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海纳音的植物馆12


    黎瞳一翻了个身。


    欲望得到满足,他身上本就柔和的气息还多了几分餍足,懒洋洋地裹在被子里,看床边的人俯下身,去调床头灯的亮度。


    以邪神的手段,这等小事何须亲自弯腰动手去做,连个响指都用不上。


    他想这些都适合,一直没有移开视线,那平和的目光过了道月光,越发凉意浸人,可由于落点,这目光在传递过程中就渐渐变了味,从绝对零点度到了沸点。


    他看起来是真的想知道,眼里的探究明明白白,甚至让人怀疑他下一秒就会伸出手去一探究竟。


    可他没有。


    依旧安静躺着,只有目光一动不动。


    安雅被隔留在了人群之外并没有跟进来。


    黎瞳一其实现在有满肚子的疑问想问丹,但鉴于周围人太多,还是忍住了。


    “如果你有不想上交的东西。”丹倒是先说话了:“可以告诉我。”


    听丹说到这个,黎瞳一突然想到了另一个要紧问题。


    虽然她上错了飞机,但办理行李托运时是早于登机的。这也就意味着,黎瞳一的行李应该位于正确的那架飞机,或许现在正躺在孤零零地躺在曼城机场的运输带上无人认领。


    黎瞳一原本有想和丹说上错飞机的事情,但丹那“不太正经”的教授身份,让黎瞳一对他的信任打了些折扣。


    更何况,黎瞳一也想去领属于另一个“莉·嘉”的行李箱,想知道对方到底是个什么人,又或者,根本就没有这个行李箱?


    黎瞳一于是什么也没有说。


    黎瞳一和丹到的时候,其余几个头等舱的人也都在。


    正如丹所说,他们几个的行李箱是最先被拿下来的。


    出乎黎瞳一的意料,她一眼就看到了她的行李箱--居然也在这架飞机上!


    黎瞳一脑子有点乱,难道从托运行李开始,信息已经被搞错了?还是她的走错,并不是意外?


    但现在黎瞳一也没时间多想。安吉斯议员身先士卒,她打开了自己的行李箱,当众给大家翻了翻,里面可以入口的只有几瓶维生素片,她非常大义凛然地把它们上交了。


    男明星西蒙和企业家莱顿也一样,尽管他们各有好几大箱行李,但他们根本用不着往里面塞食物和水。


    然后是丹。哦,原来是一份做成邀请函形式的航程寄语。


    黎瞳一心想,有点新意,但不多。


    对这种东西,黎瞳一根本没有细想,指尖一翻就把它塞进了垃圾桶。


    吃完早餐,黎瞳一躺在座椅上,用一部经典电影打发时间,正看到一半,突然听见隔壁发出了巨大的声响,接着一个男性声音带着慌乱响起--


    “空乘,空乘呢?我需要服务!”


    很快,黎瞳一听见空乘走了过去,询问那男子需要什么。


    “救生包,不,降落伞,这里应该有降落伞的,它在哪里?”


    降落伞?


    这个要求着实有些古怪,黎瞳一于是摘下了耳机想要听得更清楚一些。


    “先生,请您冷静。”大概是发现隔壁乘客状态不太对,空乘试图安抚他:“您慢些说,您是觉得哪里不舒服吗?我可以为您呼叫医生……”


    黎瞳一也打开了包间门,探头去看隔壁发生了什么事。


    发出声响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看起来大概也就刚成年,一头精心打理的浅金色短发,穿着时髦,看起来像是一个追逐时尚的富家少爷。


    黎瞳一莫名觉得他看起来有些眼熟,但一时记不起在哪里见过。


    此刻这个男子神色慌乱,像是真的遇到了什么万分焦急的事情。


    “医生?不,我不需要医生!”那个年轻男子说着,突然声音变得更大:“机长!我要见机长!”


    这次,男子没有再等空乘的回应,而是拔开了安全带,直接越过空乘,脚步匆忙急切地往飞机的驾驶室走去,看样子是真打算直接去找机长。但她还没走出几步,就被几个空乘围了起来,直接制止了他的行为。


    “根据安全条例,飞机运行期间,是不允许乘客进入驾驶舱的。”空乘依旧试图安抚,但语气中显然也带上了几分严肃:“在不违反条例情况下,您有任何需求都可以向我们提出,请不要做出不理智的行为。”


    这场闹剧到现在为止,不仅是黎瞳一,也有其他头等舱的乘客也都打开了包间门来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年轻男人被制住后,黎瞳一又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这让黎瞳一终于想起了这个男人的身份--他好像是就是那个社媒上最近突然爆火的,炙手可热的大明星。


    之所以眼熟,是因为黎瞳一在手机上刷娱乐板块时无意间因为自动推送看到过他好几次。


    只是他叫什么来着?


    黎瞳一想了想,还是没想起来。她也不在意,转而把注意力放到了同舱内其他打开门的乘客上。


    黎瞳一所在的头等舱总共也只有六个舱,隔着一条通道,靠窗左右分布,一边就是三个包间。


    黎瞳一位于左边的第二个包间,闹事的男明星所在位置位于黎瞳一后方,是左三。因此,黎瞳一此刻能够清晰看到她的座位对面,也就是右侧的包间此刻有两间打开了,分别是第一间与第二间。


    每个头等舱包间是只能容纳一位乘客的。


    右边第一个包间的是一位中年男性,目光炯炯,五十出头的年纪。尽管他的头发浓密,也保持着深棕色,但是眼角的皱纹还是暴露了他真实的年龄。


    中年男性此刻穿着非常闲适的居家套装,身形还有些发福,看似面目和善,但是依旧掩盖不住他由于常年处于高位而产生的压迫感。


    而在他后面,坐在位于中间第二包间里的则是一位女性。


    这位女性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出头,金棕色长发一丝不苟地贴伏在脑后,眼睛是深蓝色的,像是凝结在海底常年不化的冰层。她穿着一身利落的灰色西装,腰背挺直,身上强硬沉稳的迫人气势比隔壁那个男性更有过之。


    黎瞳一多打量了这两人几眼--这两者显然绝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富人”。


    而此时,那个被空乘制住的男明星依旧没有安静,还在不断挣扎着。他看向了在场的其他乘客,话语急促,眼神中带着希望与求助的意味。


    “找机长,快找机长迫降!迫降!”他喊道:“十分钟内,或者就是现在,飞机就会出故障然后失事!快通知机长啊!”


    只是除了他的吼叫声,现场显得十分安静。就在那些空乘目露难色,但已经想着用其他办法让男子安静下来的时候,那位西装女士却开口了:“你怎么知道飞机会出故障?是什么原因导致的故障?”


