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安贝轻松地“恩”了下,笑着说,“你也知道她吗?”


    一个“也”字天然带了重视,好像别人本该知道。


    俞念手指紧了紧,不动声色看过去。


    安贝等着她的回音,眸中含笑,没有杂质。


    ——至少目前看起来是这样。


    俞念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停留得有些长了,安贝眨眨眼:“老婆?”


    一声“老婆”唤回了她。


    俞念:“我不知道你们认识。”


    “哦。”安贝自然接过话头。


    “呐,我这时候在J国,你能看出来的对吧。”


    她一边说,一边习惯性凑过来。


    “我们约好一起过去玩,对吗?”她乍然抬眼,看进俞念眼睛。


    四目相对,俞念“恩”了声。


    安贝把这个当作承诺,忍不住吻了上来,一触即分之后,就这么湿漉漉地望着她。


    俞念平稳了心跳,想着和安贝完全不一样的事。


    “然后呢?”


    “然后?”


    “你们在J国,然后。”


    安贝不知道她想问什么。


    俞念:“给我讲讲霍伊琳。”


    安贝顿了下,有些奇怪她这么关注霍伊琳。


    随即觉得也很正常。


    “我们在J国的时候经常一起玩,她那时候蛮瘦的……比我们小三岁,比佳佳还要小一点,是我们的小妹妹。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她刚刚学习舞蹈,起步稍稍晚了,但她很有天赋。”


    安贝看着俞念,斟酌了一会儿才说:“一开始她学的也是古典芭蕾。”


    俞念对霍伊琳跳过芭蕾的事很清楚,哪怕不太清楚,后来也关注了她。


    可是从安贝口中听到,和自己用眼睛看到,竟然是如此不同的感觉。


    俞念手指再度紧了紧:“我知道,她是芭蕾舞成名。然后呢?”


    还要然后?


    安贝:“然后她……转跳现代舞,虽然现在名气不如之前,但是她很自在。”


    说着,她有点怀疑。


    俞念经历和霍伊琳确实有些相似,但是好奇是好奇。


    不会想见她吧。


    安贝有些尴尬,这时候俞念问题再度抛来,精准戳到某个点。


    “她什么时候转跳现代舞的?”


    安贝顿了下,下意识别开眼,又立刻转回来。


    “两年前。”她清清嗓子,正色道,“两年半前的夏天。”


    “你刚回国的时候?”


    安贝眼里闪过一丝不自然:“恩。”


    俞念站起来:“我记得桑尼刚好两岁半。”


    “恩,我回国以后养了桑尼。”安贝也跟着站起来,“我喜欢黄色的狗狗。”


    话音落,两人不约而同落下视线,瞅着照片里的狗。


    正好也是只金毛。


    俞念瞟到狗身上的霍伊琳的手。


    不想看了,胃疼,她起身往外走。


    安贝跟在她身后,“你怎么了?”


    “我想自己待会儿。”


    老婆忽然想要自己待着,再迟钝也知道是不高兴了,何况是最擅长对她察言观色的安贝。


    她第一时间靠上去,搂住俞念手,“怎么了嘛,老婆,给我说说。”


    俞念往外抽,安贝再次抱上去,黏人功夫一绝。


    嘴上功夫也是:“和我说说嘛,不要不高兴了。”


    俞念稍微用了点力,另一只手推她肩膀,安贝一看这样,只好顺着力道放开了她,轻声试探:


    “你真的是不高兴了吗?”


    俞念胃里一下下地抽动,像是酸涩情绪成了精,用手指不断在戳。


    她清晰捕捉到了安贝眼里的不自然,她们明显是有过曾经的。


    她不想自己这么敏锐,可没办法。


    俞念极轻地呼了口气,想要说出缓和的话,可脚步违背心意,向远离安贝的地方走。


    全是负气的状态。


    “……”身体后知后觉,感到不好意思。


    可是,安贝不管不顾,哪怕在走廊里,她也两步上前将人抱住,脑袋在背后蹭她颈窝,舒缓着气息哄道,“至少要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吧。”


    “是不是啊……老婆……”


    她耐心多到用不完,哄她像哄小孩子。


    俞念耳膜被她柔软的嗓音浸泡,心房已经完全接纳这个人,完全不理会主人的心情。


    闭了闭眼,不想提到霍……安贝以前的事,于是换了一个话题。


    “你曾经的生活,我全都没有参与。”


    安贝怔了下,随即笑开。


    “以后都有你不就好了吗?”


    “我去过的地方,我都带你去,我认识的人,我都介绍给你认识。以后我们两个就是同一个人,这样好吗?”


    俞念回身看她,想要问她,你确定吗?


    你认识的人,全部、都能介绍给我吗?


    她倾身抱住安贝腰,埋进她怀里。


    “你只喜欢我一个,是不是?”


    “当然啊,怎么这么问。”


    “你看这个。”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胡萝卜和小兔子拿到了一起。


    “这个是你,这个是我,我被你吃。”


    “……”俞念当初送她胡萝卜没有想那么多,单纯觉得是一对……


    如今……


    俞念抬头。


    安贝连忙解释:“我说的吃,是吃定的吃。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多想……”


    俞念:“不是哪个意思?”


    安贝看了她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忽然低下头咬了一下她的耳垂。


    “不是这个吃。”


    磨蹭她的耳廓低语:“也不是那个吃。”


    “如果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小兔子,你来当胡萝卜。”


    俞念攀着她的肩头,好笑:“做什么又争这个?”


    “恩~”安贝拖长音,下巴搁她肩上,亲密道,“我想想。”


    “想爱护你保护你,永远好好地守着你,我的姐姐。”


    俞念被她打动,全身细胞都在呼应着,往眼前人身上贴。


    从前怎样都不重要,只要安贝从这一刻,到今后的每一刻,只属于她一个人-


    搬家选在第二天上午,阳光和煦,微风习习。


    本来两人可以什么都不管,但还是不约而同陪着工作人员一起布置好了新家。


    这是市中心偏南的一处洋房社区,小区环境优美安静,但比起之前的安宅要热闹许多。


    住在这里,有了过日子小两口的实感,安贝出乎意料地满意。


    她双手交叠背在身后,站在客厅一脸笑。


    “你放心吧,这里的事交给我。”


    还有些私人的东西,没有交给保洁打理,俞念淡笑问她:“是不是真的能行?”


    “放心吧,我有提前做功课。”安贝跃跃欲试,立志要做居家好妻子。


    给俞念选的车子还没到,安贝递给她自己的车钥匙。


    俞念伸手,她错开俞念的手抱上去:“要想我。”


    俞念拍了拍她:“知道了。”


    ……


    俞念驱车赶到排练厅。


    汪心尧工作室的排练厅已经换到了艺术中心旁边的专业基地。


    这位“创始人”现在荣升“艺术总监”,有事没事就念叨着“托了你家安总的福。”


    确实,专业基地属于蓝橙派,现在有了俞念这层关系,更是连费用都不收。


    俞念下车潇洒一气呵成,乘电梯上楼,提前到达排练厅。


    最近她的工作安排不算多。


    监督一下新舞剧排练算一个,其他的创意下来慢慢打磨。


    她们正在排的是一部现代背景的舞剧《双生》,从音乐到服装,再到最重要的编舞,已经很成熟,只等着汪心尧和俞念过来拍板,确定一下排期。


    是的,跟蓝橙派合作之后,A市各大剧院和剧场的排期也变得很好沟通。


    她们工作室的作品爆得那么快,除了路秋的硬实力之外,蓝橙派的助力也是功不可没。


    和负责人敲定了最后的细节,汪心尧拉着俞念到了休息区。


    她背靠栏杆打开双臂,舒展肩背之后很畅快地仰头。


    “呼~”


    “我说,还没有恭喜你们俩呢,是正式在一起了对吧?”


    俞念笑:“怎么发现的?”


    汪心尧怼她肩膀,拉起她手看戒指:“呶。”


    看俞念冷静的样子,可能这辈子看不到她秀恩爱了。


    不过……这唇边眼尾的笑意根本藏不住嘛,汪心尧真心替她高兴。


    “晚上叫微微一起出来约饭?咱们单身局,我请客。”


    谁知俞念摇头:“改天吧。”


    “怎么了?”


    “今天安贝有聚会。”


    “没关系啊,单身局嘛,就咱们铁三角。”


    俞念:“她让我早点接她。”


    汪心尧:“哦……行吧那就……”


    有点小惊讶,连聚餐都必须亲自去接,重色轻友初现端倪。


    恐怕以后约她都不太容易呢,这不得趁今天多聊会儿天。聊了会儿八卦,汪心尧忽然想起和苏之凝合作的事,简单问了问。


    这一问可不得了,汪总监敏感地发现俞念零碎的笑意收回去了。


    “念念,”她试探问,“你有心事吗?”


    俞念注意到汪心尧关心的表情,联想到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突发奇想出口询问。


    “如果一个人有一种……”她凝神思索。


    “……兴趣爱好。”


    “很多年都没有改变,会是什么原因?”


    汪心尧:“哦?很持久的兴趣爱好?那必然很喜欢吧。”


    “是吗?”


    “是吧,至于为什么喜欢这么持久,那要看是具体怎么养成的爱好。比如我小侄女,她就喜欢养鹦鹉,但是画画就三分钟热度。”


    “怎么啦?”她又问,“你说安贝啊?”


    俞念难以言喻的目光看向汪心尧。


    汪心尧笑:“能上你上心的不就是安总吗?你都主动追求人家了……她喜欢什么……”


    “恩???她喜欢小姐姐的爱好很持久对吧。”


    她不等俞念回答,自己就把谜底给破了。


    安贝这个,还是太深入人心。


    汪心尧撸袖子:“哇!她竟敢对着我的闺蜜三心两意,不想活啦!”


    俞念站起身安抚:“她没有。”


    “是我好奇……而已。”


    “你好奇什么?好奇她为什么有一种持久的兴趣爱好?”


    俞念在她一言难尽的目光里点了下头,汪心尧扶额。


    她清冷高贵不食人间烟火的念念去哪了?这个钻研奇怪问题的女人是谁?


    “那她既然这么多年一直喜欢找小姐姐,一定说明是天生的,天生情种!你别管她什么样,和你在一起不花心就行。”


    “如果只对一个人呢?”


    “那就是喜欢,留恋,正戳xp……恩?你说她有白月光?”


    俞念笑笑:“不是,我说的是我自己。”


    汪心尧:“……那没事了。真是良好的兴趣爱好啊,哈哈哈哈哈哈……”


    刚谁说的一辈子看不到念念秀恩爱来着,一辈子过得这么快吗?-


    酒吧,安贝出席娱乐局。


    结婚之后她越来越少参与这些场合,和俞念贴贴之后更是对晚上出门没有兴趣。


    春节之后这还是第一次和她们聚,商怡她们这群人非常不爽,吐槽安贝现在就是个妻管严,可她们发现不管怎么嘲讽奚落,安贝唇边都是一抹美滋滋的笑,完全不买账。


    也不知道她是脸皮太厚,还是变着花样搁这秀恩爱呢。


    不多时她们就清楚了。


    俞念按安贝说的早早过来。


    今天她穿了一身衬衫配大衣,微卷长发散落,红唇冷眸,御得不要不要。


    这群女人的眼睛从俞念一进门就吸她身上了。


    怎么和以前清新小白花不一样了呐?


    啊,好姐!好爱!


    看没看上几眼,视线就被安贝挡了。


    这个吝啬的家伙上前单手揽过俞念,直接就是“老婆来了”“老婆辛苦”“老婆坐下”三连。


    别人给想给俞念寒喧她都在旁边盯着,明明都喝的是酒,她非要单独给俞念点果汁,还一口一个“不喝酒,就喝果汁,恩,我老婆喜欢。”


    商怡都替她脸红,受不了,趴她耳边侮辱她:“你好像条狗啊。”


    安贝偏头,笑:“对啊我就是。”


    商怡勒她脖子,想要直接把她扼死,笑闹间一不留神滑到俞念身边,把人往外挤了挤。


    安贝立刻站直,托着商怡转了半圈。可怜商怡还没闻到姐姐香气,就被甩到一边,眼看着安贝抱住俞念检查,好像她被炮弹攻击了。


    “啊啊啊,能不能收敛一点我请问呢!”


    ……


    车子开到地库,安贝还没憋住笑,俞念一边停车,她一边津津有味。


    “她那表情真逗。”


    “念念,”她忽然凑到驾驶位,“我喜欢和你这样。”


    俞念看她:“哪样?”


    安贝眼睛亮亮的,看了眼俞念唇。


    “就是……这样……”


    她挨近了想亲,没想到俞念开门下了车。


    好吧。


    安贝斜着身子面对空气,觉得自己喝了酒,可能俞念不喜欢。


    于是回到家后,她什么也没顾,第一时间进入浴室,仔仔细细洗净,换上老婆喜欢的味道。


    也许是心情甚佳,也许是酒精作用,她完全忽略了玄关摆放的熟悉盒子。


    等到洗澡出来,她走向背对她的俞念,轻轻笑着:“在忙什么?老……呃……”


    婆?


    笑容僵住。


    床上是各式各样的情|趣用品,真皮带金属包边的礼物盒子摊在一旁,俞念转头看着她,似笑非笑。


    “你在车里,囤这些东西?”


    作者有话说:


    安贝没追过霍伊琳,后面会解释。


    第92章


    “你背着我囤了很多东西。”


    安贝耳后发热,不是很能直视,躲闪着解释:“这个盒子你见过!这是商怡她们的礼物!”  不是她弄的,她怎么会弄这些!


    俞念忽地一顿,想起当时安贝十万紧急地拜托伊燃,“求求”她带走。


    那是她第一次见安贝撒娇,怎么不算有纪念意义呢?


    意味不明地笑下。


    “她们送给你,让你用的?”


    俞念纤长食指划过床面,一样样划过那些东西。


    安贝受不了地闭眼。


    怎么什么都有!内衣、皮鞭、choker,电动小玩具……


    俞念起身,光脚踩上地毯,足踝和脚趾比雪白的长绒还要白上几分。


    安贝睁开眼,看到一身真丝睡裙的俞念。


    肩上那只纤手轻若无物,俞念故意扶得很不经意。


    见安贝偏头看过来,她笑着问:“给都给了,为什么你一直不用?”


    她攀上安贝双肩,将她视线扶正。


    “为什么一直放在车里?”


    安贝像被海澡温柔缠绕,又像与海豚徜徉起舞。


    她品着俞念意思,有点惊讶。


    俞念想用吗?


    安贝抱住俞念腰,隔着薄薄的丝绸,体温轻易熨烫。


    “我之前没想过。”她轻咳一声,为了避开俞念目光而拥抱她。


    但是这样,俞念刚好可以对着她的耳朵作乱。


    她一边点吻安贝耳朵,一边用气声:“我知道,你害羞了。”


    安贝迅速抬头:“你不害羞么?”


