拱门下方是安检通道,穿着制服的服务生站在检票口后方,同样清秀的面容,不过是把E的纹身字样改到了手腕上。
见到黎瞳一,他眼底亮起一点红光,炽热难言,等黎瞳一走近了,才垂下头去遮挡。
黎瞳一抬头,看到唐低垂下来的眼帘,不见平日微微挑着笑意的模样,没什么表情,褪去那层刻意做出来的温和之后,才发觉这人的长相并不可亲,极有距离感。
薄而冷,凉浸浸的。
他笑起来。
唐的手指就搁在他脖颈那里,人身体最致命的地方,他可没邪神那样的恢复能力,要是唐用力掐下去,他的颈骨顷刻就能断裂。
但他丝毫不怕。
冰冷的美人灯活了过来,金红灯火恍然镀了层暖光,让他的目光也显得像是缠绵丝雨,他轻轻道:
“至少我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他面色没什么变化,既不羞愧,也没什么怅然若失,只有平静。
千夫所指般的目光汇聚,即使周围站了其他人,他也是一个人。
狂风与惊叫炸响,异形巨大的翅膀扇动起飓风,尖嘴瞬时掉头,朝黎瞳一袭来,所有的动乱都在一瞬间。
“啪”一声,黎瞳一脑海里一直紧绷着的、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裂。
他刚往前滚了一圈。
“轰——”刚刚所在的卡座坍塌下陷。
他眼神一凛,疾驰两步,一把抽出安保人员腰间的枪,快速上弹。
“砰!”
是普通枪。能克制异形的镭射枪在市面不允许流通。
黎瞳一咬牙,躲避对方的攻势后,再次连续射击异形的头部。
有的中了,有的没有,异形发出哀鸣,但短时间内,射中的伤口聚集起粒子,逐渐愈合。
根本杀不死,只能牵制。
枪声与嘶吼回荡在整个大厅,混合着人们此起彼伏的尖叫。
所有人都开始往外跑,混乱中,桌子椅子乱七八糟倾倒,扬起的飞尘呛得人无法呼吸。
“砰!砰!”
又是连续开枪。
躲在吧台后面的叶淑,抓着同样躲在下面的调酒师,哆嗦着说:“他爷爷的,我要汪无道死!”
黎瞳一几乎失控,仇恨变成他眼里的红血色。
他颤抖的手一直瞄准异形,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叫嚣:杀死所有异形,所有,一个不剩,哪怕同归于尽。
眼看着客人和工作人员几乎跑光,就留了几个安保,叶淑从吧台探出个头,朝安保人员大喊:“你们快把人给我抓住!”
所有安保都不敢有动作。
一只异形和一个拿枪的疯子,分不清哪个更危险。
尖喙再次从半空猛地刺下,黎瞳一两圈滚到角落,双眼通红举起枪,毫不留情连按几下。
几声空响。
黎瞳一脸色变了,没子弹。
就在这个时候,叶淑吼道:“快抓住快抓住他,让长翅膀这大哥把他弄走!五千块我不要了!”
黎瞳一一咬牙,还没来得及动作,只感觉身下传来剧痛,不知道哪里冲出来的安保,从背后一脚猛踢到他的膝盖窝,他顿时半跪下,痛得倒吸冷气。
立刻四面八方聚集过来几个人抓住他,使他动弹不得。
“滚!”他怒吼一声,全然没有刚刚在擂台上的冷静与运筹帷幄。
叶淑快速拍着胸脯,眼皮不断往上翻。
自从汪无道带来这个人,她的心电图就跟过山车一样。
黎瞳一猛地挣扎,并没有挣脱开束缚,身上的伤没有得到过机会喘息,只能朝身后擒拿住他的人吼:“放开我,滚开!它、它是异形!”
他瞪着通红的双眼,眼看异形从半空中缓缓落地,肢体慢慢解离,又逐步拼凑成一具人类的身体,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现在的人类,对异形似乎都没有仇恨了,为什么?
黎瞳一剧烈喘息,头上、脸上、身上,沾满血。
异形走到黎瞳一面前,冷漠看着他满脸血的样子,举起枪,抵住他的额头。
“咔嗒”,清脆的上膛声。
“哇……”同时,不远处悠闲的笑声。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在大门处响起。
“杀我的人是不是要问我一下呢?”
动乱霎时平息。
异形顿住手里的动作,侧目往后看了一眼。
因为他让出的距离,黎瞳一也看到那个声音的来源。
一个男人,身形高挑,动作优雅,他缓慢朝这里靠近,一声一声,鞋踏在地板上,沉稳和张扬同时存在,好像无所畏惧任何,也不在意任何。
相比之下,跟在他身后的那道脚步,显得委婉谨慎许多。
黎瞳一抬起头,眼神里的恨意直勾勾转移到来人脸上。
那张脸被眼睑里的血阻挡得模糊不清,他不想知道是谁,也不管是谁,只要他挣脱,他必定要杀死异形。
旁边没人动,只有率先反应过来的叶淑痛哭一声:“我的大老板,您可算来了!您的红灯区要被这小鬼掀翻了!”
黎瞳一呕出一口血,企图动作,立刻被身后的人按下去,压得他只能看见地板。
“滚!放开!”黎瞳一怒吼。
“唐先生,高塔收、到举报,说您的红、灯区有一位我、们一直在找的人。”异形说出人类的语言,咬字间是浓浓的顿挫与不合时宜的断句,像未被驯化完全的人工智能。
唐挑眉,目光游移到对方手里举着的、依然瞄准黎瞳一的枪上,随后睁大眼有些新奇地感叹:“哇哦,你们高塔找人的方式,确实很独特不随大流啊。”
异形并未放下枪,脸部也并未做任何表情,脸上的肌肉还没有学会人类真实的肌肉牵制,所有情绪与表情,都归于一张不动声色。
“不瞒您说,我只是找、人,是他先、对我进、行射击。”异形的头部有明显的血迹,但他似是感觉不到痛,也早看不出伤口。
唐哼笑了声,放松地随意把玩自己的手指,依然慢条斯理说:“万一是你先吓到他怎么办?”
异形忽然没说话,若他会做表情,兴许是一个蹙眉的动作。
“唐先生,希望您、配合高塔。”黎瞳一眼神一凛,刚刚放松,又立刻进入警戒状态,他迅速栖身衣柜,拉上柜门,让自己藏匿在狭小黑暗空间里。
这个地方很不对劲,在上一个时间线里,餐盘掉下来也是这样,毫无征兆。
“咯吱”声响一下停一下,每响起一次,都离他更近一步。黎瞳一躲在衣柜里,心跳快速而有力,除了心跳,还能很清晰听到越靠越近、有人在一步一步上楼的声音。
黑暗里,一切都变得阴森诡异。
衣柜开着微小的缝隙,由于台灯熄灭,一片漆黑,眼睛看不到,他所有注意力都在听力上。
“咯吱,咯吱。”
好像已经上到楼梯中间了。
不管是人还是什么,都不是用心良善的,它好像很清楚如何在无尽的等待和压力里折磨人,吞噬人的恐惧。
就在黎瞳一凝神听着楼梯处的声响时,书桌台灯亮了,衣柜缝隙顿时投进一丝光,不出一秒,再次熄灭,接着又亮起。
台灯开始有规律地闪烁,伴随着墙后楼梯的脚步作祟,黎瞳一手心的汗密集出了一层,心跳也堵在喉头。
他突然有点庆幸让剩下几个人待在一起,而且根据他的经验,第一条街里,一定也会出现相同的情况。
“咯吱,咯吱。”
越来越近,脚步声已经走到楼梯最上方了,上了楼,只需要左转,往前走一步,就能进到这个卧室,卧室左手边就是他躲藏的衣柜。
“咯吱,咯吱。”
黎瞳一飞速思考对策。那脚步每近一分,他的心跳就更沉重一分。
“咯吱,咯吱。”
脚步声打了个转,停在卧室门口。
就在右边一米的位置。黎瞳一停下呼吸,蓄势待发。
然而那木地板的响动只达到卧室门口,再没有下文。
黑暗里,黎瞳一静静等着。
五分钟,十分钟,没有声音,连台灯最后一次亮起之后,再没有熄灭,整个房屋又陷入空前的寂静。
黎瞳一不动,外面也不动,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双方僵持。
不能被动等着浪费时间,黎瞳一的手覆在衣柜上,就在他打算推开衣柜主动攻击的一刹那。
“啪!”巨大的断裂声传来,音量大得黎瞳一一阵耳鸣,条件反射般立刻收回手去捂耳朵。
“咔嚓!”
“咔嚓!”
“砰!”
