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有心思更多的,在心里猜测: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比如这里的杀人规则,或者怪物类型,心里有把握,才敢这样做?”
“正常人在副本里都不会这么讲究吧,还是说她出去过,把身上弄脏了,偏偏那些东西是必须掩盖的,所以才洗了?”
“去问问?”
“毕竟藏着掖着也不利于团结,不是吗?”
餐厅里窃窃私语再次响起。
“她怎么敢这么戏耍NPC的?实力真就这么强?那可是一百多个A级啊。”
当事人已经离开,他们也不必再用眼神交流了。
“还是说……这种等级的冒犯没事?”
“这些NPC真的就只是个布景,不会无缘无故攻击人?”
原来,不是必须要杀人,植物园里自己就能长出来宝石!
我的手保持着向上摸索的这个动作,胳膊很快变酸。
这是个没什么意义的动作,但一时间我的脑子有点空白,居然不知道该不该放下来。
这是我头一回碰见异状后,第一个反应不是去思考为什么,也没有在想怎么办,更没有恐慌,而是一种完全的茫然困惑。
在队友向我发出预警的那一刻,他们给我的警告,是不要发出声响,随即熄灭光源。因此我也做好了在黑暗中会被什么东西袭击的准备。
但现在,除了我正攀爬钩挂的地方,其他的一切只是简单地消失了。
理智告诉我,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按照这个逻辑,我现在就是一只扒着墙的风干海星,挂在一个上下都没有边界的窄小圆柱体里悬浮着。
光是想象一下这个画面,强烈的荒谬感就足以让人感到莫名和割裂。
相比于堪称秩序井然的“岗亭”,陷坑目前为止给我的一切信息都是破碎混乱的,找不到任何规律可言。
但从雨林的月夜泥灾开始,我又不得不承认,确实有一种庞大而鬼魅的,近乎怪谈的规则正凌驾其中。
可就算是怪谈,也不能一丁点物理都不讲吧?三体人派来的怪谈吗?
我百思不得其解,向着上方的虚无伸出手去,盯着自己并没有因此消失一截的手掌看。
也就是说,至少在那个“有和无”的边缘线外,并没有什么隐形的类似激光或血盆大口的东西会一下子把超出边界的部分削掉。
接下来我又掏出速记笔和蛋白棒,也试着往空白处举起来,东西毫发无损。
我又挂出休息用的小平台,腾出双手:一只手举物,闭上眼睛用另一只手去摸索,则能摸到被我举出边界的东西。似乎一切的“不存在”只是我个人需要遵守的基本守则。
越是尝试,我就越是困惑。
因为我没有感觉到任何迫近的危险,好像这场突发的意外,搞出这么大动静只是为了趁我不备,把我晾起来做成风干腊肉。
帮帮忙,来点变化。我心说,就算真是盘腊肉,这时候也该就蒜了。如果黑暗中真有某种危险,那它还在等什么?
眼下的顺遂和安宁令人十分不安,我犹豫良久,还是把背包打开,重新拿出了被我裹得严严实实的耳机,戴上。
队友频道里依然寂静地令人发毛,甚至连那些抓挠声和呼吸声都没有了。
我敲了敲耳机,试着喊了几个人,屏住呼吸等待了一会儿,也没有任何回应。
此刻,困惑渐渐散去,某种不知名的紧迫感重新升了起来。
不能再等了。
接下来,我做了一件平常完全不可能做的事。
我把背包里所有的备用登山绳取出来,连接捆绑在一起,不停往下垂放,然后把绳子的其中一头直接固定在了墙面的抓钩上。
接着,我脱掉了钉鞋、用鞋带捆在一起挂在脖子上,松开抓钩,把整个人完全挂在那根孤零零的绳子上。
期间我完全没有去想,如果那些连接起来的绳子中间有哪个绳结松开怎么办,就是放空思绪猛地一下扽紧绳子顺了下去。
也许是在空中荡了一下,也可能只是过于空旷的黑暗给我带来的错觉,完全离开那截唯一存在着的地道后,我感到自己的平衡感和方向感完全错乱了。
唯一能作为判断的依据,是头顶迅速变小的那截地道。随着远远超出绳子该有长度的下落,我依然在不停往下掉,直至上方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再到什么也看不见。
我还在往下,绳子还在延伸。
用来保护和防滑的手套下,我的虎口磨得已经没有知觉。终于,在某个不知名的高度停住,我抽出腰间的手电打开,环视四周。
光亮在黑暗里扫过,意外的是,灯光只照出去几步远,就有微弱的偏振光反射回来。
我立刻伸手摸去,什么也没有,就用体重把绳子用力摇晃起来,整个人就伴随绳子一起荡过去,接着直接穿过了我以为会有岩石和墙面的地方。
很难说那一瞬间,失望和毫不意外的情绪哪一个先到来。我心说这算什么,捉迷藏吗?全身一下失去了力气。
这时候,耳机里终于非常轻微地响了一下。
有人在敲耳机。
我听着那边,完全没有听到呼吸声,只有很久过后,才又有难以捕捉的一下,轻轻敲在耳机上。
心中闪过一丝希望,我也回敲了一下,难得地感到了忐忑。
但那边的声音立刻就断掉了,耳机也完全失去任何频道连接。我完全无法判断这一下,到底是要逃离我,还是已经确定给我传达够了暗示。
我冷静下来。
不管是什么,相比谜题,我此刻更迫切需要面对的事实是:因为我这一连串冒险的举动,此时体力确实已经损耗过多。
我没有懊悔或羞耻,只是庆幸自己即使发疯也没有干脆松开手直接跳下去。
实际上,宣泄过情绪后,我感到幽闭带来的失常缓解了一些,就重新静下心来仔细想。
一定不是那么难的谜题。陷坑至今发出的只有感召而已,极度恐怖的月光中,直观带给我的也是无可抵御的困倦和安宁。
陷坑这一次的感召到底是什么?提醒我的人,认为我已经掌握了需要的信息吗?
我闭上眼,对自己默念:声音,光源。
“咚。”
很微妙地,我闭上眼睛,可能只是出于疲惫,也可能是某种隐晦的驱使,把额头轻轻地往面前的空气上叩了一下。
“咚,咚,咚。”
就像那天,墙中有人在敲门一样。
我再一次感觉到了脚踏实地的感觉。
睁开眼,一瞬间捕捉到的正常光亮让我差点晕眩了一下。接着我就发现头顶上方不远处,大概只有十几米高的地方,狭窄的地道出口,一截垂下来的牵引绳的尾端轻轻晃动。
一开始野猫告诉我的估算没有错,只需要大概三四个钟头,就能抵达陷坑底部。出现变故的那一下,我们距离目的地确实只有一步之遥。
此时我的意识终于回笼,往脚下和身边看去,想看看其他队友在哪里。
这一看,我就陷入了难言的不真实中。
我正踩在一处不算深的积水里,积水不算混浊,只有些许泛起的砂砾和落叶,没有任何腐臭。
清凉的水漫过脚面,脚底下异常平整的光洁感,让我缓慢反应过来,自己的鞋子还挂在脖子上。
我从积水里走出来,在把鞋重新穿好的这个过程里,再次不断看向四周进行确认,怀疑自己的认知已经出现了问题。
就在不远处,其实我已经看到了几个伙计的身影,但此刻我们不约而同,全都在不断往身边看,完全没有理会对方的精力。
因为我们出来的地方,是一个不算大的废弃蓄水池。
这个蓄水池就在营地的东北角,因为泥灾和地陷的撕裂,被随意盖上塑料布格挡了起来。
营地的灯光非常稳定,最近的一盏灯就平淡无奇地立在在我们的头顶上方。
我擦了一把脸,上面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溅上去的积水,手指捻开了一些泛黄的泥沙。
此时候,脚步声清晰而真切,一队人正巡逻经过,一下子走到灯光下来。有个伙计叼着烟,就随意转过头来,正正看到了我。
我心头一突。严二掌柜每次见我,就要被我冷不丁吓出心脏病,只能说碰见我这个活祖宗算他倒霉。瞧他确实摇摇欲坠,我当即就放他去做事,看他立刻动如脱兔蹿出去二里。
再说到下地,这次人员组成很简单,原本中招的伙计们都争着说要去,我就让程度比较轻的留下看家,挑挑选选只点了十来个打包带走。
一队和严二掌柜搞后勤扫尾,时刻保持和地上联系,小队长和幸存的那几个兄弟在旁监督;二队是我和高六野猫,带着仅有的几个张姓伙计。
这里要说一件有些可笑的事。严二掌柜自打跟我坦白了贪墨的事后,就一直顾左右言他装老年痴呆,也就压根没提要让手下人跟张家汇报,说我在这儿。
而我,冒牌货一个,当然也只字不提要让撤退出去的聪明人们前来救驾。
一来二去,接下来陷坑营地里很长一段时间,除了早就中招的伙计们里还有几个靠谱的,就只有一群二百五留守。场面简直有些让人啼笑皆非。
不过我对严二掌柜这个搭档人选确实很满意。他身份比较高,适合做人质让营地里那些人投鼠忌器;而且缺德冒烟敢贪墨伙计们保命的装备采购,出事倒霉了我顶多就给挤一滴眼泪。
有了这层际会,一时之间擅长糊弄的我和严二掌柜惺惺相惜,相处颇为融洽。
至于眼镜儿,我已经知道了他叫周听卯,很斯文一个名字。那些泥中人给我的感觉很差,我让底下人尽可能把那些遗体都火化掉。
周听卯的火化排在很前面,我委托让中年女队医回头帮我保管他的骨灰。趁着营地还在准备今天下地队伍的物资,我就去见徐佑。
他被关在一个半密闭的铁皮里,有一面是透明的钢化玻璃,上面全是抓痕。里面灌满了给高六治疗时那种混浊的液体。
我只看了一眼,就不忍直视转过头去,情绪变得无比复杂。
守着的伙计跟我解释,说他这样全身都没有皮的状态很容易被细菌感染导致并发症;本身脊椎骨也异化了撑不起他的体重,随意让他自己行动很容易会器官破裂大出血。
这套困着他的装置还是从我“发布”的规则里得到灵感,发动营地的众多人数用笨办法排错,一遍一遍试验了多次调整出来的。
总结起来,最重要的是用“玻璃”和“铁”来组成岗亭的基本定义,配备一名且只能有一名安保人员进行看守保护,再搭配远程的监控观察。
作为岗亭内的被保护者,徐佑在意识上的扭曲恶化有所遏制,但基本只能保持沉睡。轻易惊醒就会有严重的谵妄,会试图攻击自己和他人,闹起来的动静半个营地都不安生。
我一路听下来仔细记好,也知道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岗亭”目前看来有一定排斥异变侵染的力量,而在“羊水”里他多少也能借助陷坑的基础规则再熬几口气。
出去的时候还是没忍住,我回头问:“真没救了?”
伙计摇头,专注盯着徐佑。且不说莫名跳下去的活人生死不知,上面的骚动是很快平复了。
高六在通讯里简短问了几句,告诉我说刚才队伍里发现有个高瘦伙计一直在地道洞口附近徘徊。还没等巡视的起疑,那人就突然纵身一跃,当场把目击的都给看懵了。
过了会儿,大概是严二掌柜在个人频道里也听到了营地的汇报,就有点幽幽地埋怨:“祖宗啊,这都要下地了,您怎么还在上面留个恶作剧折腾人呢。”
我还在琢磨跳下来的人是谁,闻言愣了一下,心说什么跟什么,高空坠人这锅也能是我的?
随即反应过来,恐怕是敬敬看天色暗下来,就大大咧咧去给我搬运徐佑牌快递箱,哪晓得赶上这乱子营地里陡然紧张起来,给逮着了。
这真是赶巧了,虽说我打的是先斩后奏的主义,本来也打算要交代,但人算确实不如天算。我回过神有点哭笑不得。
不过事已至此,也没什么不能直说的,我就开了全队频道,诚恳问:
“严二掌柜,这趟下来,你就不怕头顶上突然有人铲把土把咱的洞口封了?”