    抬起俞念下巴认真端详,什么也看不出来。俞念表情管理向来很好。


    于是安贝顺着她,毕竟只要俞念想的,她都支持。


    她强迫自己直视那些,咽了下喉咙问:“那你想用哪个?”


    俞念有点好笑。


    既没想到安贝居然这么纯情,也没料到她会这样迁就自己。


    不,她知道安贝会对自己次次迁就,可每一次都会被她深深触动。


    “我想要的你都给我吗?”


    安贝:“当然。”


    话音刚落,俞念迅疾摁住她后颈,错开鼻尖亲吻片刻,舌尖找到彼此。


    安贝在她舌侧挑动,描她舌尖的轮廓。


    俞念软下来,依在她的上身,饱满贴在一起,心脏也被填充。


    安贝含糊地吻她颈项,迫得她向后仰去。


    “你还没说用哪个?”


    话音在肌肤表层碾碎,安贝掀起俞念睡裙,右手覆盖她的腰侧。


    薄肌在手心收紧,柔韧而充满力量。


    无人的房子,她们可以随意。


    安贝手心撑在俞念腰侧,逐渐蹲了下去,嘴唇沿着腹肌中心线一路吻去,像是虔诚的信徒。


    伸左手去够床上的东西,仍然用心地问俞念:“要哪一个?”


    俞念俯身将她抱紧。


    “不用那些……我只要你。”-


    第二天上午,安贝在轻微的响动里坐起身。


    一道纤细身影在房间轻动,安贝眯眼,顺了顺长发:“恩~你起来了。”


    俞念:“你可以多睡一会儿。”


    “你呢?”


    “我去准备早餐。”


    “是么。”安贝朝她伸手。


    俞念走到床边,牵上。


    安贝抱住她的腰,头也贴上去。


    “阿姨应该已经准备了。”


    “阿姨?”俞念顿了下,倒了忽略了家里有帮佣这件事。


    “没关系。”安贝整张脸在俞念腹前蹭来蹭去,嗓音慵懒,“她们不会进来,除了做饭和打扫卫生之外,其他时间都不在家。”


    可是昨天的“案发现场”太过凌乱,盒子和床上的东西被扫在地上。


    用过的被单揉成一团,不用考虑,展开一定有明显湿渍。


    指t和包装就更不用说。


    俞念推了下安贝手臂,在她疑问的视线中说:“我先收拾一下。”


    安贝闻言更用力地箍住了她。


    “不要。”她低低地笑,带着俞念身体和她一起轻颤。


    “一会儿我来收,这间屋子以后都由我来负责。”


    “你怎么……”


    “怎么嘛,昨天我整理得不好吗?”


    是很好,俞念必须承认,安贝用心起来学什么都快,一次之后她已经游刃有余。


    看样子她还想把家务承包掉。


    俞念叹了声,抚她头顶的发:“很好,只是……”


    “只是什么?”


    等了一会儿没动静,安贝抬头,就见俞念在这一刹那俯下身子,轻声说:“不舍得让你做。”


    “……”安贝抿唇,左耳连同半边身体过电似的麻。


    “那我,你是要我十指不沾阳春水吗?”


    “恩。”俞念眸光如水,不似玩笑。


    其实,有很长一段时间俞世昌和毕君都没有钱,因为他们特别喜欢投机钻营,俞念小时候可以说是过得很拮据。


    明德中学是父母为了打造她,不论如何也凑钱送她去的“贵族学校”。


    可是安贝不一样,从小就是掌上明珠。


    俞念想照顾她,不想她的生活有任何改变。


    正想着,安贝忽然弯起唇,笑着说了一句话。


    俞念垂眸:“你说什么?”


    “我说……”安贝仰起脸,抵着她的后腰,推得她往前踉跄一步,撞到她身上。


    “我说,可我已经沾过水了。”


    说完这话,她的耳垂倒是率先红了,但是眼神一点不露怯,直勾勾冲着俞念瞧。


    俞念心跳飞快,被她这种眼光看着,身体隐隐发热,这种热意是从体内随脉搏荡开的,是一种让人想要咬唇的急切。


    ……


    安贝等了等,一直没见俞念有什么表示,自己第一次dirty talk……


    不算,算是床下第一次dirty talk,也看不出效果怎样,总之俞念肯定不讨厌。


    安贝趁热打铁。


    “你让我做吧,我想对你好。”


    “好不好,老婆?”


    “……”俞念垂眼扫过安贝唇,看进她锁骨下明显的软弹边缘,低声:“可以。”


    随即放开她,转身走到衣帽间,想要清醒一下,没想到安贝跟了进来。


    “我还有话没说完。”她笑着说。


    “什么话?”俞念面对她,看着她一步步走来。


    “我想问,你刚刚说的可以,是指家务,还是你?”


    俞念反应慢了些,等安贝贴到眼前,才反应出这又是一句那种话,不禁勾唇笑了笑。


    “你说呢?”


    “当然都要。”安贝上道,荤话说得越来越溜。


    俞念拉她过来,在衣帽间吻了一下她的嘴唇。


    “去洗漱。”


    “恩~”安贝又黏上来抱她,“让我检查下。”


    安贝担心道:“昨天咬得太用力了。”


    探查俞念身上痕迹,表情懊恼。


    俞念被她指尖摩得心间发痒,勉强平稳道:“我让你咬的。”


    “那也不能……”安贝轻轻触碰她锁骨下方紫红色齿痕,心疼问,“疼吗?”


    “要听实话吗?”


    安贝抬眸。


    “很刺激。”俞念勾唇,自己的手指覆盖住安贝的。


    “刺激?”


    “恩,刺激。”


    “而且……”


    “什么?”


    “越用力越刺激。”


    俞念觉得自己有点疯,她喜欢安贝用力地咬她,喜欢她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迹。


    濒临高|潮的时候,快|感成倍地增加,几乎冲垮了一个人的羞耻心。


    她从不认为自己是一个重欲的人,或许这个想法要因为安贝改变了。


    她甚至觉得上瘾。


    直勾勾盯着眼前人垂下的睫毛,它们正在轻轻颤着,像湖面的涟漪,散开温柔的波纹。


    俞念微凉的手腕被安贝拉着,内侧牙印在冷白的皮肤上显得有些惊心。


    安贝明显心疼,话都少了,一言不发把她抱住,好像她是一个被疯狗啃了一晚上的可怜路人。


    糟了,看这样子以后都不准备用嘴了。


    俞念想笑。


    手臂微微挣动,在安贝怀里褪下自己的肩带。


    “昨晚哪里咬得最多,还记得吗?”


    俞念迎着安贝视线,问她:“还要不要检查?”


    饱满前峰,青色血管隐伏在极干净的洁白之下,雪一样亮眼的视线内,斑驳交错的痕迹像是被放纵蹂躏过的花泥,美到惊心。


    小巧花骨朵晕开浅粉,但绽放之时,是动人的朱红。


    “你……”安贝咬唇了。


    “不检查了吗?”俞念偏头,衣帽间暖色的光打下来,梳妆台的窗帘密闭得很好。


    安贝怔怔将指尖贴在昨夜放|纵的痕迹,记忆山呼海啸与现实重叠。


    俞念攥住了她的手指。


    “不要用手。”


    “用这儿。”


    她说,“用你的嘴唇,帮我检查。”


    安贝上前压下,冲得她向后退去,后腰抵上岛台,她们站着接吻,俞念气息被安贝抢夺,快要窒息。


    是不是她钓得太用力?


    俞念被她托着坐上台面,被玻璃激得绷紧,还没等反应,安贝又压上来。


    “凉吗?”


    她还是那个样子,激烈的时候也顾着俞念。


    “还好,玻璃撑得住吗?”


    俞念舔她指尖。


    安贝在惊涛拍岸的冲动中努力暂停想了几秒,腰腹收紧将俞念带了下来。


    墙边一列柜子,有小腿高的台面,顶部挂着衣服。


    看她随手摘下一列扔在台上,俞念笑:“你要收拾得又变多了。”


    “恩。”安贝含住唇边的水果。


    “交给我吧。”


    ……


    安贝撑着手,让俞念环着她的后颈将人带起来,一起去卫生间清洗,并且洗漱。


    索性今天两人要去同一个地方工作,并没有因为这件事情耽误很多。


    开车时,安贝时不时看向副驾:“下次我们还是不要……”


    俞念从上车就在闭目养神,一开始独居就这样,会不会把她消耗太大了。


    俞念缓缓掀起眼帘,看了她一眼。


    安贝柔声:“我不说话了,你再睡一会儿。”


    俞念笑了下,慢条斯理摆弄手机。


    在外面的时候,她又恢复了清冷自持的模样,反差大到到安贝觉得家里那个人是自己的一场荒唐梦。


    “今天你没必要去。”


    俞念忽然关掉屏幕说了一句。


    安贝偏头:“恩,最好还是去一次。”


    上次因为碰到了俞念和师兄,再加上请假的事,确实耽误了一些工作。


    “我知道,你今天不是专门为了送我。”


    “今天?今天确实有工作安排,但是只要你想,我就天天送你,你想吗?”


    俞念没说话。


    安贝从此时觉得奇怪,但偏头看看,表情十分正常。


    就当是她累了。


    过了一会儿,俞念忽然淡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安贝再次奇怪。


    “没什么。”


    “……”


    恩……行吧,三次奇怪。


    遇到不开心的事了吗?安贝余光瞥一眼。见她好像把微信关了,似乎是小号,没看清楚。


    等到了艺术中心附近,眼看快到基地的时候,俞念淡淡道:“你不是对所有艺人都这样。”


    “恩?哪样?什么艺人?”


    安贝真的一头雾水。


    俞念这里又没声音了。


    安贝瞧着蓝橙派舞蹈基地的房顶,努力想了又想。


    “你是说之凝?”


    俞念笑了。


    “对。”


    呼。


    安贝大松一口气,“我签她之前和她的经纪人签了协议。”


    “而且这也是为了公司发展,毕竟蓝橙派是我们两个人的嘛。”


    安贝卖力解释加讨好,毕竟苏之凝是她理想型这个事儿,传得不是一天两天了,说得自己都快信了。


    可她忘记了一件事,那就是蓝橙派当初是因为什么,安岳明才送给她。


    这会儿因为俞念一笑,她以为事情解决了,习惯性扬唇浅笑,没想到她这开心的笑容恰好增添了一抹不合时宜的误会。


    “是你一个人的。”


    俞念退回了一个蓝橙派。


    “这次面谈,有苏之凝,还有路秋,你高兴了?”


    作者有话说:


    别拦我,让我再甜一章!


    第93章


    “呃……”


    安贝小声:“路秋不是你吗?”


    俞念“恩”了声,支颐看窗外。


    安贝正想说什么,就发现迎接她们的人在楼下列好了队,她很无奈,下车前看了俞念一眼。


    ——俞念好像恢复了正常,似乎刚刚那个小插曲已经过去。


    安贝绕过车头走到俞念那侧,悄悄勾她小指,发现她并没躲开,心里默默呼了口气。


    ……


    大会议室,苏之凝和她的经纪人坐在蓝橙派这边,汪心尧这边的工作人员坐在另一边。


    俞念进门前松开了安贝的手,下意识往汪心尧旁边的空位去。


    汪心尧笑:“对,路老师,来这儿。”


    安贝看了她一眼,也跟着俞念往过走。


    走到两方中间,安贝拉住俞念,和她停在两列人马中间缺的那个豁口。


    苏之凝经纪人站起来:“真不愧是安总,这个位置填上,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安贝笑着说:“本来就是一家人。”


    瞟一眼俞念。


    汪心尧:“啧。”


    看安总帮念念拉椅子那样,殷勤着嘞。


    ……


    今天见面主要目的是确认双方需求,各自谈一下初步计划,苏之凝这边先说。


    她之前所在的剧团有争奖的实力,但是恶性竞争的环境让人心灰意冷,跳到蓝橙派时,她对获奖已经没什么执念了。


    但如今突然有了路秋,为什么双方不能共同争取呢?


    路秋也需要一个足够强劲,能表达自己创造力的舞蹈演员。


    两边越说越投机,越聊越火热。


    女生拎着刚沏好的果茶过来添水,安贝喝了一口有点烫,在俞念端起来的时候压她手腕,小声说:“烫。”


    俞念不动声色放下手,她又偏过头去:“渴了吗?”


    问完也不等俞念回答,抬手给白秘书发消息,过一会儿……


    白秘书:“安总,您要的水。”


    安贝接过来,自然拧开,递到俞念手边。


    矿泉水瓶折射日光,明亮的一线晃当在桌面。


    场上工作人员貌似什么也没注意到,其实一个个都惊讶得想要裂开了,都不知道安总和路老师这是什么情况。


    也有点太亲密了。


    太阳移动过来,隔光纱帘间露出缝隙,一道小光稍微晃到俞念眼睛。


    安贝又起身,在众人此起彼伏的声音里去拉窗帘。


    场面逐渐安静……


    安贝阖好窗帘转身,怔了一下,随即笑开:“怎么都看着我?”


    音乐总监瞟了眼俞念,一副害怕的样。


    安贝大方道:“路老师,我老婆。”


    在场之人无不震惊,不知情的人中,只有苏之凝看上去很冷静,其他人都张开了嘴。


    汪心尧举手:“别看我,我也刚知道没多久。”


    俞念:“之前不想干扰大家工作。”


    众人:“这怎么能说干扰呢?”


    早知道能抱大腿还那么拼命干嘛呵呵。


    安贝:“今晚全体聚餐,费用我出。”


    “好耶!”


    欢呼声太大,走廊里的人也看过来。


    笑了几声,重新谈起了工作,安贝唇边含笑,浑身散发成熟沉稳的气质。


    她审美在线,又是多年老粉,对专业问题的看法别具一格,提出的很多意见都有建设性。


    汪心尧这边的执行总监有一定恭维的成分,但更多是发自内心:“安总,有时候觉得你比我们还专业。”


    安贝笑着看俞念:“多亏路老师。”


    俞念自问没教给她什么,不知道这时候安贝为什么忽然cue到,但她笑了笑:“恩,她喜欢路秋。”


    安贝笑容收了。


    众人只当她们两个秀恩爱,笑着接:“安总当然喜欢您了,我们全都看出来了。”


    安贝对说这话的人投去感谢目光:会说你就多说点。


    ……


    讨论得差不多,汪心尧叫:“路老师。”


    俞念全程听着,还没发言,现在到了收尾的时候,场上焦点凝在她这儿……


    诸多的目光里,她莫名扫了眼苏之凝。


    俞念告诉自己集中精神,浅浅谈了对这次合作的看法。


    这段时间她详细研究过苏之凝的作品,包括她的舞蹈经历,不论从专业舞者的视角,还是艺术编导的视角,她都可以说是最了解苏之凝的人。


    苏之凝和经纪人对视,后者绽开硕大的笑:“路老师,您说得真对。”


    安贝从俞念开口那刻就听得入神,视线彻底锁在她的身上,结束时别人问有没有意见,提高声音叫了两声,她才反应过来。


    低声说:“我没意见。”


    白秘书和安贝相处时间不长,恰好赶上她进入职场的人生阶段,对安贝印象保持在“理性有为”的年轻创二代,第一次见她这一面,十分惊讶。


    汪心尧给俞念发消息揶揄:「早知道分成的条件都让你说,反正你说什么她都没意见~」


    安贝点了头,大家稀稀拉拉散场。


    苏之凝从长桌那端走来,身姿舒展,有一种清醒的挺拔,像是月光洗过的青竹。


    俞念同她握手的时候,安贝在一旁弯着眼眸,不知道在笑什么。


    苏之凝:“久仰,合作愉快。”


    俞念:“合作愉快。”


    汪心尧轻盈地垫脚过来,活泼道:“离中午还有点时间,做什么去?”