接连几声巨大的响动从楼梯处传来,回荡在整条街上,黎瞳一刚刚平息不久的心跳又莽撞起来。
连续的爆破,趁着兵荒马乱的炸裂,黎瞳一迅速从衣柜里翻出来,他快速打开卧室的顶灯,闪身冲出去,拍开外面走廊的灯,往下看。
这一看,他震惊在原地。
整个楼梯,每层台阶的木地板全部断裂,露出里面的水泥地,飞屑此时还没消散,一片颗粒漂浮半空,刚才的“咔嚓”声,就是这些地板从中间断开的响动,好像有人徒手一块一块掰断所有木地板,但每一块的断裂点都不一样。
黎瞳一捏着小刀,站在楼梯最上方,沉默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想到了系统的另一个提示。
“小心它们。”
他们的任务,找回记忆,拼凑起事件始末,同时,小心这些未知。
在黎瞳一思考的这几秒,“咯吱咯吱”的声音又来了,这次很近。
黎瞳一猛然抬眼,那张摇摇椅就在他眼前自主摇晃起来,但跟刚刚不一样,它每摇一下,位置就往前挪一步,好像有人在推着它走,它一步一步,离黎瞳一越来越近。
黎瞳一倒吸一口气,立刻后退一步进入卧室,“砰”一声将门关上,上锁。
他凛冽的目光扫过卧室,随后定位在紧闭的窗户上。
“咚!”砸门的声音,黎瞳一呼吸急促,翻过床去开窗户的锁,但是锁打不开。
“咚咚!”更大力的砸门。
接连好几声,门外绝不止一样东西,这个频次至少是三个物体对门的冲撞。
木门坚持不了多久,它们会进来。
门锁发出哀鸣,木质门板出现断裂的前兆。
就在门被撞开的一刹那,黎瞳一猛然用力,胳膊肘顶在上锁的窗户,“啪”一声玻璃碎裂。
一道人影从房屋二楼摔下去,接触到大街地面的一瞬间,他往前滚几圈,停下,又立刻翻身站起来。
也就在黎瞳一跳回街上的刹那,所有声音消失了。
星空浮动,宇宙永恒。
黎瞳一抬头望着自己的楼房,稍加整理衣服,转身,往来时的城门处跑。
他的任务是保护爱因斯,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可能那边也会遇到类似的情况。
南边城门的浓雾还是原样,黎瞳一走近它的瞬间立刻跨进去,紧接着熟悉的悲痛环绕,黎瞳一咬着牙从无尽的哀痛里快步穿出去。
回到来时的街,北边城门。
一走出浓雾,脚步在踏出去的瞬间收回。黎瞳一心里“咯噔”一声,大脑“嗡嗡”作响。
还是中央大街,但这条街只是单独一条街,空荡荡悬浮在宇宙里,两边楼房全部坍塌,一片废墟,飞尘飘散,烟雾缭绕,像末日之后的洛希城。
那些与异形搏斗后,城内荒凉又朦胧的颓败。
黎瞳一发现自从进入这个游戏,他总有意无意想起曾经。
同时,他也想明白了游戏规则提示的背后含义:不要穿过城门,因为即使原路返回,也回不去来的地方。
不远处的地上,一张白色的纸静静躺在那里。
那是什么?黎瞳一微微眯起眼睛,就在他刚抬脚想往前走一步,脚下的大地激烈晃动起来。
地震?黎瞳一第一反应,紧接着他立刻发现不对。
身后的城门猛烈晃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土崩瓦解,黎瞳一埋头,只看到他脚下的地面正在崩裂,一道道裂痕迅速从身后往前蔓延。
这是……反应过来的瞬间,黎瞳一呼吸一窒,下一秒,他拔腿就往另一头跑。
这条街正在坍塌!
每跑一步,身后的街就瓦解一分,伴随强烈的崩塌和狂热的巨响,路面变成一块块碎石,掉入宇宙的深渊。
黎瞳一咬着牙几乎要骂出来,跑过那张纸条,弯腰一把捡起。
心跳与呼吸剧烈炸开,如同身后步步紧逼的碎裂。
石头掉落越来越快,每一块,几乎都在黎瞳一的脚步离开的刹那,掉落下去。
最后十米时,黎瞳一踩着碎开的石头,极速冲刺,纵身一跃,直直扑进浓雾里。
“轰——”
求生者坠入命运的深海,尖叫一同袭来。
浓雾里安然无恙,黎瞳一半蹲着,双手撑着膝盖急速喘气,停歇几秒,站直身体,一刻不停走出浓雾。
第四次看到同样的街。
39个小时。
他之前认为这是一个四维莫比乌斯环,城门是按顺序连接的地方,现在看来并不是,在这里,时间不是线性,是随机,就算穿过一个城门立刻返回,身后也不再是来时的地方。
黎瞳一一边往熟悉的房屋走,一边拿出刚刚捡到的纸条。
话音刚落,唐忽然出手,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熟练卸掉他手里的枪,往旁边一扔,发出刺耳的坠地声,随即他耸肩:“嗯,也谢谢你的配合。”
异形:“您……”
唐往前一步,站到黎瞳一与异形中间,挡住异形看向黎瞳一的目光,拍了拍它的肩,像掸去多余的灰尘,无奈叹口气:“有个问题,不知道你们高塔有找到做假面的新方式了吗?”
异形忽而后退一步,噤声。
站在最远处的叶淑一把抓住调酒师的胳膊,动作僵硬,满脸不可置信:“我听错了?他拿假面做威胁?”
异形要人类戴上假面,但整个人类城市最好的假面技术在唐手里,他是人类世界里唯一一个会跟高塔异形谈条件的人,也是异形会优先考虑退步的人。
没人知道唐为什么会做这种超出人类科技的假面。拿假面技术做威胁,无异于开局扔王炸。
同一时间,唐听到身后传来的呜咽。
唐转头,看清楚黎瞳一身体的状况后,眼底蔓延起寒霜,笑意瞬间收回:“放开他。”
几乎在感受到压制消失的一瞬间,黎瞳一站起来,失控般猛地往前冲去,企图靠袖口的小刀对异形一击毙命。
但他冲向了一个柔软的怀抱。唐挡住他的去路,将人一把揽在怀里。
黎瞳一剧烈挣扎:“滚开!”
仇恨占据他的理智,他只想一刀一刀把所有异形开膛破肚。
在他人生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每晚的梦都是异形,一只异形。那只异形的嘴捅穿他母亲的胸膛,母亲倒在他怀里,手抚摸着他的脸,轻声对他说:“想陪你,过生日。”
从此他再不过生日。
他重复做着这个梦,日复一日,永无安宁。
“啊——!!”黎瞳一发出恸哭与惨声,好像眼前的异形,就是当年杀死他母亲那一只,那只在他梦中,搅碎他所有美好愿景的异形。
黎瞳一忽然感觉强烈的呕吐感,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完全抑制不住地呕出一口血。
血触目惊心,顺着唐的肩膀往下流,唐只是紧紧抱着他,手不停摸着他的头发,一遍一遍,尝试安抚,靠在他耳边轻声说:“没事了,没事了,没人能伤害你。”
“滚!”黎瞳一大叫,想推开桎梏他的人,但只觉得全身的力气被抽干,明明就有一只异形近在咫尺,他却做不到抹杀。
旁边的人一个个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黎瞳一浑身战栗,无法抑制,也无法挣脱,只能嘶吼:“滚开,滚开!杀了它,我,我要杀了它!”
“好了好了,我知道,我都知道。”唐依然安慰他,将唇贴在他耳廓,声音轻柔得近乎宠溺,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乖,我帮你,我会帮你。眼睛闭上,先睡会儿,好吗?”
温柔摸头发的动作,让黎瞳一大脑忽然一片空白。
记忆里好像有过这样的场景,曾经有人摸着他的头发,也或许是他摸着谁的头发,说了一句:别怕,以后我保护你,好吗?
黎瞳一最后的记忆只停留在这里。脖颈皮肤尖锐的刺痛,像针扎入神经,他当即浑身一软,彻底晕过去。
唐将人整个抱起来,转身就走。
“异形与人类、不想、产生冲突,但唐先生不应、该解释、一下吗?”异形开口问,他还没有往前走一步,就被另一个人拦住。
游文杰挡在唐与异形中间,公事公办的语气:“刚刚黎瞳一先生在红灯区与人打了一场擂台赛,还没缓冲好,可能把您也当成决斗目标了。”
叶淑:“?”
叶淑:“啊?”
唐背对着他们,再没有玩笑的心思,所以声音格外冰冽:“全世界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叫黎瞳一。”
异形不置可否:“那就更没、有必要拒绝我的、检测了。”
唐皱眉,最终允许了异形的行为。
一道蓝光扫描到黎瞳一的脸,他的信息出现在异形手中的仪器里。
“在那之前我一直不知道我对同性还有这种倾向……不过那应该是我太迟钝的缘故,如果我足够敏感的话,在那之前我就该发现了,他的性格并不像,甚至有很大的偏差,相似的只有一个侧脸轮廓。”
“但他是一个太好的人,无论以朋友还是爱人都眼光来看都足够好,所以我让自己忽视了这种违和,直到他吃下那个蛋糕……”
“这不是爱,我喜欢的甚至不是他本身,所以我找到他,跟他说清楚了这件事。”
唐轻笑着,把他的脸扭过来,强迫他抬起,正对着自己。
低下头,去咬那张锦鲤脂红似的湿润的唇。
“是我放弃了你,你恨我很合理,我不怪你,但你觉得……我能给别人第二次机会吗?”
用引以为傲来形容不太恰当,但耐心确实是唐一向最擅长的东西之一。
蛇在进攻前也会耐心地蛰伏,它们擅长这个,对时间、环境变化的快速适应,对时机的精准把控。
无声无息游弋在草丛之间,寻觅猎物,缓慢紧绷成一张弓,一经发动,就是一击必杀。
对于蛇类而言,这种特性被称为生存策略。
而对他而言,这是与生俱来的习惯。
第 67 章 海纳音的植物馆17
明明四周一片黑暗,那片皮肤却白得晃人眼睛,裤子极为宽松,衬得那腰微微塌下去一些,腰窝清晰可见。
好似新下的初雪,倘若用炽热去烤,恐怕片刻就会融成一滩甜水。
唐抖了抖衣服,这种衣服本就是为户外设计的,目的就是防水防尘,非常容易清理。
然后重新把这件带着体温的衣服收回了怀里。
当初给人摸骨,巫蛊邪术,五行八字,各种诡异生物的研究……都源于一句话。
黎瞳一抓住过滤网,腿蹬在过滤网和墙壁的连接处,腰身一转,以身体为支点。
徒手把网拆掉了。
幽灵粒子?这就是他们说的,那个与生物细胞融合的粒子的名字?
“哥哥。”莫罗兹最终没忍住,走了过来,黎瞳一没说话,依然埋头沉思这些线索。
莫罗兹自顾自说道:“我们每穿过一条街,都来到这条街的不同时间线上,每条时间线的记忆都是不完全的,问题在于我们要去多少时间线,拿到多少记忆才算完整和真实,还有每个人拿到后,如何汇合。”
这些他知道。沉默间,黎瞳一想到什么,忽然抬头问:“你一个人穿过雾的?”
