的开端。
接下来,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越狱成功的死刑犯谢廷渊,并没有逃之夭夭、销声匿迹, 而是转头高调参加了一起抢劫案。
雨落在墓碑上, 沿着凹陷的碑文蜿蜒流下。
楚愿蹲着伸手, 指腹轻轻抚过“谢廷渊”三个字,去年他给碑字描的漆已经褪色了。
从今往后, 他都不打算再给这字描漆了。
“听说过全国最大的银行抢劫案吗?”楚愿站起来道。
林拓愣了一下,这么一问,他发现自己还真记得这个新闻。
全国最大的银行抢劫案发生在好几年前,七月十五3.3吨黄金大劫案, 涉案金额高达16亿人民币!
当天,全国最大的联储金库正在秘密运输一批黄金到达S市银行。
楚愿:“那天正巧是谢廷渊死刑押送的日子。”
就在押送车运输的同一时间,一批劫匪冲入银行, 控制全体人质,劫持金库。
而越狱的谢廷渊不仅没有逃跑, 反而精准地找到这家银行,并加入了这场混乱的黄金大劫案。
在抢劫现场中, 谢廷渊和劫匪行径一致,换上金库安保人员的制服,并穿上防弹衣。
同时和劫匪一样,他用黑布口罩遮住面容,戴上有玻璃面罩的防爆头盔。
现场没有人认出他,也不知道劫匪们有没有发现,他们之间悄无声息地多出了一名同伙。
随后, 谢廷渊突然劫持了一名8岁男孩当作人质。
抢劫犯一旦劫持儿童作为人质,属于相当恶劣行为,包围银行的全体特警与调查官,有迫切压力寻找一切时机,立即开枪击毙。
而劫匪身穿安保人员的防弹衣,头戴防爆头盔,有玻璃罩阻隔,浑身上下没有暴露出任何要害,狙击难度非常之大。
如果一发不能致命,很可能激怒劫匪团伙,威胁人质安危,因而开枪时机的选择至关重要。
而那天,谢廷渊非常凑巧地移动到了一个视野开阔、利于击毙的位置。
他靠近了一扇玻璃窗,这扇窗的周围恰好没有任何帘子等遮蔽物,光线透过玻璃,瞄准镜里,视野十分明亮。
楚愿很难想象,谢廷渊作为世界最强的天才神枪手,在明知可能会被狙击的情况下,依然移动到一个这么方便瞄准的位置。
他先是背靠着窗,后背有防弹衣保护,这一瞬间狙击手没有人开枪,打中防弹衣也难以致命。
下一秒,谢廷渊忽然转过来,正面暴露。
但他戴着防爆头盔,身上穿了防弹衣,暂时没有可狙击的部位。
下一个动作,谢廷渊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抬起了防爆头盔的玻璃面罩——
电光火石间,他的额头、眉骨、眼睛,黑布口罩未遮挡的鼻梁上部分,全都暴露在狙击枪的瞄准镜下。
那一瞬的时机非常宝贵:
扳机,扣下!
砰——
火药击穿八百多米的空气,一枚子弹正中眉心。
正在金库附近的劫匪因这一声枪响方寸大乱,现场被火力压制,狙击队立刻出手,最后参加黄金大劫案的歹徒被全部击毙。
没有一个活口。
很神奇的是,被谢廷渊劫持的那名8岁男孩,在一周前确诊为极其罕见的透明细胞瘤癌症,三天后也在医院死亡。
而其他人质当时统一关在另一间屋子,根本不清楚情况。
现场所有涉案人员,无人生还。
没有人知道谢廷渊越狱加入黄金大劫案,是预谋好的同伙?计划中的一环?还是…临时起意?
不管站在哪一个角度,楚愿都无法想象这样离谱的事真实地发生了。
无论是谁,成功越狱后的第一件事,应该是快速逃脱,而不是再去参加一起失败率极高的黄金大劫案。
并在这起劫案中,因“不小心”移动到窗边,而被狙击手击毙。
如果是其他劫匪,楚愿或许会相信百密也有一疏,劫匪犯案时,确实可能存在某个掉以轻心的时刻,被狙击手看准机会,一枪致命。
但那是谢廷渊。
一个八岁就捡起地上的枪,反杀恐怖组织一个小队的神枪手,目前人类最远狙击记录的保持者,在长达七年的战场上,经历过成千上万次生死,他如果会犯这样轻率的错误,不可能从战场上活着回来。
在那起黄金劫案中,那样的做法,几乎就是求死地让狙击手命中他。
谢廷渊没有任何亲人,尸体最后是楚愿去收的。
他拒绝了火化。
正好那时这片山上墓地在出售,楚愿便把这一片买了下来,给谢廷渊打了副棺材,将他土葬在这里。
咔哒。
开关打开的声音,楚愿扛起他让林拓事先买好的工具:电动铲。
林拓:“哥,你不会是想…!”
“没错。”
楚愿一铲子就挖进墓边的土:
“你就不好奇吗?九年了,人的尸体会腐烂成什么样呢?”
“……”林拓惊恐。
滋滋…滋滋滋……
土壤沫子横飞,电动铲一铲一铲深挖下去,泥土带出冷雨青苔的腥味。
林拓虽然害怕,也不得不帮着楚愿哥干活,两把电动铲一起开,效率极高,墓后的泥土被逐渐挖开,出现一个大坑。
土层越挖越薄,忽然咚地一声,铁铲敲到了一个东西:
是棺材板。
楚愿把电动铲功率推到最大,挖掘迅速扩大,整个棺材终于都挖了出来。
林拓眼睛一看,视线就顿住,即使他是门外汉,也能感觉到这真是个好东西:
棺材通体漆黑乌沉,色泽深邃,是最好的黑紫檀木。
九年过去,连一点虫蛀腐朽都没有。
他哥当年为这英年早逝的初恋也真是下了血本。
寒风裹雨,打湿了人的头发,楚愿的发梢上凝结着冰凉的雨珠。
他顾不上去擦,深吸一口气,手掌压在棺木上,手臂猛地发力,想要推开棺盖——
力道大到血管紧绷,肩膀轻微地在颤抖。
“哥,我帮你吧。”林拓跑到棺材后边,伸手用劲。
两人一前一后合力一推,棺盖发出吱呀的声音——
林拓的心提到嗓子眼,眼睛紧紧盯着脚下的鞋带,完全不敢看逐渐打开的棺盖缝隙。
生怕里面会冒出什么东西……
啪砰!
一声重响,棺材盖掉落在泥土里。
雨,滴滴答答敲打在棺木上,发出咚咚,像敲门声。
林拓丝毫不敢往里看,九年…肯定烂成一堆白骨了。
但,鼻子似乎…没有闻到尸体的腐臭味?
紧接着,林拓听见一声沉闷的低笑。
这笑声像雨落水洼泛起的涟漪,层层叠叠,蔓延开来。
最后楚愿情不自禁在雨中大笑起来。
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一幕:
棺材里,是空的。
没有任何骨头腐肉的痕迹,完完全全、干干净净的空棺材。
当年他亲手埋葬的谢廷渊,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楚愿:又挖到了新秘密[害羞],[兴奋]!
PS:虽然是很短的一章,但我写的好卡,sorry……[爆哭][抱头]
第27章 线索:蝶
砰。
楚愿撑着棺材板, 翻身跃进棺材里,开始一寸一寸地摸索检查。
“哥,你稳当点, 这伤口刚好呢。”林拓站在棺木边上,给他打着伞。
楚愿检查到棺材尾端的时候, 从底板与侧板间的夹缝处摸到了一片枯叶。
举起来对着光线看, 没有看到明显的叶脉。
叶子底下倒是有细细的一根根足肢节。
这不是一片普通的树叶。
楚愿想到, 这大概是一只枯叶蝶,已经死了的。
棺材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谢廷渊尸体变成蝴蝶飞走…没飞出去, 于是死在了棺材里?
楚愿天马行空地思考着,直到林拓问他:
“哥你在看什么呢?”
楚愿:“某种…树叶”。
林拓脸上浮出疑惑的表情:“你这手上,什么也没有啊?”
楚愿顿了一下,问:“你看不到?”
阴嗖嗖的墓地阴雨绵绵, 林拓干笑两声:“楚愿哥,你别吓我啊。”
在他眼中,楚愿的食指与拇指对捏着, 好像拿了什么东西,一直对着光看。
可明明就没有东西!
…他哥该不会是重伤刚出院, 又看到死亡的初恋尸体大消失,突然受刺激产生幻觉了吧?
“一点儿都看不见?”
楚愿拿着“树叶”在弟弟面前晃了晃。
林拓坚定地摇头。
楚愿思考了两秒, 这回懂了。
林拓看不见,证明这并不是一只简单的枯叶蝶,或者说,它并不是真实世界里存在的生物物种枯叶蝶。
这很可能,是来自[镜]中的道具。
楚愿想到他在邹奶奶病房里使用[解言水]时,瓶子一打开金色的气体流动着满屋子都是,邹奶奶却一点儿也看不见。
跟林拓现在的表现一样。
之后用手机录下邹奶奶诉说的视频, 也拍不出任何金色气体。
楚愿拿出口袋里的手机,摄像头对着手里的枯叶蝶“咔嚓”一声:
相册里新增一张照片,食指与拇指对捏着…一团空气,什么也没有。
果然,枯叶蝶和[解言水]一样,都无法被拍摄到。
…那为什么就自己能看见?
[解言水]是因为他是使用者,那这个枯叶蝶呢?
他和这个道具…有某种关联?
现在初步能确定,九年前,谢廷渊就接触过[镜],并使用了某种道具,在这一过程中造成一系列无比离奇的事件,最后尸体消失,在棺材中留下这只枯叶蝶残骸。
道具[解言水]使用后,是连带瓶子都从他手中消失,就像从没出现过。
而这个枯叶蝶,却能在现实里留下了一具空壳,多年之后还能被他看见。
楚愿指尖捏着细薄枯萎的蝶翼,无论是触感、视觉都非常逼真,看不出一丝并非真实存在的异常。
[解言水]和[证人消声水]同属于B级道具,再往上还有更稀有的A级,甚至可能存在S级,不知道谢廷渊用的是什么级别,或许…等级不同的道具使用后并不一定都会消失?
现在掌握的信息不足,还猜不准,继续留在这墓地也不再有任何探查的价值。
“回去吧。”
楚愿把枯叶蝶小心地收藏起来,招呼林拓走。
“那,这……”
林拓指了指打开的棺材,挖开的土坑,这把坟墓弄得乱七八糟的…不要把棺材板盖回去再埋起来吗??
“不用管了。”
楚愿笑着拎起电动铲,头也不回地下山去。
谢廷渊不在里面,那就是一棺空木头,没有任何意义。
空灵柩,衣冠冢,沾满雨珠的白菊花,摆在无人的墓碑前。
这是他最后一次来祭奠,楚愿想:
以后他可就再也不来咯!