严二掌柜噎了下,大概也想起来营地里还有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可能混迹其中,这还是他自己给我的消息。
我就继续道,虽然有点冷酷,但徐佑作为工具人在这件事上确实比其他人都可靠很多。
陷坑和那种异化畸变的力量有所冲突,他只需要守在洞口边上继续沉睡恢复,我相信那些鬼东西不会轻易靠近。如果有情况他也一定是首先警觉惊醒的那个。
“所以……”
我犹豫了一下,出于私心还是补上心里最想说的那一句:
“好歹他现在是替我们守着头上活路的,我希望不要再有人催着说,要早点解决他免得痛苦,或者私底下议论些有的没的。”
“真要救不活,那也不差他最后喘气这两天,让人站完最后一岗走得清净体面点吧。”
说完我也有点脸热,觉得自己是有点幼稚,这通想法里情绪冲动大于可行性,其实没有多少凭据。我就是拗不过,临走了还是不甘心而已。
但队伍里陡然安静了一会儿,像是物伤其类,呼吸声变得有点重。
这倒让我不太适应,就听不知道哪个伙计突然说“路挺长的,咱们赶紧下吧”,满不在乎的语气里隐约有些发闷。
更让我意外的是,严二掌柜居然也没说什么,只是让上面他的人把敬敬放了,说有什么都让尽量配合,算是默许了支持我这个有点荒唐的尝试。
我道了声谢,他就很复杂地勉强笑了声。
这茬就算过去了,有了这事打岔,刚才活人“空降”的事大家也没什么心思多聊。
为了活络氛围,野猫在最前面一边探路,一边就在频道里介绍地道的情况。
据他说,这趟我们下去,最大的困难其实是路途十分漫长,大概要往下攀爬三个多钟头。
长期在这样幽闭狭窄的空间里,又望不到头,机械重复地爬行中人很容易应激。前面那一批和他一起挖掘地道的,就有人因过度疲惫突然走神,要不是身上有牵引绳捆着恐怕就要一头栽倒下去。
我头一回下地,完全是个小白,脑子里多少还有点“探密冒险”的中二病,根本没有所谓下地就是大部分时间只是在爬的现实概念。顿时听得有点头皮发麻,还有两分幻想被挫伤的破灭失望。
但在人前我毕竟还是堂堂顾问,山寨张家继承人,还是死要面子的,就故作淡然地嗯了声表示知道了。
这里必须要说的是,我们既然要下去连续三个多钟头,换了超人来也做不到徒手攀岩,所以相关的工具准备非常齐全。
除了腰上的牵引绳,缝在衣角和背包带上的小刀片、蜡封药片,包里各种开道和取样的小道具,还有专门用来固定在行进沿途的挂钩和钉鞋。
这钉鞋是牛皮底的,有一排类似倒刺的钉钩,爬的时候用来增加阻力。而且紧急时在墙面上如果用力蹬进去,倒刺弹出抓实后就很难拔出来,能借此把大部分体重暂时挂靠在墙面上。
这些东西其他伙计其实都是知道的,就是照顾我面子,说给我一个人听。
我听得一愣一愣,一边跟着队伍攀爬一边当应声虫。偶尔就听到不知道谁忍不住偷偷笑了几声,跟逗小孩儿似的。
还有前面那个佯装满不在乎催赶路的,这下已经忘了难受,笑得特别大声。
在我威严扫地恼羞成怒之前,有人嘶了一声:
“顾问,土里有些金属的碎片,你们踩住的时候小心点。这玩意儿很锋利,差点扎透我鞋底。”
队伍里都有点惊讶,有心急的伙计探手去扒拉身边的墙面,果然也在壁面的泥土里发现类似金属碎片。
我们都停住。很快,一片被用胶带厚厚裹住的三角形碎片被传递上来。
“老大,你看!”
我伸手就去接,结果下面的伙计往上蹬了一步,习惯性把手一举。
我出了加固的禁闭室,盯着墙根残存的泥痕看了一会儿,心里有点不舒服。
我是个狗脾气,吃亏添堵的事从来不留到隔天,是一定要当场撞一回南墙才肯死心的。
我已经看着眼镜儿共患难一回就没了,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便宜舅舅也带着一堆谜题甩手走人。
另一方面,怕把严二掌柜的胆子吓破,有些话我没有对他说明。
从他的叙述来看,他似乎认为泥中人是因为夜里那场惊变才混进来。
但在我看来,这些鬼东西应该很早就有了。只是一直到陷坑下塌扩大、营地整个沉入其中,两种怪异规则的对冲才使它们的异样明显了许多。
而严老头此时因为营地泥灾,张家又提早撤出导致群龙无首,才会临时担起检查清点全营物资的责任。
他因往日贪墨的小动作养成条件反射,再到这次发现异样,其中是偶然的巧合,却不是异变开始的节点。
再想到流浪汉的新闻最早出现在我们城区是半年前,还有徐佑车队里随身带着的那一集装箱的陷坑资料和采样样本。我怀疑徐佑就是在半年前离开营地的,这次只是再度返回。
另一方面,我也不信营地里这些人真的才开始探索陷坑。满营地的设备仪器和相关监测数据实在太多了,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准备齐全。
甚至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想,也许那群张家人早就来过一次,吃了些亏,才让徐佑带着一批可以信任的伙计离开,去寻找关键的“张家小少爷”。
只是徐佑不知何故短暂脱离了队伍,失控呈现出畸变的初期表症引发新闻,后来又不知为何恢复如初,误会之下找到了我这里。
问题最大的是,他甚至在车队出发时,就让人挖出我的杂货铺,为我带上了一座能保护我的“岗亭”。
他这人清醒时没一句真话,之前到底被什么捕获过,中途还有哪些阴差阳错,缺失的信息恐怕就要从眼镜儿留给我的录像带里再去验证。
如果半年前张家人已经进入过地下一次,此时陷坑底下也一定还残留有我们还不知道的线索。
想来想去,我的思绪越发有些凝重。
过了一会儿,野猫带着两个盒饭过来了。
我看了眼是红烧茄子和煮好的速食牛肉罐头,配了小盒橙汁,至少物资上似乎还算充沛,难得松了口气。
野猫带过来的装备很多,索性帮着我这个菜鸟都分类套上,把一堆小玩意儿别好。
我一边吃饭,一边看他折腾,就看到其他中招伙计都陆续来了。还有些没被选中的伙计在边上,一副恋恋不舍也想跟着的样子。
这里还得说一下,他们现在是怎么控制每晚被感召的人:
宵禁前统一把手脚弄脱臼,关节用软布条绑上,穿束缚衣,由没中招的熬夜看守。一到晚上这群人就跟被关押在精神病院似的,拱成个悲惨毛毛虫。
我听得多少有些可怜和好笑,马上就想起来我醒过来的时候好像也是这德行。只是我更弱鸡,根本没机会见识束缚衣就被队医大姐轻松镇压了。
等会儿,这时候,我如梦初醒。我啊了一声,肠子都悔青了。
徐然兴啊徐然兴,平时中二也就算了。现在被顾问顾问地捧两句,差点尾巴翘上天。被人脑补迪化多了,真当自己是小超人,怎么就突然变成领头了。
心里立刻就有一百只猴子在抓耳挠腮地哭着流眼泪。
在其他人面前还得强装镇定,否则我怕下地后会腿一软和严二老头一起抱头痛哭。
野猫不知道眼前是个不靠谱的主,还在仔细给我检查穿好的装备,有点纳闷:
视野对上,他看见我,竟然没有任何的疑惑或警觉,十分自然放松地冲我点了点头示意,就好像我是他异常亲切信赖的熟人一样。
一股强烈的寒意猛地爬过我的脊背,涌上全身。
我几乎是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向身边看去,抓住了今晚陪同我下地的一名伙计,发现是那个方獒。
他正也在茫然地四处看着,喃喃地默念着什么。
猛地把他掰过来,营地明亮的灯光下,我们同时看清了对方的脸。
不需要任何沟通,我就知道,现在我的神色,是和他脸上同样的恐惧和毛骨悚然。
因为那是一张满是裂痕,上面被淤泥灌满的脸。
那是泥中祟。
我们来到了陷坑底部,来到了营地里,再次成为了营地的一员。
这一刻我才明白,严二掌柜说的,无法辨别出泥中祟、会认为它们是自己人,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个中的绝望和凄凉,恐怕连他自己都想像不到。
泥中祟确实就是属于这个营地的一份子。不是过去也不是未来的队伍成员,就是此刻。
我不得不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某种难以呼吸的窒息感压得我眼前发黑。
一只手扶住了我。
我抬头,再往四面看去,野猫、高六、严二掌柜、方獒,还有其他所有和我们一同下地的伙计,此刻都默默聚集到了一起,没有再去观察验证营地里的事物。
“我……我特意,给我们下地选了最好最新的一批装备。”严二掌柜惨笑着说,“九成新,怕顾问你不高兴了回头揭发我。”
“啪嗒。”就好像那张似笑非笑的扁平血脸又长出一截弯曲细长的脖子,正趴伏在地上,反曲起看不见的四肢。
我背后的人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余光里,一张脸就伸长了探在我的肩膀处,直勾勾盯着屏幕反光里的我。
“啪嗒。”
一小块粘稠的脸皮掉了下来,挂在那张脸的下巴上。
然后掉进了我的衣领。
缺失脸皮的地方暴露着肌肉和脂肪,如果在黑暗中模糊看过去,大概会误认为是一只血红的眼睛。
啊,我一直以来听到的啪嗒声原来是这个。我那天自以为对视上的,是一张紧紧贴过来的破烂脸皮。
“可乐呢?倒啊。”我说,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也变得无比异样。
摔翻在地的监控伙计张合着嘴,窒息地在喉咙里发出短促的气流,看着我的背后。
“咝……”
气泡沿着玻璃杯的杯面缓慢上升,顶开了杯壁上残存的牛奶滴液,把整杯液体变成某种混浊的颜色。
我没有去想,那个杯子里会掉进去什么,只是握紧杯子,抬起来,送到嘴边。
冷汗爬满了掌心,杯子在手里打滑。
那张脸更近了。
整个咽喉的肌肉都在痉挛,我不得不用力咬着牙关,才在浑身不自觉地战栗里,挤出来第二句话:
“监控室现在没人了吧?安保怎么做的?还不去安排?”
背后的脸咕嘟起伏了一下,嗡嗡地,微笑回答我:“好的,少爷。”
随即是脚步声,一步,一步,一步,一直到了门口。
我没动。
那张脸还在我的肩膀上,咧开嘴看着屏幕里的我。
“去啊。”我说。
房间里被无限拉长的影子和那张脸一起缩了回去。
我坐在原地,看着那个像徐佑,又似是而非的东西走到门口,听从指令暂时离开了,但面上的神色却充满了令人不舒服的奸邪和得意。
我明白那个东西的意思。
也许某种规则束缚着,让那东西依然维持着已经无比薄弱的行为逻辑,需要表面上顺从我。但我不能做到一直一直用命令驱逐那东西。
我是要睡觉的。我的目光和声音能传达到的范围也是有限的。我会看不见它。
除非我就守在门口,不动,不睡,一次一次被它打断休息,陷入熬灯的状态直到天亮。
然后被那个我还不明白的规则,驱逐着快速又来到黑夜。
“呼……咕……”
监控伙计显然也明白了,一把攥住了我的脚腕,他哆嗦了几次,才整理出声音来:
“我……我去找人……”
长叹,我瘫坐在地,把胳膊搭在他肩膀上,给他指外面异常浓重的黑色。
伙计来回的影子都被夜间浓雾裹挟着,机械地巡逻行动,按我之前说的,启动车队继续出发。只是除此之外,没有一丁点人的声音。
“行,你请?”
胳膊下又抖了一下。
我收紧手臂上的力量,半勒着,免得他彻底失态滑下去,也免得暴露自己腿软。
异变来得如此突兀,既然只有我和他没有中招,我相信他的存在一定意味着什么。
就像那天岗亭里,居然毫发无损的李哥一样。
“李哥,你说,它是领队,那你是什么?爱吃小熊饼干的保安?”
伙计嗫嚅了一下,大概想反抗说自己不叫这个名儿,最终只是颤巍巍扶正了已经歪掉的眼镜腿儿。
“我也不知道啊,队伍里都是练家子,就我一个技术人员,我就是个管机器的文职……”哭腔跟李哥也是一个型的。
无数的思绪扯得我胃疼。更重要的是,我感到只是这么短暂的功夫,那东西已经“完成”了指令,去而复返。
“啪嗒。”
时间太短了。
它根本不会给我思考或求助的机会。
我只来得及做一件事。
我拿出了自己的手机,随便选了一个人,开始发消息。
“去监控室。”
“啪。”它腰间的手机亮了。消息同步跳在了那个手机屏幕上。
赌对了。起伏在旧报纸上的烂脸,被视野拉长,扭曲,像是正斜看着屏幕,要硬生生挤出一颗眼睛来。那只手就在这副纸头像后方的阴影里若隐若现,在那张血淋淋的脸下,横接出惨白的一截。
“你能同步看到我所有的聊天记录。你有责任要监看我的聊天信息。”我冒着冷汗,嗓子完全哑了,对那个东西勉强笑了一下,“六天前刚证实过的事,我还记得呢,领队。”
那东西顿住了。是徐佑。
“啪嗒。”老旧的鼠标响了一下,屏幕里的画面进一步被放大。
镜头在形变。
可乐被放在床头柜上。
徐佑不知何时走了回来,站在我身边,也无声探过身,向屏幕内望去。
那半张破烂的脸皮越掉越多,越来越血肉模糊。一只又一只血红色的“眼睛”暴露出来,一只一只地看我。
真遗憾,徐佑这厮本来长得挺有魅力的。
它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终于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理它,腿还是软得动不了,就地把裤腿撕开了,扯成布条。
复制消息,保存在快捷短语,把手机捆在我的小臂上,让我的大拇指一直放在发送键。
“轮流守夜,过一分钟你就摁一下我的大拇指。”我打个哈欠,倒头就着山寨李哥的腿就睡。
他惊恐地啊了一声,被我闭着眼睛抽了一下,“坐正点,我滑下去算谁的?”
一分钟后,数着心跳,我听到手机消息发送的振动。
似乎有效。这也算是我“亲自”发的。
我安然睡了三个多小时,被推醒,换成伙计休息。
持续疑神疑鬼的警惕是很消耗人的,我能看到他几乎是立刻倒在地板上蜷缩着陷入睡眠,眼皮底下眼珠还在不停颤动,大概率是个噩梦。
手机里,多了很多照片和两条留言。
我有点意外,又看了这位哥们梦里还惊慌发抖的脸,心说到底是队伍里的,有点小瞧他了。
外面还是黑的,我把聊天窗口分屏,一边数着秒数继续发消息,一边看他这三个钟头给我留言了什么。
照片全是拍的门口,清一色的漆黑,那东西的脸数次出现在窗外,靠近门口后被驱逐。但距离门口的位置越来越近。
照片里定格的脸正以飞快的速度不断放大畸变。
它的脸皮已经掉得差不多了,一打眼,已经几乎认不出这张脸是谁。
眼镜儿的留言这样恐惧问我:“如果,它已经完全不是领队了,还会听你的吗?”
