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瞳一出第一个副本时,曾在休息室里短暂休整过。
新人的休息室本该是毫无装饰的样本间,但黎瞳一被安排的那间休息室里却不是那样,分外温馨。
尤其是衣柜,挂满了衣服。
一整套的制服。
非常具有中世纪贵族风格的制服,白色丝绸衬衣,剪裁妥帖的同色长裤。
短披风外套。
右侧袖子上钉着一枚黄铜扣子,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手臂位置则是公会的金属图标。
晚上八点,初春的夜晚降温严重,荣幸小区中央的小花园回廊里几乎看不见人影。
我坐在草坪边上,裹着一件很厚的藏青外套,很有些费解。
我是出来喂猫的。怎么忽然有这么多暗色光点的人进入到了治疗领域范围?
数一数,人数竟然高达28人?
这些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伤,黎瞳一思考了下,还是没有撤回治疗术。
继续刷技能熟练度。在与这群小麻雀增进感情的现在,黎瞳一清楚地明白什么叫做大难临头各自飞。
这群小伙伴们,真的是一个飞的比一个麻溜!
这么想的时候,小白鸡完全没什么自觉,它钻唐衣襟时的速度并不比自己飞走的小伙伴们的速度慢。
不过,没过多久,确认安全后,它那叽叽喳喳的小伙伴又飞过来了,还带来了别的小伙伴。
叽叽喳喳呱呱啾啾声顿时此起彼伏。
唐听着小白鸡乱七八糟的叫声,仍旧在思考严肃的问题,他要怎么赚钱?
忽地,他停下脚步,想到了之前那个售卖娃娃用品的摊主。
唐:“……”
就是说,他现在虽说没有多少钱,但他可不可以买一些碎布,给弟弟缝纫小肚兜、小帽子,以及新的床垫、被褥等?如果他的手艺能增进,或许能够售卖出去?
卖的好的话,或许就能够购买新的法杖了。
别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是重量级法杖。
唐目标明确,带着小白鸡去了附近的裁缝铺。
有一个小麻雀询问:“啾啾?”你们怎么忽然进裁缝铺了?
唐已经带着小白鸡进入了店铺,小白鸡只能加大声音回复,“叽叽叽?”它也不太懂小鼻嘎大小嘟幼崽在想什么?
店铺主人是一位身型壮硕的中年妇人,他目光凶残地看向小白鸡,说道:“凯里家的小朋友,你家这只鸡每天都这么吵吗?”
实在是这位老板的身型与声音都过于吓鸡,一唱一和和外边小麻雀们聊天的小白鸡全身羽毛抖动,下一刻就钻入唐的衣襟,这回连一个小鸟头都没有冒出来。
中年妇人笑声都显得特别粗犷,他说道:“你们家这鸡看起来真胆小。”
唐轻声回应,说道:“马休夫人,我想购买一些碎布。”
马休夫人愣了下,询问:“你买这个做什么?”
不仅马休夫人疑惑,就是完全将自己藏在唐衣服里面的小白鸡也因为好奇冒出了鸡脑壳。
唐动作自然地摸了摸鸡脑壳,说道:“我想更换法杖,”顿了下,他又说,“落日小学马上就要开学,前几天爸爸给我买的法杖不太适合我,但是您知道的,我家的情况不太好,我不想继续给爸爸压力,想着或许可以试一试缝纫一些小东西赚钱。”
顿时,马休夫人用心疼的目光看向唐。
裁缝店有许多碎布,他让唐挑,最终给了他非常便宜的价格。
马休夫人又问:“你还需要针线吗?”
唐摇头,“不用,店铺里有。”
确实有。
唐或者凯里的衣服如果有破洞,缝缝补补一年又一年,为此,早餐铺一直都常备针线。
和马休夫人道别,唐抱着两大包的碎布走出裁缝铺。
小白鸡立刻从唐的衣襟里面爬出来,重新爬到他的肩膀上。
不远处一只小麻雀精神一振,伸长脑壳看过来,“啾啾啾?”你刚才为什么不回我?
小白鸡回应:“呱呱呱!”它言简意赅说了说裁缝铺马休夫人的恐怖。
小麻雀:“叽叽啾啾~”马休夫人就是看起来凶了一些,但是他其实是一个冷脸给丈夫洗裤裤嘟人。
黎瞳一大为震撼。
顿了下,黎瞳一继续说道:“啾啾叽!”你们真厉害呀,连这些小道消息都知道。
脚下这只圆滚滚毛绒绒的小肥崽,也确实是只猫。
但这只白手套白围巾的狸花猫正在骂骂咧咧揍我的鞋面,又不敢骂太大声,又怂又横,最后变成了哼哼唧唧的碎碎念。
“真的吃完了。”
我企图跟这位小祖宗讲道理,耐心把它蓬松地像个蒲公英一样的毛发顺了顺:“给你喂猫条,你吃完了揍我是什么道理?”
小肥猫显然是听不懂的,还在那里怂怂嗫嚅。
沟通无效,我纳闷地把猫拎起来,团好揣进怀里,拉上外套拉链,又被猫师傅絮叨着重拳出击。
“行了行了,天这么冷,跟我回去住两天暖和就放你。”
轻轻按住拱来拱去的猫猫头,我站起身,在亮起的路灯下被风吹得打了个哆嗦。
天冷是一方面,最近小区里莫名冷清的气氛也让人有些不自在。
我在小区里开了家杂货店,半年来生意不好不坏,但和小区里很多人是混了个面熟。也因此直观地最先感觉到,大家突然都不出门了。傍晚六七点后,小区内几乎是一瞬间进入某种戛然而止的寂静。
就拿今晚的事来说:
原本是物业的几位年轻人找我出来,搭把手帮忙照顾小区流浪猫,定时定点喂点猫粮,也抓猫做绝育。哪晓得近几周参加的人越来越少,现在保留有这个习惯的只剩我一个冤大头。
而且,猫也变少了。
怀里的狸花猫是我最近几乎唯一能看见影子的。但也是基本见人就躲,看见是我才勉强挤出张委屈的小肥脸来喊饿。
隔着外套轻轻托着猫,我草草安慰两句,转头往家里走。
不远处的花坪里窸窸窣窣的,跟着我的方向,昏暗中隐约有些草木晃动。
估计那可能是只流浪大猫,大概见到有人不敢出来,但又实在饿了。
这种大猫多半被人伤害过,警惕性很高,指望它出来打滚卖萌是不可能的。我也不强求,假装不知道继续走着,顺手从兜里把最后半根猫条拆开,给丢在路边。
大概是闻到味道,草丛里的声音隐约靠近过来,听动静体型还不小。
揣着的小猫突然短促叫了一声,我只觉得怀里一紧,是猫爪子在里面用力勾住了我的外套。
花坪里的动静骤然顿住了。
我眉心一跳,下意识看过去,心中没来由涌上一丝轻微的不适。
那片花坪不在灯下,半人多高的观赏灌木丛在这种老小区早就没人打理。眼下又隔着小花园回廊错落摆放的大型盆栽,昏暗中什么也看不出来。
只能依稀感到被经过的地方草木倒伏了一些,隐约有个轮廓在那里。
像是注意到我的视线,那个被我以为是怕人的流浪猫狗的东西没有惊走,反而往前动了一下,模模糊糊的,似在佝偻着。
猫……有这么大吗?我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按理说那只是团不规则的阴影,说不定就是眼花看错了一个被风吹开的纸壳箱。但托着紧绷的狸花猫,不知道为什么,我莫名就有些发毛。
倒不是觉得黑暗里蹲着个小怪兽,只是想起了一则新闻。
大概半年前的城东,有个发癫流浪汉在街边游荡,不知怎么钻进了边上小区的地下车库里。
一开始的时候户主们只是隐约觉得车库内有人乱丢垃圾,导致酸臭味往车窗内飘,很难散味。等到夜间巡逻的安保无意撞见那个流浪汉时,他正蹲在某位业主的车轮边上,咬烂了一只丢失宠物狗的脸。
安保在惊慌中把那个精神不正常的流浪汉驱逐出去,在角落的排水管内侧发现一个高高系起来的塑料袋。
事后打开一看,是那个流浪汉冻掉下来的右边耳朵,还有大量被剥下来的流浪猫狗的皮,全是破破烂烂的咬痕。
这则新闻骇人听闻,当时可谓轰动一时。我在小区人缘还可以,几乎每个来小店的顾客都爱逮着我八卦两句,说多了我就差倒背如流了。
只是那新闻毕竟已经过去很长时日,又远在大半个城区外,很快就被大家遗忘。直到此时我也才迟钝地联想到,没来由有些疑神疑鬼。
吓唬完自己,花坪里依然只是轻轻随风晃动,那团影子丝毫没有再挪动的迹象。
我哑然失笑,心道自己确实是有点多疑了。
不过这个点也确实该回去了。我在自家杂货店有铺盖,回去也就十来分钟。前方拐角处短短两分钟的距离有个岗亭,还可以顺路去值班的门卫李哥那里蹭杯热水。
可是……那到底是什么呢?
疑问又莫名其妙地冒了出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纠结这个没意义的问题,满脑子想着该回去了,脚却牢牢钉在原地,不受控制地死死盯着那团阴影看。
理智在说,我可以走近两步,打个手机自带的电筒光照清楚。
但某种轻微的针刺感让我的心脏加快跳动起来,额上冒出层薄汗。
抹掉眼皮上的冷汗,我这才意识到,我也许不是想上前去查看什么,也没有那么大的好奇心。
我只是不敢离开。什么卡口,什么下车。
我摸了摸床,环顾四周,确定这房间就是我的杂货店,躺着的折叠床原本是收在阁楼,顿时有点摸不着头脑。
不过自打数月前认识徐佑,他也确实从来没干过一件让我明白的事。
我只知道他好像是个高级贴身保镖,受委托要保护某位出身显赫、离家出走的张家二代。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愣是认错了人,死活觉得我就是他要找的目标。
当时他给我说了一堆豪门恩怨神神鬼鬼,要把我接回去。我只无语对他说了一句话:“大哥,我不姓张,我叫徐然兴。”
第二天他再来,已经把自己原本的名字改成了徐佑。我目瞪口呆,承认这个名字一听就很忠诚,麻烦他有病治病。
就这样,油盐不进、鸡同鸭讲折腾了两星期。最后他掏出手机,把我当天店里所有东西都买了,让我加他微信,加完就拉黑也可以,说以后除非要命的事绝不打扰我。
我没骨气,当场把手机摁亮了。他做事雷厉风行,搞定我大半年的营业额后,果然说走就走。
直到这次大半夜见鬼,我想起他说过些神叨叨的东西,硬着头皮又把他从黑名单放出来。
现在大眼瞪小眼,徐佑倒是很沉稳,点点头对我说:“还有一个钟头的车程,我们就要回到张家了。”
苍天,他到底在说什么。
很快我的疑问就得到了解答。
徐佑走到我的小店门前,拉开玻璃门,再把外面的电动卷闸门打开。
卷闸门嗡嗡往上升,外面的光亮和风声一下子都涌了进来。
还有不断后退的风景,色彩飞速卷动,倒灌的风被徐佑严严实实挡住了,只剩下些许吹动我的头发。
一瞬间房东化身尖叫鸡在我脑海里猪突猛进。
徐佑,他大爷的!他把我整个杂货店,墙壁连带地板全挖了出来,装在了一个巨大的车厢里。现在我们就飞驰在一条空无一人的盘山路上。
接着众多汽车鸣笛声响了起来,我看见数十辆黑色的车就跟着我们,前面也有鸣响为我们拱卫开路。
“我觉得有个熟悉的环境,你会比较开心。”徐佑说。
看我难以置信挣扎着要下床,他走过来,把我的腿一攥,摁在他膝盖上,自然地提起了床边的鞋子。
动作很忠诚,画面像杀人,配合他的个头整段像是今日说法刚放出来的。愣是给了我一种他在处理尸体、伪装命案现场的错觉。
铁钳一样的手根本挣脱不了,这厮分明习惯性用了擒拿。
我猛地拍了自己一巴掌,跟李哥面面相觑。
“爹,其实我也没有很想当保安。”李哥干巴巴地说,咽了口口水,“我不走了行吗。”
鞋穿好了。
我昏头涨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事情太突然了,我不知道该先吐槽这种尴尬到爆炸的封建糟粕,还是立刻滑跪求求徐佑清醒一点,他真的认错人了。
我怕一个钟头后到了什么秘密基地,看了不该看的,才发现搞错了会被大卸八块。
“徐佑,我现在是失联,不是失忆。”
我说,企图用眼神让失心疯的徐佑明白,我到底有多真诚。
徐佑看我。
时间紧迫,我顾不上马上就能脱离苦海的李哥了。掰着眼前的脑袋,我立刻给他回忆我从小到大的所有人生经历,证明我就是我。
也是见鬼了,徐佑听完,居然细心给我指正了几处因为年代久远我记忆模糊说错的细节。
“给少爷做履历的还不错,在外是要小心一些。”他非常周全地思考了一下,播了个电话,让手下人帮我查漏补缺,把一些不太自然合理的人生经历都润色一下。
我听得脸色发青,脖子都火辣辣烧了起来,心说他好像在阴阳怪气地羞辱我。
我靠,什么叫不太自然合理,我一个普通人偶尔过得狼狈脑残些不是很正常?我这辈子唯一不自然的只有那天晚上见鬼了!