*
唰、唰。
雨刮器规律地刮过车前玻璃。
楚愿和林拓坐上预约好的车,司机师傅在前面开,小眼睛不断透过后视镜打量着他们:
“两位,刚从山上下来哈?”
林拓:“哎对。”
“这在山上…是干啥呢?”司机狐疑地看了眼他们的电动铲,“弄得裤子上都是泥。”
“哈哈……”林拓正想着怎么编个理由,植树?种田?
楚愿:“挖坟。”
司机抿了下唇,小嘴闭上了。
车内一时非常安静。
似乎为了缓解尴尬,司机随手打开了车载广播:
“雪夜无头尸连环杀人案的凶手,目前已被逮捕归案!”
开头就是这么一句,林拓直接坐直了身,接着听:
“破获这起大案的,是特调局代理首席调查官,连成!非常感谢连首席能接受本台专访……”
第28章 赌狗一无所有
“可以请您详细讲述一下是如何抓到雪夜无头尸的凶手吗?”主持人问
楚愿坐在车后座, 饶有兴致地听广播里传来这位连首席的声音:
“具体案件细节不方便透露,主要是从那把凶器斧头入手,从来源上抓到了凶手。”
主持人:“噢, 是之前检测到指纹的那个凶器是吗?”
连城停顿了一下,很明显不想多说, 只说是。
主持人:“那枚指纹之前说是楚首席的, 现在又突然间消失了, 我们大家都很困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连成:“这事技术部门已经做了新闻发布会, 你们可以去看看,只要是因为一些技术鉴定的原因,这里我就不再赘述了。”
“好的。”主持人:“我看资料上说,凶手名叫章禾辰, 是一位五金店主,这次的斧头也是出自他店里?”
连成:“对,这把斧头的型号比较特别, 我们排查了全城所有购买渠道……”
接下来连首席长篇大论地讲述自己如何带队艰辛地全城排查,楚愿慢慢听着, 越听越有意思。
排查凶器来源属于最基础的调查工作,他在任时也有做过, 不仅是他,七年来凡是接手过雪无案的所有主办队长都有在做。
但就是连首席稍一排查就破案了。
“太扯淡了!”林拓骂,“这么大的案子,凶手就是一五金店主,每年冬天都用自己店里的这个斧头去砍人啊?”
还非要砍在校学生,砍完之后把头都带走,并用鲜血在地上画倒五角星, 这些都怎么用五金店来解释?
“嗐,新官上任三把火嘛。”司机顺嘴也唠两句:
“这人不是刚代理了首席吗?代着代着那当然想转正,这不急着破案给自己揽个大功绩?找到啥线索就给它办了呗!管他真凶是谁,他说就是五金店长,你还能说不是啊?”
林拓:“那也不能这样办案啊。”
司机呵呵了两声:“人家想怎么办就怎么办,那可是特调局。”
楚愿没吱声,能移交到特调局的案子或多或少都沾点非自然因素,不完全是正常世界中正常人的犯罪案件,想要像一般案件一样取得极其完整的证据链,是非常难办到的事。
他们调查官也没有特异功能,对这类存在非自然力量的诡异案件,如果继续遵照一般案件的司法流程,采用疑罪从无原则,可能会错失抓捕时机,导致某些拥有非自然力量的奇能异士继续在社会上为非作歹。
因而一旦掌握相关证据,首席调查官有权按照特殊事件特殊处理,直接将嫌疑人关押。
案件调查结果会报送特调局监察司审定,无异议后,可直接宣告破案。
这样的做法也带来一些问题,调查官权力大,破大案功绩高,特异案件的证据链又允许不完整,最后真相如何,全凭个人良心。
所以一般民众遇到怪事不愿意找特调局,要么找警察报案,要么找有口碑的侦探社,花钱委托调查真相。
“我们听众朋友们也都没想到,有生之年还真能等到雪无案告破。”主持人说:
“这案子是持续七年的连环杀人案,并且也是全国第一大悬案,七年里总共更换了五任调查队长,都未能告破,今年终于在连首席您手中侦破。
“您一上任就破获如此大案,是否有前几任调查工作作为积累呢?”
连成:“那倒没有,有时候破案是讲一种直觉,一种野蛮的洞察力,可能也算作某种天赋,如果日积月累勤勤恳恳的就能把案子破了,那这世上就没有悬案了,你说是吧?”
“我艹,这小子这样说话啊!”
林拓骂了一声,要不是他楚愿哥在副本中解决了那个张程,这姓连的能抓到所谓的凶手?
[镜]中副本失败,指纹道具失效,使用者必定败露,查这案的只要不是笨得像猪,都能把这张程揪出来!
雪无案之前是楚愿哥一手负责,姓连的不仅一句话就把前人功绩全抹了,还要内涵一下:一上任就能破案,靠的是自己的聪明天赋??
司机瞥了林拓一眼,不理解后座这乘客怎么这么激动,淡定道:
“一看你就还是年轻人,前几任办案的要是都高升了,那自然有的感谢,要是退休的退休,下台的下台,跟那个楚首席一样,还有啥可说的!”
楚愿:“哦,下台了?我怎么没听说?”
“你没看新闻?”
司机扫了他一眼,冬天衣服厚,楚愿悄悄把脸缩进围巾里,司机师傅也没认出来:
“前段时间都说那楚首席在医院静养,他出这么大事,全国通缉!闹得沸沸扬扬,就算最后解除了,以后还能有啥仕途?首席的位置也被人代理了,肯定就要下台呗!”
楚愿笑笑不说话。
司机的话倒是正中林拓的担心,他哥出院后,虽然通缉令解除,可以自由行动,可首席之位被连成代理,特调局那边也没音讯,也没商议什么时候回去,准备安排什么职位?
真就像没他楚愿哥这号人一样,不管了!
林拓一会愤懑不平,一会忧心忡忡。
车途还长,楚愿闭上眼,跟没事人一样小憩,权当连成的采访是催眠白噪音。
被抓的五金店主章禾辰,是副本里那位张程。
此人只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使用指纹道具给凶器做手脚,以达到嫁祸目的。
而张程本人,似乎是自愿当替罪羊,楚愿记得他在副本里总爱说楚调查官、这么多年交手之类的话,暗示自己就是雪无案凶手。
但他的智力明显跟不上真凶的水平,对话几句后,就暴露无遗。
雪无案的真凶隐藏在暗处,不会轻易现身。
连成抓章禾辰(张程)当凶手,实在有些牵强。
这么漏洞百出的替罪羊,楚愿不信连成一点儿看不出来。
看出来了,大抵也不在乎。
“没人在乎什么真相,楚愿你清醒点吧,大家只是要个结果。”
楚愿想起九年前,他去法院为谢廷渊作证前,连成在家楼下死死抓住他的手:
“你别去,好不好?”
“…算我求你。”
……
现在的连成言行合一,只求结果,送上门来的功绩,没有不要的道理。
以五金店主章禾辰(张程)为凶手制作出一份破案调查报告,上报到特调局监察司。
楚愿想,如果他是司长肯定不给过。
不过特调局监察司司长,上个月退休了。
不出意外的话,接手人是副司长连必安,连成的大伯。
连成的破案报告递给大伯审查,那章禾辰(张程)是真凶,也不是不行。
车拐了个弯,前方驶入街道,再驶过一个街道就即将停到家门口,楚愿忽然睁开眼,在手机上一顿操作。
前方司机手机传出提示音:
“乘客已修改终点,现将前往……请按新的导航行驶。”
“啊,怎么了?”林拓转头问。
司机:“这是要换地方啊?”
楚愿说:“对。去前头商场转转。”
…这明明就快到家了,林拓奇怪地看了两眼楚愿的脸色,拿起手机打字发微信:
[哥,怎么了?]
楚愿回复:[后头,黑车,在跟我们。]
林拓回头看了一眼,隔着一辆白车、一辆蓝车之后,果然有一辆无牌照的黑色面包车!
他一看到这车,脸色都变了,打字的手也有点抖:
[哥,那怎么办啊?]
楚愿看着弟弟的微表情,就猜出了大概,回:
[我也不知道呢,毕竟我也没有赌博欠债(调皮笑)]
林拓:……
“那就停在这了,带好你们的随身物品。”
司机将车停到商场2号门口。
楚愿开车门下去,林拓耷拉着脑袋,像条丧气的小尾巴一样跟下来:
“我…我是参加了几盘,在那个网站上玩了一下,但我…没欠很多债,真的,哥,没有很多……”
楚愿笑了:
“不用跟我说,欠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
他带着林拓进入繁华的商场,找了一家转角处的咖啡店,躲在靠窗后的位置。
透过玻璃窗外,楚愿用余光观察到有两个鬼鬼祟祟的人从那辆黑色面包车上下来。
一个是花臂大汉,一个是瘦高男。
他们机警地四处张望,也发现了他和林拓在商场的咖啡店,
在这么繁华的地段,也没办法动手,只能远远地一直暗中盯住咖啡店的方向。
“说说呗。”
楚愿抿了一口咖啡,悠闲地说:“欠多少了?”
林拓脸色骤变,面如菜色,他支支吾吾的,一会说没多少,一会说还好,楚愿只管喝咖啡,不加理会。
让弟弟支吾了两分钟后,楚愿开口:
“想清楚了再跟我说,不想说就不说了,我没兴趣听。
“说起来咱俩二十年也没见过,从小更不是一起长大的,真要说有什么很深的兄弟感情,那也真没有。妈妈那套房子就让你先住着吧,我过两天请个家政把我那屋收拾好,就搬回去。”
“哥,哥!你…你别这样。”林拓急了,“你之前不还说了吗?要…跟我一样开侦探社的。”
楚愿低头,吹一吹咖啡上的奶泡沫。
林拓手指捏着咖啡杯的手柄,越来越用力,像在发泄他心里憋的一股恶气,很多话他不可能跟爷爷奶奶说,更不可能跟他那爸说,这世上真的只有楚愿哥还能听他说说了!
他受够了,他不想再一个人担着了,他不想再隐瞒任何事了!
“我在那个网站赌赢了50万。”
林拓吞咽了一下,终于开了口:
“但到了提现的时候,说要完成一个任务才能提,要么,就再赌赢一局。”
这就是个套路。
“我怕自己再赌一局,又全部都输回去了,虽然…我从[镜]中带出的那个幸运草能给我带来力量,但保险起见,我还是选择去完成任务。
“那个任务给了我一个地址,要求在22:45抵达,在地址处找到4位数验证码,回来输入后才可以提现。”
“我实在是太缺钱了……”林拓道,“我知道可能会有什么危险,还是打算去。”
他那时想着,自己一个大男人能有什么危险!
“我还带了防身的刀具,万一真是要割腰子,就跟他们拼了!”