    “我……我也不知道。但是,但是我就是知道!”年轻男子显然解释不清,他有些混乱地说了几句,发觉自己的话确实没有可信之处,于是转头看向了空乘:“我可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我不等了,我要下飞机!给我降落伞包,我自己下去!听到了吗?把伞包给我!”


    听见年轻男子叫嚷的内容,那个西装女士皱了皱眉,挥手又叫来了一个空乘。


    西装女士吩咐道:“去找机长确认情况。”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另外,按他说的,提前做好紧急措施。”


    这次的空乘没有多话,却是真的按照西装女士的吩咐做事去了。


    “冷静一些。”那个西装女士看着男明星,道:“就算飞机真的会失事,你这样大喊大叫也没有用--但你最好不是酒喝多了在发疯。”


    男明星最终还是安静了下来,尽管神色不安,但还是老实地坐回了座位,神态颓然地弯腰捂住了脸。


    黎瞳一不由得有些诧异。一来诧异空乘居然真的这么听这个西装女士的吩咐,二来诧异西装女士居然真把这个年轻男人说的话当回事。


    至此,场面略微安静了下来。


    这时候,就听那个原本一直沉稳旁观的休闲装中年男子起身来到了西装女士身边,神色带着笑意,道:“请问,您是安吉斯议员阁下吗?”


    西装女士抿了抿唇后,对男子略一颔首:“你是?”


    男人的笑意于是更真切了些:“您好,议员阁下,我是莱顿·沃康。”


    他的话语略微停顿了一下,眼见着面前的女性淡淡地看着他,并没有认出他身份,于是笑着继续道:“我是沃康集团的董事长,也是创始人,很荣幸在这里遇到您。”


    沃康集团?


    黎瞳一不由得对这人分出了些注意力--沃康集团,一个跨行业联合的规模庞大的垄断集团,其影响力放在国家层面都称得上如雷贯耳。


    黎瞳一完全没想到这个集团的创始人会出现在这架飞机上。


    但更让人诧异的应该是他对西装女士的态度。


    对于中年男人的主动寒暄,西装女士的反应则是低头看了眼手机,然后对中年男人平静回应:“幸会。”


    像是没看出西装女士的冷淡,那个叫莱顿的董事长继续道:“真没有想到,这次您也收到了邀请。”


    西装女士沉吟了一下,刚想说什么,就听见舱门处又响起了一个脚步声。


    进来的是一个身形瘦削的男人,身量又极高,一眼看去,像是进来了一道白色的长影。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容貌清隽秀丽,留着及肩的淡红褐色中长发,发尾微卷,有些随意地别在耳后。


    看得出来,这个男人身体不太好,皮肤是堪称病态的苍白,嘴唇也不带血色,这让人很容易忽略他的长相,一眼看去,只觉得他像是一座会移动的石膏雕像--至少黎瞳一是这么觉得的。


    他身上能让他显得有些人气的,除了他的穿着与头发,就只有那双灰绿的眼睛。


    他站在入口处,往舱门里望了一眼,开口,声音是一种轻柔的沙哑:“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显然,他是被刚刚男明星的动静吸引过来的。


    “是这样的,有位先生……”空乘简洁地讲述了刚刚发生的闹剧:“事情已经处理完成,如果有打扰到您,真是万分抱歉。”


    “有位先生,”长发男人显然对此颇感兴趣:“是哪位?”


    在空乘向他指出了男明星的位置后,长发男人问:“能够详细复述一下当时的情况吗?特别是这位乘客说的内容,我想知道所有细节。”


    空乘回想了一会,凭借记忆,基本一字不漏地重复了之前男明星说的话。


    听完后,那个有些病态的长发男人略微偏过了身体,灰绿色的眸子平静地看向了之前发出声音的男明星,只是比起注视,这种看更像是观察与打量。


    那个男明星被长发男人这么看着,莫名感觉到了一种紧张,他大声说:“你看什么看。”


    长发男人盯,或者说打量了男明星好一会,在男明星忍不住想向空乘呼救的时候,他笑了起来,笑容很标准,但轻飘飘的。


    “你叫什么名字?”


    “西蒙……”男明星像是在课堂上突然被点名回答问题的小男孩,有些结巴地回答:“我,我叫西蒙·凯里特。”


    “你好,西蒙。”那个长发男人点了点头,说:“我是丹,很高兴见到你。”


    丹?


    听到长发男人的名字,黎瞳一下意识地看了眼他的头发。


    说完之后,丹收回看向了西蒙的目光,又短暂瞥过了黎瞳一,然后大踏步地往前走,越过了黎瞳一所在的位置,同样走进了他的包间。


    他的位置在左边第一间。


    至此,六个包间的头等舱已经出现了五个人,只有右侧第一个包间的人还没有出现过。


    黎瞳一按下了自己包间关门的按键,揉了揉太阳穴。


    一个议员,一个大企业掌权者,一个大明星,还有一个不明身份的古怪男子。


    这趟航程的同行者好像都不太普通。


    丹只有一件行李箱,而且除了基本的换洗衣物与日用品外,带的东西都很特别,里面同样也没有食物和水,但是有几包稀奇古怪的药材和几瓶颜色诡异的药水,这几样没人把它们当水或者药物--这倒是很符合他向黎瞳一袒露的身份。


    不过燃料部分,他倒是主动上交了几根颜色惨白泛绿的蜡烛,不知道是不是半夜放镜子前点着用能带来些生活小刺激的那种。


    黎瞳一有注意到,可能由于丹的行李有些特别,所以周围有不少人看着丹的东西露出了好奇的神色,其中男明星尤甚,盯着丹的东西眼睛都直了--几乎是丹刚把东西上交,男明星就把那几根蜡烛拿过去翻来覆去把玩,几乎把爱不释手挂在了脸上。


    黎瞳一能够理解,娱乐圈通常很信这些。


    看来这个男明星很容易发展成丹的下线,啊,应该说是学生。


    黎瞳一脑中乱七八糟地想着,目光也跟着打量丹行李箱里面的东西,看完之后又看看丹。


    丹于是问她:“怎么了?”


    黎瞳一摇摇头。


    事实上,黎瞳一是有点想问丹他这个教授是不是魔药教授--如果有猫头鹰授函的话,那倒还能比超自然研究教授正经点。


    最后开行李箱的是黎瞳一。


    由于黎瞳一脚踝的问题,她蹲着开行李箱并不太方便,丹于是主动把自己的行李箱给她坐。


    黎瞳一迟疑了一会,还是拒绝了。


    倒不是她觉得不好意思,而是她觉得丹行李箱里的那堆玩意没准会对她的屁股下诅咒--特别是里面有一个诡异的人面陶俑,黎瞳一实在没勇气坐上去。


    黎瞳一打开了自己的行李箱。她其实心知自己也没什么可以上交的东西,但为了表示配合,她还是简单地把行李箱里的东西翻了一遍。


    就在黎瞳一把自己的行李箱简单翻了翻,证明完自己没有需要上交的东西后,身边的人影一晃,有人居然蹿了过来,大叫了一声:“等等!”