然后是第二条:“你醒了以后,还有体力就跑吧。不用叫醒我。我……我宁愿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在梦里就……”
不能跑,不能出去。
黑夜里的密林在浓密的雾气中像是永远看不到边际。那些宽大的树叶被风吹着轻轻晃动。
这一刻我无比清楚认识到,这就是监控里的“我”想要说的。
外面还是“花坪”,我还在“岗亭”中,保安会帮助“业主”驱逐撕咬脸皮的“流浪汉”。
明亮的白天是危险的,因为我会更轻易看到花坪里的东西。
岗亭是安全的,我必须一直待在岗亭里。
它在不停诱导我失控逃出去,离开属于我所有的杂货铺,逃进花坛。
问题是,情况正在迅速恶化,它很快就不是徐佑,不需要遵守身份带来的职业约束了。到时候事情会如何,我无法揣测。
说到底,我所有的行动都只是因为一个模糊荒谬的念头:我感到,许多事情的运行,隐约笼罩在某种矛盾难言的规律之中。
那些规则模糊又死板,确切又暧昧,就像正在黑夜里潜行的那种东西一样,不断运行又不断恶化。
就像我一路上摸索试探这个队伍对我的容忍尺度一样。不要违反规则,找准自己的定义,就可以适当踩着最敏感的边界争取一些喘息的空间。
只是,现在我能利用的这套规则已经彻底恶化失衡了。
“喵……”膝盖上有点沉,小肥猫仰起脑袋,不知何时从床底钻了出来。
我叹了口气,笑了下,把东崽戴着的口水兜解下来,把那伙计推醒。
伙计几乎是整个人翻了起来,才睁开眼,惊魂未定,看到外面一成不变、似乎永远不会亮起的夜色后,重新瘫坐在地上。
接着他看见了我手里拿的东西,神色完全呆滞。
“一点备用方案。”我说,把手里的药剂瓶拧开,抓了个杯子,倒出一半递给他。
随着他木然的声音,一块已经干涸结块的泥块从他脸上掉了下来,把后方的皮肤扯得微微发红。
我看着他,没动,感到自己的表情近乎狰狞。
严二掌柜愣了一下,立刻把手按在了脸上,神色在一瞬间不停变化,就听到他古怪笑了一下,开始猛地抓上去用力地搓。
“高六!”
我脱口而出,几乎是声色俱厉,一瞬间高六和野猫一起扑过去把严二的胳膊反扭,摁在了地上。
严二掌柜猛地挣扎起来,抬起头,再看我,触电般发出好像哭又好像笑的声音,一下子被什么抽掉了力气。
接着,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也抬了起来,就放在自己的脸上。
此刻,来自于自己皮肤的温度和触感无比陌生,手从一截器官,似乎变成了某种非人可怖的生物在微微颤动。而大脑中的声音则告诉我,此刻非人的,正是我自己。
就是不太好找,带着宝石的植物非常少,不经意间就从那个角落里冒出来,藏在草地里,能不能找到比较看运气。
运气好的一脚下去就踩到了,运气不好的,趴在地上找半天都未必能找到一个。
昨晚景君昭没出门,他也就忍了下来,同样没出门,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今天来餐厅之后,又少了十几个人……尤其是,之前重点关注的那个少年也不在,连带着他身边那个男的也消失了。
是昨晚出事了?
扑通……
器具入水的声音传来,却比寻常盘子放进水里时发出的声音要闷得多。
消失得也更快。
可是他不是玩家吗?
他怎么会在这里?
那些怪物还这么紧张他?
第 72 章 海纳音的植物馆22
他倒是没什么折磨黎瞳一的念头,也没有相拥着互相折磨、看似近在咫尺实则远在天涯的乐趣……黎瞳一自己要是喜欢就喜欢呗。
黎瞳一要能全程维持他那张油画艳鬼似的假面,一动不动躺在那,仿佛腐烂到只剩一层布满灰尘的华丽彩衣……他算黎瞳一能忍。
黎瞳一太轻了,他抱着黎瞳一,就像抱着一只骨骼中空的小鸟,小小的,黏糊糊一团贴在他怀里,毫无保留地把自己偏高的体温共享过来,让人上瘾。
他就抱着这一小团慢慢往回走。
植物馆模拟出的日光高高挂着,不知不觉走到正午时分。
黎瞳一更萎靡了,爬起来时差点没撑住。
唐也不真正和他做什么,就各种摆弄他,除了被他踹了两脚,以及脖子上留下的那个印子,头发丝都没乱一下。
长相上流,手法下流,角度刁钻,而且完全没有做神应该有的颜面,咬完他脸咬他手。
不让他动,看他踹人还笑。
为什么?冯艾琳站在温暖的水流之下,冲干净一身的血腥气,水流顺着她的额头落下,被睫毛阻挡进入眼球,可即便如此部分水流稍微流向眼睛的些许刺痛也无伤大雅,她并不会觉得难受到难以忍受。
看着自己新生的手脚,并不惊慌,在第二世界的人又有几个能保留最纯粹的人类血液呢。
恩泽转生,传说级道具,本源偏爱纯洁之人,给予未曾被污染过的珍惜血液一次转生的机会,那样的道具是无法用在她的身上。
黎瞳一,第二世界中出现的一个巨大的意外。
初次见到黎瞳一,只是因为她试图探寻突然出现在选项中的安全屋的概念,然而在进入安全屋后,一切平静的足以让她感到迷惘。
第二世界是死亡、腐败、战争、诅咒、瘟疫的世界,生活在那样的世界里没有人能安逸的活着,没有人会愿意背对着未知,没有一处安全之地,挣扎和警惕才是生存的守则。
安全屋如同它的名字一样,太安全了。
作为安全屋屋主的那个瘦弱到极致的,仿佛只要进入第二世界就会被污浊的空气毒死的男人,统治着这毫无威胁之处。
冯艾琳并不打算在安全屋多呆,在体会过了全然的安全后会麻木他们对危机的感知,但是能有这样一个地方总是好的,为了能提供更多的生存空间,冯艾琳给安全屋设下了阵法才离开。
之后冯艾琳逐渐听说了关于安全屋的消息,比如说能在安全屋安心的享用食物,这很重要,毕竟在第二世界之内谁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自己吃进去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有人从安全屋内获得了合适的道具用来度过困难的轮回,有人在安全屋内获得了宝贵的时间重新思索轮回规则,总归来说安全屋的存在对他们这些挣扎在第二世界中的人而言是一件好事。
只是冯艾琳却很少听到关于安全屋屋主的事,大家目前只是把屋主当做一个在安全屋内用来补货的NPC。
但是大家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察觉屋主的潜在价值,但是在没有能撼动屋主的观念之前,大家都很忌惮。
能联系到现实世界,能联系到心心念念的家人,甚至能向现实世界的人伸出求助之手,这是每一个来到第二世界的人类一直在内心中逐渐被封存的希望。
现在,虽然是个意外,但是她似乎用自己生命来证实了其实屋主也并非不可撼动,那不是一个NPC。
虽然还未得到准确答案,但是屋主动摇了。
冯艾琳也不确定到底是因为生命复苏打动了屋主,还是她将全副身家给了屋主才得到的结果。
冯艾琳出了浴室门的时候,门口放着一个床单,冯艾琳早就不介意对任何人在任何地方坦露身体,显然屋主不适应。
那是生活在和平世界的人,那里的人有尊严。
只是为什么给她床单?
冯艾琳想了想,突然意识到可能是因为屋主没有适合她的衣服,她因为神血的再塑造身体逐渐增长,超脱了正常人类的范畴,如果屋主给她自己的衣服,她大概会撑破。
随手将床单系在腰间,可还是从腰间拆开,将床单上移系在胸口上。
出了浴室,看到瘦弱的屋主坐在卧室里,蜷缩着瘦小的身体,长发纠结成绺乱七八糟的散乱在肩头,非常没有精神、毫无自信、胆小、且没什么自尊可言。
在听到她的声音后勉强抬头,那双死气沉沉的双眼并不比死去的尸体好到哪里去,被这样的目光注视其实并不舒服,可冯艾琳觉得大概屋主有自己的规则,如果他们摸到了屋主的规则,就能摸寻到更大的规则也不一定。
“洗干净了吗?”屋主问她。
“谢谢,很干净,热水也很舒服。”冯艾琳说完后又补充了一句,“浴室里我也好好清扫了。”
“你过来坐。”
冯艾琳坐在了黎瞳一的面前,在他们眼前小小的桌子对冯艾琳的体型而言过于袖珍了,可在屋主面前居然很大,在小桌子上放置着一个新笔记本,一支笔,以及屋主的手机。
“首先,我会尽可能帮帮你。”
“谢谢。”冯艾琳道。
“但是我只会在我能力范围内帮你,就算帮助了你,也未必能帮你找到副本中规则突破口,也无法保证你回去能因为我的帮助活下来,就算这样你也想要我帮你吗?”
屋主在撇清关系。
冯艾琳一眼就能看出屋主的忐忑,仅仅是这样,就足够让冯艾琳高兴了。
“当然,不管是什么,就算是错误的线索,也是重要的线索。”
这样说,能让屋主安心一些吗?
“那你得答应我,以后不会把我帮你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这大概是一个没什么自信,且不喜欢被别人麻烦的人,冯艾琳想着,她或许就是第一个特例,她为此感到荣幸。
“好。”这并不困难,况且冯艾琳认为有一就有二,屋主突破了这第一次,大概第二次再愿意帮助他人时不会这么纠结困扰。
“你要说话算话。”
屋主看向她的目光忐忑,小心翼翼,却依旧选择帮助,冯艾琳认为面前乱七八糟的黑团,其实很柔软。
“嗯,我发誓。”
难道想救人的不是他吗?
“虽然我也很想和大哥哥多呆一会儿,但是这个女人到底用了多少积分我也不知道,为了不妨碍大哥哥复活她我还是先走吧。”这话虽然说的平静,但是听上去有种被强迫赶走的可怜兮兮,那红艳艳的眼睛眯起,像是在故意博同情。
“你在也没关系吧。”黎瞳一并没有要挽留小少爷的意思,只是随口而已。
“我和大家有点合不来,他们不喜欢我,所以她如果醒来了,你也不要告诉她我来过。”小少爷的手指以V形抵在唇角两边,微笑的时候唇瓣微微拉薄,看上去略显薄情,那仿佛是要他闭嘴保密的意思。
“你人缘很差?”黎瞳一问。
小少爷的笑容十分微妙,道:“等下次我再来找大哥哥玩。”
小少爷背对着衣柜轻轻一跃,进入了衣柜消失在了一片漆黑之中,即便空气中已经消散了小少爷的气息,可小少爷的存在感却没有因此而消失。
黎瞳一蹲在房间里,有意无意的思索着小少爷人缘差也许不是没有理由的,哪里有人会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就对其他人的问题无动于衷了啊。
低头看着手上的纸张,这奇异的阵法画的很漂亮,像用计算机制作出来的精美复印品,小少爷在画阵法的时候甚至没有垫着桌子,甚至没有因为刺痛而晃动半分,格外稳当。
黎瞳一低头,将阵法放在女人的胸口,突然觉得这个女人的确运气很好。
不然为什么小少爷会突然出现给了他复活女人的方法呢?“理由是,你看上去毫无防备,我实在是从你身上感觉不出一点威胁,这里又是安全屋,作为在安全屋内的人,为了这里不被损坏,所以我觉得得给你一个安全保障,在那边心怀不轨的人很多。”
女人和黎瞳一介绍她叫冯艾琳,六岁穿越现年三十,因为在幼年时期过于害怕希望有神能够保护她,所以用积分兑换了神血,信仰越强大神族血脉越容易强化,在她最渴望神明庇佑之时有了神血的确是一个巧合,没想到居然能为复活派上用场。
她当初在安全屋留下法阵也只是出于对新手的保护,毕竟黎瞳一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在安全世界之内对四周的一切都毫无防备的新诞者的模样。
“新诞者是现在人喜欢称呼的新手玩家。”冯艾琳道。
“我以为那边就叫无限世界。”黎瞳一没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
冯艾琳摇头:“那边已经存在了很久了,无限世界是这段时间才风靡起来的称呼,之前一直叫第二世界,在第二世界之前似乎也叫轮回地府,可叫轮回地府那一辈的人现在基本已经灭绝了。”
黎瞳一觉得这似乎是没什么用的信息,他听不听都无所谓。
“我一直以为安全屋不过是用来拖延时间的地方,却没想到这里的存在远比我想的有意义。”冯艾琳一边跪在地面上擦着地面上她自己流的血,一边道。
黎瞳一只希望不要再有什么别的意义了。
“堕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几率很小,失败和死亡的概率都很大,堕落用现在的词来说应该是黑化,听说现在现实世界黑化就会变强,和那个一样。”
黎瞳一瞟向冯艾琳的虚假双腿,实在不觉得这和黑化有什么关系。
“堕落的条件就很难凑齐了,完全是入不敷出的性质更改,没想到原本很困难的事,在安全屋内可以这么容易就成功。”
哪里容易了,虽然黎瞳一很平静的接受了用黄金复活冯艾琳的事实,可现在想想那一堆让人有底气的黄金消失的无影无踪,心情还是有些微妙。
“你居然有这方面的知识,我可以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吗?”