夜里22:34,林拓朝那个地址走。
越走越偏僻,直到四处几乎无人,是乡下的小路。
不远处看到一处平房,门虚掩着,没关。
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林拓看到这样的环境,心凉了半截,他不能一个人进去。
“我掉头就跑,一直跑到大路上拦了辆车,重新进城,我回家打开网站,取消了那个任务,重新选择:再赌一局。”
赌局很简单,是比大小。
那晚的林拓紧紧攥着他的幸运草道具,希望幸运女神能再次站到他这一边。
结果输了。
幸运女神抛弃了他,页面无情地弹出警告:
“您暂时无法提现,如需再赌一局,请选择赌注:1万元。”
“我那时候意识到这就是个骗局。可我没办法,哥…我真的没办法。明明已经有50万了,怎么能让它眼睁睁的提不出来呢?”
林拓死死攥着已经过了效力时限的幸运草。
1万、接着1万地赌下去。
一局局赌进去的林拓,已经对金钱丧失了基本判断力。
他忘记了毕业是怎么找工作,怎么海投offer,怎么被面试官审视点评,却连三四千双休的工作都找不到。
1万块是将近三个月的工资。
而现在1万也不过就是50万的1/50,他可以赌50局,总能赢的。
赢,就能改变现在的生活,人生就能翻盘了!
“我那时候有点……着魔了。”
林拓低头捂住自己的脑袋,他都不清楚自己怎么会变成那样!不知道自己当时都是怎么想的:
“能想起来的就是,我好像被操纵了一样,根本停不下来。赌大小赌不赢,眼看50万的钱越赌越少,我很焦躁,越输越想赢回来。
“就想说…换个别的什么游戏,换换运气,我之前赢最多的是老虎机。
“我那时候只剩下了30来万,我想把亏损的十来万再赢回来,下了注,下的比较大,下了七八万下去,结果翻倍亏了……”
“那一整晚我都没睡觉,到天亮的时候不仅50万全没了,还负债32万,输得越多越想要翻盘赢回来,总觉得自己下盘就能赢了。”
楚愿毫不意外地听着,妄想在赌博面前能用理智控制自我,能赢能翻盘,都是这个结局。
那天一夜未眠的林拓,睁着发红的眼睛对着电脑,呆呆地看,日出越来越高,太阳完全升起来了,他却像死了一样,没有新一天的感觉。
“那时候我觉得人生都完了。”林拓鼻子一酸,又有点想哭。
为什么这些事都要落在他头上?
网赌欠下了32万,手机上各个借贷平台利滚利地不知道滚了有多少了,20来万了吗?林拓都不敢去算……
爷爷奶奶还被诈骗了65万,一生的积蓄都没了,又遇到车祸……
越想越觉得人生无望。
“在我最绝望的时候,那个网页突然弹出了一个提醒:
[检测到你已在本平台累计停留时间8小时32分钟,现奖励你一局额外赌局,赢的话就可逆风翻盘!机不可失,千万不要错过~]
“系统给我的账户发放了10万虚拟币,十倍赔率。”
赢的话可以一口气赚100万,当然输的话,也是负债100万。”
“我没有选择,只能点击参加。”
那时林拓已经麻木了,他就像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麻木地点击下去——
赢了!
那局真的赢了。
林拓对着电脑发红的眼镜,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眶里冒出鲜红的血丝:
他的账户一瞬间从-32万,立刻变成+68万。
他的人生一瞬间从绝望的地狱,重回天堂。
68万可以做多少事?他可以把所有的贷款都还了,还可以给爷爷奶奶他们一部分,弥补一些诈骗的损失,他的人生可以重新开始。
68万,他要打工多少年才能存到这个钱?
林拓早已不去计算这些了,赌一把,68万一秒钟就来了!
这一次,他又来到了提现的关口。
经历了这一夜的精神折磨,林拓的精神力已经不再支撑他在金钱上有任何损失,他毫不犹豫地点击:
接任务!
“我算过,真割腰子也卖不了68万。”
林拓上网查了,一个肾差不多就是十几万二十万,大头利润还要被中间方收走。
任务的时间照旧是晚上22:45,地址依然没变。
林拓带上了刀具、辣椒水等一些防身物品,夜里出发。
“那个平房没有上锁,门和我第一次去的时候一样,虚掩着,我走进去的时候,屋子里黑漆漆的,没有开灯。
“我从后门进去的,感觉屋子里似乎没有人,直到我走路的时候…脚踢到了一个东西。”
那时林拓低下头,借着窗外黯淡的月光,勉强辨认出来地上那是一只手,人的手。
他脑袋嗡地一声全白了。
啪嗒!这时灯光大亮。
黄色的灯光,映出地上一具女尸。
赤`裸的,背后连衣裙的拉链被拉开,她躺在地上,脑袋下流出一滩血。
“我吓得直接摔在地上,这时门口冲进来好几个男人,拿着锄头、铁锹的,气势汹汹地对着我说,你就是那个奸夫?他妈的还杀了我老婆!”
林拓刚大学毕业,从没经历过这种阵仗,被错认成杀害女主人的奸夫,并被那女人的丈夫五花大绑,关进了柴火屋。
今天找回一点理智的林拓,重新回忆起当晚的情形,说:
“我不确定那个女人是不是真的死了,她的头发盖住脸看不见,也可能是联合起来的骗局,但那天的我根本想不了这么多。
“那女人的丈夫拿着菜刀说要把我剁了,我吓得大哭。这时那男人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时脸色有些不对,要走去屋外说,叫两个小弟守住屋子,要好好看住我。”
“那个小弟拿了木棍,把我打了一顿。”
最后一棍打在胃上,痛的一晚上没吃饭的林拓口吐酸水,他疼得受不了。
“那个小弟打累了,去别地方休息,另外一个小弟走过来,就在我以为又要被打的时候……
“他悄悄在我耳边说,你是不是来做任务的?”
那一刻的林拓就像抓住了救命恩人,眼眶里含着泪,连连点头。
“那人叫左哥,他蹲下来拍我的肩膀,做出凶神恶煞的样子,像是在威胁我,故意演给房间里另一个小弟看。”
楚愿了然,这就是计中计,房间里的一切其实都是演给林拓看的。
“那时候的我想不了那么多。”林拓苦笑:“我当时只注意到,左哥拍我肩的时候,手腕内侧有一个山羊头的纹身,看起来是有组织的。”
左哥笑着说:“给你的绳索打的是活结。”
林拓尝试挣了挣,真的是活结!
“我心里一下子感觉很安定。他还给我喂了水,感觉在那个环境下,我只能依赖他了,对他说的话几乎不再经过大脑思考。”
这么折腾了一通,时间已经过了11点,快要12点了。
林拓说:“左哥拿出了一面小镜子,对着我。他让我进去取一杯水。”
左哥:“找到在镜中离你最近的水源地去取水,拿杯子一直取,直到听到提示音,再拿着那杯水出来。”
“我那时还不知道那杯水意味着什么。”林拓懊恼。
——意味着自己从[镜]中取出了道具,并为他人使用在了现实,要去承担进入恐怖副本的结果。
“我那时心里只想着从镜子里拿杯水出来,很简单的。”
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摆脱现在这个被五花大绑威胁生命的恐怖局面。
午夜的镜子亮起光,林拓毫不犹豫地进入了自己的镜中。
镜中还是那么美妙,是一个带花园,带游泳池的别墅。
林拓严格按照左哥所说,拿着杯子一直在离自己最近的泳池里舀水,一直舀到第12次的时候,他听到了:
“叮咚,恭喜你获得了一杯自杀水。”
这个名字让林拓感觉到不安,可他来不及细想,只想着回去,就回到了现实。
被活结捆绑的手上,拿出了一杯自杀水。
“待会儿大哥进来,你就用手挣脱活结,用水泼他,然后从前门往前跑,不要回头,记住了吗?”
午夜刚过,左哥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阴沉,林拓点点头。
大哥就是那女人的丈夫,他在外边打完电话、抽完烟,走进来,手里还拿着柴刀,像是终于决定要料理林拓了。
左哥给了林拓一个眼神,林拓立刻抽出手,拿水朝那大哥一泼!
啪的一声,水杯碎裂在地上,林拓头也不回地往后门跑去。
他怕得要死,拼命地跑,像被十条恶狗追着。
“那女人的丈夫怎么样了,我不知道。”林拓抱着脑袋说,他不想去想,也不敢去想。
只要他没亲眼看见,就当做这事不存在。
林拓不愿想,楚愿却能猜到:
那女人的丈夫很明显要死了,自杀水,顾名思义,之后大概会被人以为是妻子跟奸夫跑了,自己想不开,自杀了等等。
可等林拓惊魂未定地跑回家,他才发现大事不妙:
“我没要验证码!”
那个地址应该要有个4位数验证码,输进网页里才能提现赌博赢来的68万!
林拓无比懊恼,他甚至给了别人自杀水,大概已经出了什么事,他干出这样的事,最后却竟然一无所获!
他陷入极端想死的情绪,真想自己喝了那水一了百了。
打开电脑,页面上的赌博平台却自动显示:
【提现通过】
网页上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黑底红色图案:山羊头,像西方恶魔的象征。
【欢迎您加入山羊协会】
银行到账:680000.00元。
林拓怔怔地看着银行卡里多出的天文数字,大脑麻木地无法思考。
他一个个打开手机APP,把他欠下的所有平台的借贷都还完了。
“还完之后,我忽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林拓顿了一下说:
“是我爸的。
“他刚从英国回来,开头就骂我,说怎么打了三十几个电话,神经病啊!
“我那时的情绪压抑到极点,几乎崩溃了,哭着说他,根本从没管过我,把我生下来干什么?”
“我爸骂我发什么疯,这时我忽然听到背景音,是奶奶在说:别吵了,有什么话好好说吧。”
“我一下子愣在原地,根本就…没法动弹。”
林拓那时全身的血液在倒流,拿着电话的手冰冷到极点。
奶奶怎么会在那里?
“我爸说他去英国旅游了,换了英国的临时电话卡,国内的电话卡接听不到,现在他旅游回来,带了点东西,在村里看望爷爷奶奶。
“我还听到奶奶拿过电话跟我说,阿拓啊,你在外边什么时候放假?好久没回来看看了。”
林拓那天再也忍不住,他的借贷全部还清了,银行里还剩下好多钱,他立刻花了八百块买机票。
5个小时之后他回到了村里。
他站在家门口,听见屋里传来爷爷奶奶的欢声笑语,爸爸和后妈和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们都在里边,左邻右舍的亲朋好友看到他,都笑着打招呼,说:
“阿拓回来了呀?”
什么被诈骗了65万、借了周围邻里亲戚15万、爷爷奶奶的积蓄50万也都被骗光了……
假的,全是假的。
林拓那时因为节省钱没回来亲眼看奶奶,最初打给他的那通电话,很可能是AI合成的声音。
还有那个所谓接到诈骗报案的警察,也全都是虚假的。
楚愿发问:“那奶奶的车祸呢?”