他的目光终于有了防备以外的情绪,尽管只是打探。莫罗兹心情瞬间好了,他笑开,回答:“对啊,这是我的第五条时间线,我去的都是过去。”
黎瞳一闷闷“嗯”了声。所以莫罗兹完全没有听他的安排,在他走后不久,立刻独自穿过浓雾,一个人穿梭在不同时间线,甚至比他的动作还快,直到他们遇到。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不会给你拖后腿了?”莫罗兹凑到黎瞳一面前,凑得有些近了,在黎瞳一说话之前,立刻察觉到什么般,又后退一步以保持两个人的距离。
极其小心的后退。黎瞳一想到唐。
“我们有两个未来,”黎瞳一撇下突然岔开的心思,也没有回答莫罗兹的问话,只谈论游戏相关内容,“一个是12月1日实验成功,一个是12月1日实验失败。”
“哦,薛定谔的猫。”莫罗兹反应比他还快,“所以我们要知道30号到1号发生了什么。”
这个少年,聪明得有些过分了。“我要走了。”冯艾琳说。
不是说了不用和他说了吗?
黎瞳一对冯艾琳的态度冷淡,而冯艾琳并不在乎,只是微笑。
“真的非常感谢你的帮助。”冯艾琳道。
“我只是提供一些关于你给我的道具多出来的部分的回报,不要太相信这些信息,无限世界是无限世界,副本是副本,现实是现实,也许现实和副本没有任何相交之处也不一定,不要……太信任这些情报。”
黎瞳一无比需要给自己辩解一下,他从来都没有要帮助任何人的想法,“请你以后,就当做不认识我。”
冯艾琳微笑。
黎瞳一怎么看这个微笑都怎么觉得心里不舒服。
为什么还不走?
黎瞳一等了半天,不耐烦的抬眸瞥了冯艾琳一眼,却看到了冯艾琳欲言又止的模样。
“说。”说完快走。
冯艾琳不好意思的微笑,明明初见是一位十分严肃且非常有威严的女性,现在却越来越憨了。
“可以给我一把武器吗?”
黎瞳一示意了一下冯艾琳整理出来的那些道具的方向,里面有相当多的武器:“你可以随便拿走。”
冯艾琳却道:“这些东西的归属是你,而我已经没有能再交易你的东西的积分和道具了。”
黎瞳一:“……?”
意识到黎瞳一的茫然,冯艾琳好心解释道:“本来道具就是有归属的,我将所有的道具权限转移给你,又没有能交易的道具,就无法再拿回权限,即便你看不到,权限都是在的。”
黎瞳一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意识到原来一直以来他提供的免费物品并不是大家不想拿走,也不是这些不速之客有非常高的道德意识,是真的拿不走?
那他之后积累的那一箱子道具,就是其他人用高价值物品更换过后,一层层筛选下来的真的很有用的道具了吗?
黎瞳一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忽略的东西到底有多珍贵。
现在的冯艾琳已经身无分文了,她大抵是根本就没有想过自己还有机会活下来,干脆家财散尽。
黎瞳一懒散起身,去到冯艾琳的一群武器堆里,看到那一堆随便用不知道是什么道具,像是皮带一样随便绑起来的一堆剑,打算从里面随便挑选一个出来。
黎瞳一的脑海中浮现出冯艾琳那比起正常刀剑而言更长的长刀,似乎是更远的攻击范围,应该是她用的很顺手的,可是目前在这些武器里,黎瞳一没有看到类似的。
那把长刀难道是定制的吗?
“你想要哪一把?”黎瞳一问道。
“哪一把都好。”冯艾琳道。
黎瞳一最讨厌帮别人做决定了,嘲讽的话脱口而出:“那我干脆给你拿一把菜刀?”
“好啊。”
答应的这么爽快,真拿了菜刀你又不乐意。
看着冯艾琳一点也不挑的样子,黎瞳一干脆放下了眼前一大堆看上去就制作精良的道具,去了厨房拿出了一把一直放在案台上,却根本没有怎么使用过的菜刀。
回头随手将生锈的菜刀扔给了冯艾琳,冯艾琳也不介意的接住。
黎瞳一在等对方反悔。
然而和黎瞳一想的不同,冯艾琳并没有嫌弃这把菜刀,甚至看上去还颇有兴味,端详着生锈的刀身,微笑道:“这是一把好刀。”
黎瞳一沉默了。
难道是他有眼不识泰山吗?其实这把菜刀是一把非常优秀的刀吗?可在这个房子里,在不速之客到来之前,最贵重的东西应该也就只有他的体内器官。
“谢谢。”冯艾琳道。
黎瞳一眼睁睁的看着冯艾琳拿着菜刀离开,站在冯艾琳的身后,冯艾琳的手已经撑在了衣柜边缘。
如果正常人这会儿或许会说点告别的话,可黎瞳一却没有这个打算,却也不知冯艾琳的心情是如何,她也没有开口。
黎瞳一望着冯艾琳宽阔的后背,最终消失在一片漆黑的衣柜之中,最终分别时两人未发一言。
冯艾琳走了,对方身材高大又有压迫力,站在他的房间里就有很强的存在感,这么一走黎瞳一觉得房子里空了一半。
黎瞳一浑身的力气都卸下了,躺在自己的沙发上,又累又倦,最终还是沉沉睡去。
黎瞳一做了噩梦,梦里是无法看清人脸的人在他面前哭泣着请求帮助,不给帮忙就把自己哭死,他在梦里挣扎着逃跑,满心都是‘关我什么事’,可想跑,却怎么也跑不掉,在梦里又急又气。
自从冯艾琳离开之后,黎瞳一算是实打实的舒服了一周。
因为冯艾琳的事,黎瞳一对和不速之客们交流更为忌惮了,甚至为此减少了去厕所的时间,避免和不速之客碰头,那毫无阻挡能力的纸壳简易门简直成为了最能让他安心的物件。
小隔间里的电脑始终都没有修,黎瞳一因为手头有钱也没有着急着去接单,把大部分时间用来刷手机和睡觉,反而比之前天天熬夜打单精神状况好了很多。
在一周之后,黎瞳一才终于有心情来搞一搞他拿回来的这些快递了。
并且看着已经到货的货架以及冷冻展示柜发愁。
冷冻展示柜已经启用了,送货送的很快,下单的隔天就已经到货,黎瞳一将这些奇葩物件全部从冰箱里转移到冷冻展示柜。
虽然黎瞳一对冰箱里放什么没那么大讲究,可总觉得冰箱冷冻层放了奇怪的东西,不好再放吃得了,也不知道怎么脑子一个抽抽,又买了个冰箱。
没钱的时候,黎瞳一也没觉得自己这么能花钱啊。
趁着精神好,黎瞳一拆开了货架,然而在准备轻车熟路的组装货架的时候,却突然沉默了。
他好像忘记了一件事。
他的房子并没有大到可以放下六个货架两个冷冻展示柜和两个冰箱的程度。
黎瞳一大概测算了一下距离,感觉三个货架放下有点呛,不然他干脆退货,然后换成其他类型的货架重新下单一次?
黎瞳一蹲在地面上,打开手机搜索,一边思考着家里哪一个旮旯角里放着尺子,他可以量一下尺寸才好再继续下单。
恍惚之间,在手机上方突然出现了一个弹窗消息。
黎瞳一的手机经常会有消息弹窗,来自下单老板的,来自群聊的,却很少会有无事来专门找他聊天的。
现在弹窗消息的对象,是孤独的狼。
黎瞳一一直都觉得自己和孤独的狼的交集就仅在那一次交易上,却不明白为什么孤独的狼还会继续找他聊天,黎瞳一没有意识要拉黑一个人,却也绝对不想回复他不想回复的消息。
而这次在黎瞳一下意识的要划开的时候,却不小心点了进去,老旧的手机缓慢的跳转,黎瞳一也不敢再做更多操作免得手机卡顿,孤独的狼的聊天弹窗出现在眼前。
孤独的狼:大兄弟,你真的不在吗?
孤独的狼:大兄弟,你是不是神棍啊?
孤独的狼:你那天到底为啥非要让我去看看货梯啊?你不直接和我说我有点心慌。
孤独的狼:电梯坠落死人那事儿,应该和你无关吧?应该不是你大老远的给电梯下咒吧?
黎瞳一茫然的戳着手机。
电梯坠落……
死人?
冯艾琳,副本攻略失败了?
失败了……
失败了吗?
“你的信息是?”黎瞳一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黎瞳一问一句,莫罗兹立刻回答,恨不得把他知道的所有信息都倾倒出来:“我就是个商人,还是福布斯榜尾的商人,非常虚荣,想冲榜首,所以操控招投标,把这个项目的投资拿下来了,原本轮不到我的。”
黎瞳一的腿晃了晃,轻描淡写说:“操控招投标是经济罪。”
莫罗兹双手一摊,一脸无所谓:“对啊,所以查我的人的亲人死好几个呢。”
诚恳得有些令人无所适从,但就目前他说的内容,和自己日记的记录对得上,他并没有刻意说谎。不过这样就够了。
黎瞳一不在意这个人的企图,只要配合他快速完成这场游戏就够了。
莫罗兹继续说:“所以投资者是我,受益者也是我,我找到维克多,让他充当总负责人。”
“为什么选维克多?”
莫罗兹挠头:“还不知道。”
“好吧,还有线索吗?”黎瞳一刚问出来,楼上又是剧烈的一声响动。
“砰!”什么东西砸下来了。
莫罗兹原本没反应,但在黎瞳一抬头看天花板,又收回视线看向他的一瞬间,他浑身抖了一下,立刻两步冲到黎瞳一身边,一把抱住黎瞳一的胳膊,将头埋进去。
“哥哥,我怕。”他闷声说。
黎瞳一经历了前两次时间线的惊吓,现在这样一声反而让他平静很多。
天花板的灯微微晃着,抓着他胳膊的人轻微抖着。黎瞳一没有甩开他,淡淡问:“这些是什么,你知道吗?”