    安贝:“老婆带我转转吧。”


    汪心尧瞬间无语,嫌她电灯炮就直说好了,都自家基地转什么转……


    汪心尧:“念念,要不然我们……”


    俞念:“好啊。”


    汪心尧:“……”


    安贝:“汪导想说什么?”


    “没事,没事。”汪心尧挥手,“我说你们好好转,我中午自己找地方吃饭。”


    安贝俞念牵手:“好的。”


    汪心尧:我很多余。


    ……


    这里有专属休息室,安贝本想将俞念带去。


    可刚刚转过一个拐角,身体就被扯进一方空间。


    “这是……?”


    俞念:“道具室。”


    遮光的厚窗帘像幕布一般掩盖了阳光,只有顶部衔接处的缝隙里透出微红的亮光。


    俞念靠在门上,锁扣落下的清脆声分外明显。


    安贝笑着抱她:“你很急。”


    俞念闭眼,想要尽快适应昏暗:“你不急?”


    她声音似叹息,双手仍然背在后面,压在门上。


    安贝下巴压上她的锁骨,把她挤在门和自己之间,呢喃道:“我急。”


    “我很急。”


    从刚才就想亲她。


    “你知道吗?我要很用力,才能不去看你嘴唇。”


    “从你说话的时候,我就一直想要吻你。”


    安贝一边说一边亲俞念耳侧,从耳侧亲到她的脸颊,用鼻尖触碰她的鼻尖。


    “所以,我急死了。”


    ……


    俞念缓缓掀起了睫毛。


    急吗?


    安贝永远不知道什么是急,就像她不知道自己口中所谓“变态”究竟是什么含义。


    在会议室里她们把目光投向她的时候。


    在她伸长手臂将窗帘布料攥出细纹的时候。


    在她聆听别人发言低眸浅笑的时候……


    自己产生了无数次占有她的冲动。


    想就这样在所有人面前,就在那张宽大的会议桌上,占有她。


    想让所有人看过来,让所有人知道,这个人是自己的。


    只会为自己动情,只会对自己露出那样的表情。


    所以,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变态”。


    俞念摩挲她纤白的颈项,在昏暗密闭的空间里亲吻她,在她专注的时候睁开双眼注视她轻颤的睫毛。


    舌尖探进去,逐渐难以满足,唇瓣越来越湿,下面也黏|连着,渴望安抚。


    安贝错开嘴唇,伏在她肩上大口喘了一下,紧接着直接用力,将她抱上桌面。


    道具整齐堆砌,桌面光洁如新,但仍然有尘埃在跳舞。


    俞念俯视着勾她脖子,蹭她嘴唇。


    问她:“你现在亲的是路秋还是俞念?”


    安贝撑桌沿的手臂本来松弛着,闻言瞬间收紧,对这个纠缠了好长时间却没顺利解决的问题表现得如临大敌。


    “为什么这么问?”


    “恩?告诉我好不好。”


    俞念看了她几秒。


    “你曾经说过只做我的粉丝,但路秋出现之后,你又说要做她的。”


    “我……”


    安贝塞住,蹙眉搜索了脑中全部的画面,终于……


    “你说那天?那天你也在吗?”


    绝对没错,她只在汪心尧面前说过一次。


    终于弄清楚问题出在了哪儿,安贝像是浑身瘫在沙滩一样舒爽。


    她抱住俞念扬头,饱满的唇不断输出情话,大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飞速运转。


    “路秋也好俞念也好,我只喜欢我老婆一个。”


    “只做我老婆的粉丝。”


    “恩~只爱我这么大一个老婆。”


    俞念表情看不出什么,但安贝知道她在松弛,于是手心按在她腰后,将她往前压,直到俞念身体和她紧紧挤在一起,安贝仰头,让她能很好地亲到自己的唇。


    害怕妆面蹭到衣裙,所以安贝只用手指撩她,托住饱满揉摁,再划那个地方。


    隔着内衣能察觉到反应,安贝转而向下,理清她的裙摆。


    隔着布料能感觉到湿,安贝站在膝盖间蹙眉。


    “我没带。”


    头略低了一下,被俞念拦住。她扶着她的肩膀,抿唇,看起来不太舒服。


    “你妆会花。”


    “……恩。”


    安贝也咬自己的唇。


    因为她也不舒服,所以咬得分外重了些。


    “以后我随身带……”


    说了半句,后面半句被吞掉,觉得这样会不会太超过了。


    俞念笑着划了划她的下巴:“放我下来。”


    安贝把她抱下来,盯着她裙面不明显的褶皱,再度抱上去。


    她的指尖刚刚感觉到很湿了,不想就这么放人走。


    “去休息室么。”


    第94章


    从休息室出来,安贝对着玻璃门上的反光问俞念:“能看出我有变化么?”


    “不会。”俞念蹭了下她新上的唇妆。


    安贝捉她手指,叫:“老婆。”


    “怎么?”


    俞念洗过澡,手还暖热,安贝很爱惜地亲了下:“你好香。”


    有人路过,俞念把手抽走。


    “恩。”


    时间还早,但是安贝根本无心工作,既然已经放纵了,那就彻底放纵一天,毕竟她和俞念还没有认真约会过。


    她把人载到最近的商圈,把下午翘班的想法给俞念说了。


    俞念笑了下:“你都决定了还要问我?”


    “恩……”安贝隔着扶手亲她,眷恋地吸她香气,吸够了才放手下车。


    “我把你打劫了。”


    走着走着,她忽然单手将俞念往自己身边勒,“这是我打劫来的老婆。”


    “你喜欢入室抢劫的爱情吗?”


    想到最近上映的电影,安贝天马行空地开着玩笑,俞念由她胡闹。


    吃过午餐,手牵手在每层转了转,自然而然来到电影院。


    安贝一页页扫着海报,偶尔驻足。


    俞念打量她变化的表情,淡淡问:“你认识?”


    “不算熟。”安贝尴尬闪开,求生欲争先恐后涌上来,她把俞念往前牵。


    俞念在身后笑了声。


    “不熟么?”


    这一声把安贝笑得头皮一紧,她找一个人少的地方从后面抱住俞念。


    “老婆我错了。”


    软软认错,语气恳切。


    刚海报上是和她之前绯闻闹得蛮凶的一线小花,演了大导的电影,她心里没鬼,不小心站着多看了会儿。


    俞念在她怀里没有其他表示,似乎被哄住了?安贝趁热打铁,拿出手机积极找起片子。


    “老婆,看这个吧。”


    “这个怎么样?”


    “还是说你想看这个?”


    手腕被微凉手指攥住,安贝声音暂停。


    俞念把她手腕往自己身前拉,就着她的手看手机,人也靠在她怀里。


    就这么挑了一会儿。


    “这部。”


    “恩!”


    安贝准备买票,凑近一看,是部拉片。


    新上映的文艺片,难得是东亚题材,画面上三个女人,神情淡淡忧郁。


    “……”


    不是说忧郁不好,但是今天是不是应该欢乐一点?


    而且……安贝看着那三个女人,第六感像是冒着小泡,总觉得这电影对她不是很妙。


    她重新拨动屏幕,挑出一部欢乐喜剧,是从春节档一路加映到现在的,口碑非常好。


    “老婆,要不然看这个?”


    俞念回头扫了她一眼。


    “为什么不看那个?”


    “呃……”


    “看,我现在就买。”


    安贝笑着答应,转去柜台取票。


    俞念在原地驻足,身边正好是刚才她挑出的那部电影海报。


    ——《她影》。


    很巧,讲的是追爱和替身。


    安贝刚才的表现,是抵触吗,还是回避。


    眸色深了些,正好安贝快步返回,俞念没有表现出什么,就让她牵着自己的手检票进场。


    ……


    稀稀落落散场,周围人低声讨论着结局。


    女主角在一段感情没有结束的时候爱上了另一个人,她和自己青梅的多年拉扯终究没有敌过异地的几年,也没有敌过物质的残酷,她选择了女二。


    最后一个镜头,青梅再次出现在女主的眼前,影片忽然落幕。


    大家讨论最多的就是这个结尾。


    安贝倒是没有多想,她没心思。


    影片全程俞念都没怎么和自己说话。


    是太入神,还是心情不好?早知道就该坚决点选那部喜剧。


    “你觉得女二有前女友的影子吗?”


    俞念突兀开口,安贝愣了下。


    “片名就叫<她影>嘛,”她笑着回,“应该是像的。”


    动手搜了下影评,果然有人说了,导演专门找了气质类似的女演员。


    安贝夸夸:“老婆厉害!不愧是大艺术家。”


    ……


    回家以后,分开洗漱。


    安贝先一步洗好出来,把晚间护理全部做完之后,走到厨房给俞念热牛奶。


    黄色的小奶锅质感很足,安贝目光定在锅边的小嘴,久久没有移动。


    俞念洗得比平时更久,她怎么了?


    回想电影情节,还有当时俞念的一举一动,想要找出蛛丝马迹,完全没有听到背后的脚步声。


    “会变化吗?”


    “……”安贝吓了一跳,心狂跳起来。


    俞念上前:“抱歉。”


    “没事。”


    安贝摇头,没想到俞念直接抱了上来。


    她环住安贝的腰,脸颊靠在她肩膀,长发如丝绕,铺在安贝凌乱的心间。


    安贝抵靠边沿,轻轻推了下她。


    身后牛奶膨胀着扑出来。


    安贝迅速关火,抽出纸巾垫在灶边。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俞念一直在她的身后揽着她的腰,以一个收紧双臂的姿势环得很紧。


    安贝耐心拍了拍俞念手。


    “你刚才问了什么?”


    “我问,”俞念尖俏的下巴抵在她颈椎侧边,随着说话一上一下。


    “她们的感情会怎样?”


    “她已经选了女二。”


    “恩,她会回头吗?”


    ……这个。


    安贝凝神细思,觉得导演给的线索确实不多,她当时只顾着俞念,根本也没看仔细,于是诚恳回答:“我觉得你最好看下影评。”


    “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她的想法?


    看来俞念心情不好果然是因为电影。


    安贝很认真地对待这个问题,参与到俞念的观影体验中。


    想得太过专注,不防食指侧边印上了锅沿,安贝“嘶——”一声抽手,下一秒右手就被俞念拉到了身前。


    “没事。”


    安贝想要收回手,但俞念眉心蹙起的样子实在迷人,她渐渐不动了。


    俞念仔细用凉水冲了她的手指,抬眼:“还疼吗?”


    安贝倾身在她唇上啾了下。


    “当然不。”


    她十指白嫩,指节纤细,甲床维护得非常好,这是一双完全没机会受伤的手,如今添了一道痕迹。


    俞念心尖发紧,细小的心疼硌在肋间,有些后悔为什么让安贝分心。


    她俯下去,在安贝手上轻轻吹了吹。


    绒毛一样温柔的气息拂过手指,安贝心跳一停,仿佛有一个盒子开了道缝。


    阳光泄露出来,厨房连同整座屋子都变得明亮温暖。


    “我……”她不自觉开口,轻轻皱眉,“我觉得很熟悉……”


    俞念白皙的脖颈就在眼前,这个角度,总觉得非常非常的熟悉。


    “好像有人对我做过同样的事情。”


    “我有一种,我们前世就在一起的感觉。”


    俞念僵住,有一瞬间气得想笑。


    如果是前任就说前任,说什么前世。


    这么虔诚怀念的语气,也许不是前任那么简单,或许要说成是……


    ……白月光-


    从成雪梅那里回来,正赶上俞念的生理期。


    这次她痛得有些厉害,安贝把能推的活动都推了,专门在家照顾。


    只要没有工作,安贝就上床,让俞念坐在她的腿间,她在后面靠着床头,给她当人肉靠垫。


    如果俞念不想看书,她就一起躺下来,从背后搂她,手伸进去揉她小腹。


    俞念有时会扶着她的后颈,像摸小动物一样来回揉搓。


    安贝很喜欢,总会低头埋她的颈窝,在上面落下吻痕。


    零星的吻忍不住变得绵密,湿热着,演变成一场鼓点似的大雨。


    然后,安贝再把手从俞念胸部拿开,很用力地平复呼吸,下床洗个澡。


    这样急刹车几次,安贝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她去阳台跑步,练练器械,或者干脆埋头工作。


    今天正好安氏有视频会要开,安贝需要提前换好衣服。


    她去衣帽间拽了一件oversize的大衬衫,系上黑色领带,下身挂空挡,两条笔直长腿晃荡。


    “怎么样?”


    安贝扶着座椅背,前两颗扣子没有系,诱得十分乖张。


    可是俞念翻着手上书页,面不改色。


    安贝有时候怀疑俞念身体里住着两个人,今天这一个,就是完全心静如水。


    想让她也尝尝自己忍耐的滋味,看来要落空了。


    安贝走到床边,扯开领带,准备换正装。


    俞念忽然笑了下。


    “不是说有的人视频会议只穿好上半身?”


    安贝疑惑:“所以?”