其实他不问,心里也大概有底了。
“我去医院找过了!”林拓说着在抹眼泪,“奶奶住过的304病房,在车祸住院的那段时间,根本就是空的,护士说没有病人入住。”
林拓当时一赶到医院,就看到奶奶车祸躺在病床上,身上包着纱布。
后来经过医院救治,脸色变得憔悴,长相上有些微妙的变化,也是情有可原,大病之后的人哪能就跟以前一模一样?
“我根本没去多想,那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奶奶!”
林拓一个平平无奇的毕业生,怎么会想到有团伙会这样精心设计自己:
“我当时忙着钱的事情,没办法守在医院,请了个护工来照顾奶奶。”
那护工也是串通好的假人,从一开始,这就是下好的圈套。
被诈骗的不是奶奶,是林拓自己,他为奶奶筹的钱、为奶奶付的医疗费全都被卷走了!
去借贷、焦灼、绝望,参加赌博,到被绑架、听左哥的拿出那杯自杀水……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都是本可以不必发生的。
“我那时非常恐惧……”
恐惧之后,林拓心里又冒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他很难描述。
一方面在自我谴责,一方面又感觉,无论如何他的债都还清了,银行卡里甚至还多了很多钱,结果是好的。
就在那一刻,嗡嗡——
手机震动,多出了一条短信。
林拓早已对各种短信神经麻木,他想可能是一些APP给他通知,说账单已经还清了。
于是他毫无防备地打开这条短信,看到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有他,正站在奶奶家的门口,屋里坐着爷爷和奶,拍摄时间是三分钟前:
[明晚22:45老地方见,否则你懂的。——左哥。]
林拓看着短信浑身发抖,回问:
[你什么意思?威胁我吗?]
对面短信很快来了:
[左哥:小子,别以为68万是那么好拿的,劝你听话,好自为之。]
他已经上了这艘贼船,下不来了。
楚愿听到这里大致能理清楚,这个所谓的山羊协会就是选定目标,通过发诡异的快递,诱使新人能够进入[镜]中。
再通过一系列诈骗做局,诱导赌博、绑架危机……最终让新人从[镜]中拿取道具,用在现实,惠及自己,而又不需要参加[镜]中恐怖副本。
这样的做法,与雪夜无头尸的凶手利用张程的做法一致,张程在现实中使用了指纹道具,可用指纹嫁祸的好处,完全是真凶在获得。
张程和真凶,都是山羊协会的成员?
林拓这样的外人不知道雪无案有个细节,至今未向公众报道:凶手除了在杀害现场用鲜血画倒五角星,五星中间还画了山羊头的标志。
倒五星+山羊头,这是撒旦教的圣经图案。
特调局内部也因此推测,这案子可能与某种邪教组织有关。
如果张程也是这个山羊协会的成员,那连成的破案报告倒是能大写一番:
把这个山羊协会包装成邪教组织,七年来之所以选择只杀在校学生、只在冬天第一场雪杀人、以及每次都要带走头颅,都是因为邪教祭典的特殊要求。
“那天晚上……”林拓继续说道:
“我不得不去见了左哥,还是那个屋子。”
“左哥带我了解了什么叫做[镜],以及[镜]的规则,他还给我看了个视频,是[镜]中参加恐怖副本惨死的人。”
林拓说他看的浑身发抖,非常可怕。
“别担心,小子,”左哥说,“我们只是在收集[镜]中的道具,报酬绝对丰厚。你小子也不想死吧?啊,你想像那里面的人一样去参加那种副本吗?”
林拓摇头。
“没有人想去,不想去就对了。”左哥说,“跟着我们干,就不用参加副本,我们有特殊的办法。”
“左哥说着,就拿出了一道符。”
楚愿:“替死?”
林拓对楚愿的敏锐已感到习以为常:
“是的,左哥他们会去医院找重症患者替死,很多都是年迈的老人。左哥拿符咒贴在他们的病床底下,就会有冒着镰刀的像死神一样的人出来,砍掉头。”
林拓忍不住哭起来,他亲眼看到一个个心电监控仪发出“滴”的警报,心跳声就平了。
楚愿:“你帮左哥他们又拿了多少道具?”
“没有很多,”林拓痛苦地回忆着,他的大脑很抗拒重新记起这段经历:
“给他们的就只有自杀水,还有一个说是从森林里摘下的果实,不知道是什么,提示音里只说是一个鲜美的果子。
“最后一次,左哥让我潜入[镜]中,穿过一片森林,去树屋上寻找一个像创口贴的东西。”
林拓:“我实在受不了了,每一次他们找人替死的时候,把符咒贴在那些老人身上,我总能看到自己爷爷奶奶的脸,这些人也是别人的爷爷奶奶……”
林拓哽着说不下去,那时他真的崩溃了。
“左哥你饶了我吧!我干不了了……”林拓跪在地上说,“我真的干不下去了……”
这期间他也无数次说过这句话,但是每次都是挨一巴掌,接着一顿毒打。
“好吧好吧。”
然而这次左哥变得异常好说话,左哥身边的打手也看着林拓说:
“小林,就最后一次,坚持一下,之后你爱去哪去哪,我们再也不管。把眼泪擦干,说好了,就最后一次。”
林拓:“这次道具拿出来之后,没有直接交给他们就结束。
“他们一路蒙着我的眼睛,让我先用那个创口贴粘了一个人的手,接下来又把我送到一个地方,让我贴在指定的地点上。
“之后创口贴就从我手中消失了。”
这就是指纹贴贴纸。
山羊协会的左哥让林拓用指纹贴贴纸粘取了某个人的指纹,并将其带到某个案发现场当中。
楚愿沉默着判断,最后一次左哥那些人之所以会同意林拓的请求,恐怕只是因为替死符咒是有次数限制的。
林拓已经达到了这个次数,接着就无法逃过[镜]的处罚。
如果楚愿那晚没有进这个屋子,林拓就会被镰刀假警察砍掉脑袋,彻底成为死人一个,对左哥他们自然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这还没有结束,哥。”
林拓抹了抹哭红的眼睛,越擦眼泪越多:
“我成功脱离了山羊协会,可那之后发现我赚到的68万全都消失了!”
“我用赌博平台提现的钱去还了很多借贷,本来账单都结清了,但就从那一天开始……”
账单结清这件事就像镜花水月一样破掉了,他欠下的所有账,都利滚利地滚了回来,变成短信上一遍遍的提醒。
相当于他什么都没有拿到,平白无故背上了几十万的债,白白害死了那么多人,被当做血包工具人,一直从[镜]中拿道具供养给那群恶魔!
楚愿想,真是毫不意外的结局。
这个山羊协会对[镜]这么有研究,发给林拓账户上的钱,恐怕也是某种[镜]中道具。
林拓:“我想再去找左哥,可无论是赌博平台、还是那个小屋都没有人了,短信上的电话也根本打不通,左哥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根本不存在。”
再之后,还不起欠款,借贷平台有追债人趁林拓出门时堵住他,找他要钱。
“因为我说我住的地方在开侦探社,要是来这边闹的话,反而更赚不到钱了,他们才暂时没骚扰我的住处,只让我每月必须还钱。”
“不过我现在知道了,”林拓苦笑说,“是因为妈妈的缘故吧。”
他住的那个房子是军事武器科学家楚玲的房产,对方不想来这里闹事。
“这么想的话,找我追债的人…可能和山羊协会也有某种关系?”
林拓猜想,山羊协会的人最初是不是看到他住进楚玲的房子,所以才把他列为目标,发诡异的快递传单:不要再零点直视镜子。
而追债人也是看到他住在楚玲的房子里,因而不来骚扰。
从那之后林拓就宅在家里,非不要不出门,潜心复习准备考公。
直到那天晚上,他同母异父的哥哥闯入屋中。
楚愿听完,一阵沉默。
他同母异父的弟弟在经历了以上种种之后,依然每天能坚持刷行政与申论参加考公,可谓是毅力非凡。
“外面黑色面包车的人你都认识?”楚愿问。
林拓摇了摇头:“每次追债的人都不一样。”他指了指玻璃窗外:
“靠着黑面车门的那个染发的,叫鸡头哥,他旁边那个花臂大哥不认识是谁。”
“没事,不认识,打一打就认识了。”
楚愿放下咖啡,突然站起来拉着林拓从咖啡店后门旁狂奔出去。
黑面包车的两个男人看到他们俩的动作,艹了一声,迅速冲进去追击。
楚愿拽着林拓在商场里狂奔,向最近的安全通道跑去,
鞋底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林拓紧张得肾上腺素在狂飙,商店与人群从视野里快速倒退,就在即将进入安全通道时——
“前面两个!站住!”
身后传来凶狠的呼喊。
追债如饿狼扑食,花臂男和鸡头男挥舞拳头,冲林拓砸去。
楚愿伸手把弟弟推开,头微微一低,躲过四个拳头。
抬腿侧踢,踢中花臂男膝盖骨头,当场跪地。
抬手直拳,打的鸡头男鼻孔流血,捂住倒地。
最后反身锁喉,把花臂男勒的脸色涨成猪肝色,翻着白眼昏厥了。
林拓跑过来助攻,对着鸡头男砰砰补了好几拳,把对方打晕。
嗡…嗡……
打完之后,林拓靠在安全通道的门上大口喘气。
这里离商场有点距离,较为安静,细微的震动声显得格外明显。
楚愿蹙眉,寻找声音来源。
最后从花臂男的口袋里,摸出一个正在通话的手机。
这手机还在拨打中,尚未接通,楚愿刚巧把手机拿出来,想看看是打给谁的电话:
吧嗒。
对面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一句耳熟的声音,对方正死死压抑着怒火在骂:
“不是说了别打电话给我!”
楚愿:“…”
…这是连成的声音。
第29章 赌狗一无所有
“…喂?喂!”
特调局, 首席办公室,连成坐在靠背椅上,一手夹烟, 一手握着手机,皱眉:
怎么没人应?
另一边, 楚愿亲耳听见手机里传来听过许多年的熟悉声音, 沉默地没有说话。
他伸手, 摁了一下红色通话键。
啪,电话被挂断了。
连成神情一顿, 怎么回事?
他升职在即,早叮嘱过这段时间不要再联系,这蠢货非要打,现在还敢掐他电话?
别是闹出什么事了。
连成烦躁地将手中烟摁灭, 立刻回拨。
嘟——嘟——拖长的通话音在耳边响着,他的心情火上浇油。
电话那头,楚愿握着嗡嗡作响的手机, 一眼也没看,直接放回口袋, 不接。
手机屏幕上显现的备注名是:堂哥。
楚愿低头看着倒在地上晕过去的花臂男,他刚刚翻过手机里的身份信息, 这人叫连比泽,如果给连成备注堂哥,这位是…堂弟?