每条时间线都存在这些东西。很难想象莫罗兹一个人时是怎么面对的。
莫罗兹摇头,脸蹭在黎瞳一黑色工装上。这套衣服很宽松,军方常见的作战面料,适合高机动性任务,唯一美中不足是有点硬,抱起来不太舒服。
莫罗兹的声音闷闷的:“我之前也遇到过,一有这样的声音我就会跑,所以我只知道这条街上有两种幽灵,一种是房子里的,它们没有实体,只会制造动静,或许有实体,但我跑得太快了,没看到过。另一种是街上的幽灵,就是我刚刚让你不要碰的那种。”
哦,难怪。说到这个,黎瞳一才想起来问:“那个敲钟的幽灵,是什么?”
说话间,厨房的菜刀“叮”一声掉在地上。莫罗兹抓着黎瞳一的手更用力了,黎瞳一刚站起来,莫罗兹就把他扯到墙角,好像这样的三面围困让他有安全感一些。
“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是那个敲钟的幽灵是我在进入第四条街时才有的,它们只游荡在街上,只要我们进房子,它们就不会跟上来。”莫罗兹想了想,补充说明,“房子里的幽灵是从一开始就有,只是没有那么频繁。”
“另外……”莫罗兹停顿很久,正要开口说话,微弱的破空声从不远处袭来,莫罗兹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听到了。
那是极其锋利带着风声的刺杀,莫罗兹瞬间想把黎瞳一保护在身后,但又以看不清的速度迅速放下手,整个人僵在原地。
黎瞳一表现得再冷漠再无情,他也清楚黎瞳一本质是什么人。
刚刚掉到地上的那把刀腾空而起,刀刃朝着他们,飞了过来。
“小心!”莫罗兹失声喊出来,那一刹那,黎瞳一立即将莫罗兹揽在怀里,翻身向旁边扑去,快得几乎在毫秒之间。
“叮!”刀刃嵌入墙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就在他们刚刚站的地方,刀刃没入一半,刀柄震动好几秒,彻底不动了。
莫罗兹被吓到了,坐在地上,一张脸惊魂未定,震惊得说不出话。
黎瞳一半跪在地上,看了眼怀里的少年没有受伤,便放开他站起来,目光落在这深深刺进墙壁的刀上,随后眼神一凛,短促说:“走了。”
他打开门往外走,莫罗兹连滚带爬从地上起来,立刻跟上去。
黎瞳一大概明白了,走过的时间线越多,线索越多,同时,危险更大。最开始,房子里的幽灵只是制造响动,破坏房体,现在已经会主动攻击,房子里不安全,街上也是。
“哥哥,等我一下。”莫罗兹小跑几步才追上黎瞳一,接着两个人平行走着。
街上有两三只拿着钟的幽灵,没有人的时候它们是一团透明果冻状,在看到有人出来时,就会默默跟上去,移速不快,但会一直跟着,直到靠近玩家,一旦靠近,它们就会敲钟,显形成一摊烂泥状,缠绕上玩家的身体。
两道身影的步速很快,幽灵追不上他们。
疾走中,两个人快速交换完之前的合作信息。莫罗兹思索半天,决定告诉黎瞳一:“哥哥,我的个人任务是杀了你。”
黎瞳一回头望去,无数钢铁管道并排而列,每一根都比他要高得多,管道和身后数百米高的庞然巨物相连,黑漆漆的影子看不到边。
这座巨大的水下植物馆,稳稳扎根在海底,也盘踞在海底,宛如一只沉睡的钢铁巨兽。
而他的身后,还跟着八道身影。有男有女,有高有矮。
他们走到悬崖边,纵身一跃。
扑通!
扑通!
第 68 章 海纳音的植物馆18
要搁在别人公会,会长和副会长三天两头闹不和,早就把公会弄得水深火热,就差分家了。
但他们公会的人普遍不把这当事。
因为他俩一向这样,别说两天,连隔夜都不用,就差不多和好了,不管前一天互相摔门有多响,第二天傅尧还是会准时带着洗干净晒好的新衣服,去叫零起床。
失败了啊。
也是,虽然他努力了一下,但是并不是努力就会有成果的。
失败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说就不要相信他才对啊,并不是所有的帮助都有好结果。
他为什么要帮助别人。
他提供的情报对冯艾琳有害吗?
黎瞳一蹲在地上,望着他刚刚拆开的快递箱,又抬头看向被他塞的满满当当、各种物品琳琅满目的房间,神情恍惚。
这是……
什么地方来着?
他家吗?
为什么这里越来越变得不像他所期望的家里蹲的世界了?
他现在到底在做什么,这些不速之客需不需要货架,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都在做什么无意义的事。
关掉了正在搜索合适货架的购物APP,转而预约了要上门维修电脑的师傅,对着陌生的仿佛不属于他的空间而感到不安,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到游戏里,和以前一样接单,回到只用担心下顿能不能吃饱饭的日子中去。
屋主的画技不能说很好,或者说过于简单,但是曾经目睹了整个精神病院大楼外貌的冯艾琳立刻就能从那简单的线条中回顾出那阴瞳寒冷的,满是血腥气和消毒水气息的精神病院。
“那就确定是这里了,只是,嗯,可是这家精神病院已经被拆除了,在原址上建设了新的大楼,前两天大楼开业,现在是一家大型商超了啊。”屋主一边看着手机一边道。
冯艾琳心中一凌。
“原来的精神病院只有两层,可这综合性商场是一个六层大商场啊,不能确定是不是这里……”
突然屋主沉默了,看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冯艾琳等了三分钟,忍不住问道:“那个,屋主,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那家商场的宣传广告,我刚刚进入了他们的企业微信,里面有商场平面图,我画给你看。”
因为她看不到手机上的内容,屋主就将所有的信息用笔和语言告诉他能在看到的现场信息,这已经完全是和她所见到的完全不一样了,在屋主的叙述中,那是一个刚刚开业,一楼二楼还算人声鼎沸,但是据说三楼往上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完全招商满的大楼。
“你能确定是这里吗?”屋主带着疑惑和茫然的询问她。
“我不知道。”冯艾琳也不确定,从第二世界的镜像现实世界中寻找线索?这是冯艾琳想都没想过的操作。
“光看视频信息不够吧,我去搜一下卫星地图,应该还有更早时间的卫星地图,可惜电脑坏了没办法下载早期版本,现在手机地图更新的好像还挺快的呢……”
在屋主的嘟囔之中,冯艾琳眼睁睁的看着屋主那细弱到仿佛一折就断的手指飞速在手机上跳跃着,有一瞬间冯艾琳感觉那手指上仿佛生出了精灵的翅膀。
“道路大概是这样的道路,你们有好好的在精神病院外面的道路搜寻过吗?”
“有。”冯艾琳突然道。
“那有记得当时道路交叉口的角度吗?”屋主将画好的略显抽象的地图推到她面前,“你记得当时看到的道路是这样的道路吗?是这个角度对吗?”
所有的细节都从脑海中复苏,冯艾琳清晰的记得当时的道路就是同样的角度:“对,是这样。”
“那就不对了啊,因为要建设商场,所以这段道路被重新规划了,你要是看到的是现在这段道路,那你进入的就不应该是精神病院,而是现在的大型商场了啊。”
这一瞬间,冯艾琳的感觉自己一直注意的细节好像连接成了某种细细的丝线,她好像看到了在黑暗中突然出现的亮光。
“这边的地形难道也会对那边产生变化吗?”屋主的问题好像敲打在冯艾琳的脑袋里。
“有过,有过相同轮回却突然大变样的状况。”冯艾琳道。
而现在冯艾琳才反应过来,可能是因为现实世界的地貌出现了巨大变化,如果她现在所在的轮回发生了翻天地覆的变化,那之前的所有信息全部都推翻了,可他们看到的依旧是精神病院的话……是轮回主的恶意。
屋主的声音,懒懒散散的,没有任何干劲。
可冯艾琳却感觉心跳很快。
崭新的笔记本放在了冯艾琳的面前,屋主平淡的毫无起伏的音调传来:“现在我们先根据现有的信息把精神病院的图画出来吧,我来简单画一下商超的图好了。”
冯艾琳握住了笔,有些恍惚。
安全屋……
安全屋?还好冯艾琳的长刀没有真的切断电线,冯艾琳说从手感上来说应该没有穿透楼层扎到别人家去,黎瞳一沉默了很久。
冯艾琳意识到自己可能的确差点做错事,乖巧的趴在地面上清理那乱七八糟的血迹。
“你什么时候回去?”黎瞳一蜷缩在卧室里,看着冯艾琳擦干净了地面,迫不及待的想要赶人了。
然而冯艾琳的动作却停顿了。
黎瞳一看着冯艾琳浑身的血污,她甚至到现在都没穿衣服,健美壮实满是肌肉的身材就这么大剌剌的暴露着,那一身血污染着身体,黎瞳一本来就不怎么直视对方,导致很后面黎瞳一才意识到冯艾琳没有穿衣服。
她为什么不穿盔甲了?嫌脏了吗?
“你可以再洗个澡再走。”黎瞳一道。
“我没办法再穿神血属性的盔甲了,我将它放在这里,如果来安全屋的人有需要,我可以转给他。”
“你自己拿回去随便送给谁,别放在这里。”黎瞳一道,他有不好的预感,好像有麻烦的事要发生了。
冯艾琳只是露出微笑:“在第二世界内物品无法随意转给别人,必须要当面用钱币……积分交换,可实际上我们人和人相遇并不容易,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交易到需要的道具,我们也不知道下一个轮回是什么,没办法提前准备好需求道具。”
黎瞳一:“……”
“但是其他人放在安全屋的物品却可以给我使用,这些物品是可以‘寄放’的,证明安全屋中有可以交易的能力。”
黎瞳一眼皮开始疯狂跳动。
“屋主,你为我们开启了寄存交易的时代,这样哪怕是在轮回中,也可以来到安全屋,交换可以让我们度过当下难关的道具了,真的,非常感谢。”
什么?
怎么可能……
“以后所有人都会这么做吗?”黎瞳一询问的语速都快了起来。
“应该会吧,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黎瞳一坐在卧室的地面上,神情呆滞。
也就是说,这些不速之客们不仅占了他的地方,还要在他的房子里开交易所?
