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怎么介绍?”唐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洗手台上。
洗手台上有水,黎瞳一手往后一撑,刚刚才擦干的手又按了一掌。
不等他想办法再擦到唐身上去,下巴已经被拧了回来,“叫声听听。
洗手池台面是冷的,滑的,黎瞳一的衣服是湿的,唐体贴不到位,只能让自己的衣服也跟着打湿。
“亲爱的……”黎瞳一唇轻轻张开,在覆盖而下的亲吻里,全然打开了自己。
“唐,”呼吸的间隙,他又弯起眼,促狭地,贴着他轻声,“哥哥。”
而他,用海水去筑巢。
不知名的箱子在发亮,就像是在游戏中的宝箱一样,密封的箱子都无法挡住亮晶晶的宝物的光芒。
“你来看看这个。”当女人打开了箱子,推给黎瞳一看的时候,黎瞳一没反应,她不得不重复着轻声催促,“低头看看,就看一眼。”
黎瞳一将信将疑的稍微将目光看向箱子里,一瞬间瞪圆了眼睛。
这是……黎瞳一茫然。求求你了屋主,那些零食我们要用什么来换?我光是看着就要疯了,屋主你知道我有多长时间没吃到过零食了吗?
看着这光从文字中就仿佛能看到无数活力玩家模样,黎瞳一茫然,这些家伙之所以一直不拿货架上的零食,是觉得要付钱的吗?
他好像的确没有写免费。
少年的话在黎瞳一的脑海中回放,这些人都很忌惮‘规则’,是认为零食需要经过规则后才能拿走吗?因为货架没写好规则,所以这些人不敢动?
黎瞳一翻看着消息,突然发现大部分人的请求其实都很朴素,这让人很意外。
他原本还以为会要求要他提供武器,枪支弹药什么的……
是他想多了啊。
看着这些笔记上的内容,比起当面交流,这样看看别人的要求他倒是能沉下心来看看。
但是上面其实也有不少提出让他不愿意做的事,比如联系现实世界,比如求救信号,有些人写下了姓名和日期希望得到援助,在上面还充斥着一些黎瞳一看不明白的关于无限世界的专业术语。
有人会在上面回复这些人的消息,但可惜的是来到安全屋留下求救信息的玩家,却没有再有第二个回复。
黎瞳一没有一个一个看过所有来到安全屋的人,但是目前为止也没有见到过熟人,比如那个划开他脖颈皮肤的男人,穿盔甲的女人,打扫卫生的女生,或者是让他动摇的老爷爷。
黎瞳一只翻看他感兴趣的消息,却在翻看到后面剩下几页的时候,手突然顿住了。
在最后几页的笔记本上,写满了无数乱七八糟的‘对不起’。
黎瞳一家里蹲的十年间,网游有轰轰烈烈发布死的无声无息的,也有默不作声的但还是稳健发展的,而黎瞳一运气不错,从最开始选择的《问剑传承》倒是一直没有落没,黎瞳一的技术和肝足以让他在游戏里稳定吃饭。
黎瞳一哑口无言,不明白少年的脑回路,最后干脆移开眼神不言不语,随便少年怎么想。
他只是不喜欢被人打扰,为此付出点什么他也不介意。
少年微笑着,在货架上端详了片刻,取出了一包薯片。
“没关系,就算屋主你在图谋什么更大的东西也可以,我很愿意付出点什么来和你交朋友。”少年一边撕开了包装,从里面拿出一片薯片放入口中,稍微咀嚼,微笑道,“味道还不错。”
黎瞳一看了一眼包装,番茄味薯片,应该是比较大众的口味了,怎么看上去像是第一次吃一样。
少年明明都没有特地端详黎瞳一的表情,就仿佛猜出了黎瞳一的想法,道:“在那边想要吃到东西也不容易,毕竟那不是让人生活和享受的地方。”
黎瞳一沉默,他没问。
少年却笑着道:“我很想吃吃看泡面,屋主你以后会提供泡面吗?”
黎瞳一恍然间想起,他好像很久都没有准备过泡面了,他都没有想过要丰富自己的食谱,都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食物的喜爱也开始一点一点减少。
少年的说法很奇怪,什么叫吃吃看泡面,这个少年在穿越前难道也没吃过泡面吗?
有钱人家的,被严格管控食谱的小少爷?
所以从内里的气质就感觉和他人有些不同吧。
小少爷吃薯片的模样都和别人有些不一样,可黎瞳一却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同,抓过薯片的拇指和食指轻轻碾碾,发现无法抹去番茄粉和轻微油渍,伸出舌头轻舔指尖,舌尖和手指擦过,微微抿唇,勾起唇角,似乎就这么个动作都让他觉得有趣。
“现在你要对我提出什么要求?”小少爷晃了晃手中的薯片袋子,里面还装着没吃完的薯片,在晃动之下居然没发出什么声音,小少爷的手极稳。
少年艳红色的双眼眯起,已经能看到几分算计狡诈的隐晦模样了,黎瞳一感受到了微妙的压迫感。
“我什么都可以做,你尽管说说看。”少年微笑着,两边唇角弧度完全一样的勾起,毫无嘲讽之意。
可黎瞳一却感觉浑身不舒服,这双和人类太不相似的眼睛光是被看着,就让他不适应。
这不是他可以对话的对象。
黎瞳一微微皱眉,从小少爷身边离开。
他不喜欢一直这样端详着一个人,他本身也不是能直视对方的性格。
当黎瞳一越过三道货架,看到了自己的新整理出来的小窝,一台电脑,一张沙发,这几乎已经是黎瞳一需要的完美配置了。
黎瞳一回头,就看到小少爷已经站在他的身后,侵犯了他费了好大功夫隔出来的空间。
在乱发之下的眉头皱起,可黎瞳一又没胆子直接将人哄走,眼神四处瞟了瞟,突然注意到了一旁不想收拾而随手丢在旁边的废弃箱子。
黎瞳一眼睛闪烁,越过小少爷身边,果不其然小少爷又跟着他走了出来。
黎瞳一蹲在地面上,将所有的箱子全部拆开,一个一个拼接组装成为了一个巨大的方格,抱着巨大的方格一点一点从三个货架中退后,当着小少爷的面,将方形箱子用胶布捻成的绳子拴在了货架上,一瞬间一个简易门出现了,阻隔在通往黎瞳一私人小隔间和货架之中。
小少爷微笑扬眉。
黎瞳一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找来了放在卧室里的笔,在简易门上写写画画,最终留下了几个大字:私人空间,请勿打扰。
黎瞳一总算是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惬意的表情。
黎瞳一打开了简易门,当着小少爷的面进入了简易门内,低着头将简易门关闭,或者说是用胶带固定在了另外一边墙壁上,形成了一个脆弱的,一推就开的,象征意义的阻隔,这对黎瞳一而言就足够了。
少年的笑声突然穿过简易门无比清晰的传来,伴随着少年手中薯片塑料袋的沙沙声响,黎瞳一无法想象那个举手投足之间都能透出教养和优雅可实际上相当冒犯的小少爷现在笑成怎么样一副前仰后合的模样,他也不关心。
黎瞳一只是面无表情的带上了耳机,开始继续他的赚钱大计。
加上购买零食的部分,他已经欠了网贷了。
虽然负债还在可控范围内,可也得加倍工作了。
连肝了几天,黎瞳一都已经打单打到精神恍惚,好在在半个月之内清空了他的负债,接下来只要省吃俭用一些,存款就能往上提提了。
黎瞳一一股脑的趴在沙发上睡了个昏天黑地,即便不用带上耳塞也能对房间内总是动不动传出来的声音充耳不闻。
至今为止还没有讨厌的家伙突破他毫无防御力的简易门,除了他不得不跑厕所之外,黎瞳一没有和不想见面的陌生人碰面过,黎瞳一由衷的庆幸没有讨厌的人再来打扰他,偶尔还会思考是不是能穿越的家伙道德素质都挺高的。
等到黎瞳一好不容易有一个饱足的觉醒来,看了眼时间,刚好是深夜。
疲惫的起身,浑身上下都轻飘飘的,但是毕竟是经过了好好休息,精神头好了很多,黎瞳一捻了捻自己的头发,他的头发一直油的很慢,现在还是油了。
他不喜欢洗澡,但是基本的清洁还是会做,毕竟是从成为家里蹲之前就养成的习惯。
站在货架之前,黎瞳一的目光上下扫视。
自从摆好货架后一段时间黎瞳一陆陆续续的进了一些货,放在货架上,即便如此还是过于空荡荡的。
因为所有的物品都摆放的很开,即便不怎么特别计数也能大致看出哪些是被动过,黎瞳一看了很久,他不得不确定货好像并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他没有被打扰,从装好货架到现在也已经有半个月了,怎么会一样东西都没少呢?
不是说在那边大家不能吃到好吃的东西吗?
平时他带着耳机打游戏,对外面的事充耳不闻,可偶尔也是能听到来来回回的脚步声的,难道没有人对货架上的东西感兴趣吗?
黎瞳一不在乎别人拿,但是对自己辛辛苦苦放上来的东西居然无人问津这件事,心情反而比被拿了还复杂。
黎瞳一去了卫生间洗了个澡,气喘吁吁的出来,这时候刚好无人,黎瞳一再次望着未曾被动过的货架发呆。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
他的笔记本。
自从他将笔记本放入卧室,重新创建了自己的新卧室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进入过原本的卧室了,他彻底将卧室让了出来。
他转角走进了卧室,然而黎瞳一的眼睛缓缓睁大。
他的卧室……
变干净了。
原本到处都被他堆放着凌乱杂物的卧室,此时居然被整理的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空气中甚至还弥漫着淡淡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香气。
他的床铺的床单明显已经被清洗过了,整整齐齐的铺在那里。
感觉就如同曾经社区强迫他出门,让人来打扫卫生之后一样。
黎瞳一神情恍惚。
挣扎在生死线上的人,为什么会这么有闲工夫整理他的房间?
在原本堆满垃圾的地面,现在放着一个小桌子,黎瞳一才意识到自己的杂物里居然还有这样一张小桌子,是他很久之前使用过的床上桌。
小桌子上放着笔记本,黎瞳一看到那笔记本似乎被用了不少次。
但是在桌子旁边的笔却分离了,不应该说是分离,而是笔芯已经被取出,用的干干净净的笔芯放在那里,像是要告诉黎瞳一这笔芯已经需要更换了。
用的这么快吗?
黎瞳一垂眸,打开看笔记本,发现除了第一页他对不速之客的告知信的后面,写满了各种各样的留言,大小不一,字迹各有不同。
黎瞳一茫然,开始一一翻看。
这些信息很凌乱,不仅仅是有给他的信息,还有玩家和玩家之间的信息。
密密麻麻的对不起一共写了六页半,而剩下半页之所以没有写完,是因为笔没墨了。
黎瞳一看向在最后,明显写这些字的人试图再继续写,所以在后面有相当多的粗糙痕迹,显然对方并没有放弃继续写。
黎瞳一打开了手机手电筒,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想看这之后的字迹。
对方的恐惧、绝望,力透纸背的力道如同无声的嘶吼,光是看着就足够让黎瞳一感到浑身战栗。
黎瞳一突然注意到了此时在这些‘对不起’的最后,还有几个字迹相同,却和对不起无关的消息。
‘X年X月X日,XU市ZGY县郊区工厂’。
黎瞳一想到了什么。
黎瞳一打开了手机浏览器,却刚好看到了一条熟悉的标题映入眼帘。
《XU市ZGY县郊区工厂深夜突发剧烈爆炸火光映红半边天多部门连夜救援》。
这直接挂在标题上的消息,并不是黎瞳一试图打开的浏览器,而是热搜。
《XU市ZGY县郊区工厂深夜突发剧烈爆炸目前已确认432人遇难受伤1026人》。
黎瞳一望着这数字,以及目前还在不断确认死亡的新增人数,哑口无言。
这件事已经是发生的第三天了。
黎瞳一看着不断刷新的网友们担忧的信息,沉默着。
在最后写着的几个字,黎瞳一分辨出来了。
‘爸妈,儿子不孝。’
儿子?