但连成从小就没有什么堂弟,连成的爸爸只有一个兄弟,就是大伯,大伯生的两个女儿,分别比连成年长5岁、3岁, 按连家的亲戚关系,连成只有堂姐,不会有堂弟,要么这是远房亲戚,或者……
连成的大伯连必安,在外面有什么情况?
楚愿思索了片刻,指挥自己弟弟:
“把这两人带走。”
林拓啊了一声:“怎…怎么带?”
楚愿指了指外面:“他俩不是开着面包车吗?”
林拓低头干活,架起鸡头哥,楚愿拽起花臂男,两人从安全通道下去,走向外边停车位。
打开黑面包车,后备箱里备了绳索、胶带,楚愿轻车熟路地拿起来,把这俩人全捆了。
“哈哈。”林诺伸手拍了拍被打晕两人,“还准备绳子想着绑我是吧?小样儿,现在活该了吧。”
楚愿撇了他一眼,林拓一下子不敢再说,只说:
“哥,那…我去前面开车。”
楚愿坐到后座,他注意到林拓一坐上驾驶座,就一直扒拉着前车抽屉,不断翻找,找出一个未使用的口罩,戴在脸上。
——这样路上的监控就不会拍到他这个司机的脸。
“很有反侦查意识嘛。”楚愿评价道。
林拓干笑两声,挠了挠头说:“这不是得谨慎点嘛。”
楚愿盯了他一会,说:“确实,以你做过的事,平时不谨慎可不行。”
林拓自知理亏,抿抿嘴不敢再说,一脚油门踩下去:
“哥,那咱们现在去哪儿?”
嗡,嗡……
车空间里发出震动声,花臂男连比泽的电话,再次响起。
楚愿闭目养神,说:
“去特调局。”
也是时候回去一趟了。
电话那头的连成明显没什么耐心,响了15秒就挂断。
隔两分钟后,第四次不甘心地打来。
楚愿想,这花臂男连比泽大约真是连成的堂弟,若是个不重要的角色,连成不可能没接到对方的电话就这么紧张兮兮,一个接一个打。
这次,楚愿故意等响了好几秒后,再伸手,搞人心态似的,长按手机——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操。”
连成暴躁地一把将手机摔在办公桌上。
他这蠢堂弟先前不停地给他打电话,当时他在开会,没法接,出来后打过去,对面接起来后没声儿。
再打过去不是直接关机而是响了几下再关,要么是凑巧没电了,要么,就是手机落到了别人手里……
对面有人故意关机。
真…出事了?
连成有些坐不住地站起来。
这个节骨眼上,他大伯连必安马上就升监察司长,接着就会轮到他升正式首席,都是板上钉钉的事,还能出什么差错?
他这堂弟连比泽,是大伯连必安的私生子,瞒着伯母他们谁也不知道,从小没人管教,混野了。
现在天色渐晚,估计又跑去哪喝酒玩牌鬼混,手机扔在哪个牌桌上没电了。
左右出不了什么大事。
连成定下心,不再打电话,等他这堂弟什么时候清醒了再说。
他慢慢踱步,环视这间即将属于自己的办公室。
每一个物件都是那么熟悉,以前楚愿坐在那张靠背椅上,而他站在这儿,向首席报告案情。
那张靠背椅后,是一个带有玻璃门的红木柜,里面原先摆着各种书册文件、奖杯勋章……
重要的东西已在通缉令发布时就被监察队翻找出来上缴了,剩下的都是楚愿的私人物品,还没有收走。
反正,楚愿是不会再回来了。
连成打开玻璃柜门,把那些功勋都拿出来收走,随手扔进一个快递空纸箱里,哪天叫手下人寄还给楚愿。
今早来上班时,大伯就在车里跟他说了,局里三大司长的意见都是让楚愿休养,不必回来主持工作,这次全国通缉闹得太大,先静一静。
即使楚愿病好了执意非要回来,那时大伯连必安已经升为监察司司长:
“到时我自然会将他调往别处,去下基层锻炼吧。”
至于锻炼完什么时候能上来,没个八年十年,调动令都不会批,兴许一辈子就摁在那儿。
大伯连必安坐在车上,拍一拍身侧侄子连成宽阔的肩:
“你现在破了雪夜无头尸这种全国第一大悬案,作为代理首席,这个功绩绰绰有余,对你的前途也是不可量的,放心,转正是必然的事,到时自然会给你运作。”
连成做出恭敬的样子,感谢大伯,顿一会儿,又提到:
“那楚愿爸爸那边……”
楚愿父亲陆臻从政,连成小时候就在电视上看到陆叔叔的竞选演讲。
当年据说怕政敌攻击年幼的楚愿,所以楚愿跟了妈妈姓,平常也多跟妈妈楚玲待在一起,跟父亲陆臻并不亲。
后来父母离婚,妈妈楚玲和爸爸陆臻都再婚,有了新的家庭儿女。
九年前,楚愿做“伪证”时,正值父亲陆臻换届竞选,这案子闹得沸沸扬扬,媒体争相报道,最后楚愿被特调局取消录用资格,父亲陆臻那一年也败选了。
父子关系就此跌至冰点,多年没有修复,有传言,两人早已断绝父子关系。
前段时间楚首席的全国通缉令闹成那样,那位陆叔叔可没半点动静。
大伯连必安笑着摆摆手:“你多虑了,出于谨慎呢,我也往那边打探过口风,没什么表示,放心好了。”
有这话,连成安心多了。
“一家人,还是要齐心协力啊。”
车子驶进停车位,大伯连比安看着车窗外耸立的特调局大楼,感慨了一句。
连成很赞同,说到底,是楚愿自己太爱作,怨不得谁。
否则以楚愿有个那样的爹,谁能动得了他的位置?
当年他早劝过楚愿,不要去,保持沉默,别去作证。
那时楚愿甩开他手的力道,连成至今都还记得。
当啷。
一个又一个奖章荣誉,从首席办公室的玻璃柜里被扫下来,丢进纸箱里。
直到某一块在角落吃灰的金章被连带着一同扫进去,发出清脆的:“铛——”,连成的手顿了一下:
这是猎鹰之眼一等功金章。
代表超距狙杀犯罪分子,是狙击方面的最高级别奖章,将终生载入狙击名人堂,享受优先评级待遇。
连成想到自己家里有一块一模一样的金章,是他爸爸的。
获金章的人都是从八百米以上极限距离进行射击,一枪击毙犯罪头目,瞬息之间扭转战局。
连成从小就在爸爸的影响下练枪法,憧憬自己长大后也能像爸爸一样获得这块最高奖章。
然而到他那届,金章的夺取者是年仅十八岁的楚愿,刚刚从特殊调查学院毕业、第一次参加持枪实战。
如同天才少年横空出世,无比耀眼。
明明高中时期,楚愿的枪法连全校前一百名都排不进去。
而曾是枪法全校第一的连成,只在这九年里拿到一块银章:常规作战三发三中,累计成功击毙犯罪分子三名以上。
银光辉亮,本也不差,但放在这块金灿灿的金章面前,显得黯淡无光,无人在意。
七月十五,连成记得很清楚那一天,是一起银行抢劫案。
一般会让他们这些毕业生参加的实战都不会太困难,连成和所有同学,包括带队的队长都以为只是普通的银行抢劫犯,在包围后以劝说降服为主。
这种持枪实战主要目的是让毕业生感受下现场,连成和楚愿被分到了狙击小队,带队队长特意交代:
“持枪不是让你们真的开枪,认真观察现场就好,你们没有经验,不可冒然行动!”
连成听进去了这话,再说这么普通的银行抢劫案,也不值得他开枪,辛辛苦苦连个三等功都捞不到,他要等到以后办大案时再开枪,一鸣惊人。
不然万一这种普通的劫匪一怂,愿意配合交出人质,有悔改自首意愿,他一开枪把人打死,没功劳不说,还给自己带来急功冒进、不服从指挥的大污点。
那天,连成想他就是来感受学习的,连子弹都懒得放进狙击枪里。
然而谁也没想到,他们遇到的是全国史上最大的银行抢劫案:七月十五3.3吨黄金大劫案。
这种级别的大案,取得任何行动都至少是三等功起步,甚至夺取一等功也不在话下,很多人等一辈子都等不到这样立大功的机会。
连成没有上膛的子弹,十八岁的楚愿上膛了。
连成无比清晰地记得当时的场景,每一秒都像电影胶卷在脑海里播放,他明明也在瞄准镜里捕捉到了那个最佳狙击时机:
戴着防爆头盔的劫匪,不小心移动到窗边,并大意地抬起了头盔上的玻璃面罩,一瞬间暴露出鼻梁以上至额头的要害部位!
可等他想装填子弹的时候,根本来不及了,他身旁的楚愿已当机立决,扣下扳机:
砰——
于868米之外,精准击中劫匪的眉心,一击毙命。
这一枪瞬间扭转了战局,包围的特警立刻突入,成功解救所有人质。
……868米,把连成爸爸之前850米的记录都打破。
连成自认为他的枪法向来强过楚愿,800米以上击中目标他在训练中屡屡达到,至少有15次能击中靶心,相反,楚愿从没在800米以上的超距离射击练习中击中过靶子。
但这个猎鹰之眼一等功金章的机会,永远被楚愿抢先了。
授奖的那天,他以为十八岁的楚愿会满怀期望,无比光荣地登台,接受所有人对天才的掌声与嘉奖。
而楚愿缺席。
连成打了很多个电话,楚愿接起来,声音很哑,只说,他不会去。
好像这样无上光荣,是什么莫大的侮辱,说他死也不去。
没人知道楚愿去了哪里,授奖当天,连成被队长叫上台,代领。
后来他把这枚金章递还时,楚愿缩在宿舍里,脸上的表情淡然到有点麻木,看到躺在天鹅绒盒子里的一等功金章,也没有丝毫变化。
“谢了。”
楚愿平静地像是收到了一盒外卖,看也没看这个金章一眼,随手扔进了宿舍杂物柜。
十八岁的连成看着自己从小的梦想、他憧憬的荣耀,被楚愿当成破布一样,就那么丢进去。
不管楚愿表现得有多不在乎这枚勋章功绩,可正是因为这枚一等功金章,楚愿虽然因“做伪证”一事被取消录用资格,下派到乡镇从巡逻员做起,但仅仅下派了一年,就被破格选调回来,成为特调局调查一队狙击组组长。
连成记得自己那时还在庆祝当上了副组长,庆功酒喝完,宿醉的第二天看到特调局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他以为是他眼花。
那个漂亮的人影穿着笔挺的制服,肩章上的杠比他多一道,跟他打了个招呼:
“嗨。”
从此他眼见楚愿从组长到调查官、调查副队、调查队长……接连攻破各大案件,平步青云,一直做到全国史上最年轻的首席调查官。
而他一步落后,步步落后于人,九年只升到调查副队长,要隔着宽大的办公桌,站着向楚首席汇报工作。
指腹摩挲过这块猎鹰之眼的勋章,真金的质感和璀璨的金光在眼睛里弥漫,连成想,他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有机会拿到这块勋章。
“小连,不必气馁。”
连成想起十八岁时,得知楚愿夺得猎鹰之眼一等功金章,以868米打破他爸爸850米的狙击记录时,在外面强装着祝贺,一回到家失落万分,大伯安慰他:
“人生很长的,笑在前面的人,未必以后还笑的出来。”
手指松开,金章铛地落回纸箱里。
大伯说的不错,这些年楚愿所获得过的所有荣耀,没了这个位置,也不过就是丢在纸箱里的废金属。
“小文,来一下。”
连成叫人进来,把纸箱推过去:“这些去寄给楚愿。”
“…噢,好的好的。”
小文接过箱子,低头看了眼的东西,都是楚首席以前的奖杯勋章。
她一下子看得难过了,看这架势,这间办公室马上就要易主。
她听说过的历任首席调查官,不是往上升了,就是平调到其他地市继续做首席,就算是贬职,也没有这么不体面,连东西都不给人时间收拾,直接扫地出门。
从没见过哪个代理首席,在代理期间就堂而皇之闯进首席办公室,随意处理上一任的东西!