心里想着把这万恶的封建余孽给吊路灯,就见徐佑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沉浸在他那套逻辑里,不知道脑补了多少自圆其说的信息量。
我只好扭头去跟李哥求助。李哥是我老乡,跟我爹妈碰面过,绝对可以为我作证。
一看我就差点把鼻子都给气歪了。李哥比徐佑还投入,完全是信了,现在边上肃穆捧猫。
狸花猫看看我,事不关己,竖起毛腿开舔。
过了一会儿,应该不是幻听,头顶上闷雷一样,巨大的影子投了下来,跟随车厢开始同步移动。
“没事,直升机。”
徐佑说,把我放在床头的那杯牛奶握在手里。因为天冷,牛奶很快凉差不多了。
接下来,可能是我已经疯了。
杯里的液体瞬间冒出细密的小气泡,沸腾起来。热气蒸腾,徐佑把牛奶重新托好,送到我面前。
我条件反射,猛地拽住他的手腕,挡住李哥的视线,唰得冒出冷汗。看着被凭空加热的牛奶,心彻底凉了。
“所以,不要在乎之前那点小事了。”
他说,把他一直拿着的那本日记本也递给我。
我接住黑色的封皮,脸色难看压低嗓子问他:“搞这么大动静,如果有个不是张家的在这里。我指的不是李哥这种捧猫小弟……比如,比如是一个什么无关人士。你们怎么处理?”
“灭口啊。”
我闭嘴,喝牛奶,滚烫的玻璃杯烫得我眼皮直跳。
过了漫长而沉默的一段时间(主要是李哥不停挤眉弄眼想说话,被我瞪住),卡口处我坚持让李哥下了车,把杂货店收银机里所有现金塞给他,让他立刻滚蛋。
李哥还有点恋恋不舍,抱着我的大腿说要生生世世不分离。我怒道给我起开,恨不得踹他两脚,五味杂陈看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路边。
车子重新发动,对着徐佑这种神经病根本说不清,随着离目的地越来越近,我默默给自己判了死刑。
实在无话可说,人之将死,我把话题绕回唯一能聊的“小事”上。
“总之……还是谢谢你那天晚上救了我。”
徐佑看了我一眼。
“不是我,那东西是你自己干掉的。”
“啊?”
他从内衬口袋里拿出张照片,神色竟然有些严肃。
那天晚上那种没来由的预警和不安,此时又涌了上来。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预感可能有什么超脱我控制的事情发生了。
“张家的血肉有剧毒。”
徐佑点了点照片,上面是一个脱了皮的血红色人形,孩童大小,和我几乎重叠粘在一起。重伤的我浑身是血,皮肤一寸一寸外翻,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裂口。
“姓李的打开手电,没看清这玩意儿就被你的伤吓晕了过去。当时……我刚赶到路灯下,看见那东西舔了太多你的血,发狂后哀嚎着融化成了血泥。”
我完全愣住了,大脑一片混乱。
“你刚才说,之前的都是小事。”
“刚才姓李的在。”
徐佑拍了拍我,“你不想我把他灭口,这好说。作为张家继承人,以后放松些,适当任性不是问题。你要习惯的权利和责任还有很多。”
多什么多,这里面到底出了什么差错。
我把最后一口牛奶艰难喝完:“……还有多久到?你丫说实话。”
“二十分钟。”
我不敢转身。
“哈——!”
怀里的狸花猫突然炸毛,激烈哈气拱背,勾住我外套的爪子猛然收紧。
那团阴影动了。
我盯着那片花坪缓缓往后倒退了一步,再一步,直到退到另一个路灯下。
余光已经能够看到拐角外岗亭的光亮,我转过身,越走越快。
“啪嗒。”
背后,很轻微地,有东西刮擦着灌木。
那是种很古怪的声响,在我剧烈的呼吸里清晰可闻,但难以形容。不是流浪猫狗,但也不是人的脚步声,是什么东西拖着四肢在爬。
就像是……像是有什么漏气干瘪的皮袋子,黏稠地贴伏在地上蠕动,不停被挤压出空气。
而且很近。
就好像一开始它就已经握住了我的脚踝,跟随我的影子和路灯灯光一起飞速向前压。
不,冷静,岗亭就要到了!跑啊!
“李哥!”冲过拐角,我大吼起来,嗓子扯得生疼,随即就头皮一炸,几乎要骂娘。
那姓李的门卫腰上插着橡胶棍,居然站在角落里偷闲抽烟。我这一跑,瞬间冲过他身边,惊骇里差点跟他当面撞上。
“啊?”
他迟钝地咬着烟屁股看我。
岗亭里有监控,他显然是特意避开找了个暗处方便摸鱼,正踩着花坪边缘。
“啪嗒。”
我猛地僵住了。
剧烈的心跳卡到了嗓子眼,引得我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嘛呀?”
他纳闷看我,又看了看花坪,咦了声,像是看到什么,凑近弯下腰去。
黎瞳一罕见地有点不自在,明明还穿着衣服,却被人扒得一干二净的那种……不自在。
他是真不太想和唐说话……唐不在乎他的时候还好,不怎么关心这些小动作,一旦关心起来……
连一根掉在地上的头发都躲不开啊。
唐好像看到一枝花,枝叶繁茂,浓绿簇簇叶片掩隐着中间的深红花瓣,诉说着生机与秾春。
可随着黎瞳一的话,它被架上了刑台。
每一句话落下,就有剪刀剪去一枝枝丫,只留下最后独自盛开的那朵花,那才是黎瞳一的目标。
好像一直以来就是这样。
只要他把手递给黎瞳一,黎瞳一就会牵着他。
如果他要收回来,那黎瞳一也无所谓。
第 82 章 关灯
它的主人微侧着脸,脸颊半边埋在发丝的阴影里。
那黑长的睫毛半阖不阖,目光从缝隙里觑出来,似哭似笑,一时像目眦欲裂的恶鬼,一时又是妩媚的美人,就那样完全舒展放松了自己,对自己身上的人和发生的事毫不在意的模样。
他指腹在对方脸上摩挲了一下,比之前加了点力道。
他看到黎瞳一朝一旁避开,笑意更深,自己贴过去,鼻尖几乎蹭到他的鼻尖,说什么体贴话似的。
“喝我血那么多次,把你养的这么漂亮,好吧……”
手下的皮肉和骨骼呈现出竟然的美感,让他想起以前曾经弹过的琴,竖琴,需要半抱在怀里,微低下头,弹拨琴弦。
黎瞳一一心二意的玩着手机,听到在他的小隔间之外的淅淅索索的声音消失,知道应该是玩家走了,黎瞳一才从自己的沙发上起来。
虽然不速之客来安全屋没什么规律时间长短也不同,但是每次在不速之客离开之后都会有短暂的时间内不会上门。
为了避免和不速之客面对面,黎瞳一已经学会了听声辨人,虽然偶尔也会遇到一些做什么事都悄声无息的不速之客,可这样还是能大幅度的减少和不速之客见面的几率。
黎瞳一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有一天适应每天都有不同的陌生人出入他的房间,感觉像是从他的房间变成了一个合租房,他现在偶尔还能面不改色的和陌生的‘合租室友’说两句话,比如说‘我上厕所’或者‘别和我说话’之类。
打开了大门,在门口果不其然又堆了几个箱子,是他的快递。
黎瞳一网购了一大堆东西,这段时间陆陆续续的送到家门口,在包邮区的好处就是,快递到的很快。
黎瞳一不仅仅补货,还购买了很多写在笔记本上要求的东西,一堆一堆的全部摆放在货架上,而这次黎瞳一终于将货架填的满满当当,全都是各种各样的东西,他还在水果超市购买了很多水果放在货架的旁边,新鲜的水果香气溢满整个客厅。
黎瞳一恍惚的看着一大堆五颜六色的食品袋,突然觉得自己这里大概真的变成小卖铺了。
真没想到他居然在自己家里开了一家面向无限世界玩家的小卖铺。
大概是有钱了,黎瞳一也有心情点昂贵一点的外卖,这两天吃的不错,甚至感觉自己比之前要有力气一些了。
黎瞳一将这归咎为有钱的变化。
黎瞳一并不是一个爱花钱的人,物欲低,消费低,而且这些东西网购其实并不贵,三个货架填的满满当当总共也就花了一万多,最贵的部分是黎瞳一让外卖小哥跑腿买来的一些酒,酒这玩意消耗的很快,平均一天就要重新购买一次,如果价格高些,黎瞳一大概就承担不起了。
在那边的世界,喝酒难道也能壮胆吗?
大概是因为不太担心钱的问题了,黎瞳一对打单开始消极怠工,这三四天一直在收快递和确认笔记本上的留言需求,电脑都没开过。
但是电脑坏了到底是大事,黎瞳一家里蹲十年,每天都和电脑作伴,虽然手机勉强能代替电脑缓解他的无聊,可到底比不过电脑。
黎瞳一在货架全部搞好之后,才约了电脑维修师傅上门来维修电脑。
但是维修师傅刚刚打电话来说现在手头的工作浪费了点时间,可能会晚点到。
黎瞳一收拾好箱子,听到咔嚓一声,应该是他的房间内再次迎来了客人。
黎瞳一默不作声的转身,打算回到自己的小隔间,可却听到了极其轻声的呢喃:“屋主,你在吗?”
那声音极小,像是努力呼吸着才勉强发出来的声音,黎瞳一并不打算理会对方,刚刚要走,却听到了那声音中突然传来了艰难的咳嗽声,那声音中隐藏着淡淡的水音,听上去像是落水被呛水到无法呼吸的痛苦咳嗽,光是这两声就足以让黎瞳一头皮发麻。
“呜呜,呜呜呜咳咳呜呜呜……”因为没有得到黎瞳一的回应,接下来传来的就是小声的呜咽,似乎很痛苦,一边哭一边呜咽。
黎瞳一抓了抓头发。
望着堆的满满当当的用不速之客们的钱买来的小卖铺,最后还是缓步移到了卧室的门边,站在门口,透过一条狭窄的缝隙望向其中。
仅仅是站在这里,扑鼻而来的浓烈的血腥气就已经让黎瞳一开始反胃,明明空气中还残留着前不久刚刚离开的不速之客煮螺蛳粉的味道。
那一位来访者的身体,已经可以用残破不堪来形容了,让黎瞳一想到了曾经过来的面具男,可面具男那会儿好歹还有威胁他的气力。
那是一位女性。
这个女性,黎瞳一见过。
黎瞳一能分辨出来这个女性并不是因为她的样貌,而是她的铠甲,重装铠甲来到他房间的女性并不多,这个女性是最开始他的卧室刚刚还成为安全屋时来过,那横穿半个头的疤痕和被剃掉了一半的头发让他记忆深刻。
女性剩余的半边头发纠结着鲜血一绺一绺的覆盖在脸颊上,双腿像是被什么啃掉了,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她单手捂着胸口,右手无力的垂落在身侧,大概已经完全骨折,在手上还用绷带和锁链将一把长刀死死的固定在手心。
此时女人身体在不断的颤抖,夹杂着艰难的痛苦呜咽。
当黎瞳一看到对方从胸口拿出来了一个信封时,眼神黯了黯,在女人努力抬起头,含着不知是血液还是泪水的眼睛看向他时,黎瞳一逃避着移开了眼神。
女人努力伸出手,将那信封留在了房间内,上面还放着一颗艳丽的宛若被鲜血浸染的宝石,像是给他的报酬一样。
黎瞳一认为那封信极大概率是一封遗书。
天知道在这段时间里,他已经收到了多少封遗书了。
他根本不会给任何人转交遗书,可这些家伙总是偷偷想办法,在笔记本上写下遗书,在笔记本里夹着遗书,现在临死前花了积分跑来他这里就为了这么血淋淋的将遗书送到他手上吗?