在黎瞳一手边的手机刷新出来一条消息。
“这个工厂的厂长和他老婆前段时间还发寻人启事呢,他们儿子失踪了,儿子还没找到,自己就先去世了……”
黎瞳一张了张嘴,却连应该做什么反应都不知道。
“嗯?”女人盯着黎瞳一。黎瞳一觉得,他不应该成为安全屋的主人,他没有悲天悯人,以天下大任为己任的高尚情操。
看到鲜红的死亡人数,他虽然也会觉得刺目,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帮不了什么,他不可能去无限世界,也没办法帮助来到安全屋的人,更不想因为和自己无关的人离开他的安心场所,提供个场地已经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
他或许也可以在网上留下一些祈福的文字,可他并不打算这么做,因为这些人的死亡对他而言并没有那么大的触动。
黎瞳一觉得这大概就是巴掌不打在自己脸上不觉得疼。
如果在纸上多写一点对不起的文字,能让来访者好受些,那他可以提供更多笔芯和笔记本。
黎瞳一打开外卖软件,却想到了什么去看了一眼自己的总资产,不出预料的是负两位数。
现在要变成负三位数了。
等待外卖送上门的过程中,黎瞳一重新浏览了一遍笔记本,在手机上记录下这些不速之客们提出的恼人的要求,螺蛳粉、泡面、烟酒……米老头是什么?
重庆小面?是让他点外卖吗?可是他点了外卖到了这里,外卖进不来,人也出不去,吃不到啊……
黎瞳一随手在购物软件里搜着,发现居然有半成品重庆小面,这也行吗?
为什么这些人要的全部都是吃的啊,看着笔记本上的文字,像是看到了馋死鬼一样。
明明都发达到有机械臂了,到底为什么会缺吃的?
黎瞳一注意到笔记本有相当多玩家和玩家之间的对话,一旦看到这些内容黎瞳一的目光就会快速略过,他没有偷看别人聊天记录的兴趣,也不想对无限世界产生任何兴趣。
外卖在半小时后到达,黎瞳一起身去门口取了外卖,从塑料袋中将一盒笔芯放在了桌面上,再放上了几个新的很便宜的笔记本。
虽然不多,但因为是超市单,他也点了一些泡面放在了货架上。
黎瞳一在新的笔记本上写下日期。
给无限世界的来访者们:
零食请各位随意取用,无需任何费用,不过我最近负债,上新会很慢。
各位的要求我有在看,只要大家不要来打扰我工作,我会尽快满足大家的愿望。
黎瞳一将两个笔记本都摊开。
很好。
至今为止他的贿赂很成功。
这样他的安稳生活应该会略显艰难,但还继续维持下去。
黎瞳一:“……?”
“难道你不知道吗?”女人问。
知道什么?
黎瞳一的沉默让女人理解了什么,女人站起身,从被她破开的简易门中出去。
黎瞳一茫然的望着简易门的方向,从简易门中透过来的光亮将他自己团起来的狭窄空间照亮,黎瞳一眯着眼睛,适应光芒。
他不喜欢开灯,可不速之客喜欢,他房间的灯一直都是常亮的。
女人从卧室的拐角处缓缓走来,在她的手中抱着一个很大的箱子,箱子微微下坠。
箱子被女人放在地面上,脱离双手之时发出了非常沉重的声响,那箱子好像格外沉重,即便女人仿佛是轻而易举的拿起和放下。
在黎瞳一的面前,女人打开了箱子,在女人身后照耀进来的灯光之下,黎瞳一仿佛看到了在箱子打开的瞬间骤然发出明亮到几乎要闪瞎眼的光芒。
黄金?
在那箱子里,铺满了沉甸甸的金色物品,不仅仅有黄金色的砖块,还有黄金色的首饰,更多的是极其细腻的装点着各色不知名物体的奇特装饰物,密密麻麻的铺在一起,完全是能治好密集恐惧症的那般众多。
在黄金中,还夹杂着一些颜色各异的宝石、石头,似乎还有些类似骨头质感的物件,一个一个堆积在里面,像是某些不值钱的玩意。
这么多东西堆积在里面,黎瞳一已经彻底傻眼。
黎瞳一呆滞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问:“这……这是什么?”
“是黄金和珠宝啊。”女人道。
“为什么……会在这里?”黎瞳一茫然问道。
“当然是留下给你使用的啊,你不是在笔记本里说,你很缺钱吗?”
直到听到那一声……
喘。
“倒也不怎么,就是会让我……”
唐揉了揉鼻尖,还是没压下去笑意,先还只是眼里,很快眼角眉梢都漫出来,最后连胸口都发出了闷笑。
“好想笑啊。”
这种可怕的狂热极其危险,总给人一种只要一眼看不见,她就会把自己的孩子生吞了,就像仓鼠或者兔子,在舔舐胎衣时杀死幼崽。
这让其他几位神哪怕明知她是零的亲生母亲,也坚持剥夺了她的抚养权,转而把零交给懒惰照顾。
这么多年严防死守,连一面都不让她见。
第 77 章 海纳音的植物馆27
“哪来的鬼?”年轻男人难以置信,却还是稳住脚步。
这里都是资深玩家了,一个鬼而已,有什么好对付不了的,伴随着游戏历程,他们对一般副本怪物的敬畏早就消失得差不多了。
“弄死她。”他下令
当!
流星锤重重砸在哈士奇身上,玩家眼露喜色,可谁知下一秒,一道金光自动激发出来,将哈士奇笼罩在里面。
几十斤重的铁球砸上去,就像砸中了橡皮球,一下被弹开。
楼下的玩家也没能摆脱这种影响,眼前的大楼仿佛成了什么蛰伏在黑暗中的凶兽。
他们竭力仰头,也无法透过这层层的楼板,看向位于顶端的那位公主殿下。
煌煌威压不留余地地压迫在他们脊背上,他们的膝盖重重磕在地上,浑身汗如雨下。
黎瞳一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绣着小花的浅粉色被子,不是套间里的纯白色羽绒被,有着使用过后的柔软。这时他又不像雪了,裹在被子里软软一团。
苍白的下颌压着领口,偏头时,小小的调皮。
金发红眼,让人无法忘记的容貌,在阳光之下,黎瞳一才发现原来少年的眼睛并不是暗红色,而是十分纯正的艳红色,少年大概面容稚气未脱,眼神灵动,配合着精致的五官,黎瞳一不免会想到在影视剧里总是会出现的吸血鬼。
这个人,难道没看到他在房间里写的笔记本吗?为什么要跑来这里和他说话?
“我看到你写的笔记了,我没有遵守也没有发生什么,看来你说不是规则这是实话?”少年柔软的发丝随着他的微笑微微晃动。
黎瞳一的确没打算将那东西当做规则,但是没想到这人真的勇闯和试探,是胆子很大的类型吗?
“如果要挂窗帘的话,我可以帮你的忙吗?我的身高要比你高些。”
黎瞳一微微睁大眼睛,却见到少年拍了拍他的大腿,示意他下来。
黎瞳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听少年的话,反正他是下来了。
少年踩在了椅子上,伸手刚刚好能够到窗帘夹,伸手下来朝着黎瞳一,黎瞳一愣了下。
“窗帘。”黎瞳一望着自己聊天工具上被拉黑的红色感叹号时,沉默了。
或许他不应该贪图这些平台抽成,选择私下交易。
最近他的运气很差,总是会遇到逃单的事情也就算了,没想到现在居然直接被逃了个大的。
一千多的费用,他足足打了九天,好不容易到达了目标段位,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明明是已经很熟悉的,下过几次单的老单主了。
这几天让好不容易还上一点的花呗负债更多,两天前又突然收到了物业催缴一共一千多元的物业费,而三天前他刚刚交了二百元的水费,因为他的房子里不速之客来的频繁,导致他的水电费也水涨船高了。
黎瞳一蜷缩在对他而言很大的电脑椅上,神情恍惚,好半天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甚至都不敢去计算自己到底负债了多少。
他是不是该交电费了?
当这个念头出现的一刹那,黎瞳一的眼前突然一黑,整个空间陷入了漆黑之中,电脑屏幕和指示灯都熄的干干净净。
黎瞳一:“……”
黎瞳一默不作声的摸到手机,连接流量,充电费,为本就冰冷的负债上雪上加霜。
当眼前的指示灯再次亮起的时候,黎瞳一面无表情的打开电脑,然而按动了几下之后,黎瞳一却发现屏幕一直不亮。
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明明主机已经启动,为什么屏幕不亮?
他的屏幕,坏了吗?
虽然是二手屏幕,虽然有很多瑕疵,但是为了确保工作不受影响他还是花了上千元买的,这么多年一直没问题,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黎瞳一呆呆的望着漆黑一片的屏幕,大脑完全回不过神来。
机械性的确认了一下连接线,各项检查了一下,电脑屏幕却始终无动于衷。
突然,黎瞳一只觉得晴天霹雳,整个人傻在了当场。
他……是快死了吗?
在负债累累还要外面催缴的现在,他还要花维修费吗?!
“啊——”
在狭小的空间中,黎瞳一不可控制的发出了欺凌的哀嚎。
他要死了。
他要饿死在家里了。
这一天终于要到来了。这里本来就是别人的屋子,请讲点卫生好吗?到底是什么人把房子搞的这么乱七八糟的!!
请大家明白,这里不是你一人的安全屋,为了舒适的环境共同努力才是我们应该做的。
我不擅长打扫卫生,所以下了清洁咒。
我刻印了魔法咒痕,如果肆意破坏房间内陈设,咒痕启动,我很期待你接下来的副本带着debuff进入的惨样。
黎瞳一哑口无言。
这些人是不是有洁癖?
黎瞳一自己可从来都没有这么爱干净过。
而给他的信息更多。
很抱歉,屋主,擅自闯入,看到了您的留言,说可以留下想要的东西,我可以问问可以要一包螺蛳粉吗?可以使用您的厨房吗?当然我会清除干净气味的。
屋主,我想要啤酒,请问我需要什么东西来换?
屋主,你货架上的零食没有任何标价,请问我们要付出多少积分?
黎瞳一咣当一声,大脑狠狠的撞在了面前的电脑桌上,大脑一片空白。
“屋……屋主,你还好吗?”略带沙哑的声线,是个声音比较低沉的女人,黎瞳一安静的匍匐在电脑桌上无动于衷。
“屋主,你在吗?有没有事,请回答我一下。”外面有人继续道。
“屋主,对不起,事出意外,我得进去了。”
黎瞳一已经心如死灰,对耳边的所有声音都充耳不闻,死气沉沉的眼睛突然被闯入的灯光所照亮,刺激到黎瞳一的双眼,在凌乱的头发下黎瞳一下意识的眯了眯眼睛。
他的肩膀被什么人晃了晃,原本匍匐在桌面上的身体却被那力道佝偻着向后倒去,他被一人平躺着放在了地上,他的手机被拿走了。
“屋主,我没办法和外面联系,我给你打了120,你清醒一点,你需要自己把电话拨出去。”女人的声音逐渐高亢,明显是在试图唤醒黎瞳一的神智。
而黎瞳一听到120的时候就已经半醒了,躺在冰凉的地面上,茫然道:“什么120?”
“屋主?你现在感觉还好吗?身体有哪里不舒服?需要我对你使用一些道具吗?我的道具对你会不会有副作用?”女人焦急又絮絮叨叨的声音,总算让黎瞳一勉强打起了一点精神,看向了女人。
女人年纪不小,从眼角的细纹就可以看出,大概四五十岁,身形很瘦,短发,皮肤略黑,神色慌张,正焦急的望着他,眼中的担忧毫无作假。
黎瞳一突然推开了女人。
力道不小,女人也没反抗,任由黎瞳一将她推开。
对上了女人茫然的眼神后,黎瞳一意识到什么,下意识的伸手抱住自己的包袋,将脑袋埋藏在手臂和头发之下,支支吾吾道:“对,对不起,我不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不故意?你身体还好吗?刚刚是怎么回事?发病了吗?”女人并没有在意黎瞳一的道歉,反而询问起他的身体。
“没,我的身体很健康。”黎瞳一道。
“那你,刚才?”女人将信将疑,可似乎是注意到了黎瞳一的畏缩,没有靠近。
“我只是因为手头没钱了,电脑坏了。”所以才叫了一声而已,黎瞳一没办法直视女人,一直小心的躲避着女人的视线,说话很诚实。
“你没钱了?”女人愣住了。
黎瞳一一直埋在自己的手臂里,点点头。
“我听其他玩家说你是可以和现实世界交流的,那其他玩家给你的东西应该都可以拿出去换钱吧,难道那些没换到钱吗?”
黎瞳一立刻将窗帘递过去,看着少年站在椅子上将窗帘夹好。
从无限世界里来的人每一人都穿的很个性,黎瞳一见到过各种各样的衣服,反而是少年这般穿着几乎透明的休闲衬衫和牛仔裤的打扮反而是个另类,光芒透过少年的衣服,勾勒出少年本身就很纤细的腰身,黎瞳一鬼使神差的看着那光芒影影绰绰之处,神色恍惚。
“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你很喜欢这样对吧?”少年一把拉上窗帘,遮光窗帘瞬间阻挡了所有的阳光,少年从椅子上跳下来端详他的成果,在阴暗之中,那逼仄的红色瞳孔中带着对自己成果满意的餍足,仿佛看着的不是窗帘,而是完成了某种惊世之作。
黎瞳一在对方目光转移向自己之时移开了双眼,他感觉太奇怪了,是因为少年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和他不同的气场吗?