黎瞳一蜷缩身体,大脑轰轰的疼。
“如果你别说出去的话……”黎瞳一将希望投向冯艾琳。
冯艾琳显然读出了黎瞳一的焦躁,察觉到他似乎并不想这样,只是……
“屋主,一般来说我们不会随意放弃道具,任何一个道具都有可能是保住我们性命的重要物品,可是大家在这里留下了很多,那应该不是随意放在这里,要复活我需要的道具品质不会太低,你复活我时其中肯定有相当多高品质道具,你能理解这是为什么吗?”
黎瞳一不明所以,却有不好的预感。
黎瞳一哑然半晌,结巴着回问:“可这些东西难道不是给我的吗?!”
“当然是给你的,所以才不是直接拿走,而是会用其他道具来兑换。”冯艾琳半蹲在黎瞳一面前,即便如此也高了黎瞳一一大圈,她总是尽可能的用自己柔和的一面面对黎瞳一,“所以我很幸运,因为这些物品的价值很高且很独特,这也是我能复活的条件之一。”
黎瞳一目瞪口呆。
他只是因为讨厌和这些不速之客交流所以让出了一部分地方给他们做安全屋。
这些家伙偷偷在他的房子里干了些什么?!
他们在这里搞寄存交易所?!!!
“这是,我们的人。”当经过一个晚上之后,他们死去的一位同伴出现在他们的眼前,同一张脸,木讷的望着前方,他成为了在精神病院中的一个病人。
冯艾琳上前,抻着床边的两侧:“小李,记得我是谁吗?”
然而昨天还是同伴的小李今天则是对他们视而不见,没有在他们脸上定格目光,而是直勾勾的看着他们手中的药。
他们在这里的身份是医护人员,每天都会进入每一个病房分发今天病人需要吃的药。
“他指认的那个护士,是玩家,是昨天晚上第一次帮助他逃离追杀的人,他的记忆错乱,将帮助曲解成为了杀意,对我们描述的场景,全部都是将帮助替换为陷害的部分,这些都是毫无根据的假信息。”冯艾琳道。
“你可以稍微等一下吗?”
冯艾琳的回忆被打断,她这才抬眸,看到的是坐在前方,拿着笔的屋主,屋主蜷缩着身体,似乎想要记录着什么,但是她刚刚明明叙述了相当多在轮回中的信息,可屋主却一个都没有记录。
“是有什么问题吗?我说的太快了吗?”
“就是,他都这么说了,你们没怀疑过身边的人吗?”
“啊……”冯艾琳勾起嘴角,“所以我们在没有找到任何线索的时候,这么做了。”
他们杀死了被指认的人。黎瞳一垂眸,有气无力:“网络是无数人削尖脑袋也想博得眼球的地方,网民本就心浮气躁不太看长又烧脑的信息,你的求助又长又复杂,就算花了钱,恐怕也不会得到你想要的帮助,你积分用完了,也不一定能等到答案。”
冯艾琳在死前消耗了所有的积分来到安全屋,就是为了不让自己的尸体复活成为队友破局的阻碍,她可以在安全屋停留很久。
可不代表能在这段时间内找到答案。
“我还在这里,轮回就不会判定我死亡,只是,我的队友……”冯艾琳掩去眼底的担忧和焦躁,继续和黎瞳一道,“但至少我还活着,若我能破轮回,至少在现实中活着的人能受到更小的影响。”
黎瞳一不明白,冯艾琳六岁进入无限世界,他对现实世界还没有什么认知,为什么会对现实世界的人的性命这么有责任感。
相对比起来,活在现实世界的自己……
“你的积分很多吗?”黎瞳一问道。
“毕竟我也在第二世界活了这么久,还是有一些储蓄的。”冯艾琳道。
黎瞳一一时之间没办法给予冯艾琳回答,张了张嘴,最后却说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事:“你去洗个澡吧。”
冯艾琳也知道自己身上满是血污脏污,面露歉意,但:“抱歉,我想节约点时间。”
“去吧。”黎瞳一只是偏过头,就仿佛不适应冯艾琳的脏污一样。
冯艾琳很尴尬,她是一个爱干净的人,在每次轮回后都会重新将铠甲都擦的干干净净,却被黎瞳一嫌弃,冯艾琳最终选择了去冲洗。
而黎瞳一自己窝在自己的沙发上,陷入沉思。
曾经自己过的什么样的生活,怎么可能嫌弃冯艾琳呢,把冯艾琳赶去洗澡,是黎瞳一需要一点独自的时间来思考。
本来就不想帮忙,现在却没办法在享受了冯艾琳的好意后无动于衷。
可即便如此,他也绝对不会把冯艾琳的话原封不动的上传到网上去,虽然他有心回报点什么,但是也绝对不愿意因此而透露出去关于无限世界的消息,如果冯艾琳在复述的信息中潜藏了什么暗号,众多网友总会有扒出来的人,不信的还好,如果信了那很大可能会成为一个定时炸弹。
他的家已经被侵占了,他不能让自己的家里蹲生活也被侵占。
有没有什么适当的,合适的,尽心尽力的,找到帮助冯艾琳,又不会影响到现在他自己生活的平衡点。
隔天,被指认的人成为了轮回的一部分。
屋主的表情很微妙,冯艾琳大概也能猜测到,这样的行为对第二世界之外的普通人而言有多么不可理喻,只是,当一切都在绝望之中之时……
冯艾琳垂眸,在被指认为凶手时,那被指认的人就无法再信任身边的任何一个队友了,那将会是其孤军奋战的开始,走向背叛和剿灭同伴的道路上,第二世界就是这般无法轻易信任任何人,也无法轻易被任何人信任的世界。
活得越久,被背叛的次数就越多,那些潜藏在人类之中的暗桩在轮回中总是无处不在。
“想想别的办法吧,我们没有必要把这些所有的细节都回顾一遍吧。”屋主似乎意识到了她的沉默,开始转移话题。
没有必要回顾?在轮回中每一个细节都有可能是寻找到规则破局的关键,所以她会清楚的记得每一个细节。
冯艾琳有些失望,屋主是生活在和平世界中的人,大概不能理解他们对细节几乎偏执病态的执着,虽然失望,可冯艾琳也知道这并不是屋主的错。
屋主缓慢又平静清晰的语调,让冯艾琳比起反驳先选择了理解,她对现实世界的网络不算很了解,她穿越的时候还太小,那时候网络也没有现在这般发达,只能认为黎瞳一说的是实话。
的确不能太乐观。
“我们,可以另外想想办法的。”屋主道。
“什么办法?”冯艾琳已经有些丧气。
“反正在副本内的信息我们是搞不明白了,那就从副本外看看吧,无限世界里副本失败,现实世界就会有相应的死亡事件发生,那是不是有理由怀疑无限世界从某种程度和现实世界是共通的。”
“嗯……”冯艾琳知道,但是她没有时间去考虑现实世界的人类的死活,这次能不能活下来还是未知数。
“所以……”冯艾琳看到那阴霾的、死气沉沉的眼睛随意瞟了她一眼,可不知为何,就仅仅这一眼,让冯艾琳莫名起了鸡皮疙瘩,“你就先说说,你那个精神病院,叫什么名字吧。”
“归元……归元精神卫生中心。”冯艾琳记得在那阴瞳瞳的精神病院的大门上这几个明晃晃的大字。
冯艾琳望着屋主,看到那亮起的手机屏幕倒影在屋主瞳孔中白色的亮光,突然意识到现在的屋主大概很认真,那怠惰的感觉消散了不少。
“搜到了,运气真好,全国就只有这一家,你看看是这家吗?”屋主将自己的手机推到了她面前。
冯艾琳只能看到雪白一片的手机屏幕以及屋主细瘦的骨节突出的手指:“我什么都看不到。”
“那我画给你看。”
红裙女人终于受不了,放下啤酒问他:“你这又闹哪一出?”
“我以前在某本书上看到,在某个世界,有个地方,叫白令海峡,每到秋天,鸟群就会穿过那里,躲避寒冬,等到春暖了,再不远万里飞回家乡。”
零说:“我想试试,穿过那片海。”
第 69 章 海纳音的植物馆19
园长室。
乍一看有些像旧时的红色电话亭,铁做的笼子,漆着红色的漆,成了整片林子之中唯一鲜艳的亮色。
四周玻璃朦胧,关着暖黄的灯光。
虽说大家提起零,大多是比较负面的,但是也不否认,零在神那里的地位极为特殊。
神可能拉下脸,不认皇女手里的合同,但祂们一定会遵守和零的约定。
弹幕缓缓凝滞下来,好半天都不见一条弹幕划过。
明明直播间里挤着上百万人,却鸦雀无声。
其中近三十万观众全是“假人”,操纵他们到系统停下发送信息的动作,冰冷的机械眼自半空向下看,沉默注视着下方的玩家。
它同样受了不少干涉,看到的东西不比观众多多少,但有一点,是其他观众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的……
那就是当初在神殿中发生的那一幕。
面对我的疑问,神思不属的野猫慢了半拍。
他还有些没回过神,就先脱口而出,分明就是习惯性在帮忙辩解:“高六就是这样的,打小就有主见,但她就是一心做事,总喜欢自己带头往危险里钻,并不是……”
并不是什么?怕我被驳回了两句,就挂不住面子会对高六有意见,关键时刻给她使绊子吗。我在他们眼里应该不是这种人。
我再次感到那种说不出来的不自然,觉得野猫好像说的是别的什么。
但没来得及细想,野猫的话已经一下收住了,好像才反应过来眼前的我是什么人,一下子神色数变,又变成那种隐约抗拒紧绷的状态,吊梢的三白眼多少有些阴晴不定。
不对劲,我心说野猫到底在潜意识怕什么,好像不光是觉得现在的高六是个冒牌货,而是抗拒承认两兄妹间深厚的感情联系。
可他刚看到营地里的那个“高六”时,第一反应又是那么迫切想确认,在人离开后还陷在深重执念里,俨然又是生怕验证了妹妹会有事。
两套截然相反的逻辑同时生效在同一个人的表现里,我只能认为,他是不是隐瞒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信息。
还有,我总觉得这次在营地中醒来后,我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连带我的反应和情绪都变得十分僵硬不自然。
我的异常,和野猫的异常是同一回事吗?