为了让他心软?
别管,不要管,那不是他能管的事。
黎瞳一试图后退,可事与愿违,他不知为何反而上前了一步。
望着基本已经踏进棺材的不断喘息的女人,黎瞳一鬼使神差的打开卧室门,试探着凑近了女人的身边。
为什么要过来。
他能做什么?
难道非要看着一个人死去吗?让她在看不到的地方死不是更好吗?
女人在注意到黎瞳一的动作后,原本已经开始恍惚的目光勉强恢复了点神智,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哪怕一言半语。
黎瞳一在害怕,面对濒临死亡的血肉模糊的人的恐惧感,一切都叫嚣着离开,却鬼使神差的半蹲在对方面前。
黎瞳一的将自己脖子上的项链取下来,放在女人的胸口。
没有用。
明明说这是保命的东西。
黎瞳一看着曾经傅枝江留下来的恩泽转生道具,他隐约记得有使用条件,难道说这个女人不符合使用条件吗?
女人似乎看清了黎瞳一手中的道具,勉强勾起了嘴角,黎瞳一无法解读这个笑容。
如果是这样,那他已经无能为力了。
女人的目光始终盯着黎瞳一,那几乎是最后的挣扎。
黎瞳一揉了揉头发,想了想,从女人的身边起身,转身去找了自己的箱子,那些一大堆玩家留下来的给他用来换钱的黄金道具。
他不是无限世界的人,也不是什么玩家,没办法看这些乱七八糟的道具的页面,所以现在黎瞳一能做的就仅仅只有把这些道具一股脑的全倒在女人的身上。
东西不少,明明都是很贵重的物品,全倒在女人身上时却像是在倒垃圾一般。
然而依稀之间,黎瞳一看到有些道具在接触到女人之后突然亮起一阵光芒,黎瞳一偏头去看向女人。
可对女人来说,这些道具的作用似乎仅仅是让她的眼神变得清明些许,痛苦却加剧,显然这些道具对这样过重的伤势来说无济于事。
他不是不救。“嗯,你说什么?”
黎瞳一不知道老人是没有听清,还是没有听懂,也知道自己刚刚声音过小,他蜷缩起身体,甚至因为紧张而紧绷了肌肉,导致受伤的两处微微刺痛。
“我,什么都不会帮你……”黎瞳一低着头,说话之时也感觉喉咙口火辣辣的,但尽量放大声音。
“我刚刚对你要求了什么吗?”老人疑惑的挠挠头,半弯腰和黎瞳一平视。
“就算你提要求,我也不会照做。”黎瞳一这一次,说的很明确,“所以别给我东西。”
老人愣了两秒,黎瞳一反而是松了口气。
就算老人救了他,给他东西,他也不会帮助老人去联系现实世界的人,不打算离开房间,不会让来到这里的人实现愿望。
“那就当做这是给我自己的未来投资吧。”突然,老人道。
黎瞳一睫毛颤动,不明所以。
“安全屋对我们很重要,不然也不会有这种际遇。”老人粗壮的手指一指身后躺着的原本奄奄一息,现在却状态似乎恢复些许的面具男,“如果他没有选择安全屋,如果我没有来到安全屋,大概他已经死了,在那边能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事,所以孩子,你能理解吗?”
黎瞳一不理解,也没打算理解。
一样东西出现在了黎瞳一的眼前,是一个项链。
项链乍一看去是一个圆环状的花环项链,然而在仔细端详之后才能看出那细致的纹路其实是两个人呈现圆环状首尾相接,簇拥着无数细致到极致的不知名之花,太过细致了,细致到不像人类能雕琢出来的物品。
“恩泽转生。”此时躺在地上的面具男看到了项链,开口道,“这个东西用法很苛刻吧。”
“没关系,这孩子能用的了。”老人笑道,胡子一动一动,像是哄小孩一般低头对黎瞳一道,“来,乖乖把这个戴在脖子上好吗?”
黎瞳一不想要。
不想莫名其妙收别人的东西,他想要后退拒绝,可面前老人那简直像是在哄稚嫩乖孙一般蜷缩着脖颈像一只弯腰大熊一般的模样,让黎瞳一茫然的没能后退,项链被两只大手戴在了他的脖子上。
项链没什么重量,微凉,黎瞳一低头能看到项链,这东西精致到和他瘦弱的身体和干枯的皮肤格格不入,黎瞳一抬眸。
“我说了,什么都不会回报你。”黎瞳一再次道。
黎瞳一抿嘴,不言。
老人笑过之后平复了下来,拍拍黎瞳一的肩膀:“说不希望让你帮帮我,当然是假话,但是我也不会强行让你去做什么,这是投资,投资知道吗?我现在帮你做点什么,就算以身作则了,以后你如果愿意帮着别人做点什么的时候,也希望你能去做。”
黎瞳一感受到压力,满心都是不愿意。
“当然,投资有风险,血本无归的也很多,我不会在意这点付出,别太有压力,就当是老年人的自信吧,能在收东西的时候第一件事想的是怎么回礼的孩子,怎么都不会差到哪里去。”
听着老人絮絮叨叨,黎瞳一却很是不适应。
“三十七年,您是,傅枝江前辈吗?”面具男的声音突然传来。
老人回头,笑:“哎呦,小辈认识我?”
“难怪,是您。”面具男躺在地面上,望着神色温和的老人,“一直以来都听过您十分照顾后辈的消息,如今我也变成受益者了,谢谢。”
黎瞳一抬眸,看着男人,对方眼角的纹路透出着极致的温和,即便看上去还是中气十足,可那声线依旧很苍老。
“能活下来的人,当然是越多越好啊。”傅枝江笑的满脸都是褶子。
面具男起身了,裸露的上半身在血液干涸之后,黎瞳一看到了面具男身上的伤痕,尤其是在胸口处有很明显的贯穿伤,很难想象他是怎么在这么严重的伤势下,还有能耐再来第二次重伤的。
“我的积分不多,能留下来的时间有限,我得回去了。”
“嗯,要小心,要活下来。”傅枝江对面具男道。
面具男沉默两秒,问:“关于我现在正在进行的副本,您能给我一些建议吗?”
傅枝江叹气:“我当然愿意,但是时间不够了,我无法听完所有的细节,我不能在模糊混淆的状态下给你建议。”
面具男握着门框,那低着的恶鬼面具头套,看不见表情,却透露出失落。
“我知道了,老前辈,如果我有机会活着,会报答您。”
“要报答我,就多照顾着点别人吧,多看看身边需要帮助的人。”傅枝江道。
面具男的狰狞鬼面具之后眼神似乎有些不一样了,他伸出手,从口袋里翻出了什么,扔给了黎瞳一。
黎瞳一自从两人开始对话开始就已经完全没在听了,当面具男突然投掷过来一样东西时,根本反应不过来,更不要说接住了,只能任由那东西从胸口上落下,掉落在地面上。
黎瞳一感觉胸口被砸的刺痛,小声抽气,咬咬牙,低头看。
那是一个哨子形状的物件,在哨子顶端有相当多形状怪异且莫名产生令人厌恶情绪的奇怪形状纠结在一起,房间内阴暗光线不好,黎瞳一更是看不太清楚,弯下腰才勉强能看清那纠结在一起的,脸面贴着脸面,空洞的眼窝都贴合在一起,居然是一个一个的聚集在一起哀哭的鬼头。
黎瞳一目光呆滞。
“对不起,之前的行为是我冲动了,以后你再遇到危险,就吹哨笛,虽然只能用一次,但是效果应该不错。”面具男没有等待黎瞳一回答,径直离开。
一声轻微的关门声传来,黎瞳一知道是自己衣柜门关了。
黎瞳一不想捡起那看上去就让人不舒服的东西,更是满是丧气的再次看向满室的鲜血,很绝望。
“是恶灵哨笛。”傅枝
黎瞳一的面前是傅枝江递过来的恶灵哨笛,虽然不情愿却还是接了过来,这东西看上去就像仅仅只是放在房间里,就会被人当做闹鬼或驱邪物件把人从房子里吓跑的东西,黎瞳一自己生活惯了,却不代表他不怕鬼,这样东西光是握在手心就感到阵阵阴瞳凉意,将东西随手扔在了一旁的柜子里,眼不见心不烦。
傅枝江他,还不走吗?
黎瞳一注意到傅枝江居然在打量四周。
“孩子啊。”傅枝江语气逐渐难言,“你这房子被你住的也太糟蹋了,就算是男孩子也不应该这么脏吧。”
黎瞳一:“……”
“还有些时间,爷爷给你做个好吃的?都不知道上一次下厨是什么时候了,可是以前爷爷厨艺很好哦。”傅枝江一边说,一边自顾自走到厨房去开冰箱,然而在打开空荡荡的冰箱后,茫然的任由冰箱的门自动关上,“孩子,平时你都是怎么活的啊?”
黎瞳一:“……”
傅枝江虽然很不希望,但是看着一地的鲜血,以及四周乱糟糟没怎么打扫过的房间,问:“不然,爷爷帮你擦擦血?”
“我自己来。”黎瞳一也知道这血不能一直放在这里,他总是要打扫的。
“我付了相当一大笔积分来安全屋的,安全屋内有人,进入第二个人就得付出十倍积分呢。”傅枝江跟在黎瞳一身边,看着黎瞳一取水擦地,在一旁絮絮叨叨,却不愿意真的和说的一样干活,“什么都不做,光享受这种平静舒适的生活,等我回去后会不习惯的。”
黎瞳一只把唠叨老头的声音当做耳旁风,自顾自的打扫着很难评的地面,等全部搞好后已经气喘吁吁,直冒虚汗。
“孩子,你这样不行啊,才动这么两下就喘不过气了,这怎么行呢?”
老头在黎瞳一旁边,黎瞳一只当这两句话是耳旁风,却听到傅枝江下一句话是,“你必须要重新修改一下规则了,这么轻易的就被钳制住很危险啊,规则如果制定的太简单,太容易被发现,对你来说很危险,虽然爷爷认为玩家里还是好人多,却很难说没有苟且之辈。”
黎瞳一握着拖把,原本靠在拖把杆上看着墙面的血点子和血手指印发愁,听到老人的抱怨才茫然看过去。
规则?
“规则……是什么?”黎瞳一问道。
只是他真的没有办法了。
但是这些道具的消失似乎让女人好受了一些,本身严肃且不怒自威的面目上虽然满是泪水和血水交杂的污痕,可总算是回归了几分平静。
他已经尽全力了。
毕竟他也没办法打开家门让救护车进来。
黎瞳一半蹲在女人的面前,最后移开眼神:“我是,不会帮你转交遗书的。”
女人听到他的话,也只是闭上了眼睛,纤长浓密的睫毛沾染着污秽,她最后只是轻微的点点头。
接下来,就是等着她死了吧。
黎瞳一想着。
会死在他的卧室吗?
尸体会回到那边去吗?