“谢谢。”黎瞳一道,不论如何,帮忙了就是帮忙了。
“还有什么你一人不方便做要帮忙的吗?”少年叉着腰,微笑着,站姿笔挺,却看上去随性惬意。
黎瞳一看着……
很不顺眼。
“不用了。”黎瞳一道。
少年似乎并不介意,而黎瞳一则是不想太过在意少年,试图将少年和其他人一样无视。
黎瞳一购买的不仅仅是这一个遮光窗帘,他还多买了很多,为了在客厅内重新隔出属于他的独属空间,黎瞳一直接利用高大的货架作为支撑物,将遮光帘拉了上去。
将他目前在睡的沙发重新拖到货架和遮光帘这一处,这样他的沙发就变成了新的床铺,他很庆幸他家的长沙发是一体式沙发,并且还能很好的躺下他,甚至能再躺二点五个他。
其实这并不是什么大工程,但是也把体力不好的黎瞳一累的够呛,一旁的少年只是看着,对他的行为并没有发表任何见解。
而黎瞳一在想,少年这一次到底给了多少积分进入安全屋的,什么时候才能走。
“这就是你给自己准备的新卧室吗?”少年叉着腰在旁边笑,“所以是我们这些讨厌的家伙把重要的屋主赶到这个角落里来了吗?”
黎瞳一没回应。
但是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给这些不速之客们足够的活动空间,那会来找他麻烦的可能性就会变小了吧。
他本来就什么也做不到,也根本不想做,反正也抵抗不了,就想办法给自己留下最大的私人空间。
黎瞳一目前带来的一共三个货架,横在这里刚好填满客厅,三个货架足足花了黎瞳一八百多,窗帘花费一共三百多,然后他的存款就这么消耗了个干净。
所以黎瞳一之后采购的一些小零食,全都是便宜量大的批发货。
黎瞳一蹲在地面上拆快递箱,少年站在他身边满是好奇的盯着他看。
黎瞳一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取出来,摆放在货架上。
黎瞳一看着稀稀拉拉的零食和空荡荡的货架,陷入沉思。
这么算的话,他现在还在路上还没到的零食,恐怕都没办法填满二分之一货架。
只能先这样了。
他没钱了。
“你是打算在这里开超市吗?”少年站在黎瞳一的身边眨巴着眼睛问。
卖东西?
对这些很可能威胁到他生命的不速之客吗?
“你随便拿。”黎瞳一做出邀请。
少年眨巴着红色的眼睛,望着黎瞳一。
“然后不要来找我,麻烦你了。”黎瞳一已经很卑微了。
黎瞳一一直都认为自己可以为了家里蹲的生活付出全力,却没想到事到如今居然会为了继续家里蹲的生活,开始倒贴。
“你……是这么好的人啊?明明很聪明,却愿意做亏本的买卖?”少年笑着歪歪头,“你在图谋更大的东西?”
“不告诉妈妈。”
黎瞳一进游戏不到半个月,就连跨三个游戏池,紧接着呢?
第四个,第五个?
一路走到他曾经走过的地方?
唐任由他半坐半靠着,蓬松的长发和长及脚踝的睡衣全堆在他肩头,活像抱了一堆白棉花,慢条斯理地说:
“这个更重要的人,是我吗?”
黎瞳一又开始思考门外的事情了,闻言不甚走心地说:
“你是想为‘你对我而言很重要’,这件事情感到高兴,还是想质问我当时算计你现身呢?”
他可能是跟他妈学的坏毛病,问完就自问自答上了。
“前一个假的,后一个真的。”
第 78 章 海纳音的植物馆28
“我说,其实你之前挺好的。”景君昭静静看着他。
哪怕是这种时候,黎瞳一脸上都带着习惯性的微笑,静谧温驯得仿佛蒙纱的镜子,她其实不大喜欢黎瞳一这个模样。
永恒优雅,永恒微笑,不怒不悲。
景君昭举了举咖啡杯,下了决定,“把海茵打一顿好了,就这样。”
短短时间内,黎瞳一直播间观看人数破五百万,皇女直播间直接破了一千万。
但皇女直播间里粉丝数量众多,又是常年腥风血雨过来的,控评能力极强,新来的观众在那边聊不到几句,就会被举报。
最后,几乎全汇总到了黎瞳一这边。
李峰全本想下去看看情况的,可一出房间,整条走廊上所有房门都打开着,屋后是一个个黑洞洞的世界。
就连被那两个玩家甩上的房门,都重新弹开了。
在邀请着谁似的。
身后激昂的冲杀呐喊声变成了惊慌失措的惨叫。
在成为一个家里蹲之前,黎瞳一就不擅长运动,力气小,体力差,在家里蹲一段时间之后体力更是差的离谱,洗个澡身体都要被掏空,更不要说要处理如此夸张宛若凶案现场的血迹。
黎瞳一坐在地面上,双目无神,小口小口喘气,虚汗不断下流,虽然没有力气见底,但习惯性犯懒让他不想再继续处理。
手头的单子还堆了两个,他本来应该用更充分的时间去赚钱才行。
黎瞳一手里握着擦了血迹的抹布,身边放着一个装满污水的水盆,神游天外。
咔哒的声音破开空间的寂静,黎瞳一握着抹布的手一紧,抬眸。
在他面对着的衣柜,门缓缓打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咚咚咚——
有人在敲响他的衣柜门,黎瞳一张了张嘴,然而又闭上了,反正就算他不让人进门,那人迟早也会进来,只要他开了口,就证明可以交流,黎瞳一不敢想象一旦开口会有多麻烦的事发生。
“不好意思,我进来了。”是一道柔和的女声。
他的衣柜门被推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位比起其他无限世界来的人,无论从各方面都比较普通的女人,或者说女生,她看上去年纪不大,青春洋溢,圆圆的眼睛望向他,黎瞳一居然觉得她很可爱。
“你好,你就是安全屋屋主吗?”女生在对上黎瞳一的目光后展颜一笑,“我是云佳佳,打扰你了。”
云佳佳在从衣柜出来前十分小心的端详了衣柜下方,黎瞳一的衣柜划分为三个区域,上下都是储物柜,中间的长衣区才是能让人进来的地方,女生很小心的踩在地面上,站稳。
云佳佳身上的衣服柔软,不是皮革也不是铠甲,但是却是黎瞳一没有见过的布料,黎瞳一隐约觉得这衣服十分坚韧。
“你好,可以和我对话吗?”云佳佳走到黎瞳一面前,半蹲下来和坐在地上休息的黎瞳一平视,小心的问道。
黎瞳一不愿意和云佳佳对话,他不想和任何一个不请自来的人对话。
云佳佳似乎并不意外黎瞳一的沉默对待,她的目光定格在黎瞳一手上的抹布和身边的水盆,以及在衣柜门口那十分凄惨的案发现场,再次对黎瞳一道:
“如果你可以和我说说话,我可以帮你打扫卫生,我一定能打扫的很干净的,当然我也不会逼迫你和我说什么,有你不想回答的问题直接沉默就好。”
黎瞳一眸光微动。
打扫这个工程对他来说太过巨大了,现在有人主动提出帮忙,他只要说说话,似乎是个不错的交易。
云佳佳可爱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敏锐的察觉到黎瞳一的动摇,小心翼翼的从黎瞳一的手中取过抹布,自始至终都没有碰到黎瞳一一下,当云佳佳取过抹布后,笑容加大,道:“你房间里的东西我可以随便用吗?这样我可以更好的打扫卫生。”
黎瞳一望着云佳佳,之后点头,从喉咙里缓慢的挤出一个细微的声响:“嗯。”
云佳佳的手脚十分麻利,打扫起来的确很迅速,但却是个话痨。
“屋主,你的洗护用品全部都过期了哎,你要买新的了,我就用这些过期的来打扫咯。”
“屋主,你洗衣机里的衣服都干了,我给你重新过一下水,再晾起来就没有这么多褶皱了。”
“屋主,你的房间里都是灰尘,我今天积分没给够,就先简单打扫一下,之后你记得要打扫哦。”
黎瞳一放松全身,坐在电脑桌前的椅子上,看着云佳佳从他的卧室和他的客厅、卫生间进进出出,似乎在短短时间之内云佳佳就彻底掌握了他房间内所有物品的布局,也只能说他的房子的确不大的缘故吧。
“屋主,上一个来到这里的人是谁?流了好多血啊。”云佳佳突然道。
在室内安静了十秒左右,黎瞳一意识到这是一个需要他回答的问题,思考了下,好在刚刚离开不久,他还记得对方临走之前说了什么。
“他说他叫王敏周,两周之前去的无限世界。”黎瞳一道。
云佳佳一边擦拭地板,一边问道:“他受了很严重的伤吗?”
“嗯。”黎瞳一垂眸,“站不起来,手指断了几根,全身都是伤。”
云佳佳的动作并没有停下,而是轻描淡写的道:“应该是新手玩家吧,这会儿大概已经死了,这很常见。”
玩家……
这些人称自己为玩家吗?
黎瞳一并没有对云佳佳的话做出反应,倒是云佳佳在偷偷观察黎瞳一。
“屋主,你是不是可以去现实世界?”云佳佳一边认真打扫着,一边满是好奇的询问。
之前广涛大概已经将他的事情说出去了吗?他们会相互分享经验吗?黎瞳一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真好啊,我也很想回家。”云佳佳的语气中充满着叹息和怀恋,“我很想见见我家里人,突然就来这边了,过的一直都很辛苦,那边死亡率真的很高,不是我不同情在我之前来的那个人,只是我们都自顾不暇了,又怎么可能有余地去在意别人的事呢。”
黎瞳一没有回应,目光只是注意到云佳佳柔软衣袍上能看到的四处被磨损的边缘,明明是很结实的衣服……
云佳佳一边絮絮叨叨说着无关紧要的事,一边将带着血迹的物件全部手洗了,放入洗衣机内二次清洗。
“屋主,其实安全屋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好消息。”云佳佳道。
黎瞳一完全不觉得这是好消息,这对他而言纯粹是一个噩耗。
“屋主,你的职业是什么啊?”云佳佳在短时间内处理好了所有的活,坐在黎瞳一的面前。
黎瞳一移开眼神,缓慢开口:“我……没有上班。”
“这样啊,你是在哪个国家?听你母语应该和我一个国家吧?”云佳佳道。
“嗯。”黎瞳一道。
“虽然在无限中会遇到很多外国人,但是在无限里也有地界之分,基本上屋主你能遇到的也许都是本国人。”云佳佳笑道。
好像是很没用的信息,可黎瞳一觉得至少不会因为语言不通而出现交流误会被杀死了。
“你平时有好好吃饭吗?太瘦了。”云佳佳伸出了自己的手臂伸向黎瞳一,和黎瞳一比对,比黎瞳一要粗一圈,实在是因为黎瞳一太瘦了,全是骨头和皮。
黎瞳一沉默着。
“你要健健康康的。”云佳佳道,试探性的握住了黎瞳一的手腕。
和云佳佳本人柔软的感觉不同,这双手的触觉非常粗糙,粗粝的手心中到底有多少茧子才会让他感到拉皮肤,黎瞳一安静的在心中发出疑问,安静的忘却念头,不打算询问。
云佳佳松开了黎瞳一的手,黎瞳一注意到对方长的乱七八糟的指甲,以及遍布双手的各种不同形状的疤痕,似乎经历过多重摧残。
在黎瞳一的耳边,黎瞳一突然听到了云佳佳严肃的语气:“屋主,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黎瞳一不明白为什么对方突然严肃起来,抽了抽手,没能从云佳佳手里挣脱,可之后是云佳佳主动放手了。
黎瞳一揉了揉手腕,发现虽然他觉得无法挣脱云佳佳,可实际上云佳佳并没有怎么用力,手腕没什么痛感。
漆黑、阴暗、密闭的房间中,遮光窗帘挡住了所有可能照耀进来的任何一丝阳光,唯一亮起的电脑屏幕上,游戏中火红的‘胜利’两个大字倒影在坐在电脑前佝偻着脊背、蜷缩在偌大电脑椅上的人的眼睛里,让那无光的瞳孔隐约反射出一点光亮。
黎瞳一晃动着呆滞的眼珠看向在电脑屏幕右下方的时间,十二点三十八分,他又通宵了。
将游戏界面截图发给单主,附上一句:老板在吗?单已完成,可以结款了。
黎瞳一半眯着眼睛,疲惫的目光扫视着电脑,手指晃动鼠标微动,在尚未退出之前,突然在屏幕上弹出了一个消息。
“您的账号密码已修改,当前登录状态已失效,为保障账户安全,请重新登录验证身份。”
黎瞳一目光微动,打开聊天软件输入一个问号按下回车,等到再发出消息时得到的已经是一个红色感叹号。
被跑单了。
黎瞳一浑身泄气,干瘦的身体陷入到椅子里,双手垂落,在寂静的房间内,传出一声缓慢的叹息。
细瘦的小腿从椅子上落下,光裸的脚踝踩上了地面,支撑起身体,在起身的瞬间眼前一黑,瘦弱无力的双腿直接跪在了地面上,碰翻了一旁满溢的垃圾桶,垃圾洒了一地。
黎瞳一靠在椅子上缓和了好一会儿,伸手在桌面上摸出了一块糖果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廉价巧克力糖的巧克力外层黏在口腔上,不得不用更多的时间和功夫去消掉那种蜡质糊满口腔的难受感。
晕眩感逐渐过去,黎瞳一摸到了自己的老旧手机,点亮屏幕,暴露出两三道保护膜裂痕,点开为数不多APP上的外卖软件,直接点开拼饭第一家盖饭,下单,手机上传来扣费七块九毛九的银行短信提示,余额一千三百七十二块一。
肚子里传来咕咕的响声,黎瞳一起身,跨过垃圾桶,打开了卧室的门。
相比较起密不透光的卧室,客厅厨房即便也全部拉着所有窗帘,却明显要更明亮些。
厨房的窗帘缝隙中照射下来的光芒刚好照在餐桌上,一层明显长久未经打扫的灰尘因为黎瞳一的路过而扬起,黎瞳一打开冰箱的门,冰箱内放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里面的、没有吃完的盖浇饭,站在冰箱前,将冰凉的盖浇饭随口扒入口中,外卖餐盒被随意丢在了身边的垃圾桶中。
腹中有了存货,黎瞳一晕眩状况好了很多,路过卫生间时犹豫了下,望着漆黑的卫生间,最终放弃了洗个澡的打算,回到房间,打开手机,无意间瞟到了日期,是月初。
黎瞳一查看了电费账单,充了二百元电费,余额一千一百七十二块一。
钱快不够了。
最近他被跑单的几率不断升高,他每一次被跑单后,都没有做任何报复老板的行为,作为私人代练,没有组织,懒得行动,懒得去做那么麻烦的事,所以这些老板是从哪里知道了他不追究后,看他好欺负,羊毛逮着薅吗?