人走茶凉也不是这样的,更何况楚首席什么过错也没有,凶器上根本就没有指纹,分明是有人利用某种非自然因素捏造嫁祸的,不好好去抓这个犯罪分子,反倒让楚首席停职,美其名曰生病静养。
雪无案一直都是楚首席在跟进,整理过往七年的资料、分析排查新线索,最后连首席一上来翻翻文件,就把整个果子都摘走,顺带把以前跟着楚首席工作的队长、副队长的工作成果,全抹了。
看样子连首席是铁了心要彻底换新一班人,说不定哪天她这个小职员也给调了。
办公室里除了这些奖杯勋章,还摆着不少楚愿的个人小物件,指不定以后会被怎么处理,小文想,不如趁自己现在还在,帮楚首席都收好。
“连首席,要不,我顺便把这办公室的东西都收拾下吧?看看一次性都寄过去。”
连成抬眼看她:“你还要收拾什么?”
小文被看得有些尴尬:“嗯……类似像…这个?”
她指了下办公桌旁绿植小盆栽,趴在花盆边缘的一只木雕小熊猫。
以前她来楚首席办公室的,就被这东西吸引过目光,没想到楚首席私下里也会喜欢这种可爱的小玩意。
据说从楚愿加入特调局以来,这个木雕小熊猫就在他工位上摆着,陪伴很久了。
连成顺着她指的方向,捏起花盆边这只小熊猫,看了看,好眼熟。
很久远的记忆浮上来,十年前,他们高中的时候,有个林场实地训练,结束后给他们安排了课外活动:木雕。
楚愿当时雕的就是这一只小熊猫。
把小熊猫翻过来,果然,在尾巴背面找到一个小小的刻字:
abyss
英文单词,深渊。
连成想起十年前的自己也像此刻这样站着,把小熊猫木雕捏在手里,那时空气里纷扬着木屑的味道,他笑着问楚愿:
“你怎么给小熊猫取名深渊?什么abyss,好装啊。”
那时候楚愿弯了下嘴角,他手上拿着刻刀,眼睛比雪亮的刀刃更亮,回他:
“秘密。”
后来连成知道了那是什么秘密。
——送给名字带渊的某某某。
谢……
懒得想那个死刑犯的名字,啪嗒,连成把这个木雕小熊猫,直接扔进垃圾桶:
“这个他不要了。”
小文看得张了张口,又只好闭上。
叩叩叩。
办公室门敲响,连成道:“请进。”
“连首席,连司长叫您过去一下。”
“好,马上来。”连成跟过去,转头嘱咐小文:“东西记得寄出。”
小文连连应着。唉,连副司长马上要升正司了,大伯和侄子以后在这特调局,怕是要变成他们连家说了算。
“连司长。”
在单位特调局,连成不讲亲戚关系,毕恭毕敬地在办公室外叫大伯司长。
“进!”里面传来大伯连必安威严的声音。
办公桌上还有未喝完的茶水,想来是刚接待完客人就把他叫过来了,不知道有什么急事?
“来,大侄子,坐。听说你已经拿到首席办公室的钥匙,准备搬过去了?”
连成细品了一下这句话,品出些许责备之意,他现在是代理首席,搬过去不合适,便说:
“我就是过去看看,那里有没有些遗漏的文件,因为最近要工作,楚愿不在,工作交接上的事都是我自己摸索,眼下也不方便联系他,只能先看看文件,多熟悉学习一下。”
“嗯,你知道努力上进就好,你向来也是一个懂得奋斗的孩子。你,我就不操心了。”连必安叹了一口气:
“但小泽……的事,还要你多费心。”
连成听着大伯的话,心里默默咂舌,想到这个堂弟连比泽他就头痛。
这家伙完全是个从身心都烂掉的人,不知道从小跟了什么人混着,没成年就天天吸上了大麻。
至于大伯在外面的那个女人,压根不管孩子,只管自己花天酒地,后来还给大伯带了绿帽,被彻底赶走。
连比泽没了唯一的妈看管,只由保姆管着,更是成了脱缰的野马。
每个月的生活费都是固定的,管家、保姆、学费等各种支出,分到连比泽头上的零花钱没多少,根本够不上他吸大麻,就开始去赌。
输输赢赢,这么些年,欠了几十万,大伯已经帮他平了账,现在也不学好,说是加入了什么组织,现在做职业催债人。
连成每次找到他这个堂弟,要么在牌桌上吞云吐雾,要么就是喝得烂醉如泥,趴在某个巷角。
“我以前太忙了,也顾不上他,让他变成这副样子。”大伯苍老的脸上心力交瘁。
他就这么一个儿子,唯一的宝贝儿子偏偏养成了这样,看看侄子连成多有出息!
“大伯放心。”连成知道这是有事要他办了:
“小泽是我的堂弟,兄弟如手足,他有什么事就跟我自己有事一样,我肯定帮你看好他,做他的榜样!”
大伯连必安听到这话微微笑了:
“有你这句话就好。刚刚小泽还打电话给我,说他找你怎么都没接?还怕你这做哥哥的不理他了呢。”
连成心里一虚,强撑着脸皮笑:“怎么会呢。”
想到连比泽之前给他打了那么多个没接到的电话,连成就一阵头痛,看来大伯又要叫他去捞人了。
下班都不能休息,得去把这个混蛋找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又在哪个牌桌上赌输了。
这混小子也是,他稍微没接到个电话,转头就跑来大伯这边告状!
大伯就这么一个儿子,这把年纪也生不出来了,实在太过溺爱,依连成看,这种混小子就该吊起来打,用皮带抽得皮开肉绽了才算有点教训。
“刚才开会,手机调了静音。”连成随便找了个借口说这才没接到堂弟电话,再关切地问:
“小泽出什么事了?”
大伯连必安不直接说,而是缓缓开口,斟酌着用词:
“[镜]的事情,你从那个凶手的口供里,也知道了吧。”
连成点头,这几十年来世界各地都有离奇悬案发生,业内对这种非自然因素的猜想有很多,有时候说是地球升维了、接轨灵质空间了,还有一些小众的都市传闻提到了镜子:
[不要在零点直视镜子,否则将进入另一个世界,无法回来。]
以前连成是不信这些东西的,直到抓到了那位五金店主章禾辰。
对方供述自己从午夜零点的[镜]中,得到了一个叫作指纹贴贴纸的道具。
于是想在今年杀人时,将楚调查官的指纹贴在凶器上。
由于楚愿经常亲自下一线现场,章禾辰理论上确实有一些机会能够接触到楚愿,并获得指纹。
然而一旦问到关于过去七年的其他凶杀案,章禾辰就闭口不答,只说都是自己做的。
但如何作案的过程一概不提,统一说是通过[镜]中的道具。
这也无所谓。
连成需要一位大案的凶手,而此人正好毫无争议地跳了出来,作案手法是使用一种叫作[镜]的奇异空间,那么即使有任何逻辑上说不通的地方也都可以解释,因为犯罪分子使用了非自然力量的道具。
现在不知道有多少人接触过[镜],冒然公开可能会导致公众疯狂想要获得[镜]中的奇异道具,引发社会骚乱。[镜]就像鬼的概念,目前没有任何正式官方承认世界上有鬼,但世上任何民族文化里确实都有关于鬼的传说。
连成问:“堂弟和[镜],是有什么关联吗?”
*
15分钟前。
堂弟连比泽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绑在黑面包车上。
“呜!呜呜呜……”
嘴巴被胶带封住,发不出声音。
——怎么回事?!
“Hello,小泽。”
楚愿微笑着和这位连家私生子打招呼。
——这谁?连比泽惊恐。
现代手机里没有秘密可言,楚愿稍微翻了下连比泽的通讯录,其中备注叫“爸”的那个号码十分眼熟,正是特调局监察司副司长连必安的手机号。
“呜呜!!”
这回连比泽认出人了,特调局…前首席楚调查官!
就是之前新闻里被通缉的杀人犯,刚开始追债的时候他只注意到那个叫林拓的,还没注意到这位,难怪身手那样了得。
连比泽的脑子再转了转,想到他堂哥连成代理了首席之位,这事他爸连必安暗中也没少使劲。
现在他落进了这位前首席楚愿的手里,那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吗??
连比泽呜呜哇哇拼命地摇头,表达这些破事都跟他无关啊,他以为楚首席要绑架他,以撕票威胁他爸连必安。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楚愿嘴角带着神秘的微笑:
“放心,绑架是犯法的,我怎么会做呢?给你爸打电话报个平安就好。”
楚愿把手机递给连比泽:“不过要把你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清楚,说你想要堂哥的帮助,听明白了吗?”
连比泽不明所以地点头,完全不知道在他昏迷时,手机里的秘密已被查了个底朝天。
10分钟前。
楚愿将连比泽关机的手机重新开机。
这时连成已经没再打电话来骚扰了,楚愿把手机里每一个APP都翻了一遍,其中有一个图标花里胡哨像老虎机的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APP,一点开,就发出了“叮咚叮咚叮叮咚咚”的奇妙bgm。
司机驾驶座的林拓一脚猛地刹车,像是应激的猫一样停下来:
“哥!这是什么声音?”
“哦。”楚愿点开这个APP,“网赌平台,嗯,你反应这么大,跟你的一样?”