如果尸体会留在这里,他会很难办。
“我……努力了……”突然女人的声音清晰了起来,黎瞳一陡然望向女人,发现女人已经平静了很多,‘回光返照’四个字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啊……嗯。”黎瞳一回道。
“大部分人,都死了。”女人继续和黎瞳一说话,“我也没能,结果那东西,我没有……找到它的弱点,最后剩下的,两人,希望他们能,成功。”
“希望会。”黎瞳一道。
“遗书,大概没办法给,任何人,我连他们的名字,都不记得了,我从,六岁,就去,第二世界了。”女人勾起的嘴角溢出一丝血液。
第二世界?黎瞳一一直叫那边无限世界,结果那边其实是叫第二世界吗?
“遗书,放在这边就好,如果他们能成功活下来,会有一天他们来到这里,拿走我的遗书。”
这个人说话越来越清晰了,黎瞳一猜测这个人的生命已经走到最后。
“谢谢,屋主,最后我还能放松的和你说说话,能平静的死去。”
黎瞳一似乎已经习惯了满屋子的血腥气,这会儿怪异的心情压过了恶心。
突然想到了什么,黎瞳一起身,在房间里翻找着。
他记得他好像还有另外一个道具,虽然不知道会不会有用,但是试试总不会错。
因为房间被收拾了,黎瞳一一时之间还没找到他想要的道具,好在所有的东西都被来访者收拾的整整齐齐,黎瞳一没怎么费功夫。
恶灵哨笛,这个光是看上去就很恶心骨头道具,据说里面储藏了恶灵,是面具男给他的赔礼道歉的东西,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黎瞳一揣着恶灵哨笛回到了女人身边,发现女人虽然瞳孔涣散,可是她居然还在苟延残喘,这强大的生命力令人叹为观止。
女人勉强看清了黎瞳一拿来的道具,却还是笑:“攻击用道具,如果你遇到危险了,只要吹响它,恶灵会出来帮你干掉对手。”
黎瞳一握着恶灵哨笛,那这已经是他最后的办法了。
“我上一次来这里时,在地面刻下了正义阵法。”
黎瞳一一愣,什么?
“能给所有抱有邪恶之心到来的人,全方位削减能力的debuff,配合恶灵哨笛,能让人速死。”
黎瞳一愣住了,这个女人,最开始在他身后坐了那么久,是在刻阵法?
女人咳嗽了两声,吞咽了两口血沫,勾起一抹笑意:“好好活着。”
女人的瞳孔最后的亮光一点点熄灭,最后一口气呼出时绵长又缓慢,一切都归为寂静,黎瞳一眼睁睁的看着面前的女人失去了最后的声息。
有的情感丰沛的琴师弹奏时会很入神,不知不觉流露出或开心或伤感的情绪。
他也曾经学过一段时间,数次上手去弹,不过可能是兴致不足,饶是被人尊称大师的老师如何教导,也没能领会到其中的神韵,现在想起来,只记得琴弦一根根拂过指尖时的韧性。
会就这样放弃吗?
像枝头熟烂的桃子,鲜活柔软的皮囊,摔在地上,陷在潮湿温热的泥泞里,爬上斑点,被蛇趁机钻入搅乱,从内部开始腐烂。
会发出鲜甜的气味吗?
第 83 章 龙
紧促的水手服,领口锁骨清晰可见,要不是腰细腿长比例逆天,那短短的布料险些盖不住腰。
还有离膝盖足有一条楚河那么远的蓝色格子超短裙。
披散在身后的长发。
似乎是被摔在地上,以至于重心不稳双手撑地的动作。
李峰全听到声音,扭头看来,凶狠的瞪视尚未成型,就和腰间系着件校服外套,窝在男生怀里的黎瞳一,对上了目光。
什么规则?
什么是规则?
黎瞳一无法理解,只是因为闯入者的手威胁着无法呼吸,只觉得大脑愈发缺氧,张大嘴也无法缓解,眼前一片空白,力量在一点点抽离身体。
黎瞳一以为自己会死去,放弃了抵抗,双手垂下,可却突然有一口空气灌入了他的肺部,难受的同时让黎瞳一下意识的抽搐挣扎了几下,大脑意识回归,发现居然是对方放松了一些钳制着他的手。
意识回归些许,黎瞳一感到脖子生生疼痛,被强行拽着脖子摁在墙壁上,双脚还被迫悬空的感觉很差。
“把屋主的权限转移给我。”那阴瞳的声线再次传来,黎瞳一眼前一阵阵发白,甚至有浓烈的血腥气充斥着鼻腔,腥甜感让黎瞳一感觉是不是自己刚刚被撞到墙上出了内伤。
“你如果什么都不说……”
在黎瞳一勉强分辨出袭击者在说什么时候,意识到此时袭击者的一只手已经放在了他的肩膀上,随即感受到了从肩膀上一点一点传来的收紧感,从感觉到轻微的痛觉,仅仅三秒。
“那就先从断一条胳膊开始。”阴瞳冷漠的声线,以及隐含着的些许嘶哑。
黎瞳一眉头皱起,手臂肌肉被撕扯,关节连接处合适疼痛。
疼……将手头刚刚搬砖的金交易出去,他入账二百元,手机响起了进账提示音。
“您的没钱宝进账二百元。”
响亮的提示音在房间内响起,黎瞳一身体微僵,可还是故作随意的伸手将手机取来,查看上面的入账。
在他的身后,有一位女性一直安静的坐在他房间的床头柜上,身披铠甲,手中长刀直直扎向地面,在电脑光芒照耀的反射之下在墙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反射光,女人双手握着刀柄一直在端详他。
女性眼神锐利,气质不怒自威,额头有缝合疤痕,疤痕贯穿半个头皮,大概也是因此她剃掉了半边头发。
女人突然出现时,黎瞳一先注意到的是那铠甲碰发生的金属声,他只是回头看了对方一眼,就足够让黎瞳一为之印象深刻。
别说是那一身铠甲,恐怕单单那把长刀他就拿不起来。
如果是那把长刀,应该会让他连痛苦都感觉不到就死去吧。
黎瞳一对女人毫无反应,自顾自的做着自己的工作,手头的单刚交接完毕,在公屏上看到求买金的信息,立刻去找人交易,这才让黎瞳一想到一直都没有传来女人离开的脚步声。
可女人锋锐的目光如芒在背。
终于,黎瞳一再次听到女人铠甲的碰撞声,可那不是向着自己来的,而是直接离开了。
在一声衣柜门被关上的声音后,黎瞳一眼前空白了几分钟,之后他才回过头,望着那根本就没有破开的胶布,依旧牢固的封在他的衣柜上。
这些不请自来的人,可能根本不是通过他的衣柜来的,只是和他的衣柜相连的某一扇门。
黎瞳一木讷着双眼,看向在他的杂物上留下的铠甲女人硕大的脚印,夹杂着暗红色的黑色泥土,黎瞳一动了动眼睛,这才想起来自己之前洗掉的沾染了血迹的衣物等还在洗衣机里放着,恐怕都已经干了。
不想去晾衣服。
反正也没有很难闻。
黎瞳一安静的坐在椅子上,看着铠甲女人留下来的脚印发呆。
黎瞳一认为,这个世界上除了小部分人以外,其他人都是NPC,他只是一个在巨大的游戏世界内被安放在某个不会被打开的房间内的一个无人在意的NPC而已,没有任何剧情,没有任何对话,没有任何贡献,即便死去也不会有人在意的边缘人。
这没什么不好,他本来也不打算追求主角一般的生活。
能活着就活着,活不下去就算了,平静的、毫无波澜的、冷漠的生活,就是他的人生。
所以自己的衣柜和无限世界连接上,成为无限世界里的安全屋,这种听上去就充满了幻想的事,就算在他身边出现了,他也不会是主角。
就像在丧尸电影里第一个遇到丧尸的,往往不是主角,而是炮灰。
如今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对无限世界视而不见。
或者说真的要他对这件事做出什么反应,才是强人所难。
重新带上耳机,将耳机的声音调整到很大声,黎瞳一依旧在《问剑传承》内打单,加急单会比平时要更贵一些,也更费精力一些,毕竟能排到的对手很不确定,为了能在短时间内完成,全神贯注的应对才是最重要的事。
直到从身后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声。
黎瞳一握住鼠标的手微微颤动,可好在刚好给对手来了致命一击,他获得了这单的胜利。
身后的声音并没有消失,嘶吼着,惊叫着,仿佛见鬼一般,黎瞳一即便想要视而不见,却被那过于惊恐的声音而影响到无法再次开启对战。
“转过来,你给我转过来!!!”
黎瞳一原本打算充耳不闻,可在他电脑旁边的墙壁上却陡然被扔过来的一个充电宝砸出了巨大的响声,黎瞳一垂眸看着充电宝掉落在地面,但凡这充电宝偏离一点,他的电脑就会遭殃了。
黎瞳一这才转动着椅子转身。
和成年男性毫不相符的瘦弱干枯到仿佛骷髅的身体,凌乱的头发,无力的倚靠着椅背,那人见到他转过来后发出一声尖锐恐慌的惊吼。
映入黎瞳一眼帘的依旧是陌生男人,那男人身材细弱却很匀称,身高不高,在昏暗的室内也能看得出来皮肤白皙,虽然没有面目狰狞四处疤痕,但是似乎断了条腿,扭曲的耷拉在他对方的乱七八糟的杂物上,从血迹上看,他似乎是从那一堆杂物上滚下来的。
男人尚且能看得出来样貌还好,可面色惊恐,让精致的五官全然扭曲,完全没有了他本来应该有的帅气,时尚的穿搭此时已经破烂不堪,从被划破的衣服处能看到多处溢出的血液,沾染了黎瞳一的杂物,将房间内染上了浓郁的血腥气。
“你是谁?你是谁?不是说安全屋吗?为什么还有怪物!!”男人满是惊恐的质问黎瞳一,双手握着一把菜刀直直指向黎瞳一,之所以是用两只手,是因为男人两只手分别断了两根和三根手指,他看上去凄惨极了。
黎瞳一倒也不是不能理解,至少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之时,黎瞳一也会觉得自己像个怪物,但是别人这么说他,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黎瞳一望着男人,似乎理解了为什么昨天来的广涛脸上会有那样多狰狞的疤痕。
进入到那边世界的人,应该经常会受伤。
黎瞳一只是望着惊恐的男人,他对男人不感兴趣,对男人要做什么也不感兴趣,也对男人经历了什么不感兴趣,只是那尖锐的菜刀刀锋一直对准自己,也不知道沾染着到底是谁的鲜血。
这个人现在很慌张,恐怕会一不小心把他砍死吧?
黎瞳一不吭声,男人显然还在哭,可是大概是冷静了些许,察觉黎瞳一没有任何要攻击他的欲望,也不叫嚣了,自顾自的蜷缩在杂物里,低声哭泣。
黎瞳一沉默着,重新转过身,鼠标点击开始排对战。
“你在用电脑,你的电脑可以联系到外面吗?”突然从身后传来男人带着哭腔的声音,即便黎瞳一的耳机声音放的很大,可卧室本就不大,他们太近了,黎瞳一不得不被迫听着男人的声音。
黎瞳一没有任何要回答男人的打算。
“是NPC吗?你是商人吗?有什么道具,借给我可以吗?什么都可以,我会还给的,以后我有了很多积分我一定会成倍的还给你的,求求你,求求你了,就当做是投资行不行,求求你了!”
男人的声音哀哀戚戚,可黎瞳一却毫无反应。
眼前刚好排进了对战,黎瞳一眼看着倒计时开始,做好了对战准备。
开局疯狂上buff,键盘敲击的声音比男人的声音要响亮,在游戏内音效中,黎瞳一却还是听到了男人惊恐的嚎叫。
“不,不,不我不要回去,我还有积分的,我所有的积分都要用到安全屋,我还有的,我一定还有的!!”