那是小少爷画的奇怪血符,和他无关。
黎瞳一沉默着,而冯艾琳在等待了些许时间后放弃了答案。
“也许是因为你或者是安全屋,让本来很低的成功率变高了。”
“不可能。”黎瞳一总算是挑了一句来否定。
冯艾琳对黎瞳一的拒绝态度只是淡然一笑。
“安全屋,或者屋主你,很可能还有更多的尚未发掘的可能性。”冯艾琳手中已经通红的染血抹布在冯艾琳的手中收紧,“首先,谢谢你复活我,其次,日后我将会用我的一切守护你和安全屋。”
黎瞳一望着冯艾琳坚定的眸子,将‘不需要’三个字吞了回去。
而此时,黎瞳一眼睁睁的看着冯艾琳居然直接抓起了在一旁脱落的手臂,或者说是拴在手臂上的那把长刀,直接狠狠扎入了他的房间的地面上,金属扎入水泥的瞬间发出一声微弱的咔嚓声。
“以我的血肉为媒介,将这里的法阵注入我的灵魂,如果我死去了,我的灵魂将会回到这里,成为此地守护灵。”原本松松垮垮挂在长刀上的那只破破烂烂的手,居然重新有了动作,死死的握住了长刀刀柄,仿佛立刻要蓄势待发上前砍人的独立生命体。
黎瞳一头发都要炸了,瞳孔震动,立刻低头看,那把长刀的尖端居然直接没入了地面。
“我,我这是四楼,我地上,还埋着电线,你怎么能,恩将仇报。”
当随意在纸张上画出的法阵在女人胸口停留之时,黎瞳一眼睁睁的看着那张纸亮了起来,刺目的光芒让黎瞳一眯起了眼睛,那随意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居然自动燃起了火焰被烧成了灰烬,此时在女人身上散落的黎瞳一倒下去的黄金居然开始融化了。
黎瞳一恍惚了好一会儿,才突然想起小少爷的嘱托,立刻起身手忙脚乱的吹响恶灵哨笛。
据说吹响恶灵哨笛可以释放恶灵,可黎瞳一却什么也看不到,因为不确定到底是不是成功释放恶灵,黎瞳一干脆吹了好几次,虽然说是恶灵哨笛,其实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是在黎瞳一打算继续吹响的时候,那恶灵哨笛在黎瞳一的手中沙化成白色的粉末,从黎瞳一的手指指缝流向地面,却又在空中消弭。
所以呢,现在发生什么事了?
黎瞳一跪在地面上,茫然无比。
他以为自己能看到炫目的特效,可实际上除了最开始纸张被火焰烧灼之后就没有任何光芒,他现在能看到的只有那已经融化的黄金正在不断抽丝。
黄金的延展性很好,黎瞳一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下一刻,一声巨大的抽气声传来,给黎瞳一吓的一个激灵,陡然回头,看到原本已经没有任何声息的女人现在这会儿居然醒来了,她大口大口的呼吸着,眼睛重新有了亮光。
黎瞳一:“……”
人只要活得久了,还能亲眼目睹死而复生?
黎瞳一眼睁睁的看着女人慌张的撑起了身体,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看向自己已经被破碎到不成型的手臂,唯独剩下的尚且健康的手,突然握住了那条破败的胳膊,生生撕扯了下来。
黎瞳一看傻了。
女人似乎很痛,她死死的咬着牙仰头无声痛呼,那被撕扯掉的断面处却出现细细密密的黄金丝线,不断地缝制悬空这包括,居然直接缝制出了一条黄金手臂。
而那本就已经断裂残缺的双腿如法炮制,那暗金色的仿佛生锈一般的金色仿佛重新构成了女人的半身,她坐起身,跪坐在地面上,满眼震惊。
黄金做的,手和腿?
就算是把所有的黄金融化了也不至于能做出一只手和两条腿,这里面十有八九是中空的吧?
黎瞳一伸出手,敲了敲那黄金腿,里面却传来了实心的声音。
腿再生成了?
“恶灵在里面,充当了我的手脚。”女人的喃喃回应了黎瞳一的迷惑。
黎瞳一虽然算不上无神论者,但是眼前的一幕也打破了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你,复活了我。”
黎瞳一抬头,看向了女人,女人另外一边没有剃掉的头发落在身侧,没有另外半边狰狞的疤痕和剃掉头发的冷峻,从这个角度看黎瞳一能注意到女性特有的成熟和柔美,即便满身满脸的鲜血,呆呆的看着黎瞳一,诧异和意外,以及难以置信。
“你是,怎么做到这种事的?” 女人喃喃。
黎瞳一移开目光,他不知道。
“谢谢。”女人最后低声道,“……为什么?”
黎瞳一也没想过为什么要复活这个人,但是真的要计较有很多因素,他实在是懒得一一和别人解释,脑海中灵光一闪,黎瞳一道:“我想知道你当初为什么要在我的房子里画阵法。”
女人动了动嘴,将信将疑:“就这?”
“阿栀是她家里人的叫法,她让我这么叫的意思是把我当亲人了,没别的,差不多就和她父亲兄长一个关系,不止我,她把她的狗也当亲人的。”
黎瞳一说。
“她一开始找上我,甚至不是来和我做亲人的,只是一种等价交换的关系。”
“你不会杀他们的。”黎瞳一趴在他肩膀上,腰塌下去,嗓音带着点细细的笑,“你连和我上床都不敢……”
他又说:“你和他比呢?”
唐盯着他塌下去的腰,那节弧度,抬手摸了上去。
黎瞳一把头埋得更深,“修斯关我半年没和我上床,你在这和他比谁能忍?”
唐的手指无意识曲起,指尖蓦地碰到手里拿着的那张员工卡。
清脆的一声,引得黎瞳一都看过来。
第 73 章 海纳音的植物馆23
但凡他不像唐……
但凡他出现在黎瞳一面前时,是以“江鹿禾”的身份……
不同于其他玩家被完全扭曲,抹去记忆,异化为怪物。
大概是天赋等级比较高了,或者是天赋类型比较特殊,也或许是……这个副本极为特殊,留下了太多烙印,从未被投入使用,他沉睡在这里,也得到了某种庇护,他还保留着自己的一部分记忆
听说他和他队友分开了。
听说神降临了那场游戏,发布了悬赏任务。
听说他队友被其他玩家抓住了。
死了。
听说……
两者有着清晰而不可调和的冲突。
黎瞳一想,如果明天能赢得游戏胜利,一定要把这条加进去:免除他的欠款,再倒赔他一点。
“所以,”唐瞥了眼浴室,“我可以知道你今晚去做什么了吗?”
黎瞳一毫不犹豫:“不可以。”
“好吧。”唐觉得这问题问得有些逾越了,立刻缄口。
两人不再说话,等背上的伤口处理完后,唐站起来,将药膏放回原位,轻声说:“好了,两分钟后再躺下。”
黎瞳一把被子往上拢了拢,偏过头不去看他:“嗯,谢谢。”
唐关上灯,让卧室重回漆黑。黑暗里,他的声音像点燃的微弱火苗,摇晃明灭。
“我在隔壁,有事过来找我,或者芯片终端联系我都可以,现在……”他顿了一下,“晚安。”
黎瞳一看着黑暗深处,半晌才开口:“晚安。”
门被关上,确认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黎瞳一终于松口气,紧绷的肌肉慢慢柔软下来,他的目光停留在紧闭的大门方向。
他完全看不懂唐这个人,若是没有听说过那些传闻,他会认为唐是个虽然神经质,但足够温柔的人,可脑海里有了他人的评价,这个人的一举一动就变得模糊撕扯。一时间,也分不清该听从真实感受,还是口口相传。
给自己其余伤口也涂抹药膏后,黎瞳一躺下,被子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那叠文件静静躺在床头,没来得及去看。等他再一睁眼时,天已经完全亮了,时间指向九点半。自由派觉得和平派是掩耳盗铃,温水煮青蛙等死,用自己的命来赌别人的良心。
而和平派则觉得自由派是在以卵击石,对他们本能地排斥,认为这些不安定分子永远学不会安分守己,永远在骚动,迟早会带来灾难。
一个副本关闭了,还有千千万万个副本,而他,再顽劣再不懂事,也不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过生日。
于是,他做了另一件事。
一件疯狂到其他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进了这个游戏,活下去,已经成了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奢求。
他们会愿意吗?
怎么可能。
他说:“如果我的诉求无法实现,那么,白令天鸟全体成员,将不参与这次神眷者选拔。”
明晃晃的胁迫。
或者说,通知。
一道意志降临在所有人心中——
唐!
就在上面的人掀开铁网翻身下来的一瞬间,一道同样的芯片信号声在身后响起。
“嘀!”
黎瞳一急剧喘息,跟着自己的方位感一路往回跑,水花溅起半米高,奔跑声在洞里回旋,直到他发现后面没人追上来,才逐渐放缓脚步。
就目前来看,从排水系统潜入,可以算是一个相当糟糕的决定,现在只能祈祷高塔没有搜集到闯入者的信息。
那只异形没有追上来,同样也带来一个更紧迫的问题——它可能通知守卫了,它们是否会进入排水系统巡查。
好在一路狂奔,离出口并不远,黎瞳一找到高塔区外的铁网的时候,整个排水管道除了水声还是水声,想象中的追捕并没有到来。
暴雨已经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一夜倾盆,一夜肆虐。
熟悉的地点,黎瞳一抬手将铁网掀开,确定上方没有侦察机后,从洞口一跃而上,再矫捷半跪下来让铁网复原,长松一口气抬头。
此时,天边灰亮。
清晨时分的天微冷,街上已经开始有人了,他们看到这个浑身湿透且满身污泥的人,都不约而同躲开他。黎瞳一埋头行走在阴暗街角,每每远看到侦察机,都闪身进拐角,等没有响动后再出来。
红灯区一如往常彻夜未眠,里面红色的装饰散发出几分暖意,墙上的电子钟指向早上五点。
迎着打量的目光,黎瞳一拐进电梯区,迎面撞上正要回家的叶淑。
叶淑走得慢悠悠的,一看见黎瞳一,“哟”了一声,立刻后退一步,拿手抵住鼻子,皱着眉说:“你不在楼上?一晚上都不在?”
黎瞳一按下电梯,淡漠瞥她一眼:“不在。”
作为红灯区的管事,叶淑此时很想拿出威仪指责不听话,还把地板弄脏了的员工,但她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嫌弃地吐出几个字:“所以你是去泥地里游泳,然后穿着衣服洗澡了?”
“没有。”
“那就是吵架了?被惩罚了?”
黎瞳一没听懂,但并不打算问。
这个沉默让叶淑觉得自己猜对了,她了然般露出一抹微笑:“祝你好运。”
黎瞳一:“?”
叶淑捂着嘴笑,又缓缓接了句:“哎呀,年轻人也要注意尺度,有需要紧急物品提供可以使用楼道内部终端,工作人员会送上来的。”
黎瞳一确认自己听不懂,懒得想,顺口回答:“好的,谢谢。”
“叮。”电梯到达,黎瞳一径直走进去,等门缓缓关闭。
倘若他们迈过神宫大门,那么,他们就将会死去。
走在最前方的少年已经到了门边,毫无停顿,迈出腿。
他的身体开始崩解,从小腿一点点化作白光,可很快,时间倒流。
全游戏唯一5S级天赋,绝无仅有的顶级珍稀天赋——
时间。
他们向着门外迈去,心甘情愿为了自己而赴死。
所有的瞬间,都指向了此刻的自由。
这是一场最古老也最崇高的辩论,他和他们,时间和生命,创生与终结,神和人。
近千米高的琉璃拱门高高耸起,沉甸甸压在门边,如同一道天堑,将大殿内外分割开来。
炽烈的白光从门外迸发,将大门内照得一片雪白。
看不清少年面容,只能看清他瘦削的侧影。
电梯门在身后关上,带水的沉重滴进走廊的地毯,黎瞳一缓慢走到一扇房门前,“嘀”,门自动识别他的芯片,打开。
很累,浑身黏腻和湿润的感觉糟糕透了,他只想冲个热水澡,趁着仅剩的几个小时再浅浅休息一会儿。
木质香扑面而来,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帘紧闭,这种强烈的安全感让黎瞳一瞬间觉得身体无比沉重。
脏衣服一件件堆在地上,浴室灯亮起,花洒喷出绵密的水。黎瞳一闭上眼,任干净冲刷掉他一身污垢与疲惫。
这一趟不能算是无功而返,有很多信息,一是高塔分为东西两区,不过交界点是否是那个广场不得而知;
二是管道里的摩斯密码,准确指向一个入口,那个入口是高塔区广场里一个非常隐秘的角落,说明有人曾经通过这个管道进入过高塔区内部,并且在这里做了记号。
显然,用摩斯密码这样的方式,不会是异形所为——有人先他一步找到了通过排水系统进入高塔区的方式,并且,那个人没有被发现。
这就牵出另一个诡异的地方:地下排水系统一定是人类建造的。异形统治这座城市,但城市的基础运营设施依然由人类负责,他们把下面造成时大时小的空间,原因是什么?
如果这些都是人类所为尚有解,最令人匪夷所思的……
水声停下,只剩朦胧的水蒸气氤氲在整个浴室,黎瞳一随意裹着浴巾,站在镜子前漫不经心吹头发。
方尖碑上的倒计时到底是什么?它在高塔区的正中央半空悬浮,只要进入高塔区就一定能看到。所以它不是给人类看的,而是给异形自己看的,它们是要提醒自己什么?倒计时结束,会发生什么?