我心里知道,自己其实是一个十分依赖信息量和直觉的人,因此常常表现得反应会跳跃半拍,直接越过过程,先得出结论并行动,事后才隐约察觉到驱使自己的原因在何处。
那么现在,卡住我的那个缺失信息到底是什么?
我一直盯着野猫,也许他也看出来我不会善罢甘休,更知道我倔起来是鸡飞狗跳,终于还是迟疑着从夹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我都做好准备,要听野猫高六有什么不方便说的不愉快往事,又怎么和这破坑扯上联系,结果接过东西,一看就微微一怔。
居然是个塑封保管起来的小册子。
这个小册子非常莫名其妙,是一本宣传用的劣质公益彩页。
上面的内容,前半部分是提倡邻里关系和睦、共建小区温馨文化,后半段是提醒说近期地下水有些堵塞,路滑注意安全,尤其是老人和孕妇。
还附带了一些图例,演示如果不幸跌伤,家人该怎么样做好陪同和就医。
说是“近期”,但看印刷日期,是起码八年前的事。
接下来,野猫说的话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他说这个陷坑确实不是第一次被发掘,八年前,张家最精锐的一批人就到过最深处,最后只撤退出来三四个人,对经历过什么缄默不言。
此后陷坑一直被封锁,直到半年前因为某种原因其他人陆陆续续来到这里,重新开启探索计划。接着徐佑的车队才浩浩荡荡从密林出发,又带着我千里迢迢过来。
听到这里,我立刻觉得不对,只能先打断他:
“你们领队八年前下来过吗?”
野猫点头。
我又问,有点冒汗:“只撤退出来三四个……到底是几个?”
野猫有点不明其意:“什么?”
我心说我这毛病又犯了,总是心里想半截、说话又半截。此时非常需要野猫配合给我足够的信息量,我就调整自己的习惯,尽量掰开来说明我古怪的思考方式:
“我知道这么问很奇怪——那我这么说,拿我们自己举例子,我们一共下来了十来个伙计,分了两个队伍,刚才高六为了查地道出入口带走了两三个伙计。这些都是我们印象里的共识吧?”
野猫有些疑惑说是,脸色就一变,也立刻问自己:“对啊,那,到底是几个呢?”
我叹气,两人对视,都觉得有点背上发毛。
对啊,到底是几个人?这么点人数,为什么每个人的概念里是这么模糊,到底是两个人还是三个人都说不清,全部含糊地默认过去了?
“顾问你是说……当时的情况和我们现在的处境都是一样的,都是因为……”
因为中招了,被混进了泥中祟。泥中祟会混淆人在伙伴上的认知,包括身份也包括数字。
这说明很有可能,八年前他们就带出去至少一个泥中祟。不知过了多久,门又开了。
一个抱着兔子玩偶的白发少年走了进来。
他有些无趣地瞥了眼倒在地上秦旦的尸体,然后抬头,将注意力放在了镜子上。
真是面熟悉的镜子。
从他降临到这个世界第一晚,在洗手间碰到了它。
然后被静姨换掉,在处理伤口时又看到了它。
第一次是惊吓,第二次这面镜子就已经是把他当做猎物,对他下手了。
也正是那个时候,小熊当着他的面“活”了过来,一脚踹在镜子上,才让他回过神。
不过现在,两者的身份对换了呢。
黎瞳一看着这面诡异的等身镜,歪了歪头。
镜子中的模糊人影动了动,好像也歪了歪头。
就这对视了十秒左右,镜中人影越来越清晰,像泥塑被捏出形状,慢慢出现了四肢的轮廓。
随着黎瞳一在镜子前呆的时间越长,镜子里的黑影逐渐凝实,扁平的面部凸起,脖子拉长,竟和和镜外人变得越来越像。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镜子里的人影皮肤青白,浑身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黎瞳一像是被蛊惑了一般,一步一步靠近,缓缓抬起了手。镜中人也跟着靠近,抬起了手,像是要穿过这层玻璃,将外面的人拽进去。
就在手指几乎要挨到的时候,黎瞳一突然停住了。
他朝镜子里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东西”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下一秒,黎瞳一的面孔四分五裂。
眼珠子、大脑、裂开的头颅骨、脖子、手臂、内脏、大腿……和大量的鲜血扑通掉了一地,堆在一起。
黏腻的血腥味从这一堆碎肉残肢充斥到整个房间。
直到最后,那被什么东西剁开似的半张脸,嘴角还在上扬。
镜子里的人影愣住了。
它许久都没有动弹。
接着,它和境外的人一样嘭地裂开,炸成了一团黑雾,然后这面诡异镜子哗啦啦地碎了。
而且,从我们刚才和大厨伙计短暂的互动相处来看,作为泥中祟的一方是很需要对方的认知作为锚点的。对方越是不察觉,泥中祟越是趋于正常不会应激异化。
这种本能反应非常隐晦,连我们自己都是陷入到极端情绪开始有异化征兆,又被意外打断后才对目前的自己有了认知。
因此,在极端的状态下,如果没有什么事情冲击,我甚至怀疑泥中祟自己都会逐渐遗忘自己的异常,完全稳定地作为一个正常人生活。直到锚点突然打破,非人的本质和记忆突然苏醒。
那个被压缩后突然爆炸开来的节点,骤然撕裂一切常态的自我认同,其结果一定是无比痛苦和难以接受的。引发的异变恶化恐怕也会非常激烈快速。
我把野猫拽到一边,把我现在所想全都解释给他听,然后问他,从他知道的信息来看,能不能帮我推测猜想一下:
泥中祟在完全稳定后,能不能把此时固定成形的身份也作为一部分锚点,并不断地巩固和践行这个身份必须的一些特征来作为行为守则?
“你是说……”野猫喃喃,“小册子。”
“野猫,这个册子,是八年前出来的幸存者所有的吗?”
野猫的脸色很难看:“这一本是领队的。”
这个答案让我的后背开始发凉。接着,一股凄凉的悲哀在我明确得出推论之前,先一步由我的直觉传达全身。
不,暂停,先不要去想这个,一个个按轻重缓急来。
我再次强行控制住自己的思绪,眼眶有点刺痛,还有点烦躁。
在闫头儿说完这句话后,录音里是非常久的沉默,很长一段白噪音里只有风声时有时无。
那种极度压抑的氛围,甚至让听着录音的我们都有些后背生汗。
有了手册和登记表,也看到了那个隐约的计数“正”字,作为事后诸葛现在来看,对他们当时的处境作一个揣测不算太难。
他们恐怕在这几天里又陆续失踪了不少人,试错过许多办法。此时,终于总结出来需要“家人”关系的保护,正在试图把人分配起来,尽可能地保住更多人。
但是,从录音的变化来看,恐怕这种“家人”关系只存在于两个人的对应链接中。
因此就像闫头儿说的,这个夜晚他们的剩余人数,恐怕是奇数,也就是在需求上“少了一个”。
少了一个可以分配的家人,就意味着有人必然落单。
他们此时录音的这部分,就是在唱票选择要公投后抛弃谁。
虽然和八年前这批人几乎都素未蒙面,听到这里,我还是产生了一种感同身受的凄凉无力。
接着,录音里一个脚步声有些踉跄往外走,低声说:“保重。”
那人大概往外走了有百来米远,没有停顿回头,脚步声十分沉重绝望。
就在我们都听得有些恻隐的时候,突然,录音里一阵骚动,另一个脚步声跟上去,走得越来越快,然后是一声巨大的闷响。
又一声,重物沉闷倒地,接着是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第一段漫长的录音就此戛然而止。
我被那声音炸得脑子有点嗡鸣,但印象里实在没听过类似的动静,就求助问:“这是什么?”
就看身边的伙计们都神色异常,我只能又问了一次,才有人沙哑地回答我,是枪。
“一般自制的鸟铳,顶多能打打兔子。”野猫的三白眼有点发红发冷,“但如果够近,贴着脑袋或者后背打,也能炸一个血窟窿,人是绝对活不了的。”
我又下意识看向严二掌柜,迟钝地消化了五秒,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画面:
那个被唱票选中的伙计独自远离营地等死,接着,一个背影突然站起来,无视其他同伴的不忍,毫不犹豫接近走到了他身后。
鸟铳的铁砂瞬间炸开,那人毫无防备,当场毙命倒地。
我立刻明白了,那个后响的脚步声恐怕是闫头儿。他不信任已经被抛弃的同伴,担心他去而复返躲藏在营地哪里,导致已经分配对结好的某个“家庭”关系被抢夺破坏。
所以在放逐后,几乎只经过了片刻思考,他就径直选择了杀死自己曾经的队友和下属。
接着,我也马上明白了现在看着我的那一双双眼睛背后的情绪。
这个抉择的夜晚,也会降临在我们这个队伍里。
我还没忘记队伍里本来就有的隐患,心头就是一紧,余光里看过去,身边的伙计们仍然脸色如常,好像“泥中祟”的异化只是我一时杞人忧天。
越是这样风平浪静,我就越觉得不安。
也就是这个时候,通讯沙了一声,那边高六的声音响了起来:
“顾问,这边发现些东西。”
我问怎么说。
方獒在那边犹豫了一下,接过了话头:“四具尸体,状况……很奇怪。我们不太好形容,但应该已经很久了,就像车队里的一样,前膛肺部打开全是泥。”
更多的情况他说不确定,最好是让我们亲自过去看。
眼下留一部分人显然是不明智的,我也潜意识里希望我们这群人离营地尽可能远一点,就决定收起东西一起去。
很快,方獒单独带了个伙计来接我们,一边领路走在前边,他就一边转身把手里一小袋湿漉漉的东西递过来。
重回蓄水池的位置也要不了几分钟,我就低头去看,跟着前面方獒的背影走。
袋子上全是泥巴,捻开里面还有一缕一缕像枯掉的树根又像蜕皮的东西,拿在手里就让人觉得手背跟着发痒。打开里面是一堆金属碎片。
我一看就认出来和当时地道里发现的差不多,但碎得更厉害,有些就拇指大小根本看不出来出自什么。
把这小袋子递着传了一圈给所有人看,还没等我问,方獒一下就站定了,轻声说,顾问你看。
原本蓄水池的地方,一个简易的手脚架倒在边上,地上被挖开了一排,露出底下的泥土和一些废弃的预留管道。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就在管道夹缝里,正如刚才所说,四具死状不同的尸体被泥沙裹挟着靠在那里。
从这儿往外大概三四十米,又被他们挖开一排,高六就半蹲在里面还在找着什么。
我就先让方獒给我把这里的说清楚,免得我来回添乱。
“你们不是找头顶的地道?怎么挖上了?”