黎瞳一手指握紧鼠标,心脏不自觉加速。
“啊啊啊啊啊!”凄厉绝望的嘶吼声后有短暂的寂静,接下来再次传来男人的声音,“我,我叫王敏周,是两周前进入无限世界的,帮我,帮我找找我的家人,求求救救我,求求……”
然而在最后,黎瞳一听到的只有一道门被关闭的声音,应该是他的衣柜关紧了。
对战持续了二十分钟,黎瞳一以娴熟的技巧获得了胜利,黎瞳一紧张到僵硬的肩膀微微放松,放开了鼠标,黎瞳一才转动座椅,侧目看向衣柜。
他衣柜上的塑料胶布没有任何用处,根本无法影响到无限世界的人过来。
好在并不是所有人的人都和广涛一样对他的身份充满兴趣,又或者是在忌惮他,不怎么和他交流。
那个男人看上去没什么装备,又浑身都是伤,所谓的积分好像全用在安全屋了,大概回去就会死吧,黎瞳一无所谓的想着。
和他无关。
唯一让黎瞳一发愁的是此时因为男人的进入而一片狼藉的杂物和地面,四处都是红色血痕,仿佛在这里发生了一场凄惨无比的案件。
黎瞳一并不想清洗和打扫,他没有那么多力气,也没有那个兴致,上次洗过的东西还在洗衣机,他到现在都还没取出来,更不要说再放进去。
可是血迹太多了。
黎瞳一坐在椅子上,手指无力的敲击着键盘,在搜索框输入:大量血迹在室内时间长了会有腐臭味吗?
黎瞳一黑沉的瞳孔中倒影着搜索出来的信息,即便通风良好也很难避免,而且一旦通风,这么浓烈的血腥气会引起邻居的注意,降低气温更是没有意义的做法。
如果和以往一样付钱让外卖骑手将垃圾带走,这么多血迹可能会引起外卖骑手的警觉,可能会报警。
黎瞳一机械着转动着眼珠,对那一大滩乱七八糟的血迹,产生了强烈的厌恶。
被邻居发现,他就不得不被迫去警局,任何让他离开这间房子的事他都无比排斥。
黎瞳一站起身,拽着那一堆杂物,忍耐着烦躁,不得不打扫。
难道以后这些人来一次他就得搞一次卫生吗?
很烦,烦死了。
别再来了。
能不能干脆点……
在黎瞳一以为自己的肩膀会直接被袭击者扯掉,却没想峰回路转,袭击者的力道突然松开了。
下一秒,黎瞳一猛然被松开,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哀嚎声,黎瞳一坠落到地面上,一大口空气猛然进入喉咙,黎瞳一迫不及待的呼吸,又被刺激的一直咳嗽着,眼泪鼻涕横流。
黎瞳一微微偏头看向身边,一个背影挡在了他的面前,极高的身高,厚实的皮革长袍,就连踩在瓷砖上的双脚都比平常人大一圈,在并不大的房间之中将黎瞳一严严实实的笼罩在身后。
“不要多管闲事。”他听到面具男阴冷的声音。
“你已经不行了,就算再为难无辜的人也无济于事。”高大男人的声线苍老,黎瞳一才意识到对方花白的头发,那居然是一个壮硕的老年人,老人双手相锤,仅仅一下就发出了沉闷的声响,震慑到了面具男,也震慑到了黎瞳一,老人的声音这才平和一点,“如果触犯规则导致安全屋消失,对我们任何人都不好。”
黎瞳一平复着,他趴在地上,越过老人的腿边,看到了那面具男的手臂以一种无力且扭曲的姿态垂落在身侧,老人居然把对方的手臂打断了。
可不仅仅是手臂,黎瞳一这才真正的看清袭击者的状态。
对方戴着一个狰狞的鬼面面具,直接包裹了袭击者的整个脑袋,甚至都没有露出一根头发丝,简直像是面具就是袭击者本人。
面具男衣服破损的厉害,全身上下几乎无一处完好,而最重要的则是此时对方捂住的腹部,袭击者半边衣服已经消失,左侧腹部有一处非常明显的、宛若被某种野兽直接啃食撕扯后的巨大伤口,从伤口处甚至能隐约看到面具男的内脏,他跪着的地面上,已经鲜血一片。
很难想象一个人居然能有这么多血,也很难想象一人伤成这样居然还能行动,完全没接触过这般血腥画面的黎瞳一看傻了眼。
“两年,我整整苟了两年,我不愿放弃!!”
面具男的声音嘶哑,黎瞳一现在才明白这嘶哑不是嗓音,而是疼痛到极致后却努力镇定的苟延残喘。
“你选择安全屋是对的,只是不应该威胁屋主。”挡在黎瞳一面前的头发花白的老人走向了面具男,他蹲了下来,“把衣服脱掉吧,我给你包扎。”
“包扎有什么……用……”然而面具男却愣住了,看着老人手里突兀的出现的一条沾满了血迹、依稀能看出原本白色的绷带,“染血绷带,是什么属性的?”
“是未知。”苍老的声线,高大的花白头发的中老年男人蹲在了面具男面前,“用吗?”
“要多少积分?”面具男问。
“免费给你的,条件是不要再威胁屋主了,因为有屋主在我们才有这样见面的机会,才会有更多可能性。”
面具男似乎平静了,任由花白头发的男人给他扯掉已经破碎的衣服,给腹部狰狞的伤口包扎上那明显看上去一旦感染就死亡率超高的绷带。
黎瞳一靠在墙壁上,他依稀记得房间里好像还有医药箱,但是估计已经全部过期了,大概会比那看上去就很脏的绷带要强。
只是黎瞳一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稍微晃动了下差点被扯掉的手臂,决定不要多管闲事。
面具男躺在客厅的地面上,缓慢的呼吸着,奇怪的面具跟着呼吸一起起伏,好像平静了很多,身下是一滩血液,仿佛已经死在血泊中苟延残喘的既定尸体。
“谢谢。”面具男的嘶哑变成了浅淡的气音,彰显着他的状态好多了。
“总是要照顾着点晚辈的,能活下来的人越多越好。”老人安抚道。
在包扎好面具男的伤口后,老人的总算是回过头,看向了靠着墙的黎瞳一。
看到老人转身面向自己,他也抬头,才看到了老人的正面。
老人硬质的头发根根竖起,虽然是花白的头发却丝毫不会降低老人的精神气,苍老的满是皱纹的脸,眼睛混浊,可目光却是温和的,对方蹲下来看他,居然还是比黎瞳一大了一圈。
“孩子,对不起啊,不要太生气,他只是快死了才这么极端,将死之人的求生欲总是没有任何理智的。”老人的胡子下嘴动着的时候连带着胡子都在动。
黎瞳一并不生气,虽然他有资格也有立场生气,只是他不想去管别人的事。
“谢谢。”黎瞳一并不打算回答这个他并不在意的问题,眼前是帮了他的人,谢谢他还是会说的。
老人伸出手,刚刚脱离危险的黎瞳一下意识躲闪,老人注意到黎瞳一的动作,放下了手,变成双手撑着膝盖,去端详黎瞳一的脖颈,看了眼被黎瞳一宽大的衣服挡住的肩膀,可惜看不到伤的如何。
“开始肿了,你等等,我有药膏,涂上会好很多。”老人从自己的口袋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小瓶子,圆柱形,全白色没有任何标签,放在黎瞳一的面前。
黎瞳一望着高大、壮硕、满是肌肉的老人,为了不让他害怕,始终保持着一个安全距离,那小瓶子和他还有点距离。
黎瞳一看着药膏,摇头。
“拿着用吧,孩子,你现在不用,一会儿会很难受,不是什么很贵重的东西。”老人嘿嘿的笑着,眼角的褶子都仿佛一个一个微笑着似的弯了起来,和蔼极了。
黎瞳一望着对方,明明威武高大的老人,现在这副模样和逗胆小的猫儿似的,最终伸出手拿过了药膏。
很轻,黎瞳一打开来看了看,一股清冽的香气瞬间扑面而来,药膏不是新的,显然用过很多次,剩下半瓶,但是也能从痕迹上看的出来用的很小心。
在老人督促的目光下,黎瞳一挖出一点药膏,手指尖都感觉冰冰凉凉的,像是摸了一层细雪,轻轻涂抹在脖颈上,瞬间一片清凉,压制着开始逐渐火辣的痛觉。
“谢谢。”黎瞳一也扒拉了自己宽大的衣领,破旧的老旧衣服早就被撑的大大的了,黎瞳一又瘦弱到离谱,轻而易举就能露出肩膀。
老人眉眼舒展,看着黎瞳一自己上药也不催促,等到黎瞳一合上了药膏的盖子伸手递给他,老人也没拒绝拿走了药膏。
老人站起身朝着黎瞳一伸出手,示意要拉黎瞳一起来。
黎瞳一望着眼前厚实的手掌,鬼使神差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大小上形成了很鲜明的对比。
只是在入手后,黎瞳一明显感觉到这双手的异常,不像是人类应该有的柔软触感,很坚硬,是因为铁质手套吗?
“是义肢。”老人苍老的声线突然传来,老人动了动手指给黎瞳一展示,带着温和的笑音,“整条手臂都是义肢,花费了相当多的积分买的,我可费了不少时间适应它,适应之后就十分好用了,现在用起来和我自己的手臂没什么区别,除了维护费用有点贵。”
黎瞳一只是十年没出过门,不代表十年不刷手机玩电脑,现在这个时代还做不到如此精细的义肢,即便是对任何事情不怎么关心的黎瞳一都多看了几眼。
黎瞳一在被老人拉起来的时候,只感觉到一阵巨大的力道,在他尚未反应过来时居然已经被老人提了起来,黎瞳一愣住了,老人也愣住了。
黎瞳一握勾着老人的手,茫然看人。
老人也很震惊手上手感受到的力道,将黎瞳一放下,上下打量了黎瞳一后,叹了口气:“孩子,你太瘦了,轻的像纸片,以后肯定还会遇到很多人,光靠口头约定是没办法保护你的,你得想办法自保啊。”
口头约定?
保护?
黎瞳一不明白。
“太危险了,太危险了,你以后遇到危险该怎么办啊,在那边都是心怀鬼胎的人,你总得有点保命手段啊,你有好好制定规则吗?怎么这么容易就被控制了?”老人竖起眉峰,瞬间让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显露出更深刻的印痕。
什么是制定规则?
黎瞳一不明白。
他不保命,和这个人有什么关系吗?
黎瞳一站在老人的面前,在坐着的时候就觉得老人高大的像一座山峰,现在看不仅仅是他的两三倍,是他的四倍有余了吧,普通人类可以长的壮成这样吗?
“你这样不行啊,怎么会有这么不设防的孩子,不行,我得给你一点保命的东西才行。”老人居然真的开始低头翻找他的口袋。
好热心的老人。
有什么图谋吗?
黎瞳一在老人认真挑选着什么之时,低头,伸手拨弄头发,凌乱的长发挡住脸:“我什么都不会帮你。”
也不会做任何交易。
刹那间,对方发丝在风中狂舞,从容不迫挖心跳海的一幕,在眼前重播。
海风扑鼻,巨浪遮天,无数惨白的人脸在海水中起起伏伏,游轮颠,让他又畏惧又疑惑又不安。
紧接着,那疯子般的举动一块块坍塌,浓缩为了眼前穿着单薄水手服、可可怜怜娇娇弱弱手软脚软、脖颈上还印着吻痕的柔弱美人。
更让人尴尬的是,就在这时,李峰全腰上的旗袍也裂了,一本薄薄的册子滑落下去,啪嗒俯趴在地,露出封面——
一本有着仰视超绝视角、主角全身布料覆盖率不足十分之一、膝盖脚心全透着浅浅粉色的……
涩情漫画。
第 84 章 龙2
“刚刚让你换衣服还不愿意,推推拖拖好像什么贞洁小处男,结果身上偷偷揣着这种东西嘛,是不是早就想了?”
“就是,装什么啊?”
“还看的是强制,真是饥渴呢。”
“啊?”黎瞳一恍惚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的确是在笔记本里写了类似的内容。
当时他写下这些内容的时候,只是希望来访的不速之客不要对他的购买能力抱太大期待,没想到居然被误会成要钱了?