最初醒来的记忆不算完整,但当时从高塔区一路逃离出来时,好像并没有看到过这个倒计时,也就是说它是在这两天才开始倒数的。
剩下的便是一些零碎而完全无法解析的信息。
不假思索的擅闯很愚蠢,今天有些心急,他需要一份周密的计划。
吹风机的噪音很快消失,黎瞳一拢了下自己的头发,之前长度刚过肩,现在已经剪到肩以上一两公分,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在擂台上被恶心到了。
“呼——”他长叹一口气,一抹镜子上的雾气,露出镜中人的模样。
身体上的伤还没有恢复完全,很多地方结痂了,有的地方还泛红,可能今晚剧烈跑动扯了些伤口,又渗了点血丝出来,不过看上去并无大碍。
往上,是一张陌生的脸,看到那张脸,黎瞳一蹙眉,直接撕掉一直戴在脸上的假面,露出原本的面容。
唐给他的假面还不错,但他还是喜欢自己的样子,鼻梁秀挺,面容英俊,冰蓝色瞳孔,头发在额头弯曲几缕,总是没什么表情使得他看上去格外清冷。
在他还是少校,父母都还在的时候,因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的脸,又总做一些幼稚的事,一直是被认为名不副实。直到父母去世,他靠自己斩杀异敌,他在军区的口碑才逐渐好转,赢得大量追随。
久远的过往,一想起就有种恶心的刺痛感。黎瞳一有些烦躁,手里的假面也变得扎人——他不想戴这东西,但也不想现在就被侦察机识别到,引起一堆麻烦,因为马上还要进入全息游戏。
取下不过半分钟,假面还是严丝合缝贴到脸上,黎瞳一抽掉浴巾扔进脏衣篮,顺手关掉浴室灯,屋子陷入黑暗。
还要上药,可以让他休息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药放在床头柜上,黎瞳一光着脚、昏沉沉挪到床边时,一声很细微的衣服摩擦声在沙发处响起,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黎瞳一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它是玩家的“大本营”,是玩家的至高殿堂,也是最强一批玩家的“家园”。
而非神的孩子,神国尊贵的皇太子。
一个月后,神眷者选拔开始前一天,神明同意了他们的请求。
那根死死绞在他们脖子上的绳子,第一次,被松开一条缝隙。
他们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呼吸。
欢呼几乎撑破了整个赫利俄斯之冠,所谓人生中刻骨铭心的时刻,也不过就是这样。
远离校园的春游远足,在学校拉上教室窗帘一起观看一部电影,繁忙学业之中得到了三天运动会,代表学校参加篮球足球比赛。
打破规则,肆意呼吸。
以及,证明自己身为“人”应有的权力。
他做这些的时候,还不知道,那些高堂之上高高在上俯视人间的神,才是他的亲人。
不知道这是一个谎言,不知道这个世界本就是镜花水月。
不知道这片刻的喘息毫无意义,也不知道自己走向的不是地上人间。
第 74 章 海纳音的植物馆24
黎瞳一摸了摸鼻子,好过分,这地方苛待员工。
但人是不会被区区小困难打倒的,他拿出了自己忽悠懒惰租副本给他的灵活:
“我找个人。”
他的步距,落脚的力度,智慧,敌意,空气里气味的成分……
黎瞳一和景君昭脑子里自然而然捕捉到这些消息,进而进行推测。
实力。
围观的玩家嘴里疯狂分泌着唾液,脑海中不断思考:
和怪物做交易,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黎瞳一面对着了无生息、残缺不全的尸体,愣怔了好一会儿,在回过神来的瞬间背后一阵寒毛直竖。
“死了?”
当一声少年音陡然出现在房间中之时,黎瞳一受到了强烈惊吓,猛然抬头。
少年的修长的手指扣着衣柜门的边框,闪闪发亮的金色从黑暗中露出,从衣柜中下来的少年,白色的长袖衣服将其包裹的干净无比,和满是血污的空间形成了强烈对比,少年艳红色的眼睛似乎根本无法被几近乌黑的血色浸染,干净剔透到和切割到完美的宝石无异。
是小少爷。
小少爷踩着铠甲女人的血液,靠近到女人身边低头,端详了一会儿后偏头对黎瞳一道:“虽然死了,但是因为在安全屋,还不算死透。”
黎瞳一低头看已经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残缺尸体,沉默。
这还没死透吗?
她还能再怎么死?
“她应该消耗了相当多的积分在这边,等到积分消耗完毕被送回那边,才能算死透了。”
延迟死亡?
小少爷站在了黎瞳一身侧,缓慢迈着随性的步伐绕着铠甲女人的边缘行走,目光在女人身上被洒落的乱七八糟的道具上游弋,直到注意到了黎瞳一手中的恶灵哨笛。
小少爷稍微在空气中耸了耸鼻尖,似乎在嗅闻空气中的气味,突然道:“这个女人的运气简直是太好了。”
黎瞳一哑然,死在他房间里了,算运气好吗?
男人挂断了电话,黎瞳一从沙发上爬起来,茫然的望向窗帘,密封的窗帘隐隐透出光亮,黎瞳一上前将窗帘稍微拉开一道缝隙,瞬间明亮的日光照亮了他狭窄的小隔间。
黎瞳一打开了自己的简易门,看到此时正在坐在货架前吃零食的陌生人,对方也和他对视。
通常来说如果有外卖或者快递,玩家似乎就不会出现在这里才对,难道说只是之前刚好都错过了吗?
没想到时间冲突,黎瞳一站在正在吃零食的玩家面前黎瞳一迟疑了。
面前的人身上不脏,没有乱七八糟的伤口,衣服也没有破损,只是脸色很差,玩家正在吃辣条,可辣条橘色的油沾染到玩家的唇角,却能更显得那唇色乌青面色苍白,对方的精神状态似乎不好。
玩家将手中食品袋里最后一根辣条塞入口中,将没吃完的巧克力封口,珍惜的拿起了在身边的可乐。
“我的积分要消耗完了,我得走了。”玩家对黎瞳一笑道,举了举手中的可乐,“高糖分饮料,可以给我这次队伍里的智将补充下糖分了,谢谢。”
黎瞳一明明没有开口要赶人,对方却好像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似的。
是听到他刚刚打电话的声音了吗?
玩家小心将可乐和巧克力都放入了口袋,抽了卫生纸擦手,还去卫生间洗干净,拖着一个大塑料袋收拾好了在桌面上的食品包装袋,最后放在了黎瞳一的门口,动作一气呵成。
“麻烦你丢垃圾了。”黎瞳一拿起一块金砖,和他想象中不一样的分量,从他的手中掉出,砸在一箱子黄金里发出清脆的响声,这还是黎瞳一第一次听到黄金相互碰撞的声音。
金钱的声音,格外清脆。
黎瞳一看着十分精致做工的各种黄金饰品,每个细节都很漂亮,这些东西足够他直接开个金饰店了吧,这些东西到底是真是假,能不能换钱。
他现在真的很穷了,负债和要花钱的地方数不胜数,近期的频繁逃单更是让他将存款逆转到正数遥遥无期。
“反正都是给我的,他们都是自愿的。”黎瞳一小小声支支吾吾着,感觉心跳很快。
黎瞳一他这辈子都没碰过黄金,更别说买了,蜷缩在沙发上,在网上搜索怎么卖黄金,但是基本都是线下去卖。
那他……可以叫个跑腿吗?
如果被骗了,反正这么多,也不是他的,丢了也不心疼……有点心疼。
突然,黎瞳一看到居然有可以预约上门收黄金的服务,躺在沙发上瞪圆了眼睛。
黎瞳一立刻搜索了一下,发现自己的城市居然有上门收黄金的服务。
他只是十年没出门,现在外面都这么日新月异了吗?一想到现在外面的世界很可能和他认为的不一样了,黎瞳一就更没有出门的想法了。
短期售出大量黄金可能会被怀疑是不法行为。
黎瞳一偏头看着那一箱子黄金,看来不能一次性卖很多,那就只售出一个金条的话,应该不会引起怀疑吧?
黎瞳一从箱子里取出一块金条,金条上刻印着繁复的花纹,基本上在这里的金条都有类似的花纹,是因为这些金子其实本身是一些道具吗?
黎瞳一手指抚摸着金条上的花纹,坐起身。
这些花纹,好可疑。
那些不速之客虽然都没有明说,可明显很多人都希望通过他和外面产生联系,如果他贸贸然将这些金条卖出去,会不会上面的花纹其实是某种文字,亦或者是求助信号之类的暗号密码?
黎瞳一最终放弃了金条,而是选择了一个看上去就十分繁复的金饰,金饰很漂亮,但是因为做工过于精细,而导致没有任何可以刻印类似文字的部分,这才让黎瞳一安心。
在网上搜索了上门收黄金的店铺,并且在各大平台上搜索有没有黑料,最终选定了一家下单。
黎瞳一安静的躺在沙发上,眨巴着眼睛,已经开始想如果成功了,他是不是就突然暴富了?
黎瞳一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还能不劳而获,难免兴奋,睡着时还做了个梦,梦到自己换了好大一笔钱,换了新电脑,电脑性能超级好游戏运行格外流畅,他打单的速度都比以前快了两倍!
当电话铃声吵醒黎瞳一之时,黎瞳一还很恍惚。黎瞳一听到了。
在他房间门口徘徊着的脚步声。
远比现实世界灵敏的耳朵他甚至能想象门外面的场景。
一个“人”在他的房间外面来回踱步,步履僵硬而又毫无规律,每走到房门前时不时会停下来,然后就是让人心慌的寂静。
这种被动党的等候更比直面恐惧更让人焦灼,甚至让人有种忍不住拉开门和外面的东西同归于尽的欲望。
“珠珠——喝点牛奶吗——”那“人”发出沙哑粗砺且毫无起伏的嗓音,像是刀片划过玻璃。
黎瞳一闭上了眼,将怀里的小熊抱的更紧,心跳开始加快。
“珠珠——你睡了吗——”
那个声音又近了点,似乎是紧贴着门,又似乎是趴在地上,一边喊着一边从门缝偷偷窥视着屋里人。
黎瞳一身躯控制不住地颤抖,他开始恐惧。
恐惧源于自身的弱小,而非怪异本身。
红眼小兔子有点担忧,它蹭了蹭黎瞳一的下巴,表示安慰。
在晚上显得更加艳丽的红宝石眼眸狠狠盯着门外的东西,戾气横生。
如果不是规则……如果不是这该死的规则,它恨不得把这些吓到珠珠的丑陋东西通通撕碎!
房间里本来也有些蠢蠢欲动玩的玩偶们一感受到这气息,立刻重复昨晚的行为,原地装死。
“珠珠——我进来了哦——”
那声音已经是按耐不住了,早已经反锁的门把手微微晃动,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拧开。
黎瞳一猛地掀开被子,觉得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他的任务和楼下那群玩家的任务完全不同,甚至也可能遭遇的东西也不同,楼下的玩家按兵不动,不代表他也可以。
或者说不管那东西能不能进来,他都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他下了床,视线看向窗户。
这是面占大半面墙的落地窗,只有侧面开了个可以往外推开的小窗。
小窗推开的距离有限,最多开到45°。
也幸亏他副本世界里的身躯矮小瘦弱,要是换个成年人,不可能挤出去。
黎瞳一踩在地毯上,走到窗户边,踮起脚尖往下看。
幸运的是,这是一栋别墅,并不算高。
二层有个很大的空中花园,上面种满了绿植,其中还有个游泳池,月光下泛着粼粼微光。
三层的阳台甚至有座室外楼梯,将二层贯通。
也就是说,他只要先爬到三楼,就能接触到玩家,也可以通过外面的楼梯前往二楼。
听他们玩家的意思,副本世界的难度会随着时间流逝逐步增加,与其到后期两眼一抹黑还自顾不暇,倒不如现在就去探索一番。
想到这,黎瞳一不再犹豫,他将自己唯一的家当——白兔子玩偶的耳朵在自己脖子上绑了个结,垂在胸前。
突然就被挂在身上的小熊:OvO?
轻轻颠了颠,确定自家玩偶不会掉后,黎瞳一便开始接下来的行动。
这种豪华别墅比普通居民楼的层高更高一些,没有经过专门的训练不可能说跳就跳。
于是,他的目光看向一看就非常有韧性的床单。
外卖?
黎瞳一刚刚歪过身体,胸口有什么东西落了下去,黎瞳一看到掉落在一旁的漂亮金饰,才想起来自己今天要做什么。
接通了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青年男人的声音:“你好,这里是瑞福金店上门回收黄金的,我现在已经在你小区门口了,你现在能下来吗?”
“我不出去。”黎瞳一道。
“啊?什么?”对方明显愣了下。
“你进来,我有写详细地址。”黎瞳一道。
这段时间黎瞳一的门口总是会出现这样的垃圾袋,是这些不速之客们自发的将垃圾收集起来放在这里的,而黎瞳一只要每次在点外卖之后给骑手一点打赏,让他们把垃圾带下去就行,只是这些垃圾比黎瞳一想象中的要更少些,好像消失了一部分一样。
玩家离开的柜门关闭声出现的同时,黎瞳一的门刚刚好响起了敲门声,时间太恰巧了。
“你怎么不开门?我敲了那么久。”陌生的男人在见到黎瞳一开门后立刻道。
有玩家在房间里时,听不到外面的敲门声?