    黎瞳一吓了一跳,差点没蹲稳,被丹及时地扶了一把。她抬头看向了来人,没想到居然又是男明星。


    黎瞳一因为被吓到了有些不高兴:“你干什么?”


    她箱子里又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对于男明星的交换要求,黎瞳一的回应是直接给了他一个白眼。


    她直截了当地拒绝:“滚呐,不换。”


    男明星有些激动:“为什么?你有什么要求,直接提,我都可以答应。”


    “什么都不换。”黎瞳一说:“这不是我的东西。”


    男明星赶忙追问:“那是谁的?”


    “要你管。”黎瞳一看都不看他了,一边把行李箱的拉链拉好,对负责检查的大汉说:“我可以走了吧?”


    大汉点点头,让开了。从飞机失事开始到山林求生,都是由安吉斯议员一手完成了所有安排,这让黎瞳一也真的想近距离看看她是个怎么样的人。


    再说,安吉斯议员总不至于真的当众查她户口或者拿出一份空的背景调查报告让她填吧。


    怪变态的。


    不至于,应该不至于。


    这么想着,她和丹继续朝着目的地走去。


    安吉斯议员的帐篷其实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帐篷,而是用框架与篷布搭起来的简易小屋,因为天气比较热,因此此时有两面墙在白日被撩起一半,一面对着山林,一面对着驻扎地。


    黎瞳一和丹到的时候,帐篷里面除了男明星西蒙,其余两人,也就是安吉斯议员和企业家莱顿已经在了。


    荒山野岭地赶路,小屋里自然也没有什么家具,只放着几块充当座椅的石头,没有桌子,更别说什么用于招待的茶水。


    过分简单堪称潦草的会议配置,本该可笑得像是野人部落集会,但是因为安吉斯议员大马金刀地坐着,居然还是显出了几分威严庄重。


    见两人进来,安吉斯议员只是点头示意,目光在黎瞳一身上停了停又移开,企业家莱顿倒显得相当热情。


    “斯特林教授,先坐吧。”他指向了一块比较长的石头,说道:“那边,嘉小姐刚巧可以坐一起。”


    丹对企业家莱顿的态度,依旧是之前在飞机上拒绝帮忙时的冷淡,但企业家莱顿笑容不变,看起来毫不在意。


    一个标准的大商人,黎瞳一这么下了论断。


    比起安吉斯议员,这类人黎瞳一可太熟了。


    怎么说呢,他刚刚的态度,一看就是有求于丹。


    但他一个大商人此时有求于丹又是为什么?难道原因会类似于前世那些商人对待风水大师?


    啧,有点好奇。


    黎瞳一对企业家莱顿倒是没有冷漠以对,但也没有客套的心思,因此只是礼貌地微笑了一下。


    黎瞳一扶着丹的手站了起来,丹帮着黎瞳一拉起了行李箱就准备离开。


    男明星原本还想跟上去,然后他发觉站在黎瞳一身边的丹,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男明星似乎觉得丹整个人变成了透明的空壳。此时正当午后,强烈日光几乎完全穿透了他的身体,投射在地上,是一个极淡的细长椭圆形影子。


    当他回过神时,丹已经和黎瞳一离开了,男明星看着丹的背影和他此刻的影子,却完全没发现异样--但他完全不敢把刚刚所看到的当做错觉。


    男明星吞咽了一下口水,他似乎想极力掩饰自己的激动,尽量冷静地指向了黎瞳一的行李箱。


    他声音因为激动都有些变调:“这件衣服,能给我看看吗?”


    男明星指着的是黎瞳一行李箱里此刻被翻出来的一件布外套。


    其实说它是外套又太过勉强,更准确来说,它根本就是一块非常破的布。灰扑扑的,基本看不出原本米白的底色,上面满是撕出线的破洞,大大小小的,感觉稍一用力就会破成几块。


    在知道男明星指的是什么后,黎瞳一脸色一沉。她抓起那块布往行李箱下面塞,冷冰冰地说:“看什么看,没什么好看的。”


    眼见这样,男明星明显急了,立刻暴露自己真实目的:“我和你换,我直接和你换行了吧。你把那个给我,你要什么东西我都给你。”


    丹站在黎瞳一身后,微微垂下了眼眸,但在场的绝大部分人都露出了不理解的表情,有些人还拿奇怪的眼神看男明星--之前丹对惨白蜡烛的兴趣还能说是因为男明星偏爱亚文化,但是一块破布也喜欢。


    他喜欢前者,但已经习惯了后者。


    他也不准备打乱自己的习惯,邀请什么人来和自己分享这张过于宽大的床。


    哪怕他们刚刚讨论了一些陌生人不会讨论的问题,做了些陌生人不会做的事……准确来说是早就已经做过了,只不过这次更过分了。


    “那让你来?”唐非常好说话,但他很快也唔了声,“不过从你的吻技推测床技,结果好像也不见得有什么希望。”


    “再加上你的体力……你可能得杀我灭口了。”


    都不见得能让自己进去,黎瞳一就得发火,跟他罢工。


    第 62 章   海纳音的植物馆13


    “傻逼副本,半夜不让老子睡觉。”


    “傻逼系统,半夜吵吵吵。”


    “傻逼boss,笑你个头的笑。”


    “嘶……傻逼海风,冷死老子了,那啥玩意儿不是说海上温差比地上小吗?哪里小了,傻逼。”


    虽然从一开始见到她起,他就已经意识到这个副本不简单。


    皇女经常下副本,但只会下S级以上的副本,她出现在这里,已经说明问题了。


    躺了一百年的缘故,那道修长身形有些过于消瘦了。视线的主人心想。回头得再让厨师做营养一些餐食送上去。


    八个人再次聚集在街上的时候,高切和维克多在生气,看到黎瞳一带爱因斯走过来,维克多不耐烦说:“有没有新的东西?”


    或许等得有点久,他们围成一圈坐在大街地上。


    “有,”爱因斯小声说,“我房间里有一束花,下面有一封信,写着‘送给你’,时间是2050年11月30日,落款是莫罗兹。”


    话音刚落,莫罗兹直接否定:“我不知道这件事。”说话间,他抬眼看向黎瞳一,又立刻挪开视线。


    韩涯“哇”了一声,眼神暧昧,朝莫罗兹眨眨眼问道:“孩子们的爱情游戏。你送她花做什么?你们什么关系?”