“这些,都是……”给他的吗?黎瞳一颤颤巍巍的问。
“是啊,这都是留给你的房费,大家应该都留下了不少,慢慢才积累到这么多的,一直放在你房间内的放笔记本的小桌子旁边,你没发现吗?”
女人的话让黎瞳一恍惚间想起在房间内似乎的确有这么个东西,但是因为他的房间一直很乱,被访客这么一打扫之后和他记得的不一样了,他甚至不知道东西都归类到哪里去,或者说一开始他就不太记得在他的卧室里到底有些什么东西。
所以当时放在那小桌子旁边的箱子,黎瞳一理所当然的忽视了,只当是自己的某些杂物被这些人归类到其中随手放在那里了而已。
现在想想,既然都会好好收拾房子的房客,就不至于会乱放一个箱子。
黎瞳一目瞪口呆。
“可是,这可是黄金……”黎瞳一喃喃道,虽然他不知道现在的金价,可这玩意作为硬通货,就这一箱子肯定都够他发家致富一笔了,就随手给他了?
女人笑了,让那张略瘦的带着细纹的脸上显露出几分无奈:
“我们所处的世界不同,在那边的世界黄金并没有什么金钱价值,而是作为道具使用,这些很多都是可以在商店中购买的便宜道具,里面夹杂着一些高等级道具应该是高等玩家留下的,只是再贵重的道具对你而言应该也就只是卖钱用吧,就是不知道等级高的道具能不能在现实中售出更高的价格……”
黎瞳一看到女人从箱子里挑出了几个不知名的,看上去像是骨头的东西,那是什么?
“骨头作为媒介是很强大的,生前越强大的东西死后的骨头就会有越强大的能力,但是骨头本身很脆弱,基本都是一次性道具,骨头这种东西你会不会不太好卖?”女人和黎瞳一简单解释道。
黎瞳一看着那形状奇怪的骨头,沉默。
这么多钱放在眼前,就算黎瞳一没什么物欲,也多多少少有点动容了。
原本还以为天要亡他,却没想到早有生路。
“为什么要给我这些。”是因为他‘暗示’了吗,可他明明没有这个想法。
女人将手中的东西重新放回了箱子里,反而摸向自己的口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金条放在了箱子里。
女人带着几分叹息,她似乎天性随和,缓慢着语调和黎瞳一解释:“其实来安全屋的积分要的很多,积分对我们玩家而言真的很宝贵,来这里也仅仅只能一时避险而不能真的对状况有所裨益,但是还是会有人频繁来到安全屋,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是为了缓解神经,在那边,我们一刻都难以松懈,只有在这里,才能安心平静的放松一下。”
“屋主,在一直紧绷的世界中崩溃的人有很多,所以哪怕只能放松一会儿,对我们也是很重要的。”
“在危机中能放松神经,平静下来,有一段思考和恢复的时间,都是有益的。”
黎瞳一不自觉蜷缩起身体,莫名觉得很不舒服。
女人只是对黎瞳一道:“虽然你说那不是规则,但是如果你不想被打扰,大部分人应该也会遵守,大家不傻,这里可能有多少益处都未可知,至少现在能给予的益处就很重要了,屋主你的生死很可能会影响到安全屋,这一点大家都有共识。”
黎瞳一却不想再听。
就算安全屋再重要,和他又有什么关系,他已经把大部分房子都让出来了,还要他怎么样?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有压力。”女人的手扶在那金光闪闪的箱子上,继续道,“这些你尽管拿去换钱,不用太有心里负担,这些不仅是给你,也是为了我们自己。”
黎瞳一的眼睛都要被闪瞎了,现在在他面前的是他猝死都赚不到的财富。
黎瞳一虽然无所谓活不活,但是也没偏执到要寻死的地步,如果能轻轻松松的活,也没有自讨苦吃的理由。
这箱黄金。
他很动心。黎瞳一觉得,有些事情自己不知道就算了,知道之后就明显感到不舒服了。
在他不知不觉之间,他的房间居然变成了交易所。
只是在片刻的思考后,黎瞳一倒也释然了,他都在客厅里开辟出了自己需要的小天地,目前为止也没有不速之客来打扰他的日常家里蹲生活,那外面随便他们造也无所谓吧。
黎瞳一靠在卧室角落,小声道:“你赶快走吧。”
光是看着冯艾琳,他就觉得糟心,有些事情不如不让他知道会更好。
冯艾琳略微沉默,并没有坐下,免得她一身血污再次弄脏好不容易被她打扫干净的地面。
“屋主,可以再帮我一个忙吗?”
“你的脸皮厚过头了。”黎瞳一靠在墙头,抿唇,“我不会帮你们做任何事。”
“我知道了,很抱歉让你为难了。”冯艾琳无奈的撩起自己另外半边头发,神情失落,她并没有如黎瞳一所愿,马上从衣柜回去,反而是将她一开始留下来的那一封遗书一样的信封重新取了过来,半蹲在黎瞳一面前,将遗书递过来。
黎瞳一斜睨一眼,不明所以。
“我的复活用掉了太多道具,那些重要的道具都是大家慢慢积攒下来的贵重物品,我不能自私的全部使用却毫无回报,这虽然是我的遗书,可实际上是我将我的遗产转移给其他人的委托信,原本是希望留给我的队友,但是现在我将这样东西给你。”
修长的手指落下,那沾染着鲜血的信封放在了黎瞳一的脚边。
“我在那边二十四年,也算积攒了不少可用东西,这条命已经是捡来的了,我也得到了不小的提升,这些东西理应留下来,应该能在一定程度上恢复道具循环,也是希望能简单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黎瞳一的目光从那沾染了不少鲜血的信封上,转移到冯艾琳的脸上,小声道:“黄金?”
冯艾琳微笑了:“有,也有相当多的稀有矿石,据说现在在现实世界里宝石矿石之类的物品价格很高?”
黎瞳一有些动容。
大量的黄金宝石和骨头,换来了一个二十四年老玩家积累的重要道具,这么算来似乎也不是很亏的买卖,或许还有得赚,虽然他也没有很贪婪的想要这些东西,但是能让自己过的好受一点的话,又何必说不呢。
黎瞳一将信封攥在手里,冯艾琳这才站起身,显然是要走了。
“东西都给我了,你怎么办?”黎瞳一话一说出口,就有些后悔了,他平时明明不打算关注其他人。
“这一次的……副本,我到现在都没有找到规则突破口,即便现在回去,也大概率会死在那里,能再有一点活下来的希望已经很不容易了,等我死去会回到这里,信守承诺,守护安全屋,不过到时候我大概率没有自我意识,没办法这样和你交谈,那时候如果看到我的亡魂,请不要太害怕。”
怎么可能不害怕呢?谁能忍受家里住这个鬼魂呢?虽然也许是正面意义的。
黎瞳一有些纠结,片刻后将手里的遗书伸出去:“那你拿回去一点用。”
“不适用,能派上用场的东西已经用完了,剩下的这些是无法使用也不适用的。”冯艾琳无奈道。
黎瞳一握着遗书,总感觉有哪里怪怪的。
别人的性命与他无关。
但是冯艾琳付了钱,却也没得到什么相应的回报。
“你饿吗?”可以让她吃点零食。
“抱歉,现在有点吃不下。”
黎瞳一不喜欢这样,这种明显受到了别人的给予,却不想着回报的感觉。
不管是道具,还是冯艾琳留下的自己的那只手和长刀,以及她下定决心要留在这里的灵魂。
“我想先知道你刚刚说要我帮你什么?”黎瞳一先于拒绝之前,鬼使神差的开了口,在冯艾琳明显亮起的目光之下,补充道,“只是先听一听。”
“我这次开始轮回……轮回就是副本,副本是现在新人中流行的叫法,这里是一个已经循环了二十七次的轮回,名为诡辩者27.10.198,你理解这个轮回名字的含义吗?”
什么含义?
冯艾琳很会察言观色,即便黎瞳一不说话,她也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解释,什么时候可以略过。
“是名为诡辩者的轮回,第27次,10人本,总计死亡人数198人,每次轮回重新进入都会更改一些规则,所以基本玩家之间的经验交流仅限于参考,这次一共10人进入这里,自我之前已经死亡了7人。”
黎瞳一并不想听这些:“没有重点吗?”
冯艾琳继续道:“这是一家精神病院,里面一共有五十个房间,有五十名精神病人,二十名医护人员两个清洁员工,我们的目标是要找到这家精神病院中换走精神病人药剂的人并且杀死他,我……杀死了在里面所有人。”
黎瞳一:“……”目瞪口呆。
冯艾琳有些无奈的笑:“比起解谜,这样的方法更快不是吗?”
黎瞳一:“……”
“你等一等。”黎瞳一打断了冯艾琳的话,“你是让我帮你做解谜吗?我没办法解谜。”
黎瞳一不觉得自己这十年来只用来打游戏的脑子能比得过一直以来都在的副本中夹缝求生的人。
“据说现在流行的网络已经很发达了?人多力量大,也许总有人能看出端倪呢?”
让他发网上?黎瞳一开始怀疑冯艾琳的用意,这些家伙每天都想方设法的和外界联系,难保冯艾琳没抱着这个想法。
“你就不能用你的神血做点什么吗?”黎瞳一问。
“嗯,相性不合,如果这是一场鬼魂类轮回或者是逃生类轮回的话,我应该能通过的比较轻松。”冯艾琳不好意思的笑笑。
黎瞳一明白了。
也就是说眼前这个女人其实是武斗派,脑子也不太好用。
“现在剩在副本中的那两个,他们聪明吗?”黎瞳一问,也许等冯艾琳回去,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呢?
“场地很小,鬼怪无法被杀死又过于强大,一般能活下来的,都是……”冯艾琳欲言又止。
黎瞳一哑然:“就没有一个六边形战士吗?”
“是说各方面都很强大的意思吗?这样的人很少吧?”冯艾琳不好意思的笑笑。
黎瞳一:“……”
女人露出了几分微笑,认真和黎瞳一道:“用这些钱去买点吃的吧,买点你想买的东西,这些应该能让你过上还不错的生活。”
黎瞳一抓抓自己的乱糟糟的长发,试图掩饰自己的不知道有没有暴露出来的小心思。
“其实,你能过上更好的生活的,你作为安全屋的屋主,地位很已经不一样了,你现在虽然不愿意帮助我们,但是只要你肯松口,让现实世界的其他人知道无限世界的存在……”
女人的话陡然被黎瞳一打断:“我什么都不会做,绝对不会,你不要妄想。”
“可是也许你以后可以活的很轻松了啊,你的爸爸妈妈肯定也希望你能活的很好吧,也能回报一下他们对你的养育之恩。”女人说着说着,却陡然住了口。
她似乎隐约察觉到了在这几句话后黎瞳一并没有回应,毫无触动,甚至原本因为突然有钱稍微活跃的气息再度回归于平静。
“我不会做任何事,不会帮你联系你的家人。”黎瞳一从不吝啬自己的拒绝,即便重复几次,他也依旧会重复。
女人半跪在距离黎瞳一隔着一个箱子的面前,神色终究还是流露出几丝失望。
黎瞳一看到了,所以黎瞳一移开目光,选择忽视。
为什么要把他的房间变成安全屋呢?