黎瞳一没有回答对方,而是直接拿出了挑选好的黄金,冷漠的表情让对方咂咂嘴也没继续抱怨。
对方核对身份证,确认黄金,检测,并且出具交易书签字,还询问了黄金的来源。
“是老一辈留下来的。”黎瞳一用这样的话来搪塞他没有黄金来源的事实。
“那这手工做的可真精细啊,你如果寄存售卖没准会比用金价回收要贵,你确定要按金价卖吗?”对方的问道。
“嗯。”
黎瞳一同意,对方自然也没意见,甚至隐隐有占便宜的喜悦透出。
黎瞳一关上了家里的门,靠在门边,掏出手机再次看自己六万五千七百二十四元入账,怔忪了好一会儿。
六万五,这是自从他家里蹲以来想都没想过的存款,一瞬间他的负债全部清空,对现在的他而言几乎是一夜暴富了。
那个金饰,明明只有略微压手……
居然这么贵?
黎瞳一抱着手机,对于第一次拿到了一笔大钱,四处窜走难以安定。
好多钱,真的好多钱,就那么一点点就能有这么多钱,那些黄金如果全部卖出去得有多少钱?
恍惚了好一会儿,黎瞳一打开了外卖软件,给自己点了一份,寿司套餐。
等黎瞳一好不容易缓和下来情绪,这才有心思看向此时在身边的货架。
然而货架上的东西,却让黎瞳一缓缓睁大了眼睛。
他有一段时间没有进货了,货架上的零食消耗的七七八八,在每一个原本放着小零食但现在被清空的地方,都放着一个新的东西替代,有黄金,有宝石,有各色奇怪的东西,琳琅满目的将他原本普通的货架装点的金光闪闪。
原来不止箱子,在货架上还有东西?一直以来他毫不关心,根本没给这边一个眼神。
玩家是用道具换取货架上的食物吗?
黎瞳一望着货架,突然有些心虚。
他并没有好好准备这个货架,到现在为止另外两个货架都还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放,明明只要一样东西他就能获得这么多钱。
也足以证明大家需要这些东西。
黎瞳一望着货架,最终迈开脚步去到他一直懒得走进去的卧室。
卧室被打扫的干干净净,只是桌面上的笔记本显得比较凌乱,笔芯盒已经被拆过了,里面的笔芯居然被用了一半。
黎瞳一坐在了小桌子前,翻开笔记本,一个一个翻找大家的需求,打开了网购软件,疯狂下单。
“转化?堕落?”黎瞳一没听明白。
小少爷眯起眼睛微笑:“意思是你可以救活她。”
他?
救人?
就他?
黎瞳一神情恍惚。
“仪式不论失败还是成功,你的道具都会全部消失,你好不容易收集了这么多黄金,你愿意为了这个人全部割舍掉吗?”
用这些不劳而获的黄金和道具,去救活一个人?
黎瞳一手头已经很宽裕了,再过多的也不太需要,以后也不是会完全没有了。
“没什么不行吧。”黎瞳一虽然没有很强烈的要救活女人的想法,可却也没有抗拒消耗黄金去解救一个人的性命的抵触。
反正这些黄金,也不是他努力得来的东西。
小少爷在一旁端详着黎瞳一,艳红的眼睛微微眯起:“你还挺大方,我还以为你会对其他人的性命无动于衷。”
黎瞳一的确是无所谓,不管是谁死了都无所谓,虽然死在眼前确实有些冲击。
虽然算不上帮忙,可这个女人好像的确对他做了好事,黎瞳一倒也不是恩怨不分的人。
而且一个陌生人莫名其妙死在自己家里,不管是谁应该都不太高兴。
小少爷没有等到黎瞳一的回答,也不介意,继续问:“你确定她想活着吗?选择神之血的人可能会不太愿意变成恶灵。”
“她好像挺想活着的。”至少黎瞳一到现在是这么感觉的,不然这个女人不会在死前都要他好好活着。
“那你就加油看看,我来帮你画阵法。”
画阵法?
黎瞳一不明白为什么小少爷会这么热心帮他做事,但是看到小少爷居然从一旁的桌子上取来了笔记本随便撕下来一页,从口袋里取出来一根尖细短针,短针刺入了小少爷手指指腹之内,黎瞳一眼睁睁的看着那短针针尖溢出一滴鲜血,那细针是中空的。
小少爷以短针为笔尖,在那撕下的并不规整的纸张上画下了奇怪的文字字符,对方表情随性的仿佛不是热心的挽救一条生命,完全只是顺手。
小少爷将那纸张递给黎瞳一,道:“只要放在她的心脏处就会启动,要记得吹响恶灵哨笛把恶灵释放出来。”
“嗯。”黎瞳一茫茫然接过纸张,低头看纸张上乱七八糟的各式各样的奇异文字,沉默。
刚刚想要将纸张直接放在女人胸口上,却突然被小少爷握住了手臂:“你等等,等一下,我要先走,你再继续。”
它们说的是真的吗?
一宝石的愿望,可以许到多大?
“我想要游戏的宝物分配地图。”
“我想要值班表,必须是全的,不能错误。”
“我想要副本的死亡规则……什么,要十个宝石?那一个宝石能换几条就给我换几条。”
“我要……”
收购黄金的同事坐在副驾驶,看到同事带来的黄金饰品时笑了:“这可太漂亮了,拿过来我看看。”
“小心点,这东西做的真精致,说是老一辈传下来的,做这玩意的应该是很牛皮的工匠,没准回去查查还能查出是某个大家的作品呢,如果真是那这玩意价格可就高了去了,那卖家还把这玩意直接按金价卖了,我提醒他也不在意。”
“没准人家就不缺这点钱呢。”同事笑道。
“看上去可不像是个有钱的,那衣服都破的到处都是洞,瘦的就剩一把骨头了,我看他站在那里都生怕他一个倒下直接噶我面前。”
同事仔细端详这金饰,道:“可能不是老东西,各处都很新。”
“回去让老板看看就知道了。”
同事将那金饰在车窗的阳光下端详,眯着眼睛仔细看向在金饰中心的部分,那一块是镂空的设计,但是有一瞬间同事好像看到了有些奇怪的颜色反射。
“这里面好像有东西。”
“什么?” 正在开车的同事下意识的问道。
“这中间乍一看上去是空的,但是感觉好像不太对头。”
“我检测的时候中间可没有反应啊,还以为是镂空设计。”
“不对,不是……”同事眯起眼睛,仔细端详,“难道是宝石吗?如果是那可就赚大发了!”
“运气真好!!”
第 75 章 海纳音的植物馆25
“给我!这是我们团队先看到的!”
“鬼扯什么?老子辛辛苦苦砍倒的树,你看一眼就成你的了?”
“这边是我们的区域,没看到牌子吗?”
“滚开,别不识相!真以为自己是狗撒泡尿就能圈地?!”
傲慢,懒惰,嫉妒,贪婪,暴怒,暴食,色欲……
一旦坠入情绪陷阱,就会无视脚下深渊张开的巨口。
不知不觉间被吞噬。
“咱们这么多人啊,就今天下午的收获,等会都不够分的!”
“大哥,你说句话!”
我的脑海里重复着墙中人的提醒,身体则因询问自行做出了反应,想起这些天经历的种种。
我这些天,和所有人的互动,大部分都在夜里,背景总是晃动的篝火。那时候我习以为常,没有觉得不对过。
“我经常这样吗?”
我问一直无意义地坚持睡在杂货间地板上守夜的徐佑,冷静地让我自己都感到陌生:“我的时间似乎在快进,一直停驻在夜里。”
“车队之前每晚都要停下来扎营修整,是行进需要,还是因为我?”
身边的讨论声问候声刹那被按了暂停键。
我的眼神扫过突然闭口不谈的每一个人,被避开视线,最终停在徐佑那里。
这些天队伍里那些人,对我过于盲目的敬畏;我随口开玩笑后所有人近乎夸张的相信和凝重;还有徐佑藏在重视背后对我隐约的不信任,此刻有了一个更合理的答案。
一路上,一直存在着某种异常。我或许已经深陷其中。
他们见过、产生过畏惧,并因为这份畏惧无限拔高了对我本人的评价和臆想。徐佑这个经验老道的领队也许知道更多,对我可能带来的后果,本能抱有警惕。
十九个,我环顾围在我床边的人,里里外外站满了,像是四周合围的墙。铁质胸牌的玻璃壳在灯光下影影绰绰。
除去必须守在司机舱室和物资尾箱的个别人,队伍里所有伙计居然都在这里。在我刚才恍惚的时刻,一眨不眨全部盯着我。
我突然想起一个说法,说人是很难控制自己不眨眼的。
只是很多时候眨眼这个举动被自己忽视了,误以为自己能做到长久不动地睁着眼。所谓“一眨不眨”只是个谬论。
这个说法下就有人提出,说一个人做不到的事,分工给尽可能多的人数轮流接替。每个人只保证一秒两秒的睁眼,就可以最大可能避免这种不自觉的误差。
分工给十九个人,一起看着我,能做到吗?
房间被摁亮的灯光晃得我眼皮发疼。
“站在灯下,看着,别回头。”我喃喃对自己说。是啊,我怎么忘了。
那个岗亭的夜晚原来没有结束。作为猎物,我还在无知无觉地逃亡。
我口干舌燥,环顾周围人,踉跄起来走到门外。一群人立刻紧张地跟着我开始移动。
从外面的视角看车厢,模糊的轮廓和我房间的大小在肉眼看来似乎完全一致。关上门后,铁皮车厢完全笼罩在黑暗中,只有一扇狭小窗口囫囵亮起。
我又走进去,沉默在收银台下翻出已经落满灰尘的工具箱,拿出修水管用的锤子。
“砰!”