    俞念合上了书。


    “所以你永远不要那样。”


    安贝:“当然,我又没疯。”


    俞念觉得自己才是快要疯的一个,这样的安贝就在眼前,刺激得她开始胡言乱语。


    刚刚她说的话,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永远不想让安贝这一面被人看到。


    她起身跪坐,拉住安贝领带末端,把她牵到眼前。


    鼻尖相触,俞念很用力地吻了上去。


    唇舌激起层层战栗,两个人都哼出了声,俞念手指沿安贝腰线往下,探到她的尾椎。


    安贝错开她的唇,喘气,眸子开始湿润。


    俞念眼尾泛红,从她敞开的领口往里看。一览无余,雪白诱人的山峰美景。


    这时候闹钟忽然响了。


    惊碎一片炙热。


    俞念坐回原位,淡淡道:“有时候我会担心你前世也这样穿。”


    安贝不是很理解。


    自从那天,俞念偶尔会有一点不对,严格来说也并没有生气,但也不是很高兴。


    总而言之很别扭,好像捡了一只不愿意居家的小野猫。


    安贝:“……我……”


    俞念紧接着:“但我知道你没有。”


    她抚额:“我一定是疯了。”


    “你让我自己待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好。”


    安贝去书房开会,一连几个视频会议占用了她一下午时间。


    她忍耐着没有给另一个屋子的俞念发消息。


    俞念自己待了一段时间,等她再次回来,果然好多了。


    安贝靠过去:“晚上她们约饭。”


    俞念:“恩。”


    “你在家里好好的。”


    “知道。”


    “记得晚饭多吃一点。”


    “知道了。”俞念把这喋喋不休的安贝拉过来,重重亲了下-


    晚上聚餐是商怡她们组的,商怡朋友遍天下,这次是某朋友在高端社畜聚集地开的一家烧烤涮,主打自酿鲜啤。


    好巧,大家拐着弯互相都熟,有人把柯懿佳也叫了过来。


    她顶着一张骄纵少女脸,两眼放光地盯着一大排扎啤杯,跃跃欲试。


    安贝看她好不容易对自己失去了兴趣,根本不打算再惹她,于是在桌下提前给她姐发了消息,让她注意点佳佳情况,散场之前过来接。


    柯璇道谢,顺便问候她的身体,安贝和她发了会儿微信。


    桌上立刻有人不干了。


    “怎么回事儿啊贝贝,人家心怡和你说话呢。”


    安贝:“恩,心怡,你说。”


    “不许玩手机了啊!”


    安贝把手机放桌面。


    过一会儿,屏幕亮了,她敲开看看,以免漏掉俞念消息。


    这次不是她,俞念很安静。


    但是安贝既然想到了俞念,心里就放不下,她自己主动拿起手机,在上面敲字。


    结果隔壁伸出手,把她手机拽走了。


    女生:“不是说好不玩手机了嘛~”


    安贝笑:“我有事。”


    女生扁扁嘴还给她。


    安贝接过来一看,俞念回了,立刻唇角上扬回复过去。


    在场朋友牙都酸了。


    “哎,干什么呢笑成这样。”


    “对面谁呀?”


    佳佳隔着羊肉炉子翻白眼。


    “她老婆呗。”


    “喔~”


    大家怪笑。


    “怎么一小会儿都分不开呀~”


    “安贝你笑得好便宜。”


    “认识你这么久,还从没见你这样呢,以前……”


    “哇,以前美女姐姐环绕也没见她这样呀,真爱无疑咯。”


    “咣!”柯懿佳手滑,大厚杯子磕在桌面。


    安贝忍不住:“你少喝点。”


    “啧!”柯懿佳脸蛋绯红。


    隔壁小姐姐用手背探探温度:“是啊,你不行别喝了。”


    “我喝酒爱脸红。”柯懿佳扬起下巴,“我没事!”


    “倒是她……”


    她看着安贝,食指左右摇摆,一副有大料的模样。


    “她这样子可不是第一次,你们没见过,我可见过哦~”


    众姐妹很捧场:“啊?”


    安贝笑着:“你别胡说行吗。”


    “我胡说?你没带个镜子自己照照,看你当时是个什么样!”


    隔壁小姐姐:“哪个当时?什么样?”


    “就她追霍伊琳时候呗。”


    “这人谁啊?”


    佳佳:“哎呀,人在外国跳舞呢。”


    一说跳舞,大家好像有点理解了。


    安贝站起来:“行了你喝醉了,现在回去。”


    佳佳反骨上来,眯着眼睛偏要说。


    “你都多久没跟她联系了?不就表白被拒了吗,你至于老死不相往来吗?”


    安贝停下脚步。


    她看了佳佳一会儿,安静道:“没有,我没有和她表白。”


    佳佳拧着身子直接面向安贝,不爽道:“谁信啊,本来大家玩得挺好的,你非要搞这些,讨厌你。”


    安贝把她从座位上拉起来:“还说你没醉?”


    佳佳踉跄扑到她肩头,难过地嘟囔:“谁信你的话?那天你搞那么隆重,和她一起消失,之后你第二天就回国,然后她,她连芭蕾都不跳了。”


    “她不跳芭蕾,你就不追她了,你见异思迁,怪不得Evelyn不搭理你,我也不想搭理你,你有什么好的。”


    佳佳越想越觉得自己在三角恋底端,觉得太没面子,用力推开安贝,又坐回去。


    “我吃东西了。”


    大家听得一脸懵,不过安贝追人好像也不是个新鲜事。


    想着人家都结婚了,也不要总是提起,大多数人直接揭过这一页,继续吃吃喝喝。


    但是总有人好奇。


    柯懿佳身边的小姐姐笑着问:“安贝你为什么一直喜欢一个类型的小姐姐啊?”


    “因为Evelyn呗。”佳佳撸串,“你看她后来找的……”


    安贝:“吃你饭,你懂什么。”


    然后她回了那位小姐姐:“我只喜欢我老婆。”


    众人:“对哈……你老婆就这类型。”


    佳佳:“哼,不会是Evelyn替身吧,她……”


    “柯懿佳!”


    安贝这样严厉,整桌人忽然安静,全部看向她。


    柯懿佳怔了下:“什么嘛,你干嘛这……”


    “俞念不是任何人替身,也没有任何人能替代她。”


    严肃的她气场很强,桌子周围几乎是落针可闻,店里喧闹声退到好远。


    所有人都是第一次看到安贝这样。


    安贝:“我不想再听你这样说。”


    佳佳眼圈泛红:“我知道了嘛,对不起。”


    眼泪掉下来,她可以被父母姐姐说,可是安贝这样说她,她心里好难受。


    商怡跑过来搂着她,给她抹眼泪。


    众人打圆场:“好啦,让我们恭喜贝贝嫁给梦中情姐。”


    安贝叹气-


    散场时,安贝把佳佳安全交给柯璇。


    这女孩喝得不清,脚下摇摇晃晃。


    “谢谢安总。”柯璇把这愁人孩子架起来。


    安贝给她搭把手:“叫我安贝就好。”


    临走之前,安贝揉了揉女孩脑袋。


    柯懿佳很有骨气地反方向昂头:“哼。”


    安贝无奈叹气。


    她这一晚,说不上来,感觉很不顺利。


    不算老旧的“陈年旧事”沉渣泛起,让人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计程车上,手机轻响。


    安贝看向窗外。


    手心里,一条咨讯赫然在列。


    「国际顶尖现代舞团宣布初夏开启中国巡演,定于A、C、S三市解码“存在与虚无”」


    「主舞名单」


    ……


    ……


    「霍伊琳」


    第95章


    “我回来了。”


    安贝在玄关喊了声,没换衣服就往卧室走。


    电脑屏幕映着俞念脸庞,她戴了副眼镜,更有姐姐味道了。


    安贝从后面抱住她。


    “在研究之凝的舞?”


    “恩。”


    “唔。”


    安贝点头,将人放开。


    俞念偏头观察她的表情。


    ——安贝今天兴致不高。


    俞念放在桌下的手指紧了紧。


    “圈里有很多杰出的青年演员,为什么你当初一定要签下苏之凝?”


    安贝正往衣帽间走,闻言按了按太阳穴。


    “她……?不知道,我觉得她很熟悉。”


    “可她跳的并不是芭蕾舞。”


    “是……”安贝想了想,“我觉得她很熟,她给我一种将来一定会有很大成就的感觉。”


    所以当时才很想帮她。


    俞念没再说话。


    等到晚上上了床,安贝四肢被人压住。


    俞念舔|吻她全身。


    安贝湿得很快。


    “今天怎么回事?”俞念掀眸。


    安贝咬唇,拉她手往那里放:“不知道,觉得很燥。”


    “吃什么了?”


    “没有什么特别的……羊?”


    “恩。”


    俞念起身,抽两张纸巾擦手。


    “我去给你倒杯菊花茶。”


    她就这么抽身走了,安贝眨眼看房顶,捂着心脏坐起来。


    难受死了。


    不敢相信今晚就这么结束了。


    被吊在半空不上不下,浑身都酸胀。


    理智在天外,一点点找回来。


    她现需要的怎么可能是茶???


    另一个字还差不多!-


    第二天,蓝橙派训练室,汪心尧戳了戳俞念胳膊。


    “念念,你说苏之凝这人还蛮不错的哈。”


    俞念骤然回神,有一丝被察觉心思的尴尬,她不动声色:“怎么了?”


    “呶,她把东西都挪到我们这里了,以后训练和排练都是以我们这边为主,其实楼上楼下的,我们去蓝橙派找她也不算很累。”


    “我本来以为她蛮高傲,没想到这么容易接触。”


    俞念:“恩。”


    “你刚又在想什么?”


    “没什么。”


    “哈,别想瞒我,肯定是安贝,你想着舞蹈可不是这样的表情。”


    俞念无言。


    实际上她在想苏之凝。


    安贝早在之前就已经认识了苏之凝,至少比她们结婚更早。


    所以她的熟悉是因为其他的人。


    是因为……另一个人。


    正巧这时汪心尧把手机伸到她眼前,惊喜道:“啊这个剧团可从没来过亚洲啊,下个月我们一起去看吧!你看新闻没?”


    俞念扫了眼。


    “我知道。”


    “嗯嗯,你已经看到了哈。这次过来两个主舞,这个Evelyn,就是中文名叫霍伊琳的女生,她好像是混血。”


    霍伊琳的照片在汪心尧手中放大。


    女孩有着偏白人的深刻五官,兼具东亚的柔美。


    俞念看了眼。


    汪心尧惊叹:“她瞳孔是冰蓝色的!看起来好美~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认识一下,安总有没有这层关系,哈哈,到时候拜托她去打通关系。”


    恩?


    一抬眼,俞念已经走出很远,她连忙赶上去。


    ……


    窗边摆着几双舞鞋。


    这里以后是苏之凝的专属训练室,可能是其他女孩不小心留下的。


    微微磨损的舞鞋安静隔在地板上面,沐浴着太阳光。


    俞念坐到一旁,轻轻抚了下鞋子边缘。


    幽深的瞳孔折射了日光,明晃晃的光线牵引着,泄露出她眼底波澜。


    汪心尧心底蓦然触动,跟着她坐了下来。


    “念念啊。”


    “你,你是不是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门边堆放了苏之凝的舞蹈用品,汪心尧心里非常难过。


    “你想复出吗?”


    俞念顿了下,笑笑:“怎么又说这个?”


    “因为那天,我看见你……”


    汪心尧说不出口。


    那是在关鹏宇来华第二天,空无一人的睿和大厦,她偶然过来,看到俞念在跳舞。


    她跳了自己编的第一支舞。


    汪心尧在门后,心跳得快要连成一条直线。


    她欣喜得快要落泪,预备着冲上前恭喜她、紧紧勒住她,却听到了重重的跌落声。


    俞念跌倒在地,双手握住脚踝,缓缓将自己蜷缩起来。


    汪心尧不敢面对这样黯然的俞念,等她离开之后,怔怔走到她刚刚跌倒的位置。


    那个地方,有两滴水痕。


    汪心尧不敢想象这是俞念的眼泪。


    这个想法会让她崩溃。她不像俞念一样坚强,她连代入俞念都做不到。


    ……


    现实中,俞念静静看向她。


    那双眸子好像永远不会有软弱的眼泪。


    “你看见了么?”


    她反应很平静。


    “那你应该知道了,我连最简单的动作都跳不了,一个不能凌空的舞者,没有人能够接受。”


    听到这里,汪心尧实在太难过了,她和曾经那个叫作江若芊的女孩是好朋友啊。


    “念念你,这么多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她心里难道不恨吗?


    如果不是救了那个富人家的小孩,她的人生不会有任何变数。


    他们给俞念父母很多的钱,简直让俞世昌夫妇当场发迹了。


    可是俞念却没有收到任何感谢,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汪心尧:“我恨富人。”


    俞念看了她一眼:“怎么忽然这么说?”


    汪心尧:“反正就是恨。”


    “好了。我没事。”


    俞念笑笑:“即使有些遗憾,安贝就是对我最好的补偿。”-


    五月中旬,草木茂盛,空气清新。


    汪心尧的工作室再次迎来好消息,温特斯的舞团发来交流邀请。


    收到消息那天,她高兴得原地起跳,转椅滚出去几米远。


    “妈耶!温、特、斯,邀请我,我,我,我们,去她们舞团交流演出?!”


    “念念,这里写明了想让你去。”


    俞念过来看了,表情很冷淡。


    “我过不去。”


    “为什么?”


    这实在太令人惊讶了,且不说俞念本人很喜欢温特斯,就冲着这次交流机会,那都是非常难得的呀。


    “为什么过不去?你怎么就过不去呢?那边给的时间很宽裕呀,都排到将近一个月以后了。”


    “我知道。”


    俞念抿唇无言。


    她也很高兴,但是这个时间,刚好是霍伊琳舞团来华的时间。


    别说是温特斯,就是任何原因,她也不会走的。


    “……那我给那边回复。”


    汪心尧没有多问,发邮件说明了情况。


    没想到几个小时之后就收到了另一封。


    “……温特斯本人说十分期盼你的到来,还说可以根据你的时间将日期推后……念念,你看呢?”


    俞念惊讶,将英文邮件仔细读了三遍。


    最后她凝神思索再三,亲自给温斯特写回信。


    第二天,工作室的官方邮箱就收到了正式邀请,汪心尧开心地抱着俞念:“太好啦,我让她们开始准备!”


    “对了,定在哪天?”