他明明都躲到房间里来了,到底为什么还要对他寄于希望,他什么都做不到,未来也做不到。
他不想帮助任何人,却偏偏遇到了一群需要帮助的人。
“其实,不知道消息也好,不知道他们的消息,就能当他们还活的好好的,我也能更有毅力坚持下去。”女人停止了原本试图靠近黎瞳一的身体趋势,回到原位松懈了紧绷的身体跪坐在黎瞳一的不远处,没有被拒绝的恼羞成怒,她很平静的接受被拒绝的事实。
黎瞳一撇过头,单手遮挡住自己的脑袋:“不关我的事。”
黎瞳一没有再看向女人,但是也没有听到他认为会出现的令他讨厌的叹息声。
最终女人只是轻笑,温和对黎瞳一:“你要好好生活,去买点你喜欢的东西吧,要吃好,喝好,要心情好,我会随身准备点黄金,等下次再能刷到安全屋,我也可以给你带过来。”
黎瞳一没有回应。
“我的时间到了,现在要走了,孩子,你偶尔也出去走走吧,呼吸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
女人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和黎瞳一道歉离开,黎瞳一望着女人的背影才注意到她大概受伤了,只是用一条布裹住了伤处,却一直努力走的稳当,像是不想让他担心一样。
女人终于走了,黎瞳一耳根子清净了下来。
他的拒绝很成功,却没有残留一点拒绝他人的爽利。
“男的……你现在说你其实是女扮男装也没用,你指望一个几天就发育成熟的东西有耐心沿着产道出生吗?撕破你肚子出来都是好的。”
申佟岸冷笑。
“我以前就有个队友,他肚子里的孩子坚持要‘正常’出生,一路往下,结果发现他是男性,没有可供它离开的通道,就直接直接撕裂了我队友的下半身,自己创造了通道。”
第 85 章 龙3
“这该不会……又是癌本?”
漫长的心理挣扎后,申佟岸还是没有放弃最后一丝希望。
他以生平从未有过的渴望眼神看着黎瞳一,希望他能给个否定的答案。
申佟岸下意识想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不过很快抑制下了这种质问。
别人愿意分享,没有自己藏着掖着,看着他去踩坑,已经不错了,这种时候问这种话,只会让人不快,继而觉得他们很麻烦。
还是那句话,已经决定了抱大腿,他就会把态度顺过来。
“今天心情不好,上来找两个倒霉蛋发泄发泄嘻嘻。”
“给我操烂他!就是这样,把他玩成流口水的口口!”
“是不是蠢,把他绑起来啊!嘻嘻嘻嘻嘻!”极度的荒谬和虚幻感,让我茫然了一会儿。外套里的猫猛地蹿出来,再次跳到我的鞋面上,小声呜咽。
我这才明白,这只狸花猫一直以来的举动是在提醒我。
剪开裤腿,一个青黑色的牙印就在我受伤的脚腕上。撕扯开的伤口很长,皮肉翻白。但因为失血过多已经麻木了,导致我一直没有痛感。
我后知后觉,往岗亭外望去,一路鲜红的滴印蔓延过来,被什么舔过了,最终的痕迹被阻隔在岗亭厚实的门外。
“哥……”门卫捏着剪刀,不敢放回抽屉,带着哭腔问,“还、还要盯着花坪那儿看吗?”
“有东西?”我明知故问,有些困倦打了个哈欠。我怀疑伤口上有什么病毒,只一会儿功夫我的视野就翻腾起来,开始发黑发花。
“有!有只眼睛盯着我啊!”
门卫崩溃破音,很浮夸地抽噎了一下,摸索着把值班室里备用的纱布酒精死命踹给我,差点没把我大腿踢青。
同时他的手机和对讲机都响了,我听见他语无伦次地大喊要巡逻的同伴一起报警。
“站到灯下面,别踩花坪。”我说。
门卫疯狂对着复读,报警后眼巴巴看我。
但我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也不知道光亮和盯着看到底有没有用,只是让快吓晕过去的同伴有点缓冲的事可做。
草草消毒,包扎好脚上莫名其妙的伤口,看他眼神还在发直,我又要了杯热水。
最后猫也被我塞到了门卫手里。他哭得太凄凉了,连这小肥猫都没忍心挠他,勉强躺平让他糊了一身眼泪鼻涕。
我很想说,怎么不给我顺便打个120,万一我狂犬病呢?但这么大点地方不敢嘴贫,确实怕把门卫搞疯。
抖着手摸出快没电的手机,我点开一个拉黑的陌生头像打字:
“这位猛士,我好像见鬼了,也可能是小怪兽。反正不是人。”
“地址。”5克的土壤是多大份量呢?也就一个钢镚重,换成盐能装满一啤酒盖儿。所以这没防备的一仰头,神仙来了都拦不住。
说起来还挺有意思的,我这一拍脑门想出来的过家家式盘外招,直接引发了两个事情。
一是队伍停下了。那我抓着的是什么?
“啪!”
打火机亮了一秒,昏暗的火苗立刻熄灭,同时我听到无比凄厉如猫哭的声音,一只已经畸变掉皮的血手一下向我抓来。
我的头皮一炸,想都不想就往后一退,撞在了冲过来救人的眼镜儿身上。
此时没功夫骂他添倒忙,我在刚才火光里已经看见墙壁被砸出的那个空腔,抬脚就把他踹翻,他一个后仰栽进墙里,踉跄中和几双尖细的爪子擦肩而过。
“没事儿!它们进不来!”眼镜儿惊喜地大喊,完全词不达意,“不是,它们好像看不见墙后面这块!”
废话,我现在还知道这破空隙只能勉强挤进去一个瘦成竹竿的倒霉文职呢!
他也总算回味过来,大喊要我过去,他咬咬牙愿意出来跟我轮流五五开。
我也喊回去,说五个榔头,我一个人安全得很!
逞完英雄立刻后悔了,腰子上火辣辣一疼,痛得我立刻想把眼镜儿当萝卜给拽出来,完全是死要面子在硬撑。
不过,我喝的玩意儿到底管不管用啊,这陷坑作为地头蛇是不吃这套吗?
正在腹诽怒骂,车厢又整个一晃。
某个瞬间,我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光亮。
是的,这个形容很怪,但晃动车厢的确实就是光亮。
不是又追尾撞上什么,是某种微弱的光线变化,导致昏暗中整个空气都像水波一样晃了一下,造成了这种视觉和感官上的错觉。
那些爬行的东西陡然停顿住,在我脚边,像被看不见的墙挡住了。我几乎是下意识一推,一只已经咬在我腰上的东西就轻易栽倒下去。
我呼吸一顿,竟然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脸颊发麻。
这顷刻间极动到极静,毫无预兆的转变带给我的,只有强烈不真实的割裂感,简直让人吐血。
“天……天上……”
眼镜儿结巴着说。
我一惊,抬头向外边望去。整个房间逐渐明亮起来,天空中多出了一个巨大的、圆润的、乳白色的圆盘。
奇怪,我的常识告诉我,我可能魔怔了,应该直接管它叫月亮的。
天空上的,也确实就是个月亮。
但它太大了,太亮了。乳白的光芒在房间里切出一条异常尖锐的边界线。
清晰得我能看到月光毛刺朦胧的边缘,胶质般弯曲着。
我站在硕大无比的月亮下,浑身僵硬,因毫无理由的恐惧,也对着月光退了一步。
外面还是完全漆黑的。
只有胶质的月光在车厢外部黏稠地流动。
伴随月光而来,风吹过密林,我在墙中听到过的那种无比细微的嗡鸣开始不断叠加扩大。
完全熄火的车队还在移动,听不到任何引擎的噪音。庞大而死寂的车队仿佛活化了,迟钝而缓慢地拖行着,在黑暗凝滞的潮水中分波开浪。
那些穿行在林中的风就是月光引动的潮水。
“涨潮了。”我喃喃说,陷入某种极度妖异的安宁之中。
高六野猫等人中招时感受到的是否和我相同,我不知道。但确实有某种懒洋洋的困倦,拖着我的眼皮,让我只想要栽倒沉睡下去。
“咚。”
眼镜儿倒地。
我头晕目眩,缓缓扶着墙滑下来,蹲到地上。眼泪不停因为酸胀刺痛往外冒,像是得了最严重的雪盲症。
房间一片混乱,所有畸变的人形都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猫不知道躲在了哪个角落里。
我勉强在眼泪模糊里数了数人形,包括徐佑,二十一个。
还差一个。
车厢外一闪,一张扒挂在窗外的恶毒的长脸一晃而过,被迫尖叫着翻身爬进了黑暗深处。
我终于松了口气,放任自己倒下去。
车队黏重地前行。
窸窸窣窣地,黑暗深处,月光之外,也许是我的错觉,躁动的爬行声传来,被车队甩在后面。声音重重叠叠,不计其数。
这个队伍一路上对我似乎百依百顺,但从始至终就在自顾自把我往死地拖去。此刻惊骇中完全停摆,第一次被我摁停脚步。
目前看我还活蹦乱跳,但谁也不敢打包票说,万一带着我继续往陷坑营地赶,路上我就直接出事了怎么办。要知道之前中招的伙计们可没有一个虎到直接下嘴的。
他们不敢往前走了。伙计茫然看我,手开始抖,破音了,“这,什么时候,你……”
当然是那天掀桌子吓唬全队的时候。
这是陷坑的水质样本。
当初篝火旁,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空的土壤采集瓶放回了集装箱,每双眼睛都看见了。
但和采集瓶一起被我丢进去的,还有一只原本趴在我肩头好奇看热闹的猫。
一只徐佑亲身认证过,不经过我当场提醒,就连他都看不到的小肥猫。
我从来没有在队伍里其他伙计面前提到过东崽,一直是自己喂着。
东崽被我抖进集装箱,发现有个小药剂瓶被塞进它的口水兜,当即茫然地舔了舔我的手指,就稀里糊涂跳出去,溜回了房间。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在我身上。
那天夜里一堆人进杂货店把我所有能整活的东西没收,旁人看不见的东崽就睁大眼睛躺在我的枕头上,然后支支吾吾躲进了床底。
“试试?以毒攻毒。”
我说,强行跟目瞪口呆的伙计碰了个杯。“它在门口了。”
“啪!”
房间的电源被切断了,灯管在几乎同一时间短路爆裂。
黑暗中,窸窸窣窣的声音飞快拖行着爬蹿过来。一瞬间,某种腥臭发热的东西贴到了我的脸上。
“咚。”
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我放下喝空的药剂瓶,浑身冰冷,某种极度怪诞而轻柔的呓语席卷全身。
声音是从墙壁里传出来的。
又是很规律的一下。轻轻地,就像访客。
有人在墙里敲门。
不是那个曾经警告过我的墙中人,是什么从更远处,被我邀请进入岗亭,进入房间的东西。
敲击的声音很低,难以分辨,但我清楚地知道,那是什么发出来的。
我小时候,小朋友流行捉迷藏。被选定要抓人的孩子,会找一颗树,或者一面墙,默默地直视前方数数。
有时候等待过于无聊,孩子就会一边默数,一边把额头靠在树干或墙面上,就像现在这样,轻轻地叩上去——
“咚。”
墙内的东西,必须也像捉迷藏那样踮起脚尖吗?
它会开始倒数吗?
异样的战栗感席卷了我。
所以我做了今天第二个自己无法理解的举动。
我慢慢地,慢慢地站起来后退,一直退到墙壁处,将整个人完全靠在了墙上。
背部冰冷的触感里,像是某种感召,亦或只是恐惧后的错乱,我明白了自己需要做什么。
我轻轻侧过脸,把耳朵贴附上去,专注去听墙里。
在清晰的敲门声下,墙中含糊不清地,像是嘟囔着,发出杂乱细碎的嗡鸣。
车队还在夜色中行进。来自陷坑的低语和规则降临了。
我笑了笑,对着被黑暗吞没的血红色“眼睛”们,忍不住一边打着寒颤,一边很没素质地又问了一次早已经提问过的问题:
“哎,这地界,你熟还是它比较熟?”
二是被我强行挂断通信那位中老年,怒不可遏终于把通讯成功回拨了回来,让小队长扛着机器跑到我们面前。
通讯咣然亮起的时候,那头是面色发沉,身边站了一圈人。
这丫比徐佑还封建余孽,正说着,要看看年轻人是多大气性本事,区区一个不知哪来的顾问是不是要摆出一副被长辈逼死的样子。
我喉咙一动,举起药剂瓶已经空了的底,给徐佑和通讯屏幕后的那位看。
篝火里吡啵跳动了一下,很整齐地,所有人的脸色都开始发白冒汗。
“确实受不了委屈。”我有点不好意思说,“您老还有什么要教我的?”
“你在干什么!”有个不知道谁的声音一瞬间极度破音了在吼。
我心平气和:“这么激动啊,我还以为这么多人黑着脸,要训的肯定只是“顾问”,原来知道是我。”
我坐下来,让徐佑站边上点,别挡着我和屏幕各位深情对视。
徐佑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绷起,面颊肉不停在抖。“你……为什么?”