还是不要接新老板的单了吧。
但是最近他很多老老板都退游了。
主要是有点穷……
亏就亏点吧。
手机随意的落在耳边,黎瞳一睁着眼睛,双目无光,在他的身边乱糟糟的棉被,随意乱甩的物品,他是睡在垃圾堆里的人,他就是垃圾。
身体虚软无力,动一动手指的力量都消失,大脑几乎很难运转,黎瞳一的眼睛一点一点闭上。
是错觉吗?
好像有一丝奇怪的铁锈味。
像血味一样。
然而黎瞳一的眼睛无法睁开,身体沉重到像是陷入无限深渊之中,意识消散。
黎瞳一再次醒来时,打开手机,是晚上九点零七分,身体因为睡足了感觉轻松了很多,黎瞳一起身,揉了揉乱糟糟油腻的长发,手头的单子暂时清空了,或许应该去洗个澡。
上次洗澡,是什么时候?
无所谓。
黎瞳一坐在床边,鼻端总是若有若无的有奇怪的气味,黎瞳一缓慢晃动着眼珠,试图存找出异味来源。
在他的衣柜前,全部堆放着他平时扔的毫无规律的一堆衣服,黎瞳一起身,低头看他那乱七八糟的衣服堆,在衣服上有一些奇怪的痕迹。
黎瞳一低头看了很久,伸手拿起那件颜色奇怪的衣服,入手的是尚且带着一些湿润的触感,房间内太过阴暗,看不出是什么,只是觉得有些粘手,有很一股铁锈味不断冲入鼻腔。
黎瞳一抬头,看向天花板。
是哪里漏水了吗?
黎瞳一混沌的大脑茫然了瞬间,却突然想到了什么,手中的衣服滑落,他起身打开门。
固定的路线,除了他走过之外的地方都满是灰尘,黎瞳一打开门上的猫眼向外望去,没有人,他才打开了门,将在门口的外卖取了回来。
拆开外卖,黎瞳一带着外卖回到了电脑边,电脑屏幕亮起,黎瞳一查看了一下信息,发现有老板下单,黎瞳一立刻回复。
随手打开外卖盒子,已经凉透了的盖浇饭没有任何香气,可黎瞳一每次用勺子将冰冷的盖浇饭送入口中之时,却总有腥气传入鼻腔。
饭馊了吗?
黎瞳一垂眸看盖浇饭,嗅了嗅。
没有啊?
没察觉出异常,然而却发现他自己手上似乎沾上了什么,在电脑的暗光下呈现黑色。
黎瞳一起身,久违的打开了卧室灯,看向手边,暗红色的血迹彻底暴露在他的眼前。
黎瞳一下意识用干净的手摸了摸鼻子,什么都没摸到,抬眸看向卧室之内,在衣柜前的那一堆衣服上、地面上,甚至蔓延到他床边都有着血滴。
顺着血迹,黎瞳一望着关紧的衣柜门,伸手打开,一股长久未打开过的陈腐气味扑面而来,堆叠在里面的衣物、被褥,和他已经不记得放置着什么的箱子,映入眼帘。
黎瞳一望着在他床头的还有非常浅淡的血痕,从卧室门出去,四处却没有找到类似的痕迹。
黎瞳一并不知道这些血是从哪里来的,他不好奇,也不在乎甚至他都不认为这些其实是血液,即便这和血液别无二致。
在他打游戏入迷之间在这里进行了一场老鼠火拼?
将沾染到血液的衣服和床单都放入洗衣机,他不能让湿润的、会招虫子的、会发臭的东西一直留在房间里,太浓烈的异味会被邻居报警。
会被强迫开门,强迫打扫屋子,乱哄哄的声音不断强迫进入大脑,那简直是灾难。
站在浴室中,脱掉了已经穿了不知道多久的分不清原本颜色的T恤和大短裤,站在房间的镜子前,四处寻找自己受伤的痕迹。
在镜子里黎瞳一的身体干瘦枯槁,骨节明显,佝偻着脊背和凌乱的长发构造成一个邋遢懒惰,毫无生机的废物,黎瞳一仅仅是站的稍久就会双腿颤抖,更别说洗澡这场浩大的工程足够耗费他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点的体力。
黎瞳一最终打开了水流,坐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任由水流冲刷自己的身体,疲惫到双手都不愿意抬起,温暖的水流也无法带来舒适感,老旧的洗衣机在浴室内不停的发出刺耳尖锐的响声,黎瞳一只觉得疲惫万分。
晃动鼠标,电脑屏幕开启,光线照亮室内,黎瞳一打开了游戏。
哎,赚钱。
将未梳开的湿润头发撩向耳后,乱糟糟的头发勉强被控制着不遮住双眼,戴上廉价破旧的耳机,黎瞳一登陆了老板的账号,重新开始代练。
虽然黎瞳一没什么特长,但是游戏技术却不算差,代练效率很高,再加上游戏内搬砖,能做到维持生活偶尔盈余的程度。
桌边放着还没有吃完的盖浇饭,他的饭量不多,吃几口就能维持很久的生命体征,他对食物本身也没什么追求,调料都能面不改色的下咽,一次外卖能吃很久。
最大的开销就是电脑维护,毕竟是靠着吃饭的东西。
黎瞳一已经蹲在家里十年了,好在游戏至今还火,让他能靠着代练勉强为生。
鼠标和键盘的声音接连响起,电脑屏幕上的光照耀在他充满死气的脸上,不停闪烁着各色的光彩。
当一道反射电脑光芒的物体在闪了一下黎瞳一的眼睛,下一刻有什么东西已经抵在了黎瞳一的脖颈上。
冰凉、锋利,那东西就这么横在黎瞳一的脖颈之间,黎瞳一依稀感觉到脖颈上传来些微刺痛,在意识到之时,有湿润的水滴划过了他的脖颈,向着胸前流淌。
他身上的水早已干涸,是头发上的水滴吗?
黎瞳一垂眸。
屏幕上的竞技场因为一个失误而出现了败北两个大字。
云佳佳一边焦急着爬衣柜离开,一边和黎瞳一道。
在衣柜门关闭后,原本嘈杂的房间瞬间陷入寂静之中,黎瞳一安静的坐在椅子上,抬眸,环视他的小房间。
空气中弥漫着浅浅的洗护用品的香气,因为时间有限,云佳佳能打扫的地方也很有限,但是此时在大衣柜门口堆满杂物的位置已经清空了,干干净净的部分和其他乱七八糟的地方比较起来,十分特立独行。
黎瞳一听到洗衣机发出了滴滴的声响,应该已经洗完了,虽然很不想起来去晾晒,大概是被叮嘱了,还是缓慢起身。
他的卫生间似乎变得干净了,阳台上晾晒着衣物,清扫了通往阳台的地面,他一直拉紧的窗帘被拉开,黎瞳一缓步走入阳光之中,不适应的眯起双眼,并没有看向窗外,而是直接将拉开的窗帘重新拉紧。
就算没有阳光,该干的衣服也是会干的。
回到卧室之前,黎瞳一看向在门口堆放着的云佳佳整理出来的过期物品,将所有的东西提到门口,之后他在点外卖后,会打赏骑手给他扔掉的。
重新回到卧室,黎瞳一觉得很疲惫,即便他什么都没做。
他虽然讨厌每一个不请自来的人,但是既然帮忙了,那他可以少讨厌一点,虽然云佳佳说用打扫卫生来换聊天的机会,可实际上黎瞳一并没有说什么话,简短的对话能换取对方的劳动力,他是赚了。
可黎瞳一并不期望云佳佳再来。
黎瞳一不喜欢嘈杂,不喜欢和人交流,接单回复都一板一眼不废话,这也是他一直家里蹲的理由之一。
云佳佳大概是个不错的人。
只要不跑来和他交流就更完美了。
十秒有没有?大半时间还是冲过去花费的,短兵相接也就一秒钟。
可这一秒钟就败了。
这个副本的规则,按照一般情况,是可以运行满八天的。
第一天,他们会得到宝石,兑换不那么惊喜的奖励。
晚上,他们会遇到不那么凶残的海盗。
第三天……
第四天……
最多第五天,他们会发现。
去到海底和去到外太空有什么区别呢
没有空气,没有人,你被抛弃在世界之外里了。
没有人救你,你只能等死。
第 79 章 海纳音的植物馆(完)
“好久不见呀。”“会长你来啦?”“会长……”“快有几十年了吧,我们好想你啊。”“把我们丢在这里,你也想过我们吗?”“我们好脏啊,是啊,我们好脏……”
重叠的、含着笑意的、幽灵般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最前面的那个黑影一瞬不瞬看着黎瞳一,有点疑惑似的:
“可是,是你把我们丢在这里弄脏的啊……”
“你把我们丢在这里,你说,你会每年都来看我们的。”
“你说,让我们帮你看着这里,帮你守着这里,可是……”
“你好久没来了呀。“
“去死!”男人半边脸的皮被怪物活活剐去,同样靠着道具逃过一命,本想逃离这个地方,却看到了自己曾经的队长。
“真做了才是威胁,不做只说那是撒娇。”
空药剂瓶被我放回集装箱,看他们反应,我知道自己的猜想没有太大偏差。
我现在应该是个关键牌,按计划,要在一切安排好后再拿去消耗在重要地方。
但我不管,我就是要提前炸了。
随便这些人怎么装蒜装糊涂,玩什么红脸白脸,又想了什么招数想搞我心态让我听话。
最近确实暂时是和和气气你好我好,按大家默认的人情世故游戏规则,我怎么都不该掀桌发难,损人不利己。
但我是祖宗嘛,我们狗二代都是不讲道理反复无常的,习惯就好了。
说着我跟小队长要了杯热水,搂着徐佑的肩膀安慰他:“没事,反正这死老头也不姓张。惹他就惹他了,他也不敢真翻脸。”
徐佑盯着我搭上来的胳膊:“你确定他不姓张?”
废话。能在徐佑面前摆脸色,那人应该还是有点身份地位。但看他今天行事,只敢装傻对着“顾问”发难摆谱,多半还是惹不起张家。
身份挺高,能有渠道知道我是“小少爷”,又没认出来我是个假的。我寻思这次好像张家是联合了几家子一起作业的,他应该是其中一家领头的吧。
“所以,这位死老头我怎么称呼?”