    俞念:“6月7号。”


    “唔。”


    汪心尧不知道,这是霍伊琳巡演结束后第三天,是俞念推到不能后推的时间。


    平静的生活像是打过蜡的苹果,或者被奸商贴上标签之后,盖上的疤痕。


    俞念承受着安贝给她的甜蜜,可也不能控制地观察着安贝的日常变化。


    像是记录邻居一举一动的偷窥狂,不同的是,她用眼睛时时跟随,而安贝每每撞上她的目光,都是以热情回应。


    ……俞念偶尔觉得自己真的是疯了,她觉得自己和那种人没什么分别。


    日期逐渐临近,像是安装了滑轮一样窜得飞快,又像蜗牛蠕动,每一秒都缓慢。


    俞念清楚地知道,舞团都会在开演之前提前就位。


    她们快来了。


    可安贝没有一点变化,她按部就班实习、工作,抽时间去A大参加预答辩,还在家学起了做饭。


    “想给亲亲老婆亲手烧菜吃。”


    她要补的内容可多了,要从区分蔬菜开始学起。


    阿姨采买的蔬菜一样一样摆在岛台,她要俞念抱着她,和她一起读标签上的菜名。


    学着学着,她就反客为主,把人抱上岛台,仰头亲吻。


    她爱上了在岛台做|爱,从这个角度分开俞念的膝盖,一切都变得很顺利。


    她亲吻俞念嘴唇的时候,双手撑在台面两侧。唇与舌贴在另一处的时候,一只手按在大腿内侧,让它紧贴岛台,压制住它无意识的抽动。


    膝盖以下被岛台硌出的红印,她会等到俞念安静下来之后,一点点吻遍,激得她事后最敏|感的身体不断发颤。


    她简直太喜欢了,原来俞念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通过这样的声音,安贝确信俞念和自己一样着迷,在这间无人的屋子,她们可以没有止境,尽情地着迷。


    而且……


    她觉得每次自己这样爱着俞念的时候,俞念总会变得不一样一点。


    她敏锐地发现俞念好像有什么心事。


    好像盛夏时节飘来了一大团浓云,低低盖住天空一角。


    但俞念从来不说,或许是创作的事吧,安贝想着。


    她把自己所有的时间都拿来陪她-


    5月31号,安贝手机忽然响。


    俞念在副驾:“伊燃。”


    安贝自然道:“恩~老婆帮我接~”


    “安贝。”


    “我是俞念。”


    “俞念,”伊燃稍停,然后轻笑,“一会她有一个聚会,四个人,我先和你说一声。”


    俞念手指微微收紧。


    安贝手伸过来,把手机拿走了。


    “你们去吧。”


    她耸肩夹着手机,一边转向。


    “我就不去了。”


    “别的没有,你们聚就好。”


    那边没再说些什么,不过这是伊燃,话多才是反常。


    俞念下意识抚摸手指指节,偏头看了看安贝表情,她一切如常。


    等到约会结束,两人一起回家。


    俞念先洗澡出来,看到安贝手机闪了一下。


    只响了一声就挂断,像是误拨。


    她走到床边拿起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大略扫了一眼,等到安贝出来,和她说:“有一个未接。”


    “唔。”安贝走过去,查看,眨眼,放下。


    一切都很正常-


    接下来的几天,安静到诡异。


    已经是6月5号,今天过去,霍伊琳的巡演就结束了。


    安贝走到窗边,俯瞰城市街景,想着今天早起,俞念似乎有话想说。


    是不是应该带她出去散一散心?


    她看一眼日程表,准备让白秘书调出一周空闲时间,就安排在俞念回国之后。


    正想给她交代,冷不防手机响了,是上次的陌生号码。


    安贝上扬的唇角缓缓放下。


    接起。


    “……伊琳。”


    第96章


    “你确定要我去吗?”


    “为什么不?”安贝停下手里的动作望过来。


    俞念拿起一条项链:“没什么。”


    安贝凑上来,“真的没什么吗?”


    和俞念一起看向镜中人,指腹揉揉她的脸。


    “是有一点突然了,你如果有其他安排的话就……”


    “我没安排。”


    “我只是在想……要配哪一条项链。”


    “恩~”安贝看起来放松了些,“我老婆戴什么都好看。”


    “那你帮我挑。”俞念端坐等待。


    安贝迎上她的目光,从首饰匣里拿出自己送她的那一条帮她戴上,然后在她颈上轻轻亲了口。


    没有留下印迹,俞念有些失望。她手摩挲着项链中心独特的形状,发现安贝正在出神。


    她定定看着,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安贝从似有若无的思绪中抽离,笑着说:“这是冰球棍。”


    “是么?”俞念淡淡笑了下。


    设计抽象优美,其实并不能看得出来,联想一下才发现确实传神。


    俞念没发现自己攥了一下宝石。


    “为什么送我这个?”


    安贝也觉得小众。


    “是我自己喜欢的,很喜欢。”好想能给自己安全感。


    但后面这半句弱爆了,安贝并没说-


    大剧院最好的位置,伊燃和柯懿佳已经就座。


    见俞念和安贝走过来,柯懿佳皱鼻子,高傲地“哼”了声,撇头不看她。


    安贝:“老婆坐过来。”


    搀俞念坐下,自己坐到中间,把柯懿佳同俞念分开。


    柯懿佳生气:“你怕我吃了她啊?!”


    小小一件事这么生气,伊燃在另一边淡淡:“她想挨你老婆坐。”


    安贝挑眉看过去,柯懿佳恼羞成怒:“你胡说八道谁想着挨她了,我最不喜欢挨她了,我对她没兴趣。”


    安贝恐怕她把目标转移到自己老婆身上,侧身把俞念挡了个严实,用义正辞严的目光看过来。


    柯懿佳:“……”


    “啊!我都说了我没兴趣!”


    “恩,她崇拜你老婆。”


    “伊燃,我掐死你!”


    “嘘。”伊燃轻轻笑,“怎么这么没素质?”


    爱面子的女孩“唰”地噤声,往四周看,气鼓鼓向后一靠,不讲话了。


    安贝给了伊燃一个眼神。


    “牛!”-


    芭蕾在霍伊琳身上留下了痕迹。


    那副柔韧又有力量的足弓让她将爆发的情绪处理得游刃有余。


    偶尔,她的脖颈挺起,俞念能察觉到她曾经作为一名芭蕾舞演员的出色。


    而现在,她沉浸在新的舞台,全身心地投入和热爱。


    ……


    俞念手指尖掐进扶手,灯光映入她的瞳孔,变成蓝色或绿色的火光。


    安贝覆上她的手,在她腕上捏了捏。


    俞念浅浅呼气,翻起手掌,安贝立刻与她十指交扣。


    她敏感觉出俞念情绪不对,关心道:“还想看吗?我们现在就可以回家。”


    俞念摇头。


    安贝牵她的手:“走吧。”


    柯懿佳前倾:“干嘛?”


    伊燃也微微转头。


    安贝:“我们回家。”


    柯懿佳眉毛飞到头顶去:“你不至于吧!现在连她的舞都不看了??你……”


    伊燃掐她手。


    “我就想吐槽她只爱看芭蕾嘛……”佳佳找补。


    俞念让安贝坐好。


    “我没有不想看。”


    “那你……”


    “这里有点凉。”


    “是吗?”


    安贝手心滑到她指尖攥攥,让她靠到自己怀里,右手搓搓她肩膀。


    “还冷吗?”


    柯懿佳:“……我靠。”


    伊燃:“你就别靠了。”


    柯懿佳:“不是你有病吧。”


    伊燃置若罔闻。


    哎呀我去,柯懿佳最看不上她这个死表情,刚想开口说话,又被伊燃一句话轻飘飘噎住。


    于是两人开始隔着扶手用超轻气声你来我往吵架,一直吵到演出结束。


    伊燃拍拍前襟站起来。


    柯懿佳小脸通红,给气的。


    走出演出厅,一束鲜花提前送了过来,伊燃伸手接过那束洁白无暇的百合花,看了眼安贝。


    安贝笑笑。


    柯懿佳看看安贝,又看俞念,把伊燃拉到一边。


    “喂,这次怎么不是安贝准备花?”


    佳佳心知肚明,瞟了眼俞念,咬嘴唇。


    “好烦,她要是不表白就好了,搞得关系变这样。”


    伊燃:“你好意思说?”


    佳佳:“我对安贝那是……”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霍伊琳走出来了。


    她纤细柔美,肌肉线条紧实流畅。


    清冷安静的气质,同俞念至少有四分相像。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藏着充沛的力量,似乎还没从刚才的舞蹈中走脱。


    霍伊琳先看到了安贝,目光又落到了俞念身上,再向下,是她们紧牵的手。


    唇角轻轻牵了下。


    “我以为我们还是朋友。”她普通话令人意外地标准,姿态放松看向安贝。


    安贝欲言又止。


    霍伊琳忽然转头看向俞念:“俞小姐,能不能借她一步说话?”


    安贝也看过来,俞念心中发出水晶杯轻轻碰撞那样清脆的声音,放开了安贝的手,目送两人进入休息室。


    佳佳张大眼睛,滴溜溜乱看,往外扯着伊燃手臂,歪嘴嘶嘶。


    后者拂掉她的手。


    “俞念,”伊燃示意了一下,几个人一起站到侧面。


    “伊琳今年19岁,她在J国长大。她的家庭环境……”


    柯懿佳蹦起来:“喂!那是伊琳隐私你干嘛要讲。”


    “现在俞念是安贝的家人,也是我们的。”


    “具体的事我不会说。”


    “因为很多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安贝和她相处最多,其次是佳佳。”


    伊燃认真的时候眼神很专注,柯懿佳不知道为什么,看了俞念一眼,也没大吵大闹。


    在安贝和另一个女人离开的间隙,俞念安静倾听。


    原来,霍伊琳有一个糟糕的家庭,她在下雪的街头晕倒,浑身是伤。


    一墙之隔就是混乱的街区学校。


    几个中学生嘻笑着拉长眼梢,刻毒的眼神越过栏杆。


    安贝把她捡走了,她帮了她,爱护她,知晓了她的天赋之后,更是让她跳舞,帮她实现梦想……


    很简短,安贝真心爱护一个女孩的故事。


    俞念沉默不语。


    佳佳超小声:“……我怎么今天忽然觉得……”


    把伊燃扯到一边,踮脚:“……你不觉得她们两个有点像吗?”


    伊燃:“你才觉得?”


    佳佳:“……啊这,不是这。你有病吧?那你还说?”


    要死了,她以前是总想让俞念吃瘪,但是真让她们感情出了问题,她又一万个不忍心。


    佳佳:“万一她想多了怎么办?”


    伊燃扬下巴插兜,似笑非笑的那个样子,佳佳也不知道她在搞什么飞机。


    死伊燃,怎么不装死你呢。


    柯懿佳跑到俞念那边先是呵呵笑了两下,发现自己的人设这样笑起来非常可疑,于是清了清嗓子。


    “咳咳。”


    俞念抬起黑眸望她,她就闪了下眼睛,强势道:“喂,你可别往心里去,安贝她就这样人,对谁都好,你也知道她有那个‘帮扶症’,她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


    “我看她对你是最好的,你才是她对你最好的人……”


    我靠,说完她都想呸呸呸了,怎么越说越糟啊……


    正低头想着,忽然头顶发丝轻动。


    俞念摸摸她的头。


    “我知道。”


    哇!


    “谁许你摸我头了!”


    柯懿佳炸毛。


    ……


    休息室门开了,两人一先一后,安贝走在后面,被她挡了下,早早停了下来,没有回到俞念身边。


    俞念隔着一段距离,静静看着安贝。


    她有点轻松。


    柯懿佳哇哇叫:“我们今晚聚一下,庆祝伊琳演出成功!”


    霍伊琳看眼安贝,笑了下,正想说些什么,工作人员举着半人高的泡沫箱要进休息室,柯懿佳乱动的手打在上面,“彭”地一声。


    白色箱子倾倒散落,安贝下意识拉开霍伊琳,用身高替她遮了。


    轻飘飘的箱子磕在安贝后肩,又噼里啪啦落在地上。


    心脏似乎在共振,声音连绵不散。


    “不用了。”霍伊琳先回了佳佳的话,又看眼安贝,往旁边闪了两步。


    “谢谢。”


    “不客气啊。”安贝拍散身上的泡沫。


    两个人很礼貌。


    佳佳凑过去:“你们说开了?”


    安贝:“本来就没什么啊。”


    “啧。”她说,“狗才信。”


    她紧接着又说:“你老婆等你半天了。”


    安贝抬眸,笑着重重“嗯”了声,穿过她们挨到俞念旁边,牵起她往外走。


    “拜拜。”


    伊燃忽然:“有人还欠我三声狗叫。”


    安贝回头翻了她一眼:“滚。”


    看来她真的很轻松。


    俞念一路安静。


    到了车上,安贝主动同她解释:“我们之前有一点小事,刚才都说开了。”


    我们。


    俞念对这两字很排斥,不由自主想皱眉。


    但是。


    她的理智很清楚,安贝和别人并没有什么,至少现在没再有过。


    不想做一个无理取闹的人。


    她揉了下眉心,罕见地往下轻轻一缩。


    安贝瞥过去。


    “你好可爱。”


    “怎么了?”


    “缩在车座上,像一个小团子。”


    她眉开眼笑,空出一只手笔划了一个圈儿:“元宵一样的小团子。”


    俞念心往下沉了沉,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发生了什么事情,竟让安贝这么开心。


    指尖掐着另一只手的手背,她在思索,究竟是现在询问,还是回国之后。


    毕竟,安贝并没有主动告诉自己,她们究竟谈了什么。


    这本身……


    就很不正常。


    不安感像一颗被教唆的小芽,违背了俞念的心意,一味从心缝里往外钻。


    占有欲像一颗落入心间的墨汁,即使理智反复说服,她没有办法再去忽略。


    俞念转头:“安贝……”


    手机急促响起。


    疗养院护士的特别铃声。


    “俞小姐你快过来,成姐现在清醒了!”


    第97章


    冷光打在少女毫无血色的嘴唇,泛出紫光。


    纤长上翘的睫毛因为突如其来的光线而轻轻颤抖,很快归于沉寂。


    护工从墙角站起来搓手,面对着愤怒而烦躁的两位雇主显得万分无所适从。


    小姑娘下不了床,可不是她的原因呀。


    俞世昌裹着大衣像一只阴郁的老鹰,毕君拉扯女儿胳膊,发现她的身体薄得像纸。


    “这是怎么回事?她怎么还不能下地?!”


    愤怒的母亲去找医生算账,连院长都被惊扰到出面,几位大夫列在病房。


    沉默……


    整容医师上前检查了女孩脚踝,说着“手术非常成功,绝对不会留下疤痕”,女孩被拎起的裤脚下,是泛着青色血脉的骨节,它就这样落在所有人的眼睛里。


    像一个标本。


    康复专家说,患者拒绝复腱导致肌肉萎缩,他们医生也无能为力。


    院长说无关身体机能,让他们考虑心理干预,同时指出毕君和俞世昌发现得太晚,为医院甩清责任。


    嘈杂……


    不知道哪里传来了冰冷的滴答声,有节奏地,一下下敲击在耳膜,俞念在房间上方悬浮,俯视着如今的自己。


    好热闹的屋子,终于不是冷清的屋子,可还是一成不变的样子。


    没有一道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毕君有点后悔损失掉俞念的运动功能。


    可俞世昌皱眉:“保住皮肤就很好,带着疤痕她就算能跳舞又怎么样?”


    俞念脸侧忽然地被掌心覆盖,眼眸僵直地眨动下。


    毕君上去一把把俞思扯开,露出了俞念被捂住的耳朵。


    “毕若苗你干嘛呢?”


    “芊芊,你不能这么自私,既然你能站起来就应该争取早日恢复。”


    俞世昌慢条斯理。


    那时的他书生气比现在重很多。


    “你有任何的想法任何的不适都应该和父母说,你不能这么久都不告诉我们。我们这么担心你,为你找了最好的医生。”


    “我们会尽力让你变得不是残废。”


    泛红的数字骤增,床上的人开始猛咳。


    男人惊讶地猛站后退,医生疾步进来。


    俞思扑到床上,眼眶蓄满了泪,当她发现俞念的身体薄到几乎都抱不到时,她开始放声大哭。


    俞念在高处看着她惊恐的脸,知道她吓坏了,也知道她一定是以为自己根本就不是拒绝复健,而是不想活了。


    “芊芊、芊芊,你活着好不好,好不好,你还能跳舞的,你会好的!会好的……”


    其实她没有想死,俞念淡淡地想着。


    她只是不能了,永远不能了。


    她听见了毕君和医生的话。


    他们牺牲了她肌腱的功能去做了多层修复,当她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就算不晚,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病房里,俞思哭成这样,她究竟知不知道,我们都是为什么活着呢?