林拓点头如捣蒜,他当时在网页里输入网赌平台地址后,也是发出了这种“叮叮咚咚”的声音,而且每次赢的时候都会发出这个BGM,林拓已经听到耳朵起茧子了,绝不会记错。
“这家伙也在这个平台赌了。”林拓悟道:
“难怪,看来这都和山羊协会脱不了关系。”
楚愿从连比泽的账户里翻到了他的赌博记录,一开始这小子都是输的,而且输了之后还能还上钱,从5万、10万、一直输到77万,后来竟然一次性都还清了。
看来连家没少出血。
但从一周前开始,连比泽就像走了狗屎运一样,不停地赢,一晚上甚至赢下了107万。
“这不可能,”林拓叫起来,“这肯定是道具!”
连比泽一定也是像他一样被引入[镜]中,最容易拿到的第一个道具,就是草地上的幸运草。
“你使用幸运草后,什么时候就该进入镜中参加副本?”楚愿问。
“最迟7天。”林拓回答。
加入山羊协会后,他从左哥那里认识了许多道具,每种道具要求的时限是不一样的,像幸运草的时限就是一周,再怎么逃避,7天后也会自动被拉进[镜]中。
楚愿:“时限可以提前吗?”
“啊?”林拓没想到有人还想要提前进入镜中参加副本,这么恐怖的事情都是能拖则拖,拖到最后拖无可拖,才伸头挨这一刀。
“应该…也是行的吧?”林拓说,“只要你真心想提前进去,在0点的时候直视镜子就能去了,不过一般没人会这么做。”
“7天。”楚愿看着APP里连比泽的赌博记录:
“也就是今天晚上0点。”
*
此时,手机被递过来。
刚从昏迷中清醒的连比泽,还单纯得一无所知,他看了眼赌博APP里的记录:
“就…跟我爸坦白赌博的事,你们就能放了我??”
楚愿点了下头。
“嗐!就这点事整这么大阵仗,那老头早知道了!我就是小赌一两把,再说我不是赚钱了吗?100多万呢!我爸那一年死工资能有我这高?”
楚愿:“他知道你是怎么赌赢的吗?”
“……”连比泽的眼神有些飘,“不…不知道。”
“那就一五一十地告诉他。说你怎么进入[镜],拿到了什么东西。”
“你们…也知道[镜]的事?太好了!我这几天老以为那是我精神幻觉了!”
连比泽心有余悸地想起零点的镜子:
“可…我跟那老头讲这个,他怎么可能会信啊?谁信你什么在半夜看镜子就进去摘到了幸运草,出来赌赢100多万,那老头听完,转头能把我送进精神病院去!”
楚愿不跟他废话,按下通讯录里“爸”的连必安电话,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说的有一句不对,我就把你舌头割下来。”
连比泽吓得打了个抖,满带纹身的花臂肌肉都在颤。
眼前这人清俊正义的一张脸,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等威慑之话,比满脸横肉的凶悍之人说出来效果还要好,好像真的会从哪里抽出一把美工刀,面无表情地把他舌头割下来。
嘟——嘟——嘟——
讯号的等待声,连结父与子的沟通。
*
副司长连必安,在上班期间接到他儿子连比泽的电话,眉头直皱。
他儿子跟他关系不好,没事并不想跟他通电话,今天不知是吹了什么风,竟然会主动打电话给他。
等接完这通电话,连必安的表情变得十分凝重。
连比泽一五一十地说着他的[镜]中奇遇,宛如漫游仙境的爱丽丝,讲得眉飞色舞,言语间颇有得意之色。
全然不知电话那头的连必安听着有多心惊。
楚愿坐在后座上,闭上眼睛,听这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的对话,全当是睡前听书的背景音。
副司长连必安和连成既然已经抓了五金店主章禾辰,也就是副本中那位给雪无案凶手背锅的张程,想来对镜中以及副本的机制都有所了解。
但是他们并不选择将这些公开给公众。
现在自己的儿子却要经受这样的副本考验,副司长连必安必然不会坐视不管。
副司长办公室里。
在连成反复询问下,才终于听见大伯连必安沉重地对他说:
“小泽他…好像也被拉进了那个[镜]中。”
连成一惊:“怎么回事?”
堂弟连比泽可是大伯的心头肉,如果接触了那个[镜],这可怎么收场?
大伯连必安不急不缓地将儿子连比泽的经历讲出来,他边讲边改了许多,将自己儿子塑造成是误入歧途、被赌博陷害,不幸进入[镜]中的可怜受害者。
“那,大伯,现在小泽该怎么办?”
连成做出揪心的模样,誓与大伯共分担重重忧虑。
按照雪无案“凶手”五金店主章禾辰所说,凡是在[镜]中取得道具并用于现实的人,都必须回到[镜]中参加恐怖游戏。
以堂弟那小小的胆量和脑容量,怎么可能通关!
大伯连必安摇着头:“我也是…无可奈何啊。”
两人安静片刻,连成道:
“我倒是有个办法,大伯,游戏失败无非就是道具失效。堂弟用的是幸运草,失效后就是输回去,把赢下来的钱还了就行。”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连必安重重地叹气,“副本失败就是死,死亡的疼痛是免不掉的,我活到这岁数都还怕死,小泽…他怎么受得了那种痛呢?”
连成:“……”
“我这里有个东西,今晚务必请你带给小泽。”
大伯连必安从上锁的保险柜里拿出一个黑色盒子:
“你听我的,不用打开看是什么,只管交给小泽,今夜你给我好好看住了他,别让他再乱跑!此事事关重大,千万不能有闪失。”
连成点点头,他颠了一下手中的盒子,试探地问:
“大伯,这是…道具?”
连必安鹰隼般的眼睛盯着连成看,随后笑了:
“是,到如今也不能瞒着你了,你以前只是个副队长,手底下很多信息都不知道,等到了我这个级别,接触到的东西自然就不一样。早在你们抓到凶手章禾辰之前,我们就有[镜]的线索,放心,都是一家人,大伯不会害你。”
从今早开始见到大伯,连成从这儿听到了好几个“放心”,到了这会儿他可是越来越放心不下了。
大伯连必安既然早知道[镜]中有道具,那么最开始在凶器上发现了楚愿的指纹,就应该察觉到有所蹊跷,还照样发布全国通缉令吗?
现在和他说堂弟连比泽也用了[镜]中道具,是真的刚刚才得知消息,还是早有耳闻,先把他推上代理首席的位置,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以此来让他帮助堂弟?
连成无法得知,他拿着那个黑盒子,走出大伯的副司长办公室,心情十分沉重。
他大步在走廊上走着,一身戾气,走到尽头处,连成忍不住打开微信,朝他那不成器的堂弟吼:
“他妈的你人在哪?赶紧给我死出来!”
连成压抑着暴怒,下楼回自己的首席办公室。
第一眼就看到办公室的门竟然还大咧咧地开着,他皱眉:
“小文,你怎么还没收拾好?”
一句责备的话就要脱口而出,到舌尖的时候,突然生生顿住,立刻咽回去。
窗外残阳如血,在地上铺了一层鲜红的霞彩。
那张靠背椅上,坐着一个人,他的身影清晰地倒映在地上,被夕阳斜斜地一拉,纤细得像一道妖精的影子。
停在门后的连成后退一步,想把自己的影子缩回去。
“怎么,躲着不敢见我?”
首席办公室里,久违地传出了楚愿的声音。
第30章 赌狗一无所有
楚愿坐在特调局首席的位置上, 就像他从没离开过,稀松平常地在看电脑里的资料。
楼下的林拓正开着黑色面包车,停在指定的监控死角。
连副司长的儿子连比泽, 正被五花大绑捆在车后座里。
而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的连成,站在门后, 避无可避, 只好走出来。
他目光有些闪躲, 没看楚愿,而是看向背后空荡荡的玻璃柜——那里没有一个奖杯和勋章, 问:
“你怎么还回来?”
楚愿耸耸肩:“总司长又没没收我办公室钥匙,怎么不能来了?”
他神态自然地坐在那,似跟往常一样,坐着听连成站着给他汇报。
两人之间横亘的一张宽大办公桌, 四目相对,交汇的视线下移,停留在办公桌下的垃圾桶。
里面躺着一只木雕小熊猫。
楚愿发现了, 但他没去捡。
连成自然也不可能弯腰去捡起来给楚愿,即使这一行为被正主当场发现, 他也无所谓。
他没走进办公室,姿态闲散地靠着门口, 想到那木雕上abyss的刻字,忍不住嘴了一句:
“值得吗?”
一室安静。
连成:“你这么在乎他,这么多年有什么结果?”
当年查谢廷渊那起连环杀人案的调查官,已经不知道升到哪个位置去了。
而受害人家属从收留谢廷渊的特殊机构里获赔百万,最后一位受害人:酒店女模特,家属拿了240万,早在市中心给儿子买了套全款房, 现在生了两个大胖孙子,一家人欢欢喜喜过上了新的日子。
就连谢廷渊本人也没有任何辩解,全程沉默。
9年了,到头来得到了什么?
证人果汁婆婆当庭沉默,谢廷渊被判处死刑,楚愿刚毕业就被特调局取消录取资格,而父亲陆臻那年败选,父子关系破裂。
连成对那段往事记忆犹新,当时竞选期间,陆叔叔大怒,把楚愿关在家里,不许他出门。
楚愿从15楼跳窗逃出来,跳最后三层楼的时候,跟演动作片电影一样,差点没把腿摔断。
连成是被陆叔叔叫来看管楚愿的人士之一,他在楼下堵住楚愿,死活劝他别去:
“你知道那家伙以前杀过多少人?他从小就是杀人兵器,一场战争他可以射杀上百人毫无心理负担,你觉得他是正常人?
“现在DNA指纹全都对得上,他自己都没话说,你还想怎么为他作证!”
“作案时间呢?”18岁的楚愿发问。
那天晚上谢廷渊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要怎么去杀人?
“连成,如果有一天你成了受害人的家属,你还会说今天这样的话吗?”
18岁的连成被问得顿住,他第一次觉得楚愿原来这么幼稚: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正义?”
“你觉得家属都很期待你这样的英雄人物出现?”
连成从小就受到特调局大伯的教育,当调查官,不是一味地钻牛角尖找真相,而是要把案件处理得……让最多人满意。
普通人没有那么多精力去查所谓的真相,大多数人想要的只是一个交代,一个结果。
要让他们知道,凶手抓到了,得到了惩罚,这样也就行了,他们就能放下,了却一桩心愿,继续往前过新的生活,还能得到监管谢廷渊的特殊机构的百万赔偿。
如果一件事的结果能让大多数人都感到满意,那真相是什么,其实并不太重要,没人在乎。
“我在乎。”
18岁的楚愿这样说着,跑向了法庭作证。
在乎的份量是很沉重的。
连成觉得他就是重生三万次,也不会做这样的傻事。
而那样聪明的楚愿,却会为一个人做这样的傻事。
今天27岁的楚愿,已经懒得再对9年前的陈年往事,跟外人做什么解释。
没必要。
他淡淡一笑,反问连成:
“你做每件事都要找个价值,累不累?打一枪,都要想这是一等功还是三等功,还能打得准吗?”