    莫罗兹冷冷看着韩涯,认真解释:“没有任何关系,我不知道我有送花这个剧情,日记里也没写,这就意味着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没有任何特殊含义。”


    他停顿两秒,忽然笑了声,补充道:“送花写信就是爱情?你满脑子只有爱情游戏?我看你的样子也不像谈过恋爱,哦,怪不得,越是渴望,越是没有。”


    韩涯莫名其妙被噎了,一张脸表情忽然变了。他没说自己是否谈过恋爱,只张了张嘴想反驳,最后又吞下去,狠狠瞪莫罗兹一眼,莫罗兹则嗤笑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彻底由坐着改为躺在冰冷的地上。


    他丝毫不在意自己的纯白运动套装会不会被弄脏,左腿弯曲,右腿的小腿搭在左腿靠近膝盖处,两只手交叉抱在后脑,一副晒星空的慵懒。


    莫罗兹身上的气质让黎瞳一感到一丝熟悉,但是深究,他又想不起来什么,他只觉得这个少年太冷静了,真的不是来度假的?


    相对这个少年,角色是工程师这位叫维克多的男人,说话总喜欢仰着头,似乎是一个习惯于控制或睥睨其他人的人,相当急躁。


    他的好友高切,则有些喜欢低头抬眼看人,这种打量人的方式让黎瞳一想到了老鼠。他俩应该都不是第一次进入全息游戏,而且很多时候在游戏里或许都担任指挥其他人的角色。


    维克多不想听他们吵,他仰着头看黎瞳一,眼里有些不爽:“坐啊,站着干什么?那么喜欢别人仰头看你?”


    黎瞳一根本没想那么多,被这么一怼也没说话,径直带着爱因斯坐下。


    “最讨厌你们这种玩个游戏还要装的人,都来红灯区玩命了,生活里是什么人,自己心里没点逼数吗?”维克多小声骂道,说是小声,还是一字不落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嗯嗯,”黎瞳一没说话,躺地上闭着眼的莫罗兹非常认同地点点头,语气略带嘲讽,把维克多的话重复了一遍,“都来红灯区玩命了,生活里是什么人,自己心里没点逼数吗?”


    听出他话外之音的维克多脸色一下就变了,他几乎“蹭”地站起来:“臭小子你阴阳谁呢!”


    莫罗兹懒得睁眼,声音里带着些许笑意:“怎么了大叔?我只是把你的话重复了一遍啊。”


    “你!”


    眼见又要吵起来,温瑜及时制止他们,她使自己一直保持在理智状态,只冷静说正事:


    “这是合作游戏,我来总结一下吧。我们整个故事就是:上级下令成立一个实验小组,对小白鼠阿尔吉侬进行粒子与细胞的结合实验,为了查看与生命体的融合度,这个融合度有什么用不清楚。”


    温瑜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街上,抚平一触即发的怒火,都看向她。


    “上级首先招标到莫罗兹的投资,接着委派物理实验室的工程师维克多负责这次实验,维克多身边有两个得力助手,黎瞳一、韩涯,应该还有一些其他人员。维克多出具开启实验报告提交给审查部门,刚好轮到我接手这个项目并通过审查,实验小组正式成立


    她说完,停顿了一会儿,接着问:“还有什么遗落的信息吗?”


    所有人都安静看她,片刻,黎瞳一补充:“这个实验地点在欧洲核子研究中心。”


    徐画举手:“个人任务里会有信息吗?”


    维克多很不耐烦,他的拳头在地上锤了好几下,发出沉闷的声音:“不是都说了个人任务是私密任务,不能说吗?”


    徐画默默放下手:“好吧我只是问一下。”


    温瑜沉思片刻,开口:“最后有记录的时间是11月30日,莫罗兹送爱因斯花也是30日。”


    一直悠闲躺着的莫罗兹语气终于有些不爽:“不要再强调这件事了!”


    在说这话时,黎瞳一感受到莫罗兹的视线频繁看向自己,于是他转头,刚好与再次看过来的莫罗兹四目相对,那一刹那,莫罗兹立刻假装看向别处。


    黎瞳一微微拧眉。


    在回答关于“花束”的问题,这个少年为什么要一直看他?很在意他对这件事的看法?


    但他对这件事没有任何想法,只当是某个剧情。


    对于莫罗兹的关注,黎瞳一很快找到解释:莫罗兹的个人任务恐怕和自己有关。


    黎瞳一默默思索这个游戏。知晓彼此身份,知道他们分别在这个实验小组里做过什么,但这样并不足够被称作一个“事件”。他们的任务可能是从每个人的经历里找到一场“事故”。


    想到这里,黎瞳一抬头看向四周的景象。


    在他生活的百年前,除了与异形的战争,他的个人爱好是躲在家中阁楼看书,模糊了解过一些关于欧洲核子研究中心的事:他们在日内瓦地下修建一座大型强子对撞机,一台高能物理设备,粒子以无限接近光速的速度相撞,研究其产生的新粒子。


    在异形入侵前,科学物理学家们发现了希格斯玻色子和奇异夸克重子的部分。现在结合他们所在的环境……宇宙与星空。


    研究中心或许是发现了什么超出人类理解的物质,导致环境变化,可能是与太空旅行有关,或者走出地球?但这里面有个很匪夷所思的问题:为什么地点是洛希城连接城门的这条大街?


    线索分享完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故事。维克多原本坐着,但没过多久他突然站起来,有些焦虑地走来走去,踱步片刻,脚步一顿。


    “我好像知道了。”


    他的声音在沉默里如一颗炸弹,炸得其他人都看向他。


    他忽然有些激动,一下窜到圆圈中央,舌头打转,音量也不自觉提高:“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他说话时声音里浓重的兴奋和颤抖,“这又是唐先生的诡计!我们可能已经拼凑出整个故事了,现在,我们只需要走出城门,游戏结束!”


    他说完,没人动,如同一个笑话般,余音迅速消散在漂浮星空里。


    良久,韩涯象征性拍了拍手,面无表情说:“真是不错的推理啊。”


    温瑜额头上的墨镜已经取下来,此时正拿在手里把玩,头发垂了几丝挡住眼睛。是个气质很好的女人。她提醒维克多:“规则写了无论如何都不要走出城门。”


    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墨镜以极快的速度画了个圈,稳稳接住。黎瞳一几乎是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这个女人的假面看不出来特质,但她手指修长灵活,指腹指尖有老茧,关节微微变形,皮肤极其粗糙,玩弄墨镜的手指轨迹非常固定且稳当。


    女人的脸,男人的手。结合刚刚观察她的面部习惯和处事风格,在黎瞳一认知里只有一种人符合这样的特质——狙击手。


    维克多这一句话,高切也立刻明白过来,他仿佛永远睁不开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我懂了!这场游戏是按照胜利顺序给出奖赏,也就是个人赛,第一个完成任务的人出城门,如果我们刚刚的拼凑没有问题,我的合作任务和个人任务都做完了,现在出城门就够了,至于这狗屁规则说什么不要出城门,只是一种心理战术,赌我们害怕这个规则!”