    ……


    无数的人进进出出,第十天,门开了。


    俞念模糊的知觉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她颈部向后弯折,随即被人托了起来。


    成爱梅用儿时的被褥抱住了她,叫着:“我的芊芊。”


    “我的芊芊。”


    ……


    月光透过疗养院的窗,莫名和那天很像。


    成爱梅柔和清透的眉眼像是蓄了水的深湖。


    这样珍贵的时光,每一秒都像在告别。


    她用那双和俞念很像,却温暖得多的眼眸,一遍遍抚摸着眼前的两人。


    “我的芊芊。”


    她噙着笑,讲了很多俞念小时候的故事。


    安贝偷偷开了录音,靠在成爱梅肩上,她看出俞念眼眶含着泪,像打碎的月光。


    “想哭就哭嘛。”


    成爱梅笑着摸了摸俞念的眼角,捏她的脸蛋,俞念笑着,那泪水就像解除了什么桎梏,争先恐后地落下来。


    这还是安贝第一看到俞念哭。


    她猛地站起身,下意识地向俞念伸手,却触碰到了成爱梅。


    咬着唇收回手,半途中被人抓住。


    安贝微微张大了眸子,手被成爱梅带到了俞念的后背。


    ——俞念伏在成爱梅的膝头。


    “以后也让她这样哭。”成爱梅笑着对安贝说。


    “被她妈接走之后,她就不哭了。”


    “你要让她这样哭。”


    “外婆。”泪水沿俞念脸侧滑下,隐入唇边。她开始出现小女孩一样的神情,抿唇不愿。


    成爱梅看一眼安贝,安贝立刻蹲下。成爱梅解下膝头的毯子,将她们一左一右一起包住,两只手分别轻轻拍着。


    这一晚,她讲了许多事。


    再舍不得,两人终究还是想要催她入睡,可成爱梅却说:“以后可能没机会了。”


    她就这样静静坐着,喃喃念着,像给小时候的俞念说着睡前的故事,直到睡去。


    ……


    安贝陪俞念扶外婆睡下,和她一起站在客厅的窗户旁。


    东方很快就要泛起鱼肚白了,本该是最黑最冷的时候,屋里却很温暖。


    安贝把刚才的毯子披到俞念身上,从背后抱住她,和她一起查看手里的盒子。


    这是成爱梅交给俞念的首饰盒,里面放着存款和首饰。


    两只嵌着绿色水晶k金耳坠,一只硕大的方形金戒,还有一只两头圆圆的银手镯。


    “戒指是我外公的。”


    “是吗?”安贝拿起来看。


    “我没见过他,我的……妈妈也没有。外婆自己抚养她长大,然后听到她说自己再也不要过上穷日子。”


    “……”


    安贝悄悄紧了下手指,拥紧了俞念,嘴唇凑近她耳廓,坏心思似地拉长声。


    “刚刚——外婆说把你托付给我了。”


    俞念转身:“她有吗?我怎么没听到。”


    “你好坏。”安贝啾她唇瓣,重新从正面抱住她,下巴垫在她肩膀。


    “明明就说了。”


    “她不是这样说的。”


    “恩。”安贝踏实地闭了闭眼,“她说……”


    “她说,让我能够对着你哭。”俞念笑了笑。


    安贝手紧手臂,“是。但我不会让你再哭。”


    俞念没说话,只是回抱住她,两人静静听着对方呼吸。


    忽然,安贝说:“那个时候……”


    俞念怔了下。


    安贝声音很低,很慢。


    “那时候我希望我能够陪着你,外婆说你差点死掉,我的心都要碎了。”


    “我没有想过要死,我当时只是……不那么想活着。”


    话音落的时候,腰后的手骤然收紧,俞念被勒得紧靠在安贝身前。


    安贝心脏剧烈跳着,心痛和不知道哪里出现的懊悔像两条双生的毒蛇,紧紧绑缚缠绕,分辨不清。


    大脑像是住进了另一个人,画面陌生分裂。


    她一声不吭地忍耐了一会儿,努力地找回视野。


    不知道为何问了俞念一句显见至极的废话。


    “如果重来一次,你是不是希望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


    俞念迟疑了一下。


    “当时……”


    当时毕君说要处理掉外婆江安的房子,让她专门过来陪着自己。成爱梅心痛,但为了俞念,没有任何反对。


    其实,为什么必须要处理掉老宅呢?


    一次威胁罢了。


    外婆伤心的样子,那被女儿威胁时难受的样子,为自己担心劳累的样子,不识字在病房里很困难地询问每一个细节的样子……


    俞念都不想再次回忆。


    当时,她逼迫自己用最快的速度“复健”。


    今天,她淡淡应了安贝的话,对她隐瞒了曾经的细节。


    “是,我希望从没发生过。”-


    “你现在有我,我不会让你受伤,我会保护你。”


    窗帘密实地拉紧,黑暗的房间像是人们最初沉睡的地方。


    安贝侧身躺着,一下下拍打着俞念的背。


    “好好休息,你明天还要出国。”


    俞念轻轻“嗯”了声,在将睡未睡的交界,想起车上那个未尽的话题。


    ……


    过了会儿,安贝俯过来,用鼻尖探着她的呼吸,顺便吻她嘴唇。


    “怎么还不睡?”


    她能感觉到俞念的呼吸,不明白她为什么明明有了睡意,却忽然闭目开始思考。


    难道说还在想着从前的事?


    安贝眉心紧皱,想着怎样安慰,没想到俞念忽然开口问:“如果你有喜欢的人但没有在一起,你会找其他人代替吗?”


    安贝一怔,被这话题撞得满脑袋问号:“什么意思?我们不是在一起了吗?”


    俞念:“我想和你讨论一下电影。”


    “《她影》吗?”


    又是这电影。这片子怎么会对俞念影响这么大,她上网查过,说有些人情感细腻,就会沉浸在艺术作品难以自拔。


    等回了国,说什么也要带她出去旅行散心。


    正想着,俞念又问:“如果像方晨一样,你喜欢一个人,但现实原因你们并不能好好在一起,你会爱上其他人吗?爱上其他人之后,你还会回去找她吗?”


    这是什么比喻,安贝不太喜欢,因为电影里方晨的青梅生了一段时间的重病,方晨没法照顾,两个人第一次开始走远。


    俞念看出她的不高兴,挪得近了,拉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


    “你会吗?”


    安贝没回答,而是下床,拖了把椅子过来,抿唇道:“敲。”


    俞念依言敲了会儿,她才重新上床抱起她,亲她敲击木头的手指节,给她揉了很久。


    “能不能以后不要再说了。”


    “为什么?”


    “我不喜欢这个假设,我们已经好好在一起了。”安贝皱眉,叹了口气。


    “你为什么忽然这么问我?”


    俞念顿了下:“我在揣摩情绪。”


    “是吗?要推这个类型的作品吗?”安贝迟疑,“不要了吧,我不是很喜欢。”


    但她又说:“好吧。你喜欢就好,但别往我们两人身上套,好吗?”


    有近十秒的沉寂,俞念抬脸亲了亲安贝唇角。


    “我答应你。”


    她笑了下。


    “如果是电影里的角色,你敢喜欢别人,不论在另一个城市,或是在另一个大洲,我都要亲自回来。”


    “恩,然后呢。”安贝见她笑,自己也跟着笑。


    “然后收拾你。”


    她灼灼的目光像是夜半盛开的莲,皎洁无暇,映得人眼前发亮。


    安贝笑着用头蹭她锁骨,亲她美丽的眼眸。


    “老婆我不怕。”


    快来抓我吧-


    白天的成爱梅已经不记得昨天的事,她微笑着喊安贝:“小贝贝。”


    叫俞念:“芊芊姐姐。”


    安贝和俞念沉默后扬起脸笑,陪她度过一整天。


    第二天上午,安贝以老板兼老婆的身份去机场送过了俞念一行,又驱车回到了成爱梅这。


    一方面她想多陪陪老人,另一方面……


    昨天外婆说她存着许多俞念跳舞的录像,这会儿趁人不在,安贝想要好好看看,毕竟自己是她的小粉丝嘛。


    护工阿姨推着成爱梅晒太阳,安贝敛起裙摆蹲在地上,一页页翻找装订好的影碟。


    有年份,有名字,安贝指尖顿顿,抽出其中一张。


    上面用稚嫩的痕迹一笔一划描出了三个字——金翎奖。


    国内芭蕾塔尖的奖项,时间刚好是自己初一那年。


    哇,说不定自己就是现场观众哦。


    安贝满心期待,却发现没有机子,只好打电话让管家淘一个送过来。


    一来二去,等到碟片推入机器,已经吃过了晚饭,护工阿姨推着成爱梅在外面散步,屋里只有安贝自己。


    她期待地搓搓手。


    ……


    几分钟后,安贝猛然起身,凭空受到巨大冲击般仓皇倒退。


    茶几被带翻在地,坚果瓜子溅落满地。


    破碎声分不清是玻璃台面还是她的身体。


    安贝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碎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会怎样,巨大的空洞将她吞进了一片黑暗。


    第98章


    昏倒的一瞬间,她的颈部不安抽动,耳畔回响轰隆隆的海潮声。


    “天哪!!”惊叫声。


    “安小姐!”


    眼皮像是生生撕开一样疼,安贝费劲全力撑开,尽可能用最快速度组织护工阿姨打电话。


    护工阿姨惊疑不定,安贝趁她愣神直接把她手机抽走。


    “外婆没看见吧?”


    “没有,她坐得低……”


    “您真没事吗?”


    “没事,我没事。”安贝揉腿,撑着沙发站起来。


    “我低血糖,偶尔会这样。”


    “是吗……”


    “恩,我吃点东西就好了。”


    电视上仍然播放着跳舞的片段,只是变成了文艺汇演。


    一群人中可以轻易分辨出俞念身影,哪怕她不是她的老婆。


    因为她是那么的出挑。


    安贝木然靠上了卧室门,才发现自己还抓着护工阿姨的手机。


    垂眸,抵住太阳穴,不安和恐惧无法消弭。


    她的指尖颤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手机掉落在地。


    是,是噩梦吗?


    她做了一个高坠的梦,巨大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就像是从体育馆天台的眺望到的,岸边腾起的巨浪。


    有人保护了她,是个女人,是……是熟悉的味道!


    下坠跌落激起的香气、混乱的事故现场。


    难以抑制的心动与残忍,恐惧与惊讶,还有如烈火一样烧灼的焦虑……


    全部的全部一起轰然炸开,安贝屈膝滑落,甚至没发现自己居然记起了明德中学。


    她满脑子都是俞念。


    她和俞念,是不是发生过什么-


    明德中学坐落在一座美丽的海滨城市,或许因为这个,安贝才对海边和海边的建筑情有独钟。


    校长室里,偏分头发的中年男堆起客套笑容。


    “安小姐,当时的校长已经退休,这些事儿我不清楚,我敢保证自从我来这儿,从来就没有发生过这档事,您刚才说的什么?高空坠落?还是学生?发生在我们校园里?”


    他表现得相当匪夷所思,拎起半边嘴角,上下打量着安贝。


    碍于安贝为了拜见而不得不亮出的头衔,他笑着表示:“如果您想要继续核实,我可以叫安保负责人过来。”


    他按了一下电话免提。


    “嘟——”停在那看着安贝。


    安贝:“不必了。”


    这人只是在敷衍。


    从他第一句话自己就知道他不会说出实情,原因应该是他所说的,“校园安全”,毕竟这是严重失职。


    告辞之后,安贝去了医院。


    发生事故,一定会就近送医,所以只要沿附近的医院一家家查就好了。


    安贝用自己的名字调病案,以学校为中心耐心尝试,终于在第三家医院有了收获。


    指尖夹着自己的诊疗记录,安贝没觉得多么惊讶。


    既然这个梦境是真的,那么……


    医院里,她首先找到了当晚值班的急救医生,她现在已经是科室主任,这位主任比照着安贝的脸回忆了一会儿,歉意道:“不好意思,我记不清了。”


    毕竟已经过去七八年,而且当时的情况比较急。


    她紧接着给安贝指路,让她去住院楼找当时的神外医生,祝医生。


    “她今天不出诊,你可以去住院楼7楼医生办公室找她。”


    “谢谢。”-


    医生办公室整齐地列着两排工位。


    安贝正欲开口询问,坐在右侧前二的医生抬眼,随后抬眉:“你是……”


    “安贝。”


    “安贝。”


    医生还记得她。


    随着接近真相而一点点浮出水面的心情,就像被双手掐住。


    安贝胃部抽紧,听见医生笑着说她和小时候几乎没变。


    还说对她印象很深。


    安贝咬唇,迅速放开,拇指紧紧掐着食指屈起的指关节。


    “那天,有没有和我一起送来的病人?”


    “恩?”


    祝医生用笔敲了敲头:“神外——你是颅脑本身有些情况,又受到外部创伤,而……”


    “嘶——另一个女孩,应该是转去了骨科。”


    ……


    骨科医生:“没有俞念这个名字,不是说涉及隐私,是你说的这个日期,是真的没有这个人。”


    一道念头闪过脑海。


    “她叫毕若芊,是明德中学的学生。”


    医生在电脑上敲击,片刻后——


    安贝唇色瞬间苍白,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


    “哗啦!”


    护士端来的水果被撞散,钢制拖盘翻扣在地滑出很远,刺耳刮擦。


    安贝太阳穴像被锥子扎入般剧痛。


    “患者!”


    “女士。”


    安贝撑着桌子勉强说了句“抱歉”。


    正在这时,一个身形魁梧的白发医生擦身而过,桌前的医生立刻喊道:“胡医生,这位患者找你。”


    ……


    “你说她?”


    胡医生想了一会儿,“确实是有这么个女孩。”


    “她父母有意思。”


    当时围着他本人大喊大叫妨碍治疗,说到运动机能无甚表情,听到留疤天塌下来。


    胡医生把手机递还给安贝:“是她。”


    “是名舞蹈生,很白。”


    “不过她很快就转院了。”他眼中一点点嘲讽,“她父母看不上我们。”


    “你现在找她是……?”


    安贝缓慢:“我是……”


    “哦,你是另一个女孩。”胡医生盯着安贝手上的纸,“怎么,你们后来还有联系吗?”


    既然医生这么说,就是知道中学的事了。


    安贝打开干涩的喉咙:“你知道当时的事吗?”