徐佑:“……姓严,严家行二的掌柜。”
是个九千岁啊,我就说了声好,麻烦严二掌柜回去好好闭门思过,想想他逼我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给我们张家一个交代。
“好好的一个长辈,气性怎么就这么大呢?”我说得特别诚恳困惑。
这回通讯断得特别干脆,几乎是落荒而逃。
这场面太好笑了,我实在没忍住,差点把自己呛着。赶紧把热水杯端起来,往地上吐掉嘴里的口香糖,开始用力漱口。
这边篝火旁,所有人的脸色又瞬息万变,活见鬼了一样,笑得我直打哆嗦。
那些陷坑里的土我就没咽,我又不是真癫了。
房间遛弯的时候我嚼了小半根口香糖,刚才黏满土的口香糖就一直压在我舌根底下。
之前我好像说过我有个妹妹。我妹妹打小体弱多病,小时候我就常耍把戏骗她吃药。说是陪她一起吃苦药,手里就拿两个不能吃的小亮片在嘴里过一道。
今晚临时起意再用上这招,万幸也没生疏,心说一群王八蛋亡命徒,没一个好鸟。
当然对着现在好不容易被我唬住的队伍,我不能老实说自己就是一下子琢磨解题琢磨上头了,强迫症发作犯呆,后来这些全是临时借题发挥。
我就开始瞎编,说我假装吃土,本来的计划是在大逃杀里骗一骗徐佑。
估计今天大起大落太多,是真有点吓人。小队长直愣愣恍惚问我:“怎么说?”
感谢优秀捧哏。我立刻抛弃徐佑,转而过去亲昵搂住了小队长:“你看,如果徐佑以为我中招了,那中招的人失控后会往哪里跑?”
“往、往陷坑营地的方向?”
“对啊。而且失了智的人肯定不顾一切走直线,怎么高效率怎么来,有个悬崖也敢跳。到时候你们领队凭借丰富经验,头也不回着急上火追着最高效的路线跑,我随便找个地方蹲着,他回过味儿来也要一两天吧?”
小队长眼神发直,俨然是信了,对我肃然起敬。
我还很敬业紧急编了一套词,让他假想一下我现在是刚吃完土在用话术误导徐佑,很浮夸拿着腔调冷笑了一声:
“陷坑这玩意儿离了这么远,你说还有影响力吗?按游戏规则既然给我三天逃跑时间,交给它能不能带着我跑出去啊?这地界你熟还是它熟?”
说完,四周一片寂静。
我笑着笑着心里咯噔一声,心说我靠,开玩笑呢你们的脸色都那么凝重后怕干嘛。就算关心则乱,都是老江湖不会这也信吧?
他们还真信。
队伍停了整整五天,每天都有七八个人瞪着眼睛直挺挺堵在我门口,生怕我什么时候还是中招了失控。
杂货店里的口香糖、冰块、糖浆、麦芽糖、创可贴……,一切能拿来整活的东西全部没收,按市价付账。
第六天早上,陷坑营地传来消息,野猫高六那边在陷坑里,打了一条向地下约二里的细长通道。通道打好,可以准备行动了。
观察到我确实无事,车队问过我后终于重新开拔,这次中途都不安营修整了。男人又想起自己被推向怪物的瞬间,怨恨至极地瞪着那个背影,手上的刀用力捅去,却捅了个空。
他惊恐道,“什么?!”
“如此强大、美丽、且不可理解,他的存在本身,就足够耀眼。”
“人们并不感激他的善良,因为他本身也没有这样的东西。”
“人们只需要,敬畏他的存在,并沉溺于被他选择的恩宠之中。”
“让我咬一口。”黎瞳一也不等他同意,张嘴就咬了上去,等到手脚回温,才艰难地从唐的口袋里拿出一件东西。
薄而冷。
不透光的黑白色。
一个因强大而悲悯,因悲悯而准许一切,因准许一切而成为至高神祇,却也因此永远孤独地置身于所有狂热之外的美丽容器。
信徒们在他脚下互相争夺、纵容欲望滋生,宛如一场场戏剧。
这番话已经问了,但接着,他又自言自语地说了一遍,死死盯着营地里。
他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复读,脸上是淤泥都涂抹掩盖不掉的强烈渴望,因激动连续打着哆嗦。
“今天如果不下地,那些本来也就是准备给我……我们的……”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此刻有多么嘶哑骇人。
我的心猛然沉了下去。
再看被高六拉住的野猫,他一声不吭,还在直勾勾盯着刚才“高六”回帐篷的方向。
这一下,再迟钝的人也该察觉到不对劲了。
数个近乎疯狂的猜想闪过我的脑海,争先恐后压到了嘴边。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不适。
这一次,还是高六先开口的,她问:
“顾问,我们刚才见过吗?”
什么意思,我的脑子一片混乱。手上一痛,是野猫攥紧了我的手腕,语气近乎哀求。
他说:“顾问……低头,低头……”
我定定神,决定相信他,低下头。就感到他发着抖的手掌正用力摁住我的脖子,似乎害怕我会逃跑。对着我有些神经质地耳语:
“我刚才,看到我妹妹跳下去了一次。”
这句话稍纵即逝,我的思绪大概是空白了一秒,也定定看他。
“咔……”
余光里,高六拧开了一瓶背包里还没遗失的矿泉水,仰头喝了起来。注意到我的视线,高六有些疑惑,又看了看野猫,没有掩饰目光中淡淡的关切。
我遍体生寒,又把目光转到身边伙计们的身上,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
这是今晚陪着我下地的所有人员,我们一同在陷坑深处下爬,直到那一刻的变故,其实我并不了解自己和他人分别的时间长短。
谁先抵达地面,中途有没有人提前跟营地里的人有过交流?
有没有人,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泥中祟?
疑问一个接着一个,我心念一动,低头看向一路上被自己看了无数遍的手表。
一个更恐怖的念头涌了上来。
在营地人眼中,我们这群泥中祟,依然是面目亲切的伙伴,没有一丝异样。
那么,我看其他人呢?
我什么时候记性这么好了,今天刚组好的队伍,我竟然记住了每一个陌生人的脸,并在此刻都笃定认了出来?
“咕……呼……”严二掌柜的喘息声越来越大。我想到了他刚才极度反常应激的反应,突然一个激灵,难以置信看他。
严二直直看我,眼神完全是呆滞的。刚才那张彻底崩溃的脸上被汗水冲刷了一道又一道泥水痕迹。
他也有话要对我说,但下巴剧烈颤动着,完全没办法开口,最终,只是僵硬地动了一下手指,确认似的点了一下头。
巨大的压力和猜疑,在这一刻让我无师自通明白了他的意思,口干舌燥。
他想告诉我的,全都是天黑前已经说过一遍的信息。所以,就像耳机里的“捉迷藏”提醒一样,不用赘述,只要跟我再次确认就可以了。
他带我走过大半个营地,告诉我陷坑入口的位置;他说有多出来的东西;他说,泥中祟穿的装备是九成新。
这些话在此刻,重新组成了完全重复,但又截然不同的意思。
严二掌柜是在说,我们当中,就在我们当中,还有“泥中祟”。
因为这个营地里也有一个深渊一样的陷坑入口。也许已经有人跳了进去,此刻就出现混迹在我们当中。
人,是没办法分辨泥中祟的。
而此时,我那个最为可怖的念头是:
一直以来,我们所有人无比浅薄而狂妄总结出来的,所谓陷坑的感召,真的对吗?
高六曾经用她自己,果决而狠辣地为我们验证过一条,唯一可以确认相信的信息:
陷坑会给予被感染者,母体一般的安宁。
而我在月光泥灾中,也确实听到了仿佛孩童嬉戏般的邀请,参与了一场“捉迷藏”。
此刻,就躲藏在人群中,也被不知名的东西躲藏在我身旁,我不得不疑问:
所谓的人被感染后,无知觉被感召到陷坑中,到底是出于什么逻辑?
泥中祟是否有不自觉回到母体的习惯?
那些被感染过一次,曾经往陷坑深处而去的,是人,还是别的什么?
那些本来就隐藏在山腹之中,挖掘时随时可以发觉的地道,是谁曾经爬行其中开辟出来,又去往哪里?
问题如重重的雷霆,一重一重连环不断地压在了我的胸腔之中,几乎下一秒就要炸开。
还有一个无比巨大的,惊雷一样的声音,在我脑海中避无可避问我:
那我,现在是什么呢?
我猛地耳鸣了一下,几乎要摔倒在地,眼前不停发黑发花,五颜六色的斑驳色彩妖异地混在一起。
“啪嗒。”
鼻子一热,我愣了一下,抬手去摸,发现温热的鼻血淌了满手,从我的指缝里掉下去,打在地面的土壤上。
地面上晕出了一个小小的红圈。
严二掌柜用力拉住了我,眼里满是血丝。我冲他大概是笑了一下,坐下来,示意其他人没事。
“给我五分钟,出鼻血了有点晕,我缓缓啊。”我笑道。
缓了一会儿,难得安宁的五分钟,我发了会儿呆。
大概是难得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此时在我脑海里,忽然闪过了眼镜儿那张还很陌生的脸。
某种非常迟钝轻微的刺痛,在这一天的结束时刻,终于缓慢地爬了上来。
眼镜儿真死了啊。
我后知后觉,奇怪地想。自己也觉得这个念头来得突兀。
接着,也许是鼻血带来的古怪的矫情和脆弱,我脑子里一幕一幕重新倒带。
眼镜儿倒下来看着我涌出眼泪;我和严二在说话;徐佑人不人鬼不鬼地泡在铁皮箱里;我们一行人下地,我好奇地不停看不停问,队伍所有人插科打诨陪着我在笑。
所有的这一切,居然就发生在这样短暂的一天,发生在所有人的无知无觉中。
这天里所有的行程无比拥挤,在我的脑子里塞得满满当当,伴随那些模糊不明的笑声,然后重新打散变成了眼前的泥土。
他的血就是这样滴下来,但更多,把整片整片泥土打湿。血的味道熟悉而确切,并不是我的幻觉和噩梦。
眼镜儿是存在的,我如梦初醒。
同时,一个声音提醒我:一路上认识很久的徐佑半死不活,只认识半天还没看眼熟的周听卯也没了。
再出现在脑海里的,是一间病房,父母绝望的哭声里,我年幼的妹妹徐屏靠在那里,枯细的头发泛着黄。屏屏也没有来得及跟我说什么,只轻轻握了握我的手。
为什么总是晚一步才发现。
我好像一直谁也救不了。
奇怪,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我也没有很难过,眼下甚至是干的,没有眼泪。
而他,只是偶尔投下目光,并给予“准许”。
他什么都知道。
可那又如何呢?所有人都爱他。
所以他无法挥刀向任何人
半空中的观众、海底的亡魂、被挖去能源的服务生……还有船长室里猝不及防的船长。
“什么?”
正在监控室里美滋滋看着玩家们被困在幻境中呆若木鸡模样的海茵一个跟头摔在了地上。
还有真正植物园中,抱着自己仙人掌的江鹿禾。
关于手册和前一批人的事,是高六方獒他们走开后才聊的,他们现在还不知情,也不知道录音的事。
我就嗯了声,说这些我知道,说说其他的。
方獒一愣,有点摸不着头脑,那碎嘴伙计就又挨过来,说让我上手去摸一下就知道了。
这伙计在队伍里年纪算比较小的,我看他神色惊恐里又有点猎奇的兴奋,就觉得不妙,勉强探手过去。
手底下的触感,并没有想象中冰冷的弹性,而是一种介乎于橡胶和塑料之间的诡异状态。就像是一本厚厚的书,无数被泡烂的湿纸张重叠在一起,用一把钝刀下压着想要切开。
我为这个脑海里的形容感到有些奇怪。
这尸体虽然埋在蓄水池下方,但是卡在废弃管道上方泥土里,环境非常干燥。我的第一个反应为什么是被泡烂的多层纸?
随即才是疑问,为什么这几具尸体会在这里?如果是八年前幸存者掩埋的,不应该是这么个局促窘迫的环境。
野猫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胳膊:“是那些失踪的?”
我一凛,就让边上人帮忙翻动尸体,可惜没有一具背后有铁砂破坏的痕迹。
方獒在边上继续给我讲,戴上手套翻动尸体已经切开的肺,翻出里面几乎灌满的沙来。
看起来,这四个确实像车队里那些,像是被泥给溺死的。
我又想到我们眼下的鬼样子,简直有种冲动想把自己的胸腔和肺也打开来看一看。
正在苦思,袖子又被扯了一下,就见跟过来后一直远远站在角落的严二掌柜,硬着头皮凑过来,冲我隐晦比了个眼色。
我竟没有很意外,心说果然又出意外了,顺着他的暗示看过去。
结果,严二掌柜让我看的分明是还在不远处半蹲着作业的高六。
我心里一沉,就看了眼还在专心盯着尸体的野猫,心说千万不要出事,横下心扯住严二掌柜就走过去,喊了声高六。
她没回头,依然一动不动半蹲在那里,背影有一半在土坑里,看不太清楚具体姿态。
“高六?”