屏幕那头,此时原本坐着的人已经全都失态站了起来,脸色变成了某种意外失控局面后的惊慌狼狈。
“是这样的,我就解释一下。”我耐心地对着屏幕说,“这两天上房揭瓦,我的三板斧已经用差不多了。既然大家还算惯着我,我就突然在想,可不可以没礼貌一点,威胁一下大家。”
我松口气,把定位发过去。
门卫又说话了,盯着我的背后,语气呆滞。
“徐哥,灯。”
“砰!”
岗亭外的竖灯爆了,外面陡然一片漆黑。
同一瞬间,手机低电量自动关机的音乐响了起来。值班手电筒明灭了一下,没电了。
“给他下点药,变成傻子最好玩了,痴痴呆呆到只知道躺在床上吃几把的口口口,少爷们的小口口。”
狠人伙计模糊处理后的照片有十来张,打码后看不清形貌。但他脸上发自内心的安详宁静极有感染力,依然透过照片呼之欲出,近乎妖异。
“各位都是专业的老手,所以我想请教一下。有没有可能陷坑是陷坑,但他这伤口不能自愈,主要是他自己的问题?”
所有人一片安静。
居然没有任何人打断我,反而都认真等着我说完,好似完全没有大半夜被陌生人折腾后的烦躁。
我心里涌上些古怪说不清的情绪,定了定神,继续说:
“这位……哦,高六是吧,资料说他是个自愈能力者。”
“我是个菜鸟,想问一下他能力发挥的逻辑到底是什么?让自己恢复到他概念里完整健康的形态?受到伤害就保护自己?这个逻辑一定不会出错吗?”
野猫霍然抬起头,目光炯炯。换了是我,我会做什么?
眼镜儿被我踹进墙壁空腔里的时候,好像说了一句废话,他说墙后面是它们看不到的。
我脑子里闪过许多东西,立刻就道,让严二和手底下人都先停下手里的活,把我那间杂货铺的车厢挖出来。
我要再看看那面墙后的空腔,还要营地里给我找专人检查那些录像带,看看有没有被人为处理过。
我靠,我满脑子冒火,心说监守自盗跟我玩贼喊抓贼是吧。
一个负责安监控的,想在我房间里装神弄鬼实在太容易了。这丫看见录像带里的手,大叫摔倒那声可谓情真意切到了极点。
正在咬牙,就有人大喊一声,在我房间残破的墙体里找到了东西。
又是一卷录像带。
也就是这时候,营地角落传来骚动,我看见一个人影摇摇晃晃冲过来,像是要对我说什么,一下子浑身被血染成了红色。
他倒在地上,鲜血随着抽搐不停打湿地上的泥土。像是涂抹颜料后的画布,地上的泥被红色浸透。
眼镜儿看着我,嘴里只动了一下,眼泪涌了出来。
我被这变故震骇,想都没想,上去一把扶住他。他有些意外看我,好像是不理解,然后是笑了一下,把眼神定格在前方。
再接着,营地角落里另一名队医也追出来,脑门被偷袭挨了一记还在冒血,见状手足无措。
“他……我好好地给他打点滴,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
没事,我说,有些情绪复杂给眼镜儿遮上眼睛,把他放下来。
此时天色已经有些黯淡下来,我看看天色,深呼吸,让严二掌柜把录像亲自给我拷出来,顺便准备准备下地的装备。
严二掌柜完全愣住了:“顾问,您这时候要下地?”
“我下去看录像比较放心。”我笑了一下,指了指地上的眼镜儿,“不赶紧把事情查清楚,对不住人家的临终嘱托。而且,回头也不好找他算账。”
看严二掌柜这糊涂老头还犹犹豫豫地,我现在也没什么心情跟他兜圈子,把他拽到一边。
“我知道营地现在什么情况。”我开门见山,看他还将信将疑,冷笑说,那我问三个问题。
第一,放眼望去四马平川,那么陷坑在哪里?
原本梗着脖子不作声的严老头猛地抬头看我。
第二,营地里的其他张家人在哪儿?
第三,车队和我们这些幸存者,为什么现在活蹦乱跳在营地里没有被继续感召?
三个问题其实是同一个。我没好气看着严老头的脸色由红转紫,最后变成了我刚才醒来时候他的那种战战兢兢。
有些事本来就只差层窗户纸,我就道没事你说吧,他难看地笑了一下,像是感激。
“您的意思是,高六她并不是能力消失成了废人。她是被阻断了能力触发的机制。”
“对。”我点头,“我有一个想法:他这种安详,是不是确实认为自己失去肢体后的体态是正常的。既然正常,能力就没有触动。”
“可是人怎么会觉得自己那个鬼样子是正常的?”有人问,随即愣了一下。
“对,胎儿。”黄昏六点十二分,营地里派进车队进行收尾的人,足足换了四五轮。
结在车辆铁壳外面的锈斑非常脆弱,轻轻一敲就完全成了粉末状,在地上很快铺了一层,变成某种杂乱斑驳的色泽。
伙计们在车外拧上细钢丝加固,敲碎泥壳,像搬运货物一样,用长钩子把尸体拖出来挨个封进抽真空的收容袋中。
我耐下性子看着这群人把一具一具尸体搬出,心里默数,随着数字越来越大,心沉了下去。
尸体太多了。我很难形容此刻,营地在熄灯前的这数分钟里,随着三两人群经过,是何等安静又嘈杂。
但随着整片整片的光亮熄灭,路灯的存在感几乎跃然而出,变得无比鲜明。
不用去看别人,我知道自己满脑子都是想好好喝一杯热水,倒下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睡上一觉。这种强烈的渴望几乎压倒了我此刻的一切情绪。
也就是这个时候,我注意到路过的守夜人里,有一张异常熟悉的面孔。
“高六”冷淡地在我们眼前经过,似乎完全没有在意我们的存在。
我打了个寒颤,心中几乎要大叫起来,想都不想猛地拽住了她的手腕。
她立刻警觉地停住了,凌厉的目光像刀一样飞快刮过我的全身,顷刻定在我的咽喉上。
我眉心一刺,就觉得寒毛直立。
与此同时,看到我的脸,她皱眉了一下,把手抽了回去,转身差点撞上野猫。
我又是眉头一跳。就见野猫看着她,眼睛慢慢发红。
“二队的吧。”她平静地打量了一下野猫,随即淡淡道,“入夜了不要乱走,自己回营地。”
野猫愣愣看她,张了张口,神色完全扭曲,又转头来看我们身边的高六。“我……我是你哥。”
“高六”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虽然冷淡,但表现得几乎可以称得上客气和礼貌。“你说什么?”
“野猫!”
“啪!”
严二掌柜从地上挣脱爬了起来,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死死把野猫拽住喝道,神色崩溃到了极点。
看着“高六”皱眉离开,巨大的冲击下,我们竟鸦雀无声。
高六把野猫拉住,转头看我:“顾问?”
我喉咙发紧,还没有说话,就看到营地不远处的帐篷又动了一下,有个伙计站出来抽烟。帘子掀开的瞬间,从帐篷里传来了几乎是肉眼可见的热气和香味。
那伙计叼着烟,摇头晃脑在听歌,眼神沉浸地很迷离。哼着哼着,一抬头看见我们,没防备吓了一跳,抬手就把烟头往身后藏。
看我们没反应,他神色一缓,又仔细看了我们几眼,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来,来来来,兄弟哪个队的来着?”
那伙计没正形地把肩膀一垮,自来熟冲我们招呼着走过来,就把烟头又往嘴里塞:
“吓我一跳。夜宵刚做好,自己拿啊。你们一群人站这儿排操呢是?回头给严二抠看见,给他表演抗大鼎是吧?”
他说着说着,把自己都给逗笑了,顺手就搭住了其中一个伙计的肩膀。“走啊,肥宅快乐水喝不喝?”
被他搭住肩膀的伙计喉咙一动,下意识就转头来看我们其他人:
在收敛开始第五分钟的时候,数字已经远远超过了三十五个。
我盯着那些完全无法分辨的人形,余光注意到一个伤痕累累的身形,带着大约五六个人一瘸一拐走到我边上。
我把手里攥出汗的工兵铲递给他。小队长整张脸痛苦地飞快紧缩了一下,没有接,摸了摸自己缺掉一小块的耳垂。
“报告:我们几个负责巡逻的没事。那个还躺着的四眼,叫周听卯的也没事。”他说得很慢,接着犹豫了一下,又道:
“领队……领队还有一口气。他全身基本没一块好皮了,感染并发症很严重,脊柱形变得也厉害。队医说最好在他彻底变成鬼东西前处理掉。”
我满脑子还在数羊,想着多出来的人数,闻言愣了一下,有些猝不及防。月光下最后那张明显更狡诈非人、逃之夭夭的恶毒长脸,居然不是徐佑?
他不是异变的污染源头?
我立刻想到什么,走到一具无法辨别的尸体面前,心里说了三声莫怪,用工兵铲锋利的边缘把上面的衣物割开往下滑。
稍一用力,工兵铲开刃后的边缘就刮破了我大拇指上一层油皮。但在尸体上完全切不下去,所谓“如中败革”不是形容词,而是我现在最真实的观感。
小队长立刻收敛情绪上来挡在我身前,熟练地接手了铲柄,脸色有点发沉,等着我的指令。
这时候也没什么好客气的,我就让他注意点分寸,给我把这个前膛打开,翻一下肺部的位置有没有泡沫或者泥浆。
严二掌柜在边上听到,脸色数变,许久,缓缓吐出一口气问:
“人数就多在这里?”
话说得有点云里雾里,不过确实是这个意思。
“都是从泥里出来的。”我说,顾不得这句话引起的一阵骚乱,“可能是之前就在陷坑里溺死的伙计混了进来。”
“车队里的这些是肢体畸变死的,肺里可能会有血沫,但应该不会有泥浆。”
小队长和其他几个队友脸上一白,立刻扭头往其他遗体下刀去了。
我说:“母体里还在发育里的胎儿,肢体没长健全。好像是12周左右才发育四肢吧?”
“既然不是伤害,又默认合理,就无法触发自保本能。你们都是同伴,即使只是出于忌讳或是照顾队伍情绪,应该也不会尝试伤害他。”
“我确实不知道陷坑是什么……但是,至少这样对救高六有没有用?”
野猫猛地站了起来。
他对高六的情况滚瓜烂熟,眼眶发红看着我,欲言又止。我让他有事就去,就看他火速奔了出去,一边大吼着几个名字。
陷坑上方很快亮起灯光,有依稀的嘈杂传过来。
看来是有用,我松口气,希望不是我胡乱臆测。
“既然有意外收获,那就先到这里,回头再聊。各位也都早点休息。”
我对着屏幕那头,有点不好意思笑着说,“我给兄弟们赞助十箱啤酒,过几天带人送货上门,包邮。”
屏幕那头陆陆续续也都笑了。
有人突然喊了一声:“顾问,怎么称呼?”
“啊?”
我一愣,投影一闪,已经被自己人这边中断了信号。
“高六是野猫的亲妹妹。”按灭机器,徐佑在边上突然说,“以后这小子要给你卖命了。”
“小贱货还需要怜惜啊?直接拿鞭子抽呗。”
“校园霸凌好爽啊,就喜欢这种爽爽的剧情,代入少爷们真的不要太爽,一出生人生就是破解版,还有几个小奴隶可以随便玩,爽爽爽。”
仿佛昔日旧事重演。
不为人知的岁月里,也曾发生过这样的一次投票,只不过,和那次“反对”方压倒性的胜利不同,这一次,他们有了更多的筹码。
那就是零的背叛。
一边渴望一边嫉妒。
不敢和傲慢争夺,又觉得自尊心受损,处处贬低。
阿萨慢悠悠翻了个白眼。
哐当。
长桌尽头,一直没有说话的青年站起身,身下的椅子拉出刺耳的声响,俊美到极点的脸面无表情。
他扔下一块牌子,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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