    医生摇头:“不清楚,只知道是明德中学。我们都说这可是大事,但后来没有新闻。”


    压下来了。


    安贝想。


    她紧了紧手中纸张,重新回到学校。


    只有在这里,她才能找到愿意告诉她当初事件的人,只有在这里,她才能完全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在等待回复的过程中,安贝走在曾经的校园。


    记忆似乎随着她的前进逐渐上色,砖色、大楼,与脑海中潜藏的痕迹一一拼合,像是沙漏流淌,将遗忘的过去统统补偿。


    ——她真的被霸凌得很厉害。


    仍旧有些碎片的回忆里,安贝看到了少女时期的自己。


    无辜的大眼,说不出话的嗓子。


    ——那些人真坏啊。


    步上台阶的脚步声莫名与另一道声音重合,安贝手心搭上体育馆大门,用力。


    ……


    冰球场在一层的西侧,安贝循着印象往里走。


    玻璃门将场馆内里呈现得一览无余。


    本该凝结寒冰的场地目前正在维护,白色漆地反着灯光,大把的球棍不被爱惜,凌乱堆放。


    安贝本是随意一瞥,却忽然愣愣怔住。


    记忆的画面破开玻璃,向她直扑过来-


    安贝跪在地面,双唇一开一阖,大口急喘。


    竟然是俞念,竟然真的是俞念。


    当她被人摁在冰球场,身体被人用球棍穿插着固定起来,是俞念,是俞念拾起了一根球棍静静走到那群人旁边。


    所有人作鸟兽散。


    她在逆光中看不清表情,但现在的安贝知道,就凭那一双极冷的眸子,她就能知道。


    她能完全想象出俞念的表情。


    因为她的一颦一笑,自己都熟悉。


    心疼俞念受伤而不短滴血的心脏似乎在缓慢愈合,安贝想打个电话,给她分享这一件事。


    可抬起的手蓦然停顿,喜悦的唇角渐渐凝住,一种更大,更不祥的预感从身体深处向上翻涌,撕开喉咙。


    她不敢去想,不敢深想,俞念和自己的那次事故,究竟是什么原因?


    心里似乎已经有了答案,可是不是人死之前都会产生幻觉呢?


    安贝甚至如中毒一般幻想着,这件事会不会有一些浪漫的转机。


    手机响了,校长传来了消息。


    安贝几乎把手机捏碎,另一只掌心已经渗出了血水。


    停在这里吧,在你没有完全记起的时候。


    停在这里吧,你难道真的要我揭掉这层纱?


    邪恶的魔鬼调笑着拎着画面一角,纱布背后的场景伴着坠落声打在脑海。


    安贝疯了一样扔掉手机捂住双耳……


    在原地坐了一会儿,她顽强地拿起手机,颤抖着,拨出第一通电话。


    ……


    “她非常非常有天赋,说百年一遇有点难,但绝对是国内那几年最有天赋的好苗子。”


    “她应该首先保护自己,真不应该为了救别人搭上自己一生。”


    “听说这学妹缠了她很久,这人简直就是她人生的绊脚石。哦对了,请问您是?”


    老师、同桌,万分惋惜,仍然愤慨。


    所有的事情都指向了自己。


    安贝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联系汪心尧。


    悠扬的彩铃响仿佛永远都不会接通……


    汪心尧的声音传来:“喂?安总。”


    “啊哈哈,怎么有空联系我呢?毕竟路老师在外国,什么,你说那件事?”


    “……”


    她的语气裹胁着安贝破碎的希望。


    “如果不是这个,她就不用经受后来的那些,她的父母……算了,总之我真希望她永远不要遇见过这个人。”


    真希望,她永远不要见过这个人。


    为什么真的是这样?


    真的怪她?


    可究竟是为了什么?


    安贝垂下手,在一个无知无觉的状态下给周芸打了电话。


    “……我们从J国匆匆赶回,为了股价不便出面,情况实在紧急,所有的事情都是当时你国内的叔叔代为处理,包括道谢、资助等等,我们告诉你叔叔不管对方提什么要求都要满足,我们尽可能这样做了。”


    “对不起贝贝,我们当时没有照顾好你。”


    “妈。”


    “妈,我想知道,当时到底,为什么,要感谢那个人?”


    “因为她救了你,为了救你身体受到了损伤,所以我们得……”


    “嗡——”


    尖锐的耳鸣,眼前一片雪白……


    安贝摇摇欲坠,抬手摸脸,手上尽是水痕-


    文艺中心的演艺厅。


    管理员被弄过来帮这位不速之客开锁,满满怨气。


    但当他看见这女士的表情时,不耐的表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是迅速加快的动作。


    开锁之后他打着喷嚏迅速离场,生怕被这种好像家里人死完了的怪女人给拦住。


    ……


    精英教育转变方向之后,学校没落,舞室和演艺中心早已经闲置,织物座椅尘埃飞扬。


    从舞台侧面可以看见二楼隔间的偏门,那里既通向杂物间,又通向检修通道。


    安贝笑了一下,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滚下。


    她全部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正好有俞念的训练,在外面等着她的自己被那些人逮到,他们喜欢关住自己,这次选在了离得最近的二层隔间。


    手机从缝隙卡进了通风管道,自己去拿的时候,正好找到这里的俞念抱住了她。


    薄脆的天花板被三楼机械重压,不堪重负砸下来,直接砸穿地面。


    平台垮塌,无辜的俞念因为自己这次等候,永远失去了站上舞台的机会。


    她的人生彻彻底底,被改变了。


    ……


    虚掩的舞室,安贝一点点走过荣誉墙,一点点摸着她们两个人曾经的痕迹。


    她真的是俞念的小粉丝,因为偷偷看舞才与她结识。


    当俞念一个人练习,她总是坐在一旁,嚼着自己的蓝莓软糖。


    ——俞念爱吃蓝莓。


    自己又想模仿,又想换上更爱的甜味。


    随着相处,她渐渐胆子大起,既跟她一起回家,又给她嘴里塞糖。


    ……


    安贝看不清东西了。


    她上下吞咽喉咙,把刀片一样的脆弱吞下去。


    然后,她用冰凉的手指攥紧栏杆,强迫自己站在阳光之下。


    该怎么补偿她?


    安贝用尽全身力气思索着。


    ……


    黄昏拉长的光线射进玻璃柜子,窗前的人似有所感,转身回望。


    一片金色的羽毛熠熠闪光。


    金翎奖。


    她还专门去了现场。


    木质底座刻着俞念曾经的名字,还有当年的日期。


    在它旁边环绕着无数奖牌,最显眼的莫过于另一个银质的、穿着芭蕾舞鞋的足尖。


    这个奖项安贝再熟悉不过。


    国际芭蕾舞大赛银奖,这是最有含金量的奖项之一,俞念居然也得到了吗?


    指尖划过底座,浮尘扫清,显出日期来。


    原来,原来就在出事的前两天。


    那是她刚刚捧回来的“银足尖”,这热乎乎的奖项,她还没来得及告诉自己。


    一切就都变了。


    本已消失的泪水忽然滴在指尖,安贝用这只带泪的手指抚摸上这银色足尖的足踝。


    补偿俞念的想法,就像一个滑稽又丑陋的怪物。


    它就该畏缩退避,到一个永远不见天日的角落。


    她怎么想着自己能补偿的?


    安贝绝望地想着。


    她再没办法对她好,也再没办法面对她-


    清晨,门口保安惊讶地看着从里往外出的女人,怀疑自己记忆紊乱,难道刚才放她进去过?


    安贝回到酒店,第一件事给白秘书去了电话,让她梳理好自己名下所有财产,并且来一趟H市。


    白秘书办事效率很快,距离发送文件到本人出现,相距不过几个小时。


    不过好在,安贝需要起草的内容非常简单。


    她把自己签好字的文件封在信封交给白秘书,叮嘱她亲手送去。


    “你要当面交给俞念本人。”


    “好的。”


    “哦不。”安贝算了下她的结束时间。


    “等到演出结束再交给她,全部演出结束之后,确保她全部忙完之后。”


    “好的。”


    已经察觉出安总极力掩饰的异样,但白秘书职业素养到位,并没有一点疑问,完全按照安总交代原封交给了托付对象。


    “安总让我当面给你。”


    递给俞念的时候,刚好是她“全部忙完”的第一瞬,所有演职员都在。


    演出结束,气氛正是格外热烈,无数双眼睛盯了过来。


    跨大洲真人速递,简直让人不知道这恩爱要怎么秀了。


    有人发出“woo~woo~”的欢呼。


    “是什么啊?路老师。”


    “对啊,路老师,让我们瞧瞧呗。”


    “好甜啊。”


    白秘书:“安总让您自己的时候再打开。”


    “好。”


    俞念唇角不自觉上扬,没办法等到晚上。


    一周不见,想念已经化为实质,接触信封的指尖都在酥麻。


    她离开后台,找了一处僻静无人的角落,将信封整齐撕开。


    第99章


    信封从顶端撕开,俞念封存的想念开始释放,心跳随之攀升。


    “咚咚、咚咚”


    雪白锋利的薄纸露出一角,轻得盛过了羽毛,让人好奇的心也跟着轻了轻。


    会是什么?


    俞念纤白手指伸进去将纸抽出,冷不防被边缘切割,瞬间尖锐刺痛。


    条件反射的一颤让她放了手,信封中的内容随之掉落。


    很薄很薄的两页纸,就这样散在地上。


    “离婚协议”


    ……


    俞念不可置信,迅速蹲下将纸拾起,下颌绷得死紧。


    两只手攥在纸的边缘,硬生生将它扯出了撕裂的纹路。


    俞念怒极反笑,血液在身体里横冲直闯,涌进头脑,一向精致而看不出神情的面庞被心跳激得热烫。


    片刻后,她的表情由热转冷,勾起的唇角没有放下,但眸子里降下的温度让她周身的空气都变得森寒。


    单手扯着离婚协议,原地站了几分钟,她开始阅读里面的内容。


    内容简单到不像是一份法律文件。


    条款极其简单,甚至没有任何约束——对自己。


    她将获得安贝全部的个人财产。


    周芸和安岳明夫妇已经开始逐渐让渡安氏股份,这段时间也在办理财产转接,所以安贝的家底比之前知道的还要厚实许多。


    真让人不敢相信,她连安氏的股份都要让给自己?


    俞念控制不住嘲讽。


    为了去找别的女人,她可以做到这个地步,是吗?


    A4纸的一角原本贴着一张粉色便签,随着俞念动作飘落,翻扣在地上。


    这张纸是安贝留给她的话,她不敢想象上面的内容。


    有一瞬间俞念产生了如电击一般恐惧。一张再普通不过的便签,似乎比利剑还要锋利,轻易将心脏捅个对穿。


    俞念咬牙拾起。


    上面却没有她本该写给自己的话,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端正有力的三个字,一眼就是安贝亲笔。


    因为那字体和祈愿的木牌上一模一样。


    她怎么能这样,她怎么能?


    她怎么能一边写那样的木牌,一边和自己讲对不起?


    心脏破了一个很深的空洞,伤口的血液将它填满,恐惧、愤怒、怨恨,同难以遏制的冲动搅在一起,像是遮天的飓风。


    俞念从没试过这样狂暴的情绪有朝一日会在自己体内滋生。


    她用尽全身力气恢复理智,回后台拿回自己的证件。


    她一向越是波动就越是平静,演员们一开始没看出她的异样,见她回来就一下子围拢,想要知道安贝送来的内容。


    可很快大家就感觉到不对,甚至有些说不出的胆怯,都退回桌前各干各的。


    白秘书还等在原地,平静礼貌,但心里越发打鼓。


    俞小姐走到她跟前已经有一会儿了,她明显有话要说,却迟迟没有开口。


    白秘书犹豫:“您没事吧?”


    俞念:“她在哪?”


    ……


    “小姐的护照还在国内,在我们这里保管,她没有带走。”


    “一般她要出国之前我们会帮她备齐行李,她都会告诉我们,这次她没有说。”


    俞念怎么忽然回国,要找小姐护照却不找小姐本人?


    管家疑惑但一丝不苟。


    俞念不想惊动任何人,只想知道安贝是不是已经走了。


    所以她没有跟霍伊琳出国吗?


    俞念闭了闭眼,对这个人名感觉到排斥。


    她的潜意识察觉到违和,想要告诉她这里有些不对,可是理智已经被彻底打败压在山下,名为嫉妒的愤怒的火焰不由分说地焚烧席卷,荒原上只有灰烬。


    ……


    俞念给汪心尧打电话。


    “安总?最近一周?呃,她好像没怎么在公司欸,在不在安氏我就不知道了,我没见过她。”


    “哦对了。”


    “她给我打了一次电话。”


    俞念瞬间攥紧手机:“她说什么?”


    “我很纳闷她怎么忽然问起中学那会儿,恩,问的是你。”汪心尧将一部分内容隐瞒下来,不想提到俞念的伤心事。


    “她听上去很关心你的哦,念念你回国了?你……喂喂喂?”


    俞念挂断电话往明德中学所在的城市走。


    那次的事故她背对地面后脑着地,当场昏迷不醒,脚踝被重物压碎。如果不是安贝,她想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再回到这儿。


    只因为这里留着一个健全的俞念,一个可以舞蹈的,所谓“巅峰”的,健全的人。


    可此时此刻她可以毫不犹豫走到世界的任何地方。


    ……


    俞念在明德中学附近的酒店查到了安贝踪迹,可是前台说她离开已经有几天了。


    所以安贝真的来过。


    她来这里做什么?和过去的她们告别吗?


    想到出国之前外婆刚刚讲过两个人初中的事,俞念指尖掐进掌心,紧接着给伊燃打电话。


    伊燃:“俞念。”


    “我想问你一件事。”


    伊燃察觉不对,在手机那边坐正。


    “霍伊琳演出结束之后去了哪?”


    伊燃蹙眉。


    “为什么这么问?”


    俞念没说话,她很快就回答:“伊琳没有随团回国,现在在国内旅行。”


    “怎么了?俞念?”


    安贝护照仍然留在国内的事实和伊燃这句话扣了起来,俞念喉咙像是塞住巨大的棉花。


    她弯下腰,冷汗涔涔。


    “没事。”半晌后她直起身。


    她会抓到安贝本人,亲自问清楚。


    “你知不知道安贝现在在哪?”


    伊燃挑眉惊讶,“她又不见了?”


    她好像觉得有点好笑了似的靠回椅背,没想到俞念真的这么想。


    “你以为自己是她的替身么?”


    毋庸置疑俞念现在以为安贝跟着伊琳跑了。


    所以,就连俞念脑子里也会出现一些可笑想法。


    爱情究竟是什么?


    替身?世界上难道真的会有人疯狂地找寻另一个人的影子?


    她放空想着,准备挂断电话,就听见俞念冷冷道。


    “我不介意代替任何人,只要安贝是我的。”


    “你们出什么事了。难道安贝还能不是你的?”