我又喊了声,担心出事,就扳了下她的肩膀。
哪知手下的重量出奇地沉,我一扳没有动,再一用力,就感觉整个冰冷的身躯一下子倒压过来,一张极度腐烂的女人的脸像棉絮一样贴在我面前,挂着两颗完全凝固泡发的眼珠子。
这是个死人!“叩叩叩——”
突然,一阵敲门声响起。
三声长短没有丝毫差异的敲门声在静悄悄的走廊上传播得格外远。
这声音响起之前没听见过任何的脚步声,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站在门口,只等黑夜降临时间到了才叩门。
燕山雀心口一跳,赶快关上手机灯,缩在被窝里一动不动地装死。
隔了不知道多久,就在燕山雀觉得门外的“人”可能离开了的时候,敲门声又响起来了。
“咚咚咚——”
这一次声音更大了点。
别敲了别敲了,我就算在死也要死在床上!
燕山雀脸色发白,心脏砰砰直跳,眼泪都快要吓出来,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看过的各种恐怖小说剧情都在脑子里浮现,再通过优秀的联想能力和创造力加工,变成一个个荒诞离奇的模样。
她紧闭着眼,不敢从被窝中伸出脑袋去看一眼,生怕万一睁开眼就是看到一张惨白的面孔死死地盯着她。
又开始担忧敲门声其实是从室内响起的,外面那东西早已进来了,带着诡异的笑容看着猎物最后的挣扎。
这是与她看过任何恐怖小说和恐怖电影都完全无法相提并论的恐惧,是人类对于未知、对于无可匹敌事物的天然臣服。
因为她无能为力,只能被动地等待结果降临。
“咚咚咚——“这一次敲门声更重了,把手也在微微晃动,门外的东西似乎下一秒就会开门进来。
燕山雀呼吸急促,已经快要脑补出自己的死状了。
现在她只能在心里祈祷女管家说的话没有在害她,以及这房的门真的有它看上去那么坚固。
“进不来进不来进不来……”
或许她的祈祷起了作用,下一次的敲门声没有响起来。
门外那个东西走了。
这一次,她终于听到了脚步声。
似乎是什么东西被拖着在地面上摩擦的声音,沉重地、艰难地离开她的房间门口,往旁边爬去。
同时伴随着还有“嗬嗬”的声音,也不知道是那怪物的喘息声还是其他什么声音。
“咚咚咚--”
敲门声在旁边响起了。
燕山雀算了算,她自己住在距离楼梯口最近的地方,而她的隔壁就是——
唐。
以唐的聪敏程度,他应该也不会发出声音或者开门,只要等外面那个东西走就安全了。
燕山雀终于松了口气。
我手脚冰凉,喉咙一下子发紧,脑子突突乱响。
那张狰狞的脸倒下来极快,直接就凑在了我鼻尖,一瞬间,突然从边上伸过来一只手,稳稳把那张脸托住了。
“顾问!”
马上有人冲上来把我拖起来,我惊魂未定一抬头,就想喊人,但立刻就愣住了。
高六就安然站在边上,托着那具女尸的脑袋,有些疑惑看我。
我有点没回过神,心说怎么还有影分身,念完这通莫名其妙的烂话才觉得手脚恢复了一些温度,就发现高六只套了个背心,原来是把身上的外套解下来披在了那具靠坐着的女尸身上。
我总算缓过来了,和同样冲过来的野猫互相看了一眼,就见他比我这个被吓的还后怕多了,脸都是白的。
我擦了擦汗,就问这到底怎么回事。
高六把那具骇人的女尸扶好,也不介意,直接让它靠在自己小腿上方便陈列展示。
知道这玩意儿不会暴起,我就适应多了,仔细去看,发现女尸异常潮湿,像是一直被泡在水里。
因为泡得久了,女尸的衣物基本都烂了,有些衣不蔽体。高六的外套把它基本裹住了,只露出腹部的位置,指给我们看。
那腹部位置,被高六用刀滑开了一个深而长的口子,她就伸手进去,摸出又一个湿漉漉的小袋子递给我。
我靠,就是刚才方獒递过来的东西,我之前直接上手拿了。
说不出来一时间我是后怕还是什么,也可能是破罐子破摔,我就接过来打开,发现果然还是一堆金属碎片,但又多了个小小的油纸包,还裹了层牛皮隔水。
这活就比较精细了,我生怕这油纸里的东西打开就酥化碎掉,强行把手艺人严二掌柜拽过来让他处理。
严二掌柜刚刚一惊一乍害我吓了一跳,就没敢吱声抗拒,只是看着被我脏手扯过的衣角,脸完全变成了难以承受的猪肝色。
我不理他,和两兄妹凑一起先行讨论。
那金属碎片已经这么多了,我就想说能不能拼凑拼凑看下有什么线索,这具女尸又到底如何。
这里三个人,先后都经手过手册知道情况,也没什么需要补充信息的。
我看野猫那一脸失而复得的德行,就估计之前那些真假高六的嫌隙和怀疑可以先丢一边了,于是直接问:
“徐佑的手册怎么在周听卯那里?除了手册还有别的东西没?这女尸怎么回事,你之前问我们有没有见过你又是怎么说?”
这类问题从下地以来实在堆积太多了,哪怕下一秒就得暴毙,不先解决一两个我这强迫症和好奇心是真受不了了。
高六想了想,先回答了一个问题:
“今天在营地上面的时候,我偶尔会有谵妄的情况出现,看到顾问你和我哥被溺死的场景,并且好像就溺亡就在我眼前。”
“我不确定那是单纯的幻觉,还是我是否消失了一段已经历的记忆,所以分别来跟你们确认。”
我神色凝重起来,仔细问她:“被什么溺死?水还是泥?”“真不错……”他喃喃,“这次我也和你站在同一边了吗?”
这庞大的,畸形的肉团,不再依附于他,而是被他纳入身体,在他的生命里重新孕育,带着淋漓的粘液,从他身上彻底剥离,哪怕会彻底撕裂他。
肉体上传来极致的疼痛,就像拉到极限的橡皮筋。
拉伸,松手,回弹。严老头的脸彻底变成了猪肝色。
“那天……那天夜里,张家的岗哨突然预警,说林子里涨潮了,潮水正压过来。”
我叹口气,大概因为今天的冲击太多,竟然没有很生气。“我猜,他们带着一批忠臣直接撤了,你们这群二傻子还觉得陆地荒野的,保不齐是个海市蜃楼。”
“现在保命的大老爷们都撤远了,你们只能临时抱佛脚,把我这个“张”供起来,我的梦话都恨不得推广变成铁律。免得炸营了没法收场。”
我是真的无语了,刚才的情绪还在倒腾,可笑的是,他们这堆昏招里,居然还误打误撞起效了一点。
刚才扯着严老头走过来的时候,我看到整个营地到处是铁皮围出来的卡哨,高处许多视角有监控,就连做饭的师傅都没事找事捏着个勺子出来巡逻两步。可谓把全员守卫做到了极致。
我噩梦里都不敢忘的那套关于岗亭的规则,目前看来确实还是有些用的。
但这毕竟已经在陷坑里了,效用恐怕在夜色降临后就会失效甚至引发反弹。
更重要的是——细微的刺痛唤醒了我手背上的痛觉,接着是我的听觉。
一个有些冷和哑的女声说:“留置针回血了一整夜,但没有引起血栓。其他没什么事。”
我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听到还有个非常沙哑混乱的声音,反反复复地在重复什么。我听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是我自己的梦呓,被录了下来在播放着。
房间里很安静,背对着我的队医和高六在消毒,偶尔才说上一两句,没有注意到我已经醒了。
我只能干咳了一声,自己抱着枕头勉强坐起来。这一动就发现自己的关节都脱臼了,完全用不上力。
还没说话,就看到边上一堆换下来的绷带和止血棉。我一下子想到腰上的伤口和身上大大小小划伤,心里有点忐忑。
我靠,这不是就暴露了吧,什么张家继承人小少爷,什么血肉有剧毒……
正在尴尬,高六先听到动静,回头看我,淡然道:“顾问,醒了。”
我张了张嘴,怼人抬扛我还算擅长,对着这种糊涂账的局面就有点使不上劲了。
队医是个面色很温和的中年女性,心宽体胖地很亲切,没说话,就看着我很善意地笑了一下。
我镇定下来,也对她们笑笑。一直以来,我只知道我的杂货店被完完整整连墙带地板挖出来,安置在这个巨大的车厢里。但我从来没去想过,房间的大小和车厢体积是否完全对照。
我的背后,车厢的尾部,居然一直有个空间。有人就在墙后,日日夜夜沉默地“看”着我。
那个声音很低,我像是在哪里听过,但被墙体异化了难以分辨。
我只能从沉闷的回音里判断出来,墙体内隐藏的空腔非常狭小。那个人说:“不要多想,徐然兴。把注意力放到别的事情上面就好。”
我立刻条件反射:“徐佑他们知道你的存在吗?你和张家是不是一路的?你知道我不是——”
墙壁里没有回答这两个问题,只是对我说:“你的直觉有时候太极端了,会提前看到上浮中的危险,迫使你去行动起来争取一个尽可能安全受控的环境。这对一个普通人来说不是好事。”
“睡吧,给你守夜。这几天不要再回忆,不会有事的。”
我立刻又问:“你叫什么?我们认识吗?如果你不说,我会立刻叫人进来把墙砸烂。”
墙中人不说话了。
心脏突突直跳,我压着声音再次重复我的问题,脑子疼了起来。但墙中人没有再出任何声音,不管我怎么质问利诱、威胁卖惨。
一瞬间的焦躁让我立刻就想喊人。
不,不能砸墙,不能让其他人目击墙中人的存在。理智为我做出了没有根据的判断。
我缓缓后靠,爬满汗水的后背靠住墙面,感到一片冰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中充满了无数疑问和挫败。
高六过来给我把脱臼的关节都重新接好,恢复我的行动能力。她做事倒也干脆,没有寒暄就进入正题:
“营地里的人都在帐篷外,等着顾问你醒。车队里活了一个小队,其他的您自己亲自看?”
我莫名觉得有点古怪,但看她这架势,应该是确实三言两语说不清,就立刻要了件厚外套把自己捂严实,点头让她安排。
帐篷被掀开,外面乌泱乌泱站了一堆人,局促又不安地在小声交谈。看我醒了,顿时一片安静。
这架势,怎么回事。
我环视一圈,都是陌生面孔,只有一个面生横纹的老熟人,严二掌柜。
但严二掌柜此时对我的态度也是见鬼了一样好,我看见他额头上不停冒汗,几乎是有些战战兢兢地,喊了一声顾问。
这就不太像是畏惧张家,我看他的眼神一直在下意识地避免和我对视,就感到了一种很荒诞熟悉,但又死活想不起来的既视感。
怎么说呢……我当时在录像前,突然发现徐佑往下掉脸皮,强撑着没有吱儿哇乱喊出来。那时候我差不多就是这么个熊样。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完好的脸,心说怪了,莫非我的命运就是不停被人莫名其妙认错成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提出要看看车队怎么样,这群人异常配合,当即就给我带路。只是背影之萧索悲壮,很有一种被我炸油锅的凄凉。
营地极大,我一边跟着,一边随口就问:“活下来的是那天负责巡逻的小队?”
本来是想印证我关于“岗亭”那套规则的猜想,结果一瞬间,我手边的人脸色煞白。
我皱眉,心里咯噔一声,难道错了?
“是!都是!”严二擦着冷汗,立刻强笑着把那人挤开,小心翼翼地:“顾问你交代的那些规则……我们都录了音,记下来了,记下来了。保证遵守!”
啊?
不是,等会儿,想起刚才那台老式录音机,我心生不妙。
我只是自己臆测总结一下经历过的事,如果真有某种规则存在,而我在噩梦徘徊里又碎碎念了什么——那我顶多是“发现”规则。我又不是“发明”。
而且为什么他们会这么重视当真,他们又不是当事人。我是命在旦夕不得不赌,他们是为什么?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但看这群人的表情,我就知道完了,又一群脑补怪开始了。我又要被迫变成谁家小祖宗了。
越是这样,我越百爪挠心。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把这群老江湖都给忽悠瘸了?
“所以,车队的人呢?”
“你说实话,车队怎么变这样的?”