    莫罗兹嗤笑一声,他搭着的腿随意摇晃几下,漫不经心说:“如果这样就结束了,这游戏有什么好玩的?后面一定发生过什么,但是没人的日记本里写了,再不然……”


    “有人隐瞒了重要信息。”黎瞳一替他补充。


    莫罗兹朝他笑,好像很满意黎瞳一对他节奏的延续。


    说起这件事,他脸上是浓浓的不甘,两条眉毛拧成一团,看上去极度憎恨当时懦弱的自己。


    黎瞳一淡声说:“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遇到唐的恶作剧了?”


    高切还没回答,莫罗兹耸肩,抢了话:“谁知道呢?”说完,他搭着的腿换了个方向,疑惑问,“我没玩过几次游戏,有的游戏,真的很恶劣、很幼稚吗?”


    没人回答他,高切和维克多都不想理会这个看上去单纯的少年,剩下几个人不知道是不是第一次玩。莫罗兹只能自顾自歪着头,忽然意味不明地勾了下嘴角。


    沉默里,一道身影从最外围偷偷绕到黎瞳一身后,他的肩膀被轻轻拍了下。


    黎瞳一转头,发现是徐画。


    徐画表情有些犹豫,思索好半天,她小声开口:


    “那个,我只是、只是想善意提醒你,如果我没记错,偶尔唐先生会查看游戏状态,所以,最好不要对他直呼其名,不妄议他,他可以直接在游戏里让玩家死亡的。”随后,她放低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这个高切,我不太喜欢,所以不想提醒他。”


    黎瞳一:“……”


    不至于,唐这么闲?


    黎瞳一如实按照自己的印象回答:“他好像没这么不讲道理。”


    说完后,他兀自皱眉,转念想到前一天晚上唐闯进他房间,还强词夺理那一段。


    好吧,确实也不怎么讲道理。


    和第二那位整天把自己的日常发在天幕上、强行让别人观看不一样,皇女很少把自己的私人信息公开。


    哪怕是在各类榜单上,她也会选择隐藏头像,或者使用默认的头像。


    游戏里有个榜单,叫颜值榜,算是一个娱乐榜单,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现任第二就在这个榜单的第一。


    但凭良心说,第二那位的长相还真不如皇女。


    他低头看去,那是一条只有小指大的藤蔓,青葱嫩绿,很是喜人,尾端藏在黑暗里,一直延伸到船边。


    这是……大海里钻出来的?


    第 63 章   海纳音的植物馆14


    语气依旧是温和的,却是一贯的不留任何和缓余地。


    话语直接传达到黎瞳一脑海里,同样不让别人听见。


    以牙还牙得足够刻意。


    “我想过养个孩子可能也不会很麻烦,我可以给你世界上你想要的一切……就算是星星月亮也无所谓……只要你伸出手,你想要的一切都会轻而易举来到你手里。”


    “想过身边可能会吵闹一点但也没关系,我还能吓唬你,告诉你夜里不睡觉到小孩会被狼外婆叼走。”


    “想过你会不会喜欢什么乐器什么书籍,或者什么城市。”


    他一字一字复述唐的话。


    唐握住他的手,那只秀巧的,看似一折就断的手,一根根抵开,穿插进自己的手里。


    日记本零零散散只写了几句话,再往前往后,没有任何内容,信息少得可怜,几行字看下来,几乎用不了一分钟。


    黎瞳一目光掠过这个狭小的卧室,手指轻轻放在桌上,无规律敲了两声,沉闷的尖啸。


    一股沉甸甸的氛围,诉说主人无聊又压抑的生活。


    就在这时,“啪”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从楼下传来,黎瞳一顿时收起日记本,走到卧室门口,朝楼梯处喊了一声:“爱因斯?”


    没人回答。


    他转身下楼,楼梯正对着开放式厨房,一只盘子打碎在地上。


    黎瞳一默默注视这碎一地的透明餐盘,目光游弋在木质地板上。


    一排熟悉的鞋印蔓延到楼梯,是他自己的,除此以外没有多余的印记,没有人来过。上方橱柜门关闭,里面放着与打碎这只同样制式的餐盘,完好无损。


    黎瞳一四下看了眼,窗户紧闭,没有破损。


    他在这逼仄小屋子里站了会儿,将一地碎屑清理干净,又快速搜索过整个房间,再没找到任何有用物品。


    线索有限,可能需要其他人的信息。黎瞳一打算出去找爱因斯,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他周身一顿。


    沙发背后用笔写了几个字——


    黎瞳一,个人任务:保护爱因斯。


    就在他看到的三秒后,这行字消失了。


    黎瞳一出来时,隔壁房屋的栏杆上趴着那个唯一的少年,大概十七八岁。他看见黎瞳一,立刻站直身体,开心打招呼:“嗨,哥哥。”


    黎瞳一淡淡看他一眼,没有作答,只轻轻点头。


    少年并不觉得冒犯,只朝他笑,问:“哥哥,你是什么角色?”


    黎瞳一面无表情:“技术员。”


    男孩单手托腮,兴致勃勃:“哇,好厉害,我的角色是投资者,我叫莫罗兹,你呢?”


    莫罗兹?这个名字……也是神话里的名字。黎瞳一愣了一下,立刻恢复平静,如实回答:“黎瞳一。”


    “你的名字真好听。”


    黎瞳一有点吃不消这种自来熟的性格,分辨不清是性格使然还是别有用心。


    他的日记本里明确说了投资者不是什么好人,只是没想到投资者这样的角色会分配给一个少年,而且看样子,这个游戏会读取玩家个人信息,这里的角色名字直接套用玩家本人名字。


    大家很快都出来了,八个人聚集在长街中央,彼此面面相觑。


    爱因斯从出来后就一直躲到黎瞳一身后,只探头出来,很惧怕这群人。


    莫罗兹第一个开口:


    “我先说吧,我叫莫罗兹。我们的信息应该都差不多,你们在做某个实验,说‘你们’是因为我并不直接参与这个实验,不负责也不干涉实验进程。我只是个投资者,很简单,国家上级支持这次实验,而我中标了,我觉得这次实验对人类命运有深远的影响。”