    伊燃觉得好笑,安贝这人已经把灵魂交易给魔鬼了,她那副样子……


    俞念笑笑:“是。她要和我离婚。”


    伊燃瞬间敛笑-


    几天来,俞念一直在寻找安贝。


    手机消息一条条发来,全是恭喜祝福,工作室交流之行成功到令人瞩目,圈内知名度相当地高。


    俞念一条也没有点开。


    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人,一个没有任何光环,只想找到和占有自己另一半的女人。


    庸俗吗?可悲吗?


    一点都不。


    她从不会乞求爱情,只会把自己手心里的人攥紧。


    ……


    重新来到景区的时候,天空正在飘雨。


    酒店的客人可以随时穿过偏门出入景区,俞念放下包,在服务生的劝阻下离开酒店。


    没有几个人能够理解,在这个明显天气不佳,游玩时间又不正确的下午,为什么有人执意上山……


    鞋子踩在两人上次一步步走过的青石台阶,经过上次经过的一棵棵树。


    草木被雨水加深颜色更加葱茏。


    俞念没有撑伞,冲锋衣像路边委顿的断叶,被雨水打出暗色。


    她已经快要无计可施。


    遍寻不到的时候,她想要静一静自己焦灼的心。


    这样她才能拿定主意,想清楚要不要联系霍伊琳。


    ……


    时间流逝,她咬牙一步步走,到达山顶平台,天色已经擦黑。


    偌大的景区,昏暗的山间,本应避之不及令人恐惧。


    可是麻痹的人又能感觉到什么?


    俞念抬眼望向那棵据说十分灵验的树,本是随意一瞥,眸子却忽然定住。


    树下一道身影。


    那一道身形被阴影和雨水包裹,像是思念化成了实质之后凭空产生的幻觉。


    俞念淋了太多雨,睡了太少的觉。


    她悄悄向着那一道模糊人影缓慢前行,像在一场不忍惊醒的梦。


    离得越近,心跳越急,直到她彻底确认那是真的。


    ——这个人正在抬眼看树。


    远处钟声响起,这人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像在深深吐息。


    怎么,难道她挂了新的牌子?


    俞念心里发出一声脆响。


    在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走到了那人背后,迅速抬手按住她的肩膀。


    安贝被人猛地按住,身体与木架碰撞发出闷响。


    无数铃声像激起的飞鸟,雨滴甩开破碎,扬起漫天水雾。


    俞念浑身发抖,指尖狠狠嵌进安贝肩头。


    她顾不上安贝的疼。


    在见到安贝的一刻,她就知道了。她错了,她会乞求,她会疯狂,她要这个人永远属于自己-


    安贝是完全清醒的,她没有喝酒,但是灵魂如同被抽空。


    被按在架子上的时候,她只觉得清越铃声如同灵魂的碎片,从她的身体分离出来,在眼前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俞念。


    神明显灵了,她怔怔望着,喃喃地摸她的脸。


    “对不起。”


    苍白嘴唇张了又阖,千言万语没法再说。


    除了这道幻影,她还能再面对谁呢?


    手中冰凉却柔软,肩头渗入迟钝痛意,安贝渐渐察觉这并不是一场梦。


    “你……”


    “你来……”


    “你在和我说对不起?”


    俞念紧绷的情绪在听到她道歉的一瞬间决堤。


    对不起?所以说她现在要和自己说对不起?


    她两只手一起狠狠掐住安贝湿透的肩,发狠道:


    “安贝,我告诉你,我不管什么白月光,我才是你老婆。”


    “我绝不会对你放手。”


    安贝忍不住轻声:“很疼……”


    俞念到底怎么了?


    “所以……你知道了是吗?”


    “知道?你准备让我知道?”


    俞念眼眶红透,她没有想哭,可泪水还是洇湿了一圈。


    既然你让我知道,那我也要让你知道。她狠狠想着,继续上前,将人用力抵在木架和自己之间,侧头将话音烙在她的耳根。


    “我想咬死你,锁住你,让你哪都不能去。”


    “我不管你以前喜欢谁。”


    “你现在只能是我的。”


    第100章


    雨滴激打叶片,发出鼓点般密集的噪声。


    安贝肩背抵着木架,灵魂向着肩头聚集,浓缩在俞念指尖深深陷入的地方。


    没有办法面对她,没有办法阻止这个已经崩塌的世界。


    可浑身的每一寸肌肤都在绝望中哀求,让她更靠近俞念一点。


    安贝收回了眼泪,安静地,让俞念在视线中逐渐清晰。


    也让俞念深深探进她眼睛。


    雨越下越大,衣衫逐渐淋透。


    比起安贝,俞念情况要好得太多,她从不允许自己不够体面。


    俞念微微低头,自己的外套还是上次她们一起登山时,安贝为她穿上的那一件,而安贝身上,显然已经不是了。


    “你曾经答应过我的话呢?你曾经,答应过我的那些话呢?”


    俞念不知道自己用什么心态在说话,她狠狠摁着安贝,眼里的风暴比起这微不足道的大雨,要剧烈很多。


    “如果做不到,为什么要答应,如果要走,为什么要招惹……”


    她猛然顿住,如梦初醒般想起从始至终招惹她的不是安贝,而是逐渐爱上了安贝的自己。


    可是她再也不可能放安贝走,就算这份感情像指尖的流沙,她也要抓住,就算是月光,就算是一团烈焰,她也要抓住。


    “你打湿了,你打湿了。”


    安贝笑着说,眼里有她看不懂的神情。


    俞念想要读懂这从来不曾也不该出现在安贝眼中的情绪,却没预料到安贝忽然动了。


    她猛地一怔,视线向下,看到安贝那只白皙的手上,一颗浅浅的烫伤。


    迎着视线,安贝轻轻挽她湿了的发,由衷道:


    “你真好看。”


    她想,俞念一定不知道的,如果知道了真相,是一定不会再见她的。


    可是自己还不知道,该怎样把这个残忍的事实告诉她。


    可是俞念有权利亲口从自己口中听到,她应该从自己这个始作俑者的口中听到的。


    于是她尝试着轻轻开口了。


    “我想……”


    很好,继续。


    “那么我就亲口告诉你,”


    很好,别停下来。


    “我想,”


    快说啊安贝,别停下来。


    “我不想让其他人告诉你,”


    终于还是停顿住,喉间哽咽。


    她低头,想要积蓄一些冰凉的力气。


    这让俞念察觉到了一抹浓重的悲哀,她立刻捉住了仍然带着那枚戒指的,安贝的手,抿唇坚决道:“道歉的话,我不要听。”


    安贝顿住,吞咽了一下,答应了她。


    可她实在无话可说,在彼此的沉默中,低头看了一会儿,俯身握住了俞念脚踝。


    俞念被她逼得快疯掉。


    连雨声都像是幻觉,是远处走来的另一个女人的脚步,是安贝的笑。


    安贝的笑容,给另一个女人,她只要一想到,就要疯掉。


    “离婚,你死都不要想。”


    俞念死死盯着安贝发顶,她不擅长处理这样的情绪,要挽留吗?还是央求?


    视线再次停留在安贝手上,戒指泛着纯洁的光晕。


    俞念找回一丝冷静,俯身蹲在安贝面前,抬起她的脸:“为什么?”


    安贝不答,雨水从她的面庞坠落。


    “你人生中最大的一场雨,是什么?”


    “什么?”


    “我不想你淋到雨,可是,在我意识到的时候,你已经在雨里。”


    不知道为什么,俞念觉得她们两个被雨幕隔得很远,她拉起安贝的领口,让她站起来。


    安贝又错开她的眼睛。


    俞念只让她告诉自己离婚的原因,可她却一直在说这一场雨。


    好,那么就说这场雨。


    俞念死死盯着安贝。


    “如果找到你,意味着要淋到这场雨,那么我愿意。”


    “我求之不得。”


    安贝的嘴唇随着她的话语颤抖起来。璀璨的光聚在她的眸子里,一点点熄灭,又挣扎着复生。


    她的样子,让俞念的不安攀升。


    她没办法地叫出那个一直在回避的名字。


    “如果是因为霍伊琳……”


    几乎同时,安贝忽然道:“是我让你不能跳舞,你脚上的伤。”


    “是为了救我。”


    “你救的人是我。”


    俞念愣住,过了片刻,安贝听见发顶清晰的笑声,她愕然抬头,对上俞念眸子。


    那里竟然亮得摄人。


    “因为这个?”她说着,好像这些事情在她眼里微不足道,甚至有一分滑稽。


    连她抓着自己衣领的力道都卸了一分。


    俞念往后靠了靠,闭眼,静静呼吸。


    下一秒,她投入安贝怀中,在她冰凉的耳边问。


    “如果我不会跳舞,你爱的还是不是我?”


    你会爱上我吗。一个平庸的,从来不会跳舞的,普通的俞念,会不会在你的生命里出现。


    你会注意到我吗?会让我代替那个人,留在你的心房吗?


    “俞念。我爱你,只因为是你,不是跳舞。爱跳舞也是因为你……我们其实……”


    安贝艰涩着,翻开回忆。


    “很早就很熟悉。我,是你的观众,自始至终。”


    俞念垂眸,数着一滴滴砸向安贝心口的雨痕。


    喜悦在疯长,在膨胀,挤压碾碎了身体里的一切。


    “所以,不是因为霍伊琳,对吗?”


    安贝怔了下,她忽然意识到——


    原来是这样。


    “我在她身上看见过你。”


    俞念:“所以你喜欢过她?”


    她怎么这样问?安贝有点惊讶。


    “没有过。”


    “但我好像做错了一些事。”


    她曾反思过自己那些从没有注意过后果与影响的行为,是她让霍伊琳误会。


    “什么事?”


    俞念紧跟着问。


    “她曾经向我表白。”


    “是吗?”俞念喃喃着,缓缓靠向安贝颈侧,变得很安静,安静到雨声渐小,寒意透心,安贝也没等来她的下一句。


    她忍不住叫她:“俞念。”


    俞念闻声扬头,仍将安贝压在木架上。


    “这就够了。”她盖棺定论,抚摸安贝嘴唇,目光缱绻,“我会永远感谢那个会跳舞的自己。你明白吗?”


    “但是。”安贝蹙眉,苍白道,“但是。”


    “你想说舞蹈是我的生命,是吗?”


    俞念笑了,她很利索地掏出两页纸,在冲锋衣的夹层,没有被雨水打湿。


    她把它们塞到安贝手心:“读。”


    离婚协议上沾了俞念体温,很快在风中消散。


    安贝身体不由自主颤抖起来,将纸页攥得发皱。


    “读啊。”


    俞念步步紧逼。


    “离婚、协议,安贝,俞念……”


    “……经双方自愿协商,达成以下离婚协议……一,离婚原因,因甲方……甲方过错,无法继续、共同生活……”


    “……”


    安贝再也读不下去,“俞念……”


    “读。”


    安贝颤抖着,像寒风中飘摇的叶,一字一句往下读。


    等她读完,俞念又拿出另一张纸。


    安贝怔住。


    这张纸上记着她们之间所有的“不平等协议”。


    俞念低声催促:“读。”


    安贝的泪终于延着脸颊滴落,映在俞念眼中,每一滴晶莹饱满的泪,都仿佛代替了刚刚消弥的,山间的雨。


    “读啊。”她眼圈跟着红起来,唇间丝毫不留情。


    安贝不动,她笑笑,“好,那么我来读。”


    “第一条,不可以夜不归宿。”


    俞念笑笑,眼中晶莹。


    “第二条,不可以一个人喝醉。”


    “俞念……”


    安贝倾身抓住她的手:“不要再读了。”


    “我要读!”


    “安贝,我从不曾意识到,那时我早已经爱上了你。我还欠你一个真正的道歉不是吗?”


    “对不起,安贝。我利用了你,在我对自己的感情一无所觉的时候。现在,我要求你原谅我。”


    “不要说了。”安贝扑上去抱住她,“你不要再说了……”


    “你知不知道,那一天的我,在吃伊燃的醋。”


    俞念下巴搭在安贝肩头,轻轻说着,感受着安贝将她勒得越来越紧,感受到她现在的痛苦万分。


    “把它们读完,好吗?”


    安贝浑身颤抖,咬牙强忍着蓄满的泪。


    不用读了,里面每一个场景她都清晰记得。


    时间的线紧牵着每一根神经,将百般甜蜜滋味化成穿肠毒药,将人灼烧融化。


    她伏在俞念肩上,泪如雨下。


    “原谅我,对不起,原谅我……俞念……芊芊姐姐……”


    她终于哭出来了。俞念攀上爱人湿透的脊背,用指尖触碰她单薄的肩胛。


    “不要说我的脚踝,我的一生。哪怕付出我的生命,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救你。舞蹈在你的面前根本不算什么,你明白吗?”


    俞念把离婚协议在安贝眼前撕了一个粉碎。


    安贝在挣扎,俞念读到她眼中的痛苦。


    这份痛苦,是因为爱。读到了安贝的痛苦,就像读到她的爱。


    俞念邪恶地,劫后余生地庆幸着,在这一瞬间,哪怕安贝正在用极致的疼痛来证明她对自己的爱,她也在所不惜。


    只要知道安贝深深地爱着她。


    何况这份爱从始至终。


    所以——脚踝又怎样呢?


    这样疯狂的念头滋长。


    俞念狠狠抱回安贝,将她禁锢在自己身前。


    差一点,就想和她一起毁掉。


    心疼和柔软在潜意识里覆盖上来,俞念开始抚摸安贝的耳朵,但另一只手臂始终圈紧她。


    “疼吗?”


    “什么?”


    “那时候,你是不是很疼?”


    需要我来救,小小的你一定很疼吧。


    安贝推开俞念,和她对视。她的眼眸似清泉洗过,清透的水纹渐渐平静。


    “你呢?芊芊姐姐。”


    你失去所有的时候,选择性忘记了所有的时候,究竟有没有恨我。


    “我没有恨过你。”


    俞念在安贝惊愕的眼神中说着。


    “我只是……太脆弱。脆弱到没有办法容许自己存在过一丝美好。”


    “我是很脆弱的人,安贝。我远远没有你想的那样坚强。”


    “所以,一直像最初那样爱我好吗?”


    安贝倾身抱紧了她,垂眸看向雨打飘零中的,离婚协议湿透的残肢。


    山下,安贝跟着俞念回到她的酒店。


    她似乎,不,是显然余怒未消,却不愿意用语言表达。


    于是那些未出口的心情像是被桎梏的海啸,聚集在眼中掀起巨浪,紧接着被主人勉力压制。


    安贝瞧着俞念嘴角诡异的笑,不敢言声的样子显得很乖。


    她哪里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刚刚从失控的边缘被解救,无数扭曲疯狂的念头充斥在脑海,她只是不想吓到她。


    安贝一直被限制在俞念的一米之内,连同褪下那身湿透的衣衫时,也是这样。


    安贝被她死死地盯着,不着寸缕,未发一言。


    水流从浴头倾泄而下的一瞬间,俞念终于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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