严老头有些畏惧看我,终于还是勉强交代,只是眼中充满了后怕。
据说,当时月光卷动了整个陷坑,营地里这群还没走的二百五在帐篷里,眼睁睁看着泥里翻腾着,爬出来胶质一样的黏液。
接着高处的岗哨就发现,远处一队死寂的车队压着月光过来。不停有尖叫的人形撞上去,被卷进泥里,四肢五官都被压得灌满了泥,又被裹挟卷到车体上。
说到这里,严老头停顿了一下,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第二天,我们出来,发现整个地面下沉反潮,好像沼泽一样,所有的建筑物都在不停往下方陷进去。我们派了一部分人去清理停住的车队,发现里面的伙计几乎都死了……我们的人回来通报,但是……”
但是,因意外而焦头烂额的严二掌柜当时一边算着后勤物资,一边习惯性扫了一眼回来报告的伙计。
这一看,就发现了不对。
那名伙计的面孔确实非常熟悉,是他印象里有的人,身上所有装备和小工具,也都是队伍里统一的。
但他身上的装备太完整太新了。
严二掌柜心里一突,还以为是谁要故意提点他,就悄悄去营地里逛了一圈,发现这样穿备齐整的居然有很多。
营地里四处清理淤泥的伙计不少,严二掌柜在印象里,觉得人数好像也没什么问题。但他还是下意识地算了一下,立刻就瘫倒在地,吓得几乎心胆俱裂。
我没听懂,皱眉让他别耍花招。
“我,我算了下那些完好的装备,全是起码九成新,然后算了下换算的价格。”
严二掌柜讪讪:“……又算了下正常情况下我应该已经捞了多少,回去对了下帐。”
带来头晕目眩,却如释重负。
是久违的放松。我无聊坐在房间里玩猫,看着车厢外飞快掠过的宽大树叶。心血来潮,忍痛拆了店里两包特别贵的巧克力球往嘴里塞。
期间徐佑过来给我送饭,跟我汇报队伍的行进情况。他看到我后愣了一下,脸色有点变。
“干嘛?”我问,本来还笑呢,接着也愣了一下,发现自己满头满背是汗。如果不是下意识一直在吃巧克力,可能已经虚脱了。
奇怪,我后知后觉,我好像很害怕。
可是事情都过去了,这六天里也什么都没发生,我害怕什么呢?
首先肯定不是队伍里这些已经服帖的伙计,也不是营地里被我整够呛的严家糟老头。
和人相处的过程中,我不是那种喜欢一直保持敌意和怨气的人。实际上,虽然鸡飞狗跳,但可以说我和大部分人相处得很不错。
但也不是陷坑。那里的神秘感带给我更多的是一种对新世界的好奇和拘谨。如果没有身份上的巨大隐患,这种冒险对我来说其实很有吸引力。
那还有什么?
“唰……”房间外,晨间的微风吹动,密林的树叶轻轻晃动。
“没事,估计宅男体虚。”我下意识回避了继续往下想,开玩笑说,捧着早餐让徐佑出去把门带好。
接着我做了一个自己也不理解的举动。
我把最外面那个被我遗忘很久的电动卷闸门也给降了下来。一个人坐在床上,盯着玻璃店门外那面厚厚的铁皮发愣。
一个人的杂货铺,意外地有些出奇死寂,我听到自己格外急促的呼吸声。
我的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回忆倒带。
我好像又回到了那天夜里,正孤零零站在路灯下,难以动弹地面对那片幽暗的花坪。在未知的极度恐惧里抗拒、排斥,但只能死死盯着望进去,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转身回头。
没有任何理由,我突然意识到,徐佑那天给我看的那张照片是假的。
不是什么血红脱皮的畸形人形,那天我明明已经对视过、注意到的一定是别的什么东西。
当时我做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我的脑子为什么唯独忘记了那短暂的片段。
有种附骨之蛆般的不安,使我下意识在这一路上反抗、发泄、试探、回避,又本能地筛选靠近每一个可以亲近争取的人,直到此刻才恍然察觉。
那天……到底是什么东西?
车队一直急着赶路也许是对的。有个声音在我脑子里鬼使神差地说。
我们在路上耽搁太久了。久到,足以让什么追上来。
“啪嗒。”
“不要去想。”
一个陌生的声音说,很近,就贴在我耳边。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用力搂紧了不知何时一声不吭的猫。
声音是从我床头后的墙中发出来的。墙被猫每日每日抓满了挠痕,我正靠在上面。
世界陷入荒芜,是废墟的上绝对寂静,时间的流淌变得无关紧要。
海底,黎瞳一静静悬浮在水中,看着海水逐渐变得澄澈。
四周被污染的刺鼻气息、以及体力再次告急带来的不适,让他精神濒临崩溃,逐渐被侵蚀殆尽。
于无人处,他对着空气露出一个不属于零,也不属于黎瞳一的微笑,真像是被捧起来宠爱的莺。
第 80 章 后记
“又一年过去了呢。”有人感慨。
“说这些做什么呢?高兴起来啊,兄弟们,咱们会长刚刚拿了第三呢。”旁边的人大力拍打同伴的肩膀。
“乌尔在这次候选者之战中死去了……”
“今年有些危险了,还好皇女殿下力挽狂澜。”
“说起来皇女殿下呢?”有人忽然诧异,“从前天起好像就没见到她了,之前「赫利俄斯之冠」上的宴会也没去,还以为回来休息来了。”
遥远的海岸线上。
二十分钟后,我确定了徐佑嘴里果然没有一句实话。
我们的车厢经过一个长达百米的隧道后,停在了黑暗中。接着那些随行的黑车继续往前呼啸而过,中间护送着的巨大车厢和我们待着的这间一模一样。
而我们向下,进入了山腹,趟过不知名水道。接着是连续几天不停的转乘,最后进到山里,一路开,苍莽的密林好像无穷无尽。
中间我没有任何逃跑的机会,徐佑就睡在地板上,堵着门。
他带了一小队精悍的伙计,大概二十来个,伙计们的帐篷和篝火围绕着我们的车厢,一直有人轮流守夜。
偶尔还有伙计敲门进来,从我杂货店里拿个打火机、牙膏或者风油精之类的,老老实实排队在收银机前交钱,一个个冲我笑得很腼腆。
我收钱、打包、整理货架,心情恍惚。被群疯子绑走开杂货铺,还是字面意义的房车自驾游,我做梦都没有想过这么离谱的事。
这种离谱在徐佑一身夜雾扛着野猪过来,跟我借洗手间的时候到达了顶峰。
过往二十几年的素养顷刻蒸发,我那几天在噩梦里都在一边算账入库一边问候徐佑全家,落下兰州拉面一样的眼泪。
又行进一段时间,我估计我们已经进入了无人区,甚至可能在西南某个边境附近。过度潮湿的空气让我感觉肺里都要长出狗尿苔。
这不像去什么张家大别野,像是要找个地方把我当妖孽灌水泥沉了。
到了这种地方,徐佑终于换了说辞,说是张家有个“项目”,需要一个有份量的人出面坐镇。巧了,我和他都很有份量,回家前可以先做点实事刷刷履历。
那本黑色日记本就是他给我准备的“学习资料”,让我好好学,好好看。到时候我们一起嘎嘎乱杀。
嘎?
我忍无可忍:“徐佑!你丫脑子有病吧!”
他摸摸脖子,认真问我:“没病。我可以切下来给你检查,你要不要退远一点?”然后吩咐伙计记得给他收尸。
我看得出来,他这话是真的。因为他真的在用视野打量,计算退到哪里才不会让血溅到我。
就算是个癫的,我也不至于就让人去死。何况身边全是群脑子有坑的。只好喝止了让他滚远点,手心则完全发麻。
憋着一口气,我心里不祥的预感是越来越重,休息时赶紧把日记本摊开,盘腿坐在床上看张家业务范畴。
好消息:不是无期徒刑那种,没有挖坟掘墓,也不搞黑色买卖。
坏消息:他们是聚众发癫。
首先,可能是为了增加代入感方便阅读,也可能单纯闲得蛋疼,这本日记是用我自己的视角口吻和笔迹去记录的相关情况。
只是模仿者应该本身的书写水平非常高,以至于模仿我这笔破字时,控制不住泄露出了一丝飘逸美感。就这水平,我八辈子都望尘莫及。
再来说具体内容。
这次是一个聚会,地点在此处密林的尽头。据说张家和一些合作伙伴在那里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地底陷坑。
他们先后派下去几批伙计,企图寻找某种家族预言里的线索。但下去的伙计在安全返回后要么昏迷不醒,要么清醒自述无事发生,却在短短数日后失去踪迹。
通过事后的监控可知,失踪的伙计都是在深夜离开,自己重新走回了陷坑深处。
不信邪的张家人特意选了个队伍里的亡命徒,给他灌下大量能定位的药剂,放任他自由行动。
结果非常令人意外。在这名伙计再次进入陷坑后,张家人通过定位把他找到强行拖了出来,他醒后表现得十分清明,好像只是梦游,神志上没有任何问题。
接下来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每天他都会重新自行回到陷坑里,本身安全无事,但似乎永远被那个陷坑捕获了。
这位伙计也是个狠人,当即做了个试验。他废了自己一条腿,把自己捆在发电机组旁,锁住自己所有关节,要求三组人轮流全天候盯住他。
当天夜里,在所有人悚然注视中,那个伙计把自己被捆缚的手脚拧断了,拖着一道漫长血痕毫不犹豫再次投入陷坑中。
张家人再次把他打捞回来时,他整个人表现出一种难以理解的满足和安全感,似乎完全没有痛感。之后不管问他什么,他都只是清醒地回答不知道,他只是要回地下去。
看到这里,仿佛身临其境的我有点发毛,实在忍不住跟徐佑确认了一下,那边像徐佑这样能徒手烧开水的到底多不多。
得到的答案是,这种程度的泛用能力在张家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那个伙计本身就有很强的自愈力,不畏惧一般意义的受伤,才敢主动配合拿自己做实验。
而在这次事件后,那伙计的断肢再没有恢复过。但如此恐怖的创面在毫无处理的情况下居然也没有恶化,好像伤势这个概念只是和他失去的肢体一样被遗忘了。
读到此处,那个模仿我的笔迹用了一种非常亢奋的语气,标注说能让能力封禁,说明陷坑底下一定有重大线索。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该继续探索,否则悔之晚矣。
“干嘛?有超能力都不满意,你们要去M78星云征服奥特曼啊?”
我腹诽不已,顺便鄙视了一把这种有事让小弟先上的行事作风,怂恿问篝火边上的伙计怎么还不反了丫的。
徐佑就道,是该精英和老大先上,然后似笑非笑看我。
醍醐灌顶,合着我就是个要被卖掉的顶级吉祥物。徐佑这厮真的是认错人?不会是随便抓了个冤大头吧。
他敲我一暴栗,让我少bb继续看。
我惊愕,问他怎么回事,还是封建糟粕好,赶紧切回去。徐佑就冷笑,说他不光是保镖,按辈分还是我这个二代的亲大舅,揍我天经地义。
不存在的辈分是小,主要是欣赏这位壮士的勇猛身板,我当即应了声好咧。
不过看归看,我又不是傻。
这种各层面上的巨坑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干。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就以徐佑右脚先踩进门为由,说看他不顺眼。
不是说令行禁止吗,我冷笑看篝火旁的伙计。他们立刻站起来,我就道,让他离远点,这两天少爷我要为了家族大业专心研读,不想让闲杂人等碍事。
徐佑有些意外,眯起眼:“我是领队。”
“哦。”我诧异道,挥手,“叉下去,我是祖宗。”
接下来的三天,徐佑被撵出队伍二里地,不远不近吊在远处,望远镜里能看到他神出鬼没一直在无语看我。
我趁机观察周边地形,发现这厮一直出没在各个上风口。
不懂就问,我好学地喊了个据说是小队长的老道伙计,说考考他,问他有没有办法甩开徐佑的视野追踪范围。
小队长也是个魁梧猛男,脸都红了,一边用蒲扇大手捏着小刻刀给我刨苹果花,一边兴奋介绍那个位置有多适合打埋伏、视野有多开阔,甩是不可能甩开的。
说完用一种非常狗的表情看我,神秘兮兮跟我表态,说那可是他们最敬爱的领队,如果我想杀着玩,他跟领队本人打个报告就杀上去,绝对忠不可言。
这都什么人啊。
我搓着直冒鸡皮疙瘩的胳膊,让人把徐佑喊回来,重新翻开日记本,厚着脸皮假装无事发生。
“舅,这儿没看懂,教我。”
密林多雾,徐佑从外面赶进来还带着浑身水珠,闻言愣了一下,面色复杂。他看了我半天,最后有点无奈叹了口气,挤出一句:
“祖宗,您……确实是个少爷。”
“你祖宗还想跑路呢。拦不拦是你的事,但逃跑计划和路线图要给我做好。学完这几页给我交方案。”
我已经从这些天的焦躁里缓过来,隐约在试探里把握到了我在队伍里能有的作死尺度,决定能狗就狗,让专业人士来解决问题。
当即理直气壮继续怒道:“我们张家不讲裙带关系,叔侄姑舅。别一天天闲得手里没活,像话吗?”