锤子用力砸在了床头后满是挠痕的墙面上。
边上人完全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我砸累了,跌坐在地上剧烈呼吸。墙面很丢人地只碎下来一些墙皮,搞得我擦着汗又有点想笑。
不知道是谁轻手轻脚接过了我手里的锤子,上去接着砸,还有人拿来了电锯。我没有阻止,有种很奇怪的直觉,知道墙后已经空无一人。
很快,水泥、钢筋和尘屑满地,我的床虽然被伙计盖了个防尘罩,上面也已经完全不能看。
一个半人高的窟窿出现了。
不是我神志失常后的幻觉,墙体背后,真有一个狭小的空腔。大量被处理过的食品包装袋就丢在地上,上面残存着小半枚新鲜鞋印。墙角还有一只干瘪脱水的灰老鼠残骸。
墙中人是存在的。
那个人就像这只墙中鼠,因空间狭小无法转身无法移动,也看不到墙壁之外,但依然持续直视着前方。
想到这个画面,即使墙中人似乎对我表有善意,依然令我不寒而栗。
车厢内墙体后的空间和痕迹,让整个队伍几乎是应激了。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对着那个窟窿检查、拍照、争论。
我捏着筷子,把已经冷了的一份餐盒打开,面无表情吃完,觉得很饿。第一次感到普通人果然是有点废,饿个大半天就受不了了。
“车队继续走,都出去吧。”
冷掉的米饭有点硬,喇得我嗓子发疼发哑,“领队留下给我调监控,这时候了别扯皮说房间里没装。小队长你出去调度队伍,其他照旧。”
徐佑给我递了一杯热牛奶。
这是一路上我第三次喝到。第一次是我在岗亭被困后,次日浑身是伤在房间醒来,世界从此如脱缰野马。
我握着在手里一口一口仔细地喝,糖分和热量让我发冷发麻的脸颊慢慢回温。我抹了把脸,让他一起坐着等。
监控和读取存储的笔记本很快就拿了过来。
这群神经病在房间足足装了二十六个针状摄像头,据说每天都有人轮班负责把监控检查一遍。
我第一个反应,居然是自嘲还好那天看监控的哥们不大聪明,看见我嚼口香糖了没反应过来揭穿我。
二十六个摄像头用不着都看,我选了一个在我床头正前方天花板上的,那个视角差不多辐射了四分之三个房间范围。
录像存储卡推进去,开始播放。
屏幕里,“我”正在房间里捧着早餐,脸色困惑又有些紧张。
时间显示是清晨7点32分。
从室内的光线和画面中“我”的目光方向,房间的卷闸门应该已经降下来了。
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我屏住呼吸,心跳有点乱,做好了房间里会出现异常状况的准备。
奇怪的是,画面里的“我”只是眼神有些涣散,回忆着什么发呆。
接着,床上的“我”陡然快速往四周看了一眼,额上冒汗,嘴里喃喃说些什么,不断后退,最后把背贴在了墙上。
这样子像是单纯癔症发作。我心浮气躁,把视频直接加速往后拉,想看看发生异变的时间点在哪里,我和墙中人对话又在哪。
没有。
居然没有。接下来漫长的进度,整整8个多小时,包括伙计们中途发现不对喊人破门,再到“我”被一群人围住,“我”都只是做了这一个举动。
唯一细微的差别,只是“我”在不停喃喃自语的时候,像是疲倦了,慢慢把头低了下去。
就像队医说的,我只是坐在床上低着头。
倒带,录像重播,这次我看得非常仔细,企图看明白自己的口型在说什么。
某种异常熟悉且不舒服的感觉告诉我,这很关键。
墙后的空隙和墙中人既然是存在的,那么我在今天做的一切,一定有意义。
“这儿。”徐佑突然说,按了定格。
画面中的“我”并没有什么变化。
他把角落放大,那已经是这个摄像最边缘的角度,模模糊糊很难看清,只是似乎有一点黑色动了一下。
我缓慢地想起来,应该是我原本放在床头的那本黑封皮日记本,大概是夜里被猫拨弄下去了。
徐佑喊了一个负责监控的伙计,给我们找正面对床边日记本的录制摄像头。
“滋……”
笔记本电脑发出细微噪音。
我忽然觉得有点渴。“徐佑,你去最后排的货架,帮我拿个2升的可乐行吗?和泡面薯片那些一起都在箱子里没拆封,可能要找一会儿。”
徐佑一顿。
“去吧。”我脸色发白,坚决推了一把,看他转身。
新的画面出现了。
伙计把监控调好放大,呦了一声,“还真是日记本,难道是被风吹才动了一下?”话没说完,他猛地站了起来,摔在地上,一瞬间剧烈地张大了嘴,好像要大叫,却完全失声。
我遍体生寒,全身痉挛,完全喘不上气。
日记本确实动了一下。面朝外,看着他。
黎瞳一将手里的兔子玩偶抱得更紧,几乎要嵌进胸内,慢慢地从门口挪到床上。
他飞速地盖上被子,躺下,关灯,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一套动作一气呵成,行为也理所当然,就像是躺在自己的床上。
身体一下子放松下来,陷入柔软地被窝,神经舒缓,慢慢放空,直到进入沉睡……
黎瞳一翻了个身。
他往被窝深处钻了钻,用被子一把捂住脸,试图阻挡外界那些若有若无又挥之不去的视线,努力清除头脑中所有的念头,再次进入沉睡……
过了一会儿,他骤然掀开被子睁开眼。
黑暗中,某些东西在和他对视。
金色头发树脂眼珠穿着公主裙的洋娃娃玩偶微微侧过身子,似乎在盯着他。
纽扣眼珠的小猪玩偶趴在柜子上,头却是仰着的,也在看向他。
身躯由玻璃铸成的连瞳孔的没有的小王子摆件,正朝着他的方向微笑。
明明是没有生命的东西,这时候却好像有了自己的思想和意志,玻璃橱柜里的、桌上的、挂着的、坐在角落的……所有的,它们每一个都在看向他。
黎瞳一睡不着了。
这些目光如同实质,又像是紧紧黏附在身躯上的滑虫。
厌恶和焦躁的情绪愈演愈烈,以致连生理上都有些反胃。
闭眼纠结了一会儿,他干脆爬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跑过去将这些玩偶挨个挨个翻了身。
能站立住的就全部翻面面朝墙壁,站不住的就通通放倒,让它们趴下。
有些挂得比较高的,他特意把矮柜移了过来,站上去给它们转个面。
就这么把玩偶全部折腾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黎瞳一终于觉得心中的不适淡去,松了口气,安心入睡。
少年清浅的呼吸声在房间里响起,周围安静了下来,窗帘也不再飘动。
突然,一个最靠近床的一个树脂玩偶似乎是被风吹动,原本背朝着床方向的脸慢慢地转动了30度。
接着,那只最大的就挂在床正上方的木制大头娃娃摆了摆,头缓缓低下。
睡梦中的黎瞳一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皱紧了眉毛,不太舒服地翻了个身。
窗外的风仿佛也吹得大了些,视线越来越多,四面八方汇集在一起。
就在黎瞳一几乎要惊醒的前一刻,那只被埋在怀里、名为“小熊”的长耳朵白兔子玩偶,也动了一下。
它抖了抖耳朵,用不会吵醒少年的轻柔动作小心翼翼地从被子里钻出来。
接着,它站起身,用那两只软绵绵的爪子艰难地把黎瞳一因为翻身而掉下去半截的被子,细致地给他盖好。
两只毛绒填充的手臂有点难操作,它便缓慢地一点点地捻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它才用红宝石制成的眼睛环视一圈,猩红的眼珠子瞥过在场的每一只玩偶。
翻面到一半的洋娃娃躺平了,脑袋弯成一个奇怪弧度的塑料小丑不敢动了,发出奇怪咔嚓声音的木制小人也僵在原地,其他大大小小的玩偶更是原地装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似乎很满意这一切,红眼睛小兔子眼眸闪烁,这才吭哧吭哧钻进被子里,贴着少年的身体,不动了。
这下子,世界真的是万籁无声了。
后面非常模糊且微小的,是一丁点白色。那点白色探出来,用一种非常古怪僵硬地姿态,翻开黑色的日记本。
那是一只手。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因晕眩尖锐耳鸣。监控伙计也许不知道,我注意到的,还有被翻开那页日记本的内容。
那是日记本的空白页,上面黏着一张看似很寻常的旧报纸剪纸。
我立刻意识到,我这一天低着头不停在念的就是上面的新闻。一则让我听过无数遍倒背如流的新闻。
那是半年前,城北流浪汉在地下车库,咬烂了走失宠物狗的脸。
不同于过往,我是头一次看到报纸上,有张巨大特写的流浪汉的脸。他只有半边破烂的脸皮,正捧着一团模糊的血肉撕咬,佝偻着,直勾勾盯着镜头外。
就算日记本摊开的角度那么歪斜,还是倒着的。我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张熟悉的脸。“还有两个小时就到晚餐时间了,等过了开放时间,这些地方的危险性还会上升,到时候就来不及了,难道咱们要等明天来捡其他人吃剩下的吗?
“你烦不烦啊?”玩家中有个瘦高个不耐烦地呛了他一句。
之前团队收获有限,又有前五十这种标准卡着,不好统一分配。
他今早白白进来一趟,危险没少遇到,收获却是最少的。
别人都能找到嫩芽,只有他没找到,中午还来那么一出……没换到心仪的道具本来就烦了,每进一个园区,这帮假人还要啰嗦一遍
那毫无感情的微笑看得人心直发凉,其他队友不着痕迹挪动脚步,把那瘦高个挡在身后,戒备着这NPC突然爆起攻击。
“你少说两句!”队长低喝。
瘦高个也清醒过来,脸色不大好看,下意识给枪上膛。
文质彬彬青年模样的服务生往后退开,让出道路。
E区大门在他身后洞开,茂密的树冠,四处洒落而下的光线,尘埃飞舞,不知何处传来清越的鸟鸣,宛如人间仙境。
可刚才还雄赳赳气昂昂的玩家们反而退缩了。
呵,笑话,我失落什么。我心说不能再被他带偏,假的假的都是假的,哪来这么好心。
于是抄起怀里的狸花猫,警告他再废话我就把猫糊他脸上。
狸花猫跃跃欲试。
哦对,猫还在。这深山老林我也不敢放跑,就每天给它喂店里库存的猫粮。它活得很滋润,没事就挠墙,比我还大爷。
有时候晚上起夜,我就能看到猫摊在随机某个伙计的脑门上呼呼大睡,偶尔也扣在徐佑脸上。得亏徐佑憋不死,无动于衷继续在地板上打鼾。
徐佑听我这么说,静静看了我一会儿。
我被他看得发毛,问他干嘛,不要装神弄鬼。
“从一开始我就想问了。”徐佑皱眉,“你猫来猫去的,说挺久了,我当你恶意卖萌呢。癔症了?什么猫?”
我的笑容一下僵硬在脸上。
石、石化了吗,我是不是麻爪了动不得。
小肥猫在我怀里娇滴滴地叽叽叽。
不对啊,李哥也看见了,小区那么多人也看见了,这肯定不是我疯了。
我抓起猫爪子捏了捏,实体的触感没有任何问题,把猫抱起来放在徐佑手里。
徐佑猛地紧绷了一下要弹出去,是突然被东西碰到后的警惕,接着慢慢地视线聚焦,露出一丝惊讶。
“这玩意儿你说之前我感觉不到。”
徐佑摸了摸猫肚皮,把小肥猫翻了个面,听到呼噜声后还是有点匪夷所思。
“没听说过什么能力觉醒,是能变出个傻子猫的。呦,还是个田园猫,够土啊。”
我在心里说徐佑又搞错了,小肥猫在小区不知道被多少人撸过,我在铲屎官里根本排不上号。
但难得有徐佑意料之外的事,我也没那么实诚都往外倒腾。
“被提醒它的存在之前,好像是看不见也感知不到它的。”
徐佑检查了一遍:“有点意思,可惜是个傻猫。叫什么?”
我就随口道东崽。
东崽这事是个意外收获。虽然它屁用没有,仅有的一次高光就是发现不对劲后,只知道怂怂揍我鞋面。
但这无疑给了徐佑很大的振奋,更坚定我是藏了一手在跟他演。
我其实大概判断出来东崽是自己有点特殊,跟我没什么关系。但一只有点特殊又不在控制内的独立猫士,总觉得这群神经病会瞬间翻脸。
猫命也是命,我就抱紧东崽,满口应是先认下了。
这件事的直接后果,就是整个队伍都提速了,迫不及待要给我一个到场“出手”的机会。
有一次差点没给我气死。那群伙计在吃夜宵的时候,信心满满聊天说小话,说此去万胜。什么妖魔鬼怪,无所谓,少爷会出手。
徐佑更是一天三顿催着我背日记本里的资料,那架势比高考百日还恐怖。
至于逃跑方案,他还真写了一份给我。
附近的山林地形图、可能用得上的干净水源、猛兽已经遗弃的干燥洞窟、无毒菌子和果子的一些采集点。还有细细碎碎的备注教我怎么自己去发现排错。
我认真看了,背了,越看越心惊。
他唯一能探索的时间,就是我试探着故意把他撵出队伍那几天。
但这些东西之详实,地图辐射范围之广泛,如果不是他早有准备,那也未免太可怕了。
我原本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他也许就给个粗略的草图耍我开心,打击打击我的叛逆,让我老实听话。
反正这阵子我们就是互呛过来的。说什么少爷祖宗,他也未必真看得起我。
这下猝不及防,不免有些情绪复杂。
“不会就问。”徐佑说,意外地很诚挚。
“有备无患嘛。万一路上突然来颗陨石,你自己有本事也能活下去。这么多年弟兄们教给我的,今儿算第一课,徒弟,好好学。”
我嗓子眼一堵,有点无言以对。有那么一瞬间替这个神经病遗憾,他怎么就执念这么深重偏偏认错人了呢。
接下来徐佑计算了路程,我们还要赶路四天半。
他就说不是要逃跑吗,他可以拿出三天时间放我跑,能不能成看我自己。
至于行程,他自问可以追踪我、伏击我、把我打晕带回来追上大部队,不会耽搁事。
“你自己看资料,背熟后自己想需要的物资清单,队伍里没有的我让头上直升机给你加急。你开单子,我批准。明天下午开始你可以跑了。”
当天夜里,徐佑第一次离开了我的杂货店,留给我完全的个人空间,目光幽冷地像老狼一样。
晚上,我辗转反侧。
清单我没列,我打算就穿厚实点能防蚊虫出去,因为其他东西再好我也负重不了。而以徐佑的追踪能力,我最多跑出一公里。
三天变成特种兵是不可能的,我有自知之明。我在想怎么样能多学点东西少挨打。可以的话,再搞点外援。
想来想去,我端着果盘就出门,找了个火堆坐下。
小队长无师自通,苦着脸:“领队不让我们帮忙。”
“没让你上。”我说,“帮我想想,怎么样让一个人,越来越舍不得杀死另一个欺骗他的人。”
小队长双眼发直,脸色瞬息万变,好像脑补了很多邪门玩意儿。过了一会儿,他犹犹豫豫说:“增、增加沉没成本?”
电信诈骗杀猪盘是吧。地道,不愧是专业麻匪。
我恳切地抓紧他双手,问这位卧龙:“先生还有什么可以教我?”
小队长的嘴角和颧骨上扬地有点飘:“嘿嘿……如果局面太死,比如我们遇到很难对付的狠手,一般就会想办法引入别的外来力量来加入火拼,浑水摸鱼,抽冷子打他丫的。”
有道理啊,我若有所思,冷酷把小队长伸向果盘的手给打掉。
片刻后,我把徐佑喊来,把临时列好的清单给他。
徐佑没料到才一会儿就有幺蛾子,刷牙刷到一半,满嘴沫子,叉腰看了一眼清单就愣了。“什么玩意儿?”
“我打算先刷刷履历,做点实事。顺便招募两个外援。”我用了他之前的话,“差点又给你绕坑里,我干嘛要亲自跟你玩大逃杀?少爷我不要面子的吗?明天让我手下上。”
徐佑想给我压力,我没必要被他牵着走。大逃杀可以,得按我的路子来。
他反手用力摸着后脑勺没说话,定定看我。
“来人,帮少爷把机子架上,直升机把天线打到最大,联系项目那边。让所有没睡的都来连线开会。”
“哎,说我是顾问就行。”
我让人端了个靠背椅瘫进去,摸着那本揣热翻烂的笔记本。“赶路归赶路,没到场也可以提前指挥工作,认识认识新同事嘛。不过我这个人是喜欢低调一点。”
“对了,来杯热牛奶。”
徐佑:“……”
一个半小时后,深夜一点十八分,我面前放上了巨大的幕布投影。
集合的人很多,但我注意到背景就在陷坑里。看来只喊了中招的那批伙计,徐佑还算有数,没打算放任我瞎搞。
那边领头是个有些三白眼的年轻人,生得很俊,但眉梢短戾,脸色稍有疲倦。
这个就是野猫。
麦克风还没开,徐佑的声音有点冷:“少爷,这次我们非去不可。再大的烂摊子我担得起。”
这回不玩煽情了是吧。
我没理他,打开通信让野猫把那边的信息再给我同步一遍,对照日记本里给的资料内容。
人命关天的事我没打算开玩笑,确实是有些想法,只是必须和当事人对过才能确定。至于成与不成,我的原则是做了再说。
野猫那里用的是冷光源,脸色显得更青了,眼睛一眨不眨把所有事细无巨细说了一遍。接着其他人开始断断续续补充,一时间还有些喧闹。
“所以这段时间,除了因为被捆绑起来,挣脱中导致受伤失血而死的,陷坑本身还没有主动猎杀谁的举动,是吗?”