    黎瞳一直觉莫罗兹这个少年并不像他的年龄那样简单,他举手投足都表现得过于松弛,自然得像来度假。


    接着是第二个人,红衣女人,她的墨镜翻在额头上方,气质看上去严谨又理智:“我叫温瑜,审查员。我对这次实验报告进行审核,隶属于检察部门,你们的实验刚好是我前期审查的。正如莫罗兹所说,我认为这个实验充满意义,所以批准了此次实验小组成立,仅此而已。”


    温瑜说话时,眼神锐利而冷静,眼睛会不自觉眯起,又恢复正常。


    黎瞳一默不作声观察每个人的站位方式。他和爱因斯无疑是组队进来的,宽檐帽男人和温瑜的应该是一起的,高壮男人和细瘦男人也是,最后剩下一个黑长直女人,还有莫罗兹,看他们的位置,和其他人都不认识。


    “维克多,工程师。”温瑜说完,她身边的高壮男人立刻接话。


    这是个中年人,五十来岁,眉毛浓密,一开口,两根黑线就上下耸动,说话时嗓子里一股浓浓的烟草味,声音也是沙哑的:“上级要求做这个实验,项目落我手里了,我负责整个实验的进度结果,所以,你们都不知道这个实验是做什么的?”


    他扫视一圈在场,每个人都是沉默,没人回答他,他突然提高音量,表情带着些骄傲和不屑,自顾自继续说:


    “好吧,你们都不知道。我知道,我们在研究粒子与生命体细胞的结合,上一个实验小组已经成功好几次了,不过他们是研究粒子与植物细胞融合,我们小组的成立是为了研究一只动物,一只叫阿尔吉侬[3]的小白鼠。”


    说话间,他的目光依次看过每个人,眼珠里浑浊的光照射在他们脸上。


    他说完后,几人短暂的沉默,突然不知道该谁下一个说,直到黎瞳一清冷的声音出现:“黎瞳一,技术员。”


    他说话时,所有人目光聚集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除了对他角色的好奇,还带着对他本人的好奇。黎瞳一猜,可能是因为刚刚在等待区的那一幕,不过这些好奇很快消散。


    黎瞳一声色平平,介绍自己的信息:“我负责检查每次的工作并出具报告给维克多。”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我跟你们想法不同,我不认为这个实验是正当的。”


    “就你小子是吧!”维克多浑厚的声音爆发出一声高喊,吓得身后的爱因斯浑身一抖。维克多指着黎瞳一大声控诉,“就是这小子,问题很大,三番五次提议停止实验,还想打开笼子放走阿尔吉侬。”


    这些信息都是黎瞳一日记本里没有的,他平静解释:“因为我不认为这个实验是正当的。”


    “好好,别吵,介绍个背景有啥好吵的。”维克多旁边的男人打断他们的对话。


    她说完,只剩爱因斯,不可避免地,其他人的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


    她从找过线索就一直躲在黎瞳一身后,现在更是直接后退两步,几乎整个人都缩进去了,她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维克多不耐烦嚷嚷:“躲什么躲,别浪费时间,快说,就差你了。”说到这里,他忽然发现不对,“你小子长这样?她刚刚进来时长这样?”


    这么一提,才有人注意到她的模样已经变了,意识到发生什么了的人不约而同后退一步,莫罗兹嗤笑一声说:“利用虚拟建模取下假面了呗,侦察机攻击不到这里,你们不知道?”


    几个人面面相觑,他们离爱因斯远远的,在确认了爱因斯没有被攻击后,才慢慢往前走了两步。


    “别害死我们啊。”高切提防道,“赶紧说正事。”


    身后的手紧紧拽着黎瞳一的衣服,黎瞳一拍了拍她,轻声说:“别怕。”


    好一会儿,爱因斯弱弱的声音从黎瞳一身后传来:“我、我叫爱因斯,我不知道……我的、我的日记本里写着爸爸妈妈在南美洲玩得真开心。”


    良久的沉默,其他人都没说话,等她说剩下的信息,但到最后也没等到她的下一句话。


    “什么东西?就没了?你是干什么的?”维克多脾气暴躁,多等了一会儿开始冒火,他往前走了两步想去拽爱因斯,被黎瞳一拦下来了。


    黎瞳一冷漠看他一眼,维克多顿时收回手,语气不善质问爱因斯:“还是说你的个人任务是隐瞒你的身份,编造日记?”


    爱因斯有点着急:“不是的,真、真的只写了这些,还写了一句哥哥跟我说我的父母在环球旅行,他们很开心,就、就没了。”爱因斯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维克多沉不住气,吼了一声:“什么狗东西?你说的最好是实话,别忘了我们的任务是首先要合作拼凑事件始末!”


    爱因斯手一抖,彻底藏黎瞳一身后不出来了。


    另一边,韩涯一脸无语:“我服了,别激动啊,万一人家日记上真就这几句呢?”


    “你又知道了?”维克多恼怒。


    温瑜有些头疼,她往前一步拦在韩涯和维克多中间:“别吵,这是合作对局。”


    韩涯翻了个白眼:“我知道合作,所以我说别激动啊,真是服了。”


    那边吵起来,黎瞳一微微埋头低声问爱因斯:“确定没有遗漏信息吗?你的身份,工作?”


    爱因斯摇头,声音很小:“没有骗人,只写了爸爸妈妈的旅游,其他我真的不知道,也不知道我的工作是什么。”


    “不可能一个人的日记和我们所有人都毫无关系吧?”高切质问爱因斯,“小姑娘,你要是骗我们,你死定了。”


    黎瞳一瞥他一眼,直接拉着爱因斯往回走。


    “干什么去你俩?”高切喊了一声,对于他们的忽视,他显得很不爽。


    黎瞳一头也不回,冷声说:“信息不全,再陪她去找一下线索。”


    虽然场景限制在某场实验,但大家或多或少和实验有一些关系,黎瞳一第一反应是爱因斯没有仔细搜查,或者她的线索特别,藏在不容易发现的地方。


    玩家看不到其他玩家的个人物品,只能她自己找。


    黎瞳一倚靠在爱因斯房屋外的栏杆上,双手抱在胸前,微微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频繁看向在屋内东奔西走的爱因斯。


    42小时。莫罗兹很快就能从福布斯榜尾到榜首了吧,有时候觉得,好可悲,我真是个废物。


    黎瞳一静默凝视这两行字,一个隐隐的猜想在脑海里成型。


    刚刚的日记都在11月,现在是12月;这里没有任何人。


    这是未来。几秒僵持,黎瞳一面无表情转过身,将自己满是伤痕的背露出来——再这么耗下去,他不用睡觉了。


    其实他刚刚在设想,把背交出去,会有一把刀从胸前穿出来的可能,也做好了随时反杀的准备。


    药膏的冰凉,和刀尖的冰凉,在一开始都以同样的方式存在。但到最后这个情节也没有降临,唐除了给他上药,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除了缓慢而规律轻抚他皮肤的呼吸。


    整个房间静谧柔和。黎瞳一埋着头,在唐涂抹到他肩膀后曾经最严重的贯穿伤时,倒吸了口气。


    唐指尖一顿:“我太用力了?”