边上一个伙计倒先诉苦了,说回来以后他们想着找地道口,但天色已经彻底黑了,手电筒打出去,往上光亮就被吞没,根本照不远。
印象里地道口离地面的位置也就十来米,他们商量过就搭了一个简易手脚架,想搭个立足的小平台方便观察。
结果就是在地面固定手脚架的时候,敲钉子的伙计发觉不对,说这地面的硬度和回音怪怪的。
方獒起初没当回事,高六过来问了一句,就直接拿起工兵铲开始挖。副队都动手了,方獒脸上哪里挂得住,赶紧把活抢过来闷头刨地。
像那种不放心把积分压在一个人身上的,连自己团队内都不能百分之百放心,遑论其他团队的人。
没有互相使绊子,都算彼此有脑子,知道闹起来只会便宜NPC和其他玩家。
早在进来的时候,他们就分开了,这会儿各自找了掩体,躲藏起来。
等等,六个小时……
不对!刚才那个伙计是周听卯。
“顾问。”野猫深呼吸了一下,很艰难回答我,“接下来我要说的,是我妹妹的异常。当时周听卯的尸体还没有火化,高六她看了一眼遗物后就自己独自在储物室待了很久,一直到我们集合出发。”
“我去叫她的时候,她一直在看周听卯留下的那本小册子。我认出来那应该是领队的东西。然后她突然问我,今天我有没有另外见过她。就像刚才她问你的一样。”
“还有……那个地道里,我们亲眼看见跳下去的瘦高人影,当时蒙着脸根本看不到五官,对不对?”
野猫的喉咙颤动起来,那双三白眼满是红血丝:“但是我在最底下,抬头一看就看出来了。”
“那是我的妹妹高六。她的个子一直是很显眼的,经常被说不像个女人。因为这个小时候她吃了不少亏,被人刁难过很多次。我绝对不可能认错。”
但是当时,高六明明就在我的头顶上,在我背后为整个队伍断后。而且之后我们一路下行,发掘金属碎片,中途野猫为我讲解下地的一些常识,整个过程里没有表露出半点异常。
等等,我突然就明白了。
“当时队伍里突然打消息让不要出声、关掉电源……”我醍醐灌顶,因过度的意外有些想笑笑不出来,“那时候不是队伍里碰到了什么东西的袭击。是你打信号提醒其他伙计,配合你偷袭“高六”?”
“那我……?”
一旁的严二掌柜无奈地抬起头:“我的能力能暂时把人隔绝控制起来。当时野猫在最底下,趁着给你讲解的功夫拖延时间,给地道侧面横向打了一个二丈的坑洞,我就趁机把你转移置换了进去。当时方獒就在边上守着你。”
可是意外发生了。
两个人看着我的脸色都有些惨淡和无措。
“打着打着,我们都被什么东西偷袭了,然后,四周的泥土和墙壁全部消失。野猫差点被什么东西抽成两截,是我们认为冒牌货的高六拦了他一下,当场她就小臂骨折了。”
“但是,接着她趁机偷袭了我,把我直接往地道深处踢了下去。”野猫茫然地说。
我皱眉,觉得还是不对:“那耳机里的那些动静是什么?后来提醒我的又是谁?”
“嗯?”严二掌柜一怔。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
有玩家突然反应过来
这怪物不是无坚不摧的,可以被伤害到!
狩猎已经成功了一半!他们只需要再进一步,就……
A级副本怎么会出现3S级NPC?!这不合常理!系统bug了!!还是他们看错了?这些NPC又在装神弄鬼吓唬他?
对,一定是这样!!!他们刚刚就已经干过这种事情了!!
不能信!!!
第 70 章 海纳音的植物馆20
E区那位和他一起值班的同事已经被唐散射出去的余波放倒了。
扫帚也丢在了E区最中央的位置,不知道那棵树消化能力怎么样,如果消化能力足够强,大概也是尸骨无存了。
他索性没管,打量着时间差不多,摸鱼摸了两小时的普通小员工要回去睡觉了。
这要是以前,十有八.九又是黎瞳一在故意气他了。
对他无所求。
不希冀他在自己遇到危险时候能够帮把手,也不介意他是不是像条粘人不讨喜的蛇一样,一直不怀好意地盘旋在自己身边,开阖间剧毒的獠牙若隐若现。
不在乎他留不留,也不在乎他走不走。
之前就有观众好奇,黎瞳一怎么会这么低的体力值?
如果有人可以感同身受,那想必会不会意外,此时我脑海里最鲜明的念头,是想走到营地陷坑面前,往里面跳一回。
也就是这几分钟的功夫,随着宵禁的正式开启,营地里迅速回归了常态的安静中。
出来抽烟的大厨伙计被我们留下了。他原本脸上还满是一种和隔壁队兄弟们半夜联谊摸鱼的兴奋新奇,但被我们十来个伙计包围在其中一言不发,笑容就越来越僵硬,终于变成了一种隐约的惶恐。
我捂着脸,拿着刚“缴获”的热毛巾按在鼻子上。
鼻血恢复得很快,身边热气呲了一下,是临时搭起来的一个烧烤架子。
想必如果有人经过,并且能神志清明地发现我们的异常,一定会感到很强烈的黑色幽默。
因为一群泥中祟,正在满脸奸邪怪诞地打劫后厨,把其中一个帐篷里的炊具一样一样摆出来,跟摆盘一样排了一圈。
那厨子伙计哭丧着脸,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以为营地里终于有人抗不住疯了,要饱餐一顿就此反了严二掌柜他丫的。
我是真的很好奇,他现在眼中的我们到底如何,他又被哪种自圆其说的东西蒙昧了意志,即使如此疑惑惊疑,居然还没有发现我们是异类。
我更想知道的是,如果我们不把东西还回去,营地里其他人醒来后,碰见如此异常地景象,会怎么样看待我们。
这个念头其实相当疯狂和不负责任,因为泥中祟也许是需要努力掩藏自己,再去代替什么,又或者完成某一刻陷坑“母体”给予的指令。
像这样暴露,也许只会让我们顷刻间加速异化畸变,最终将我们的理智蒸发挥霍掉。
想到那些被发现的泥中祟尸体数量之多,个中隐藏的意味多少就变成了刺目的死亡预告。
但此时,随着烤肉呲一声响动,食物的热气和香味扩散,我们所有人都没有提起这些忧患,都在专心而沉默地吃着热食。
那大厨伙计脸上发白,腿完全是软的,但又不敢怠慢,就埋头给我们继续搞宵夜,脸上的疑问俨然从怀疑我们变成了对自己的费解。
我开了瓶矿泉水,喝了一口,看了眼时间,发现转眼又过去了半个小时。
夜晚的时间唯有在此刻突飞猛进,过得十分快速,又完全凝固,好像黄昏时所有人满怀信心整理装备要下地的景象还在眼前。
但下地那漫长麻木的三个多小时带来的梦魇还没有消散,夜晚的短暂就已经摆到了我们面前,变成了对下一个夜晚将会到来的恐惧。
这一晚上没有任何喘息,我看到所有同行伙计眼里,压力和绝望油然而生。
再看严二掌柜,还有神色依然有些神经质的野猫,我一瞬间引发的那些可怖联想和明悟就压住了。
我没有办法把这些直接说出来。
我无法承担一个黑暗猜疑链掀开后可能引发的后果,更不想这么快让大家思考,作为泥中祟对营地里其他人的态度和立场。
至少现在,宁可使唤大家做些毫无收益的荒唐事,我也绝不能把事态恶化到,让哪个伙计首先提出来要混入营地中取代什么。
不管怎么样,第一个“泥中祟”的自我认知不能这么快出现在我们这群“人”里面。
正在这想着,鼻子又是一热,我没有防备,就感到一道蜿蜒的热意沿着下巴滑落到我拿着的肉串上,顿时一阵反胃。
前不久被大厨邀请,意动后神态古怪的那个伙计,一直在埋头吃着,此时霍然抬起头来,直勾勾看着我。
他露出有些发白的牙齿,就说,“顾问,你病了。我们去队医那里看看吧。”声音和神色无法形容,那种僵硬非人的微笑几乎是妖气冲天的,“这是我们自己的营地,没有什么客气的吧?”
这句话的怪异语气让离他最近的大厨伙计几乎是一下子瑟缩了一下,往后就退。
厨子这一退,整个队伍里所有人就一动,全都猛然看着他。
我自己也没有例外,随着厨子脸上的惧意和怀疑,我立刻感到一种强烈的冲动带着扭曲的情绪一下子充满了我的胸膛,让我难以抑制地死死盯着他看。
我知道,如果这时候,他像当初的严二掌柜一样从噩梦中惊醒,却又没有掩饰好选择揭露,我和其他人会不顾一切让他重新“认同”我们是同类,是营地里普通的一员。
这种手段里,甚至包括让他永远闭嘴。
乡间的俚俗怪谈中,就常有五仙五类夜间拦人讨封的说法。说如黄皮子一类的妖物,在马上要成人的时候,会拦截路上乡人,问对方眼里看自己是什么。
此时如果对方答是人,则黄皮子会因此获得人的身份。而作为把妖邪转变为人的代价,给封的此人会被迫支付出一切寿数和命运。
而如果答非人,讨封被破坏,黄皮子则会受到重创,变成似人非人的邪物,从此一直怨毒地对此人加以报复。
我们现在,不管主观上是否愿意,就变成了这种混迹在人群里渴求身份认同、不停无声讨封的鬼东西。
绝望,一丝绝望在我不受控制的恶意里涌了上来。
“喵……”
就在这个时候,很奇怪的,我感到脚背上始终存在的那份错觉般的沉重里,好像有一只猫在叫。
我被这声猫叫打了岔,迅速下滑恶化的情绪停了一下,下意识就低头去看。
但什么都没有。
我不知道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人会看不见的,又或者是成为泥中祟后就会看不见的。但那种幻听实在太清晰了。
我忍不住就道:“嘘,你听见猫了吗?”