野猫点头。
我心里有些底了,把小队长帮我打印出来的照片都一张一张排好。
“队、队长……咱们还要进去吗?这小子看着实在不怀好意啊!”
“他那眼神,简直像在说他要在背后下黑手了。”
“都怪某些人闭不好自己的嘴,本来就是在踩着规则了,就看这些服务生什么时候爆发,现在倒好,我们成了最先踩雷的那个。”
“一片沼泽地?水都漫上来了。”
“小心点,别一脚踩空踩下去了,这里面搞不好有什么东西。”
“还有呼吸,多注意着点,这里的空气有问题。
他胡乱地想,谁又让黎瞳一这么特立独行?
又是当npc又是不去砍树,过得这么悠闲,肯定是因为这人已经不缺了!
那就去找他啊!
妹妹?原来是“她”,不是“他”。
我回想起日记本里,对那位狠人伙计一直用的是高六这个名字,确实没用过人称代词。
有关她的照片基本都是伤口处的特写,或是她在陷坑里瘦削而高的背影,全副武装捂得很严实。刚才那些堪比毕加索的打码正面照就更看不出来了。
我也是个有妹妹的人,自觉可能帮了些忙,不论身份立场如何,还是有些高兴。
至于刚才徐佑的话,他是个封建余孽,我只当没听见那套说辞。
当下无话,找到路子后,高六的伤很快有了处理方案。
第二天清晨,负责治疗的人特意喊了要找我,问我行不行。我努力睁眼点头,让人搬机器在我房间驾好。
我还有点没睡醒,稀里糊涂里就看到镜头一动。一个年轻女孩儿就泡在个装满混浊液体的透明立柱里,身上很多陈旧拖拽伤,柔软的黑发海藻一样往上浮。
我有点尴尬,立刻闭眼低头,感觉有点亵渎这位猛士。
“没事。”
一个有些冷有些沙哑的嗓音在里面说。
“我们模拟了羊水的状态,放大陷坑给我的母体暗示。等会儿我睡着后野猫会给我一个强刺激,创造一个近乎致命的伤口出来,看能不能破坏我的安全感,把我的能力惊醒。”
“这个场面很难有,我需要有人多观察,看看还有什么遗漏的线索。这位……顾问,如果失败了,辛苦您来后给我收尸。”
看来徐佑已经跟在场几个说过我的“身份”。我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应下。
野猫很紧张,一直盯着他妹妹高六,把手贴在立柱外,居然有点哆嗦。
“哥,倒计时。”
十五分钟后,高六戴着氧气罩呼吸均匀,陷入了深度睡眠,漂浮的身体不自觉靠近立柱,好像要出来去往哪里。
“吒!”
野猫的掌心下,一道蜿蜒的巨大电流骤然亮起炸开,危险的黑紫色刺得我寒毛一立。
高六整个人震了一下,面色扭曲。数道蜘蛛网一样的深重紫色雷击纹在她背上爬开,沿着她的脊柱沿展。
接着,像是惊醒了什么,某种温度骤然上升,升起的热流里高六从“婴儿”脱离,快速愈合起来。
她逐渐生长,自羊水里舒展,先恢复的是双腿。黑色长发瀑布般沿展飘动,断臂维纳斯在快速澄清的水中睁开眼睛。
接着是双臂,高六似人鱼一样上浮,身上大大小小的深色擦伤迅速淡化变红,接着消失,好像有只无形的手在雪中一一摘去落花。
这一幕恍若神迹。我站在原地动弹不得,震撼之余竟有些莫名其妙老怀安慰的感动。
“行了!”所有医疗人员欢呼击掌。
野猫好像也惊醒了,扑上去,在边上人哭笑不得的喝止里一拳打碎玻璃,用衣服把高六裹住。刚想嚎,被高六冷淡按住脸。
“先出去。”高六说,“饿得慌,哥你给我来点肉。”
等高六去清洗了一下整理好装束重新出来,我已经隔空用眼神按住野猫坐下,强制他连续喝了两杯白开水,生怕他激动过头晕过去又往陷坑深处走。
出乎意料,高六比我想象得还高,在队伍里是数一数二的高挑瘦削。在我见过的人里,恐怕算上徐佑也只有个别人不需要抬头看她。
她过来坐下,长发已经干脆地削短了只留到耳后,打开其他人刚准备好的餐盒就开始大口吃。把一盒红烧肉连带汤汁扣进饭里,一边用力嚼一边认真道:
“谢谢徐哥,也谢谢哥。”
野猫当场把脸扭到一个伙计背后,用这个堪称惊悚的姿势控制住了自己的泪腺。原本外貌带来的阴戾形象荡然无存。
我有点惊讶高六她怎么喊我徐哥,就听到徐佑不知何时在边上说:
“你不是不爱听人喊少爷?在张家你说了算,叫什么都行。从今天起,喜欢的话我们都可以拿上户口本姓徐。”
边上几个医疗的都笑了,说没错,小少爷说了他不是张家的那就不是,大家懂事点。
我哭笑不得,这时候懒得辩解,让野猫和高六这对兄妹单独说话。
屏幕熄灭,明知道不该,我没忍住还是嘴角上扬。
徐佑安静等着我笑完,才问:“下午还跑吗?我让人把两位新手下接来?”
这是退了一步要给我打表演赛了。
我揉着脸还想笑,说不用。还有半天准备时间,回头发信息让他们指导我就行,大逃杀这游戏照常继续。
徐佑意外看我。
“我就是不喜欢你总听不进人话,又想着法儿不准我有逆反情绪。看不上我很正常,我本来也挺废的,但至少游戏要公平吧。你一手独大有什么意思?”
我想起刚才高六大口吃饭的劲头,自己也饿了,喊着也给我来碗红烧肉,多加肉汤汁拌饭,加辣加辣再加辣。
红烧肉端上来特别大一海碗,糯得入口即化。我分了一小半给徐佑,自己埋头扒饭。
徐佑缓慢坐下来,端着碗,突然问我:“刚才什么感觉?”
“呃,”我卡了一下,脑子里冷不丁冒出来个词,“初为人父?”
徐佑:“……”
“是有点产房传喜讯,亲眼看着女儿出生的感觉。”我讪讪,自己也觉得不太好,“就,这辈子头一回救人,突然自己有用了是吧……”
徐佑摇头,也开始吃饭。
我茫然吃完,这才琢磨过味儿来,他是又不死心,企图在我身上启发出一些所谓家族荣誉感啊责任感啊之类的东西。
这不是对牛弹琴吗。我乐了,胃口大开又剥了盘冰柜里仅存的荔枝。
中午还发生个好笑的事,是那边发了通讯要求,问“顾问”有没有空再聊聊,给点意见。
这次对接的是个中老年,面生横纹,不怒自威。上来也不说话,也不自报家门,视线在镜头那边由上自下一寸一寸扫过我。
这是来审视谁呢?眼神特讨厌。
“意见有啊,我还有特别重大的发现。”我张口就来,“但是……”
“但是?”头痛欲裂。
我在床上醒来,断了片的脑子里还是打翻浆糊桶,稀里糊涂地一团糟。
浑身的酸辣刺痛,四肢和脑壳包扎后淡淡的消毒水气味,让我感觉自己像块混在鸡腿肉里的生姜。
“呦,醒了,运气挺好。”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正上方说。
这是我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了,上一次是被六楼邻居的破花盆意外砸成脑震荡。
我缓了一会儿才没有骂娘,艰难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亮了。
一团毛绒绒热乎乎的东西挨着我的手,感到我动了,立刻一瘸一拐,委屈地凑到我脖子下面开始拱。
被这猛然一拱,我差点一脑门撞上床头金属栏杆,条件反射一把按住了没轻没重的猫头锤击。看它只是吓得有点偏拐,松了口气之余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床铺吱呀了一下,陌生而过份魁梧的男人坐下来,压得折叠床有点下陷。“说说,还记得你做了什么吗?”
魁梧男人膝盖上还摊着本日记本,正翻开看了几页。
他随意看着笔记等回话,眉目刚硬里很有些匪气,看上去大约四十二三出头。那一身干练的黑色冲锋衣配合体型,带来的压迫感让我心里多少有点犯嘀咕。
我摇头:“谢了,昨天……?”
“不是昨天,你昏迷好几天了。不过你店里生意确实不咋地,关门歇业、人都失联几天了也没人来问。这生意做得还不如卖屁股。”
我立刻闭上嘴,那点感激之情给憋回去了,心说当初把他拉黑是正常的。
看我不吭声,他稳稳托了杯热牛奶递过来,扯动肌肉笑了一下:“我记得,是您自己重新联系我喊我救命的。”
这话一说,我确实没理。尴尬坐起来,他顺手给我背后塞了个枕头。这时候我才惊奇发现地上还蹲着个熟人,哭丧着脸看我们。
门卫李哥居然没死,活蹦乱跳一丝油皮没破。
不是我盼着坏事,但以我对床边这位狂野猛男的浅薄认知,他应该已经杀人灭口了才对啊。
一时间想问的话太多,我整理了一下思绪,决定还是从最重要的问起:
“徐佑,那天晚上的到底是什么?”
“没仔细看。”徐佑不是很在意,把我的被角推回去,“我说过的,这世界上脏东西很多。小少爷你的运气又不太好,偶尔撞见几只很正常。”
李哥张大了嘴,看看我,再看看徐佑,恍惚给了自己一耳光。
“都说了你认错人,什么时代了还小少爷……算了。然后呢?”
“它打爆了路灯,绞断了岗亭,把你拖到花坪里。然后像吃冰淇淋一样,用倒刺把你全身上下舔了一遍。”
徐佑冷笑:“要把你咬成旺旺碎冰冰的时候,地上这位才想起来他手机是满电的,紧急给你打了个光。”
我靠,怪不得浑身发疼,是被剐的。之后应该就是徐佑赶到把我们救下了。
不过手机这茬,当时我居然也没反应过来,只知道自己关机没电了,根本忘了问李哥。看来再怎么强装镇定我还是吓够呛。
李哥被点名,满脸冤种地冲我强颜欢笑了一下,一骨碌就要站起来往后退。
徐佑硬生生把李哥按了下去,手掌包住他大半肩头,很斯文地说:“小少爷没让您走。”
李哥当场脸白了。
我叹了口气,感觉这么点简单的破事是问不完了。来者不善,徐佑这厮就是利用我的好奇心,话里话外拼命往“少爷”这两个字上拐,又想给我洗脑。
算了,反正就是我夜路碰见脏东西,大难不死,重点要拜谢李哥和徐佑。
我就道赶紧把人放了,李哥再不回去上班就得失业了,有什么话我们关上门慢慢聊。
这话徐佑还是爱听的,松开手,平静拍了拍李哥的肩膀。“下个卡口你下车。”
“这厮要逼着我逃跑,跟我玩大逃杀,骂我揍我虐待我。三天后如果我还活着再聊吧。”我面色无辜,毫不犹豫一指背后徐佑。
当面倒完油甩了锅,我一脚踩中电源开关,在瞬间黑屏里把通讯屏幕扣倒。
“信号不好。”我悲伤说,“来个人把机子扛走,快点儿。”
徐佑:“……”
“你也不想回拨过去挨骂吧,这位魁梧中国网友。”我示意他赶紧谢我,“什么人啊手都伸到你队伍来了,真没礼貌。这么没素质肯定不姓张吧?”
徐佑反复眨了眨眼睛,皱眉,脸色有点冤孽地张了张口。
看来这位长辈是身体不好。
我谅解,就回床上瘫着,跟野猫和高六拉了个群发信息。
此处必须吐槽的是,小肥猫这冤孽又在挠墙磨爪子,搞得我枕头上全是墙屑灰。我呸了几声还是满嘴灰味儿,干脆把猫抓来当抱枕,顺手拆了根口香糖。
“说说,你们领队是最能打的吗?我如果跑路的时候比较嚣张,他会不会一脚踹断我?”
“不是,不会。”
徐佑站在边上,冷飕飕地说,手里举起一个手机,上面同步了我所有实时聊天讯息。
我靠,我就知道,还好我没找熟人求助报警。我眼皮一跳,继续埋头打字:“有多少人能打得过他?你们联手行不行?这厮排第几?”
“天下第二。”徐佑不问自答,笑容有点狰狞,“还有个姓张的能把我打得像死狗一样。不过他只是恰好姓张,跟我们整个圈子都没关系。你这辈子是见不到了。”“拿不出来就会被杀吗,可是我们刚刚已经把所有宝石都交易出去了……”
“明天怎么办,上哪去找这么多宝石?”
“E区不能去,今天进去的队伍已经全军覆没了。”
“不,不算亏,至少我们的实力提升了,就算接下来……也有胜算。”
“好。”
他说。
又想起什么似的,自顾自漾起笑,不等唐问,黎瞳一拽了拽他衣服。
秀巧的手指勾着他衣角,力度很小,就像他的声音。
“你要不要先出去躲一躲?”黎瞳一问。
“让妈妈看到我房间里有陌生男人会不好吧?”
黎瞳一乖巧地仰起头,微微的笑意,仿佛蝴蝶羽翼轻柔扫过身后的人。
“我怎么跟她介绍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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