    黎瞳一撩开自己的头发:“没有。”


    得到答案,唐才继续涂抹:“不舒服就告诉我。”


    “嗯。”黎瞳一想了想,觉得有件事有必要说清楚,“唐,我最近有别的事,暂时没办法找到合适的工作,但你的欠款我之后会还你,还有这段时间的住宿、医疗。”


    唐忽然就抿唇笑出来,笑得令人匪夷所思,鼻息一阵一阵扫着黎瞳一的背。


    黎瞳一顿时僵着没动,有些痒,又不能理解他神经质般的低笑,只得恼怒问道:“你笑什么?”


    唐立刻收起笑意:“没什么,我等你。”


    也就是说,穿过城门,会来到这条街的另一条时间线,新的时间线存在新的线索。


    黎瞳一阖上日记本,准备倒回去通知他们,但就在这时,上方“咚”一声巨响,什么东西倒下的声音,炸在天花板,黎瞳一几乎被吓得手抖了一下,他立刻放下笔记本,看向楼梯。


    楼上有人。


    细细的电线牵着灯泡,因为刚刚那一声巨响,电线小幅度摆动着,所有家具明暗交替,影子晃动。再往上,到达二楼转角,那里漆黑一片,连影子也藏于深邃的黑暗,如同一个幽洞,散发阴寒的温度。


    “谁?”黎瞳一问了一句,没人回应。


    黎瞳一微微皱眉,放轻呼吸,慢慢走到楼梯下,静静观察着楼上,他停顿两秒,一只脚踏上楼梯。


    “咯吱——”清脆的木地板压力声,在一片窒息的安静里格外刺耳。


    黎瞳一顿了一下,又才踏出第二步。


    “咯吱。”


    每一步,木地板楼梯都在发出信号,这些声音从楼梯最下慢慢往上攀延,越往上走,光越暗。


    黎瞳一很控制自己的脚步了,当他慢慢走到二楼,又一声物品掉落的声音。


    “啪!”


    “咯吱,咯吱。”


    无数声音响起的同时,黎瞳一迅速拍到楼梯的电灯开关。二楼门廊被照亮的一瞬间,他的心脏剧烈跳起来。


    一把摇摇椅在走廊上,是上一条时间线时没有的物品,但令他心跳加速的不是摇摇椅本身,而是它正在前后晃动,压在木地板上,使木地板不停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二楼只有一条三米长两米宽的小门廊,一间卧室,门廊一览无余的情况下,如果有人,现在只能藏在卧室。


    是高切还是维克多?


    黎瞳一袖口的刀完全拿出来,他贴在墙边,身侧两公分位置就是卧室门。


    门是开着的,里面台灯的暖光透了一丝出来,听不到里面有声音。


    摇摇椅就在黎瞳一正对不出三米的地方,眼见着它的影子逐渐停下,快速均匀的木地板声也如同按下慢放,一点一点,减速,消失,直到影子不再晃动。


    万籁俱寂,黎瞳一捏了下手中的刀柄,挪动脚步的一瞬间,迅速窜入卧室,一把刀笔直挡在身前,随时准备迎接攻击。


    书桌台灯微弱亮着,模糊照出这个小卧室的景象,黑色窗帘半拉,窗户紧闭,从里面上锁,床上一片凌乱。


    没有人,卧室里空空如也。


    黎瞳一两步走到衣柜边,一把拉开衣柜门,刀瞬时怼了上去,后一秒,他放下手,将肺里的空气吐出来。


    衣柜里面零零散散挂了几件衣服,除此以外,再没有任何东西,也没有任何活物。


    这样的境地反而让黎瞳一严肃起来,那椅子是怎么自行晃动起来的?


    来不及多想,“嗞”一声,台灯熄灭,黎瞳一眼前霎时陷入纯黑,同时,他刚刚上来的楼梯处,响起“咯吱咯吱”的声音。


    这个响动他很熟悉,就是他刚刚上楼时,脚踩在楼梯上发出的声音。


    不远处一道视线则一直注视黎瞳一。


    背后的温软平稳地存在着,黎瞳一靠着他,呼吸清浅。


    那只被他握在手里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他的手指,似乎觉得颇为有趣,还试图抽出手来,去捏他的指节。


    “阿栀说,要是谁都想护着,就谁都护不住啊,老师。”


    “你早就该明白这个道理了。”


    听黎瞳一用景君昭的口吻说话,真是说不上的诡异。


    “又跟我闹脾气。”唐细细品味着他的意思,忽的一笑,长指倏地攥紧黎瞳一的手腕。


    连同他亲自戴上去的那个魔方,一起被握在他手心里。


    棱角刺痛了黎瞳一,也刺痛了他。


    第 64 章   海纳音到植物馆14


    之前在船上的时候,他们还紧张过,毕竟是副本里的NPC,他们也害怕这些木偶突然变异,对他们做什么,比如惩罚他们在床上打架,破坏公物。


    但整场航行坐下来,竟然什么也没发生,好像他们只是装饰场景的道具。


    就算碰到他们弄脏了地板,也只是默默打扫。


    “您好,请您将卡交给我……”


    “您好……”


    其他服务生也陆续围过来,帮玩家们陆续换了新的卡。


    游戏里除了游戏区,还有个单人擂台区,也是玩家积分的来源之一。


    机械傀儡师曾被誉为是最让人厌恶的对手之一。


    当然,这个说法不太准确,只要天赋上了4s级别,就没有一个好对付的,其他几位4S玩家就没有不被提名的,只分不好对付在哪方面。


    顿了顿,最后一行字上突然出现了粗黑的划线,好像有人握着笔,暴躁地划来划去划去。


    没有裁判,没有口号,混战瞬间爆发。


    一个人的拳头率先击中另一个人的鼻梁,一声惨叫,被打的人扯着对方的手腕,膝盖顺势顶向他的腹部。


    身体的伤与几乎耗尽的体力让黎瞳一反应迟钝,但依然能精确判断出这些人毫无章法的攻击落点。


    一个人朝他扑来,黎瞳一袖口的刀瞬间弹出,借袖子的遮掩,刀尖调转方向往内,刀柄劈在来人的手腕上,痛得对方大叫。


    无比混乱,每个人都在互相攻击,无法预测接下来的一击来自谁、来自哪个方位。


    黎瞳一无数次从战场上得胜而归,无数次在军方演练场里突破身体极限,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


    一个人影冲出来,黎瞳一侧身一闪,对方扑空,摔倒在地,黎瞳一抬脚踩住对方的胳膊,用力一拧,脱臼声传来。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就在这时——“砰!”