不像话的徐佑噎得无语坐下来,问我哪里看不懂。
我想了想,让他给我先削了个果盘续着,打发幽怨的工具人小队长下去。
日记本里的内容,接下来说到了我们此行的目的。
在那位狠人伙计出事后,他的队长,一个代号野猫的年轻人十分不甘,提出要亲自下地一趟,不能让自己的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废了。
野猫下地一圈,在空荡荡的陷坑里什么也没发现。但第二天果然也中招了,走了两步立刻被发现,打晕后看守起来。
到了这里野猫还很冷静,找了个二指粗的牛皮绳,浇水后捆在自己身上,戴上矿工帽灯和胸前拍摄仪器,提出要集中所有下过陷坑后有幸被带回来的人。让人牵着绳子的一头,在上面看他晚上行动路线。
野猫的意思是,他想看看所有中招的人最后去了哪里。就算是陷坑,这么大一个地方也总有个更喜欢蹲的点吧。
中间不停的试验和试错有些繁复冗余,在日记里记录了满满当当十几页,我就跳过直接说结果:
最后那群人拖着不断被放出的绳子,像游荡的鱼饵一样,果然停在了陷坑的一个地方。
“地下更深的地方有东西。”野猫说,“见过爬满蚂蚁的糖块吗?我们现在就是蚂蚁。其他人别下来了,我们自己挖。”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中招的那批人在那里定点向下开掘,上面的人提供装备物资和技术支持。
但这个计划里还缺两个重要的人。
第一个人要有足够威信和强悍抗性,能带领队伍自行决策,必要的时候能留下断后。
第二个人要有绝对杀伤力。万一所有人都丧失理智,他就算同样傻了也能顷刻间被动杀死靠近的危险,从根本上杜绝源头的二次传播。
这个人是整个队伍的绝对核心,所有人都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他。
也就是说,比如,一个血脉能力浓度够高的嫡系张家人,真正剧毒的血肉之躯。
其他小弟在这位灵魂人物面前都不够格。
说到这里,徐佑徒手给我烘了个烤红薯,剥着在手里转,漫不经心抬起眼皮。
“外甥,舍我们其谁啊。下地危险,你要学超能力吗?”
我难得磕巴了一下,说道别瞎扯,陷坑的事还没说完呢。
“哦。”
他点点头,冷不丁道:“你两眼放光了。”半壁断崖突兀矗立在海边,灰黑色岩石沉默地俯视着这片海域。
碎石块凌厉,不时坠落在卷起的海浪之中。
“我又不是经常走丢。”
这条小道走到尽头,竟然还有个小平台,相对小道要宽一些,勉强能坐下两个人,被山崖挡着,除了海风会来,外面很难看到这里,完美的秘密基地选址。
少年不知在这里坐了多久,脸埋在膝盖上,来人了也不搭理,嘀嘀咕咕地小声嘟囔。
就像他刚进游戏时,还没有自己的公会,被邀请进别人的公会,参加一场聚餐。
他和这些人共同经历了同一场游戏,生死线上走了一遭,大家津津有味地讲着副本里的趣事,成员们笑得前仰后合,拍着他的肩膀说:
“你这人真有意思”。
“顾问,你是不是有点偏拐?腿伤了还没好全吗?”
我讪讪,心说也没有那么明显吧,我有这么怂吗这就当场瘸了。
但往下看去,可能是心理作用,真就觉得右脚脚背上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团毛线球上去。
摇摇头,当下无话,很快严二掌柜也带人过来了,看着我满脸堆笑给我引路。
营地中央往右偏北,被人看管起来的地方就是野猫高六他们带人打通的隧道,一路往下,无比幽深,不知道陷坑深处是什么。
说是打通也不太恰当,因为他们下挖的过程是断断续续的,很多地方只是发现了原本就有的腔隙,连通后继续往下。
营地泥灾后,他们又特意测了一遍,地上的二手声波雷达反馈下面非常空旷,可能是个很大很复杂的溶洞,且大概率有非常深的积水。
我一听就觉得不大舒服,往下看去。
只见一个无比幽深笔直的洞口,宽可容两三人,往下逐渐狭窄,边缘钉着软木头打的桩,用来固定牵引绳。
我踢了块石子下去,半天没有任何回声,手电筒的光照下去黑沉沉的。
“走吧。”我深呼一口气,发现其他人都认真看我,目光里有种盲目的信任和乐观。
有个光头伙计突然说:“顾问,你说好给我们带十箱啤酒的,还欠着呢。你悠着点别逛太久,这天天当精神病捆着铁打的人都变羊蝎子了。”
我一愣,不由哑然,看见其他人立刻都低头,又是尴尬又是憋笑。
“没事,”我就笑,冒出来一句,“小事情,少爷会出手。”
笑声有些发闷地汇集变大了。
那憨货大喜,直愣愣地,还有点奇怪跟我抱怨:“上次我还想说顾问你叫什么呢,也没人理我……”话没说完,哎了声被边上伙计敲了一板栗。
这一打岔,我的紧张倒消散不少,心说带一群秀逗二百五也怪有意思的。就让那群憨货各自回去休息,等着好消息就行。
至于这憨货,我脸一板:“你留一下。”
他立刻扭头回来,一米九的大块头脸上大放光芒。
我也不说话,故意看他,就看他从兴奋、跃跃欲试再到迷惑,试探,紧张,最后变成了一种迟钝发现自己惹事要挨打的惊恐和瑟缩。
我心里有点想笑,扫了眼他的胸牌,没写姓,就写了个名字叫敬什么什么,没仔细看随口就道:“敬敬啊,辛苦你个事儿呗?”
他眼前一亮,猛地站直了。
我招手让他过来,就小声说:“晚上把徐佑带着箱子推过来,让他给我们看着洞口当警报器。别人我信不过。”
敬敬懵了,瞪圆了眼睛,然后做了一个动作。他一边茫然地不停说好,一边身体忍不住就很诚实地在摇头。
我放心了,拍拍他肩膀继续忽悠。“看守徐佑的那个兄弟如果问,你可以说,和队医大姐也可以商量。这算咱们特别小分队的秘密。别人就瞒着,成吗?”
“成!”他脱口而出,完全是没懂,但信心满满。
可下一秒,对方的肩膀被人重重一拍,对方回头一看,脸上的笑容瞬间被另一种更明亮、更急切的光芒点燃。
嘴上抱怨,可语气那么兴奋。
他也曾见身边的青年、在热闹的篝火边、安静凝视一块怀表。
分明是很劣质的工艺,镶嵌的照片却很温馨,一家四口朝着镜头笑得很开心。
那一刻,青年脸上那层仿佛用精密仪器测量过的、永恒不变的温柔面具,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纹。
不是悲伤,也不是纯粹的喜悦,而是一种……沉入水底的安宁。
我看看底下的伙计,又看看高六。
两人也都整齐看我。
哦对,这玩意儿我还真看不出什么花来,我是个门外汉。
我微窘,默不作声把手缩回去,心说下地后我的菜鸟定位就急剧上升,怎么除了尊敬就不剩什么了,这岂不是沦落得跟严二一样成了吉祥物?
偏偏这时候,严二掌柜还在频道里,突然来了精神一样,开口就装x说这玩意儿看着眼熟,他要再仔细品品。
我就问:“哎,刚才笑最大声那个,你叫什么?”
下方回得很快,有点劲劲的:“顾问,我叫方獒!”
“好,方獒。等会儿到地上了把严二打一顿。”
“啊?”严二掌柜惊愕。
这回没人反对拆台,整个队伍气氛十分和谐团结。
高六仔细看完了金属片,翻手递过来,就拿在手里给我看。我好奇瞄了一眼,只看见上面有些格外破碎的金属纹路,确实不明所以,就见高六也摇了摇头。
这就怪了。
不过既然没看出什么,我们就又继续往下,偶尔停下用挂钩固定在墙壁上喝水吃一点能量棒。
这里我还要说个让我觉得很新奇的题外话:
在背包里,我们都有一个儿童座一样的睡袋,可以展开后挂在挂钩上。钉钩打进墙里固定好,就能撑成一个椅子似的小平台,可以靠坐着小憩一会儿。
人悬空坐上去,脚晃着,底下万丈深渊,那观感实在非常魔幻。
不过这份新奇也只有我才有,队伍里的伙计一个个百无聊赖,坐下来就是闭眼打鼾。
就这样爬爬停停,中间停了差不多四五次,每次修整五到十分钟。没有任何人要求安静,但队伍里的聊天声就是越来越小,越来越少,最后变成一种疲惫后麻木的寂静。
整个幽暗的地道里,一时间只剩下了鞋底踩在泥土壁面上的轻微咯吱声,而坑道依然笔直延升,没有尽头。
要不是身上的牵引绳还在不断放长,我都要怀疑是鬼打墙了。
另外,我用臂长丈量过,壁洞的宽度依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泥土里的金属碎片越来越多,但都是重复的,没有什么特别。
就这样一成不变地下爬,初时的新奇过后,我多少还是有点浮躁和失望,看时间的频率越来越高,再看惊讶发现已经过去三个多钟头了。
也就是这时候,我突然察觉野猫似乎已很久没有声音了。
作为带头探索的,他是到底了吗?
“野猫?”
我敲了敲耳机表示疑问,过了一会儿,下方队伍里有人打开了手电。
看不清是哪个伙计,他捂着手电筒,光透过他的手背变成一种黯淡的红色。暗红色明灭跳动了几下,是约好的暗号,提醒还在上面的人保持安静,不要随便在频道发言。
几乎是同时,非常轻微的抓挠声在耳机里响起。手电筒光立刻熄灭。
接着是有些尖细的呼吸声。
我一凛,脑子迅速清醒了,就感到脚下被人类体重扯住绷紧的绳子一下子松了劲。
我猛地按灭了身上的照明。
此时更安静的环境里,我发现头顶上的光源和呼吸声也不知何时消失了。
耳机里再次响起被指甲刮过的动静,我眼皮乱跳,就警觉自己不该再待在绳子上。
没有太多时间考虑,我立刻在电光火石里同步做了四个事:扯掉腰上牵引绳的活扣;用手指扒住挂钩;后仰往墙上蹬实鞋底抓钉;一下松开牵引绳丢出去。
“唰……”
面前有微弱的风,我意识到是那条牵引绳从我眼前掉了下去。
绳子上看来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或者说,在我松手前,那条牵引绳上就空了,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浑身僵硬,背上瞬间爬过一阵恶寒。
我和前后同伴的距离不过半臂,以他们的身手和反应,消失前竟没有任何反抗和搏斗的声息。
此时再想到有人曾经在这里,毫不犹豫直接跳下去,整个画面就充满了某种极度不祥的意味。
耳机里依旧是莫名的噪音,像指甲刮过金属,轻微但非常刺耳。
我再次敲了敲耳机,没有回应,就立刻把耳机扯下来塞进背包里。随后还是觉得不够,翻出包扎用的纱布,一层一层厚厚把耳机堵住裹起来。
做完这些,我才缓慢控制住起伏的情绪,回想了一下刚才经过的路途,开始拼命思考自己还能不能原路返回。
我包里还有双备用的钉鞋,可以拿来当抓爬工具。
但失去了绳索辅助,只靠着钉鞋和原先打好的挂钩返回。如果我双手双足进行交替换力,顶多只能爬上一半的原路就会精疲力尽。
我们向下爬了太久了,久得好像要因此穿过地心前往未知的地狱之门。
“啪!”我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一点。黑暗中长期的幽闭对我影响还是太大了。
往上走不现实,我对自己说,干脆继续往下走,想办法在目的地跟其他人汇合。
我们已经下爬了三个多小时,如果他们之前预估的没错,还有半个钟头就该抵达了。
至少,野猫高六两兄妹会尽可能在那里等我。
汗珠顺着我的额头滚到嘴边,非常咸苦。我拆了一根蛋白能量棒,咬着慢慢用口水软化,在黑暗中把脚探下去寻找新的落脚点。
奇怪的是,脚下左右探不到土壁的存在。有的时候他甚至无法肯定自己是否真的是一个“人”?
还是说某种和系统一样的存在,一段数据。
不然怎么会找不到他的身份?
无边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浓稠沉重,糊住他的口鼻。
那一刻他喘不上气。
世界是一座孤岛,黑暗变成巨大的牢笼,只有身后的倒影一如既往,静默地陪着他,可这点影子也是暂时的。
黄昏美丽而短暂,黑暗很快就会彻底淹没了他。
他只能听着纸风车嘎吱嘎吱转动,指示灯发出微弱的光,这本不起眼的橘黄色的光成了世界唯一的光源。
他想蜷缩起来,可他沉溺在这黑暗里,仿佛死去一样,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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