连成脸色一下子青了,像被踩了尾巴的耗子。
他这两年当上副队长之后,疏于练习枪法,现在退步成什么样也不可知。
“总比你个右撇子用左手强。”连成顶了回去。
楚愿18岁夺得猎鹰之眼金章后,不知道为什么从此不再用右手开枪,改练左手枪。
有传言他是在被取消录用资格后,下乡镇当巡逻员时伤到了右臂,以至于无法再开枪,只能练左手枪。
但左手枪毕竟比不上右利手,十八岁那年打破纪录的868米超远距天才狙击,再也不可能复刻。
连成以为自己戳到了楚愿的痛处,其实楚愿压根不在乎能不能复刻天才狙击,他看了眼连成现在熬得青黑的黑眼圈,只说:
“至少我现在晚上还睡得着觉。”
“你睡得着吗?”
连成神色一下子顿住,缓了一秒,有些没听懂楚愿是有什么话外之音?
他向来也没有失眠的习惯,哪来的睡不睡得着?
不过今晚要去找堂弟连比泽那混球,怕是没什么时间睡。
但这事楚愿不可能会知道,他想了想,以为楚愿是在嘲讽他现在升了代理首席,事忙、人更忙,忙得熬夜睡不着。
连成不再多说什么,鼻子嗤笑了一声,扭头走了。
楚愿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他来特调局也并不是为了挑衅连成。
他主要是来查林拓说的事。
首席办公室的这台电脑可以查到整个S市各区县所有凶案的具体情况。
林拓在山羊协会的左哥胁迫下,被带去某个案发现场,并使用了指纹贴贴纸。
但这三个月以来,除了雪夜无头尸的凶器指纹,S市并没有其他凶案是以指纹为唯一定案证据。
大多数是普通犯罪案件:激情杀人,不出三天就被逮到了。
要么,是林拓所说的案发现场不在S市,或者那起凶杀案还没被发现,要么……
是林拓依然有说谎的成分。
楚愿平静地关闭电脑,起身离开。
他身边一个个家伙,都很欠收拾呢。
走出办公室时,正巧遇到抱着箱子的小文:
“楚…楚哥!”
她惊讶,随后变成了惊喜,话都有点说不利索:“这…这箱子是要寄给您的,您有开车来吗?我…搬到您车上去吧!”
楚愿顺手接过箱子:“我来吧。”
“哦!还有……”小文想了想,急得要从办公室里挤进来,“还有个东西要给你!”
她想赶紧从垃圾桶里把连成扔掉的那只木雕小熊猫给楚首席捡回来,又不好明说。
楚愿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想法,笑着摇头:
“没事,不用。”
他神秘地眨了眨眼睛,说:
“明天会有人乖乖捡回来还给我的。”
小文:“……啊?”
楚愿也不解释,朝懵头懵脑的小文挥手bye,离开了特调局。
*
黑色面包车,乘着夜色驶在僻静的道路上。
后座里被绑着的连比泽眼泪汪汪:
“我…我都按你们说的做了!什…什么时候放了我啊?”
“放心,到时间了肯定放你,先带你兜兜风。”林拓开着车道。
楚愿捏着连比泽的手机,微信聊天里,是他让连比泽回复的语音。
连成:[…赶紧给我死出来!]
连比泽:[我现在不在S城,跟朋友去外边喝了点酒,堂哥放心,我今晚肯定赶回来]
连成自然不会信他堂弟的鬼话。现在估摸着正挨个在堂弟经常出没的酒吧找人。
毕竟这是大伯连必安的宝贝儿子,连成既然跟着司长大伯混,那就不得不恭敬从命。
现在时间还早,他们带着连比泽满城转悠,等时间到位了,自然会把连比泽丢下酒吧一条街。
“你…你们真的会放我下去,是吧?”
连比泽看楚愿上车时抱了个箱子,很害怕:“你…那里面装的什么?”
…不会最后要把他切成块,分装到箱子里抛尸吧?
楚愿对连家这个私生子的想象力感到惊叹,他打开箱子给这吓坏的家伙瞧了一眼:
只是些奖杯勋章。
连比泽看到是这些东西,总算安静下来,不再吵嚷。
这么随手一打开,某块金章的光闪了一下眼睛。
楚愿看到上面有四个字:猎鹰之眼。
他右手条件反射性地颤抖了一下。
9年过去,开那一枪的感受仿佛还在胸腔里震荡。
因他逃跑去法院作证一事,跟爸爸陆臻关系闹得很僵。谢廷渊被判处死刑,楚愿发起的所有探视申请都被拒绝,那时还没成为首席调查官的他没有权力查到,谢廷渊其实根本没有收到过他的申请。
十八岁刚毕业的楚愿,无权无势,不得不低头回家,有权有势的爸爸对他说:
“毕业实训里你要是能立下功,我就打个电话,死刑前让你见他最后一面。”
每年毕业生的持枪实训都会给学生一点表现机会,比如与抢劫犯喊话,最后会颁发学校优秀奖。
这种学生式的表现行动,想要获得正式立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他爸就是纯刁难他,找个借口拒绝他的请求。
而且实训那天,正好是谢廷渊死刑的当天,他没有时间了。
那天楚愿浑身都憋着一股劲。
扣下扳机的时候,他手比大脑还快。
当大脑意识到他在瞄准镜里看到了什么的时候,突然一阵发白。
楚愿眨了一下眼,再想用瞄准镜去看,他击中的目标已经倒地。
特警围攻而上,砰砰砰的枪声接连响起。
楚愿呆呆地趴在屋顶上,任由风吹过他的发梢。
他想:不会吧?
一闪而过的一幕,在脑中反复播放。
他只看到一瞬间撩起的头盔面罩,看到对方鼻梁上方至额头的一小部分脸,这么远的距离,兴许是他没看清楚。
这世上也有许多人眉眼相似,如果露出整张脸,其实就会发现,完全是不一样的人。
不会是同一个人的。
谢廷渊现在应该已经被押送到了死刑处决地,按照人道主义关怀,会让他吃最后一餐,沐浴换身新衣服,到夜里才会枪决。
他怎么样也不可能出现在银行抢劫现场。
3.3吨黄金大劫案,在这样的大案中,楚愿以破纪录的超远距离狙杀劫匪,这是毋庸置疑的一等功。
楚愿脱下狙击小队的防弹服,卸下狙击枪,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他爸:
“你该兑现承诺了。”
他爸的秘书很快开车来接他。
却没有去死刑处决地,去的是医院。
“怎么去这里?”楚愿奇怪地问。
秘书没有回答,只是指了一个没有门牌号的房间。
楚愿推门进去——
白色的门,白色的墙,白色的床上,盖着白色的布。
过了一会儿,砰!
一声巨响。
楚愿撞开病房门冲出来,像一团着了火的风。
他迎面撞上赶过来的爸。
陆臻一脸威严,睥睨地看了儿子一眼,低头问他:
“甘愿了?”
18岁的楚愿,开枪的那只右手攥得死紧,指甲嵌进拳头,手心已经沁出血。
双眼通红通红,却一滴泪也没掉出来,他说:
“这事没完。”
从那天之后,楚愿再也不开右手枪,改练左手枪。
他的左手没有右手准度高,不过,那也无所谓了。
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楚愿看了下,这次是他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出现两个字:陆臻。
罕见的爸爸来电。
27岁的人也不会再做出故意不接父亲电话的幼稚事情,楚愿接起来:
“喂。”
陆臻没跟他喂,直接问:
“出院了,有什么打算。”
前排的林拓伸长耳朵在偷听,楚愿的爸,妈妈楚玲的前夫,从政的大佬……
楚愿从后视镜里睨了弟弟一眼,回:
“没,躺着静养。”
“静养?”陆臻冷笑,“你再躺下去,怕是要躺废了。”
楚愿:“那辛苦您白发人送黑发人?”
“有你这么跟爸说话的!”
楚愿不说话了。
僵持良久,陆臻叹了一口气。
他这个倔强的孩子。
这么多年了,总在为自己的倔强付出代价,偏偏还跟楚玲一样学了口伶牙俐齿,谁也说不过他。
九年前陆臻就没说动过他刚成年的儿子,现在更说不动了。
那时楚愿因涉嫌做“伪证”,被限制人身自由,关在特殊观察所。
竞选期支持率一直下降的陆臻前来看望他,心里想着把儿子捞出来,劈头第一句话却对儿子说:
“你太令我失望了!”
他想先摁灭这小子的气焰,没有孩子会希望爸爸败选,拿这事先压一压。
“你知道现在媒体都怎么说你,又是怎么说我?”陆臻严肃道:
“我知道你和你妈对我有意见,从小对你们关心少了,可你也不能在我这么重要的选举期来败坏我。没指望你支持,不来添乱就行,你就非得这样?”
陆臻看着自己的儿子安静地坐在四面灰墙的小牢房里,除了没带手铐,这里跟关囚犯的监狱也差不多。
18岁年轻的楚愿展现出超乎年龄的平静,没有被激起任何情绪,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毫无悔意,只说:
“爸,你还记得你参加第一次竞选的时候吗?”
陆臻不说话。
他早年只是一个小镇上的调查官,意外追查出陈年冤案的真相,而受害者家属之一是海外知名富商,于是赞助他2000万,支持他竞选当地镇长,从此走上了从政的仕途。
楚愿看着爸爸的眼睛说:
“你参加竞选,媒体要议论你,议论我,这是注定的环节。我去作证,那是利用家里权势给杀人犯作伪证;我不去作证,那是胆小逃避,坐视朋友背上杀人嫌疑。正说反说,不过是一句话,如何应对媒体,利用他们造势,就看个人的本事。爸,你前段时间跟媒体大亨何叔叔闹掰了吧。”
陆臻在心里大翻白眼,这臭小子怎么什么都知道?
楚愿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竞选艰难,现在心里难受,摆脱不了媒体,也不能把事儿都推到前妻生的儿子身上吧。”
陆臻:“……”
要不是隔着玻璃门,他真想进去揍人!
小时候没打过楚愿,给惯坏了,哪有儿子这么跟老子说话的?
而楚愿只是平静地说:
“我还记得,爸爸你第一次竞选的演讲。”
当年年轻的陆臻站在镇上的选举台上,带着翻案成功的冤案对众人说:“这世上可能有很多人不在乎真相,但我很在乎,我相信你们也很在乎。”
楚愿:“你自己记得吗?”
“我小时候,你经常教育我:‘做对的事,而不是容易的事。’你现在也只想做容易的事了?”
年轻的楚愿静坐在四面徒壁的牢屋里,低头垂眸,摇了摇头:
“爸,你才叫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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