    金属崩裂声从身后炸开,有人抡起钢管,砸破另一个人的后脑勺,那个人身形一晃,直接倒下,血从他的头部流出。


    几个人停下动作一瞬。


    “怎么带武器上来啊?”开头的男人怒吼一声,打破沉寂,忽而身形往旁边疾驰,也抄起擂台边的砍刀。


    所有人唯恐不及拿不到武器,全跑到边缘抢夺锐器回来。


    黎瞳一拧眉,将小刀重新摆到刀口向外的位置。


    “啊!”一声惊叫。


    破空声,黎瞳一身体瞬间闪开,一道弧线重重擦着他刚在的地方滑过去,顺着攻势方向,黎瞳一一脚踢到偷袭他的人胸膛上。


    拿砍刀的男人头上都是血,往后滚了好几圈,才撑着砍刀慢悠悠站起来,他咧开嘴,嘴里也是血。他死盯着黎瞳一,最终将嘴里的血吐出来,兴奋道:“竟然不是小白脸。”


    说到这,他忽然转头高喊:“停一下!我改主意了,把这个人打半死留给我,那小女孩我不要了。”


    闻言,剩下几个人动作停顿一秒,一瞬间,所有人的枪口都指向黎瞳一。


    忽然改变的风向。黎瞳一屏住呼吸,眼神的寒意更甚。


    这群人有过交集,一个人命令,另外的人都听从。


    他们逐渐围绕住黎瞳一,让他的身形在一群壮汉中央,显得更加摇摇欲坠。


    旁边被绑住的小女孩大哭:“不要!”


    “给我弄他!”男人怒吼一声。


    耳边凛冽的风声,他们同时动作,黎瞳一立刻一闪,尖刀的刀刃擦着他的衣角划过,撕烂一道口子。


    同时,他闪避过去的方向,另一道刺袭来,黎瞳一抽出小刀,自下而上捅穿对方的手腕,快得没人没看清。


    惨叫传来,血洒一地。


    右边。黎瞳一微眯起眼,抬脚踢出去,一声脆响,偷袭来的人痛得表情扭曲,原地倒下。


    但因为这一脚,拿砍刀的男人从左边冲过来,翻转砍刀,用刀背猛地朝黎瞳一背后劈去。


    黎瞳一闷哼一声,眼前一黑,整个人半跪下去,嘴里呕出一摊血。


    这身体确实不太行了。不仅如此,身上的伤口应该是全裂开了。


    黎瞳一忽然想到之前那个认真帮他包扎的男人,看来他的认真,注定付之一炬。


    体力流失过于严重,撑不了太久,如果不能速战速决,只能出其不意。


    在下一个攻势到来前,黎瞳一猛然下蹲,抽身从一边滚出来,他离开的地方被砸出一声巨响。


    他是觉得可以速战速决,即使每个人都打一架,他也有把握在几分钟之内全部解决,然后带走这个小女孩,但他没想到是混战,并且是一对多的混战。


    他微卷的头发被汗水与血打湿,无力地垂坠在脸颊两侧,又因为他的动作不停飞扬,扬起一片汗水。


    四周都被包围,躲避一次,另一个方向又压制而来。


    “啪!”一声脆响,刚刚背后被重击的地方再次遭到猛击,黎瞳一身形一晃,直直倒下去。


    所有的伤口全部都在撕扯,现在的、曾经的。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黎瞳一肌肉痉挛着爬起来,又呕出一口血。


    这种强度不应该应付不来。他用袖口抹去嘴角的血色,眼神越发阴狠。


    男人朝旁边的人使了个眼神,立刻前来两个人抓住黎瞳一的两只胳膊,将他死按着跪在地上。


    “看来还是不行嘛。”男人啐一口口水,刚好喷到黎瞳一发尾。


    “叮!”男人将手里的砍刀扔向一边,发出刺耳的碰撞声,他走到黎瞳一面前蹲下,一把捏住他的脖颈,指尖收紧。


    黎瞳一一口气没呼吸上来,只觉得肺里的空气霎时被阻隔,对方手掌用力,强迫他仰起头。


    好像到此为止了。


    男人目光一路从他的脸,滑到白得病态的脖子,再探进衣服里面,语气轻佻,征服感让他脸上的兴奋越来越浓:“那么想当英雄?那你就代替她。让我想想,就在这里怎么样?”


    男人撕开他的领口,露出里面早被鲜血浸染透的绷带,那些绷带早些时候还是一丝不苟地缠绕着黎瞳一的身体,但现在几乎已经脱落。


    男人一只手的指尖微微抬起,插入黎瞳一的头发里,轻轻在指尖绕两圈,用力一扯,将黎瞳一的头皮硬拽过来。


    黎瞳一发出痛苦的哼鸣。


    “呼——”男人陶醉般喟叹。


    肮脏的气息靠近,黎瞳一闭着眼,知道对方此刻正在如饥似渴地深吸他的头发,完全不肯松手。


    男人整张脸都埋进黎瞳一的头发里,不停做着深呼吸。


    黎瞳一的身体一动,恶心得想吐,但束缚住他的人用力将他胳膊往后掰,直到他咬牙也无法抑制疼痛叫出来。


    男人越闻越兴奋,干脆就着手里的发丝缠绕,慢慢含进嘴里,分泌出的唾沫逐渐湿润发端,搅动,再将津液吞下。


    木质清冷香,像头发颜色一样。


    “这个人给你,那小女孩你就不能再抢了。”旁边的人说。


    男人的声音离黎瞳一耳边很近,被人打断呼吸,他不耐烦吐出发丝:“说不要就不要,我一会儿就下去,你们自己分。”说话时,唇与头发间依然拉出一条白盈盈的唾沫,上下晃动。


    他已经得到想要的了。男人伸直身体,手依然死死拽着黎瞳一的头发,将他拖到自己面前,故意将鼻息喷到他脸上,欣赏这痛苦万分的表情,就是喜欢这种,把人拉下神坛的感觉。


    “刚刚不是那么厉害吗?一个人打我们几个,撑了那么几招,现在还不是只能跪下。”他笑起来,眼神如饥似渴舔舐这张脸,“啧,这假面真不错,不便宜吧?今天让你知道什么叫……”


    说话间,男人一愣,后半句硬生堵在喉头。


    一泪眼泪。一声