几乎要涕泗横流的大厨愣了一下,眼泪朦胧看我,大概完全无法思考这种一触即发的极度妖异里,这么一句莫名其妙地问话是什么。
但他确实下意识努力去听了一下,有点茫然看我,脸上恢复了一些血色:“没有啊。”
随着这句话开始,他在潜意识里好像重新找到了一个亲近我的锚点,那种惶恐和惊疑不定褪去了很多,快速变回了懵然不觉的信赖。
他好像完全没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被这份重新建立的亲切感覆盖了,忍不住又问我:
“营地里让带猫吗?兄弟,你可以啊,我也就敢偷偷出来摸根烟……哎,土猫吗?”
我定了定神,感到自己和其他人笼罩过去的恶意在渐渐收拢平复,但那种恶毒的余韵还残留着,让我的脑子突突发疼。
我匆匆擦掉已经半干的鼻血,随口说,应该吧。
很快,这一顿晚饭吃下去,我又让大厨给我们炖了一锅乱七八糟的大杂烩,像胡辣汤一样每人端了一碗。
我喝着,出了一些汗,人就舒服了一些,就让大厨回去休息,说剩下收拾的事让我们兄弟自己来。
片刻后,只剩下我们自己,重新归回的寂静里,我听到方獒在一震后叹了一口气,骂了一句脏话。
像他这样陡然僵硬了一下,从那种扭曲的攻击欲望和认同感里清醒的,也不止一个。
很快,端着碗的我们几乎是每人轮流开始低声骂脏话,接龙一样快速过了一圈,最后在严二掌柜和高六这个末端停住。
严二掌柜是凭借个人形象在队伍里没什么地位,就算这种鬼地方鬼时候也没人给他递话头;高六是单纯话少,没有那个语言储备,微微一愣后,只有些犹豫地掀起眼皮,最后看了看野猫。
有那么一瞬,在凝重的气氛里,我突然冒出来一个荒唐跳脱的想法,想听听野猫会不会替高六再骂一遍,词汇量够不够用。
但野猫的反应再次让我皱了一下眉头,感到一丝不对。
他好像是无意识就避开了一下和高六的对视,脸上的神色非常僵硬排斥,就好像在这里的高六不是他唯一的妹妹,而是什么冒牌货一样。
我想到他先前在我耳边呓语的那一句,说他看见高六跳进了陷坑,心中就是一沉。
同时,另一种疑问则让我不由在想:如果高六已经成了更深层一次的“泥中祟”2.0版本,这个套娃的结果按理说只会让野猫更加信赖她,美化加固他的认知,让他更加辨别不出来高六的真伪。
所以,在他这里,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反逻辑的事情?
我下意识去看高六,和高六对视了一下,几乎是同时,听到对方说,要几个人跟自己走一趟。
严二掌柜在恍惚里吓了一跳,有些应激地坐直起来看我们两个:
“去哪儿?这时候你们要分兵?!”
这时候我看他实在要晕倒一样,在混乱里倒有了一丝亲切,就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想看看,我们下来的那个地道还在不在头顶上。”
这个话题无疑一下击中了队伍里无法直言的禁忌,我看到身边人的表情都痛苦扭曲了一下。
然后野猫站起来,冷冷说,让我留下,方獒守着我,他和高六一起去。话语里充满了提防。
高六又看了他一眼,有些沉默垂了下眼,立刻就平静说:“我一个人去,带一个录像跟大家同步就行了。”
我看着这两个人,不知道怎么的,有种莫名在调解家庭纠纷的焦躁,心说我又不是真的老父亲,也不会这套啊,恨不得上去一人一脚把他们踹翻。
尤其是野猫,吃错药了吧。
一时间头疼不已,但我又没法忽略这种异常情绪,简单地归纳为闹情绪闹矛盾,就没好气道,两个都坐着,我和严二、方獒去。
方獒一愣,被正副两个队长的眼神一下对上,冷汗就冒了出来,完全没有了那股莽气。
我才不管他死活,亡命徒的职场人际关系是不是被我败坏了,不是我现在的良心和道德感能考虑的,就立刻把严二掌柜拽起来就要走。
这时候,高六和野猫反而都冷静下来,默契对视了一眼,就说不行。
我被这两人拦住,无奈,他们快速聊了两句达成了共识,最后还是决定让高六带两三个伙计去,方獒在一旁监督汇报。
至于录像,固定的胸前拍摄仪比较轻便,不至于影响行动,也让他们都带上。
看他们一样一样安排好,我还有点不放心,想要说些什么。
高六站了起来,看着我的眼睛淡淡说:“顾问,我们都是把脑袋别裤腰带的人,对于有主意的向来很佩服……你也该相信我们。”
这番话由寡言的高六来说,已经是出奇的长和认真。
无声无息地,队伍里跟着站起来好几个精悍伙计,都自然走到高六身后,沉默地互相检查装备。
一给对视,我好像当胸挨了一拳,心里顷刻间涌出不知道是什么的古怪滋味,甚至有些无地自容。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此时神色复杂的野猫,难得微笑了一下,这个笑容雾气般稍纵即逝:“我们也没有让菜鸟送死的传统。”
我一愣。先回到眼下最要命的紧迫问题,野猫的反常态度因为是什么。他所说的高六跳下陷坑又是怎么回事。他本来想用小册子说明的是什么。
“跳下去了。”
突然,一个阴涔涔的声音说。
野猫一瞬间把我拦在了背后。
然后,我意识到说话的又是那个最先表现出失控状态的伙计。
认知上的冲突让我有点反胃。
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强调,我明明三番两次看到他表现异常,却立刻忽视遗忘了,没有做任何处理反应。
另一个声音在无比轻柔地说,这是陪我下地的伙伴之一,他和我,和我们所有其他人都一样,我该信任他。
眼前人的牙齿在昏暗中异常的白和锋利,不像是对话,像是某种东西在迟缓而不合时宜地鹦鹉学舌,整颗脑袋一动,向我忽然重复说:
“跳……下去了。”
认知剧烈地冲突中,那张脸庞不知何时有些变形,颧骨和面骨微微拉长,像狗或者老鼠,要撕裂了面部皮肤顶出来。
我看得浑身发冷,只觉得好像灵光中抓到了什么,就看见他往后一缩,突然发出像是笑又像是哭泣一样的尖锐声音,一下子退进了黑暗里。
“野猫!”
我立刻叫住野猫,不让他追,同时让身边被惊动的伙计们都围起来以免被偷袭。
脑海里则浮现出那张脸,在撕裂后上面块结的泥土不断掉了下来,露出他的本来样子。那种混淆认知的亲切信任渐渐失效后,我就觉得那张畸变的脸一下子非常熟悉。
不是我们现在队伍里的任何一个,但有些还没破坏的细节非常鲜明,我一定认识他,在这两天里和他近距离面对面过。
是谁呢。
我苦思冥想,就听野猫喃喃说,“册子……我本来是想告诉你,册子是高六帮忙收拾的遗物,让我转交给你。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觉得我妹妹有点不对劲。”
遗物?
这两个陌生又熟悉的字眼在我后脑勺打了一下,我慢慢睁大眼睛,浑身的鸡皮疙瘩完全消散不掉,又被更加剧烈复杂的情绪覆盖。
“高六最近一直在给队医大姐帮忙,顾问你知道的。”
野猫说,看着我的眼睛,大概是怕我没法接受,顿了一顿,才继续缓慢说道:
“下来前你让大家把收敛好的遗体都火化好,还嘱托了一份骨灰要寄存在队医大姐那里。”
“周听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非常陌生和寒冷。
“这是周听卯的遗物,所以,你们决定先转交给我,回头和录像带一起让我自己处理。是吗?”
我问着自己已经确定的信息,听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冗杂,变成了一种没道理的质问和不安:
“周听卯,眼镜儿他死了,我看见他死的。”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这么不客气说我是菜鸟。但不得不承认,指挥权被强制拿走,看到他们高效率行动起来,就好像某种重担突然被移开喘了口气。
我也勉强笑了下,有点五味杂陈,还有点说不清楚的放松。
很快,高六方獒和其他几个伙计的身影就到了我们视野的尽头。
此时夜色里向上望去,天空中只有黑色,看不出到底是溶洞的穹顶,还是无星无月的夜幕。
我对能否在头顶上重新找到一个近乎玄幻的地道出入口,心中充满了悲观。
手指就微微痛了一下,好像被什么很轻咬了一口。
我心下古怪,总觉得这里好像真的有只猫,已经饿得气急败坏了。就从边上拿了几串还没吃完的烤肉串,拿了个干净碟子放在手边阴影处,自己也觉得幻觉有点严重。
此时只剩下野猫严二和我们,我把目光投给心事重重似乎也有些自我疑问的野猫。
“来,说说吧。”
看起来就像那种懒蛋,整天就喜欢找个地方瘫着,以至于彻底废了。
黎瞳一只能记得十五岁之后的事,零十五岁出现在游戏里。
这绝不是巧合。
一个自由自在,靠着自己长到十五岁的人,和一个记忆全失的十五岁少年,控制起来,难度是不一样的。
天差地别。
昔日有神把自己的神力融入圣水,赐予信徒,帮助信徒洗髓,净化污浊肉.体,达到脱胎换骨的效果。
直接服用神血,带来的影响就更可怕,说是生命直接升华也不为过。
黎瞳一睡了那么久,猛地坐起来,还能动就不错了。
体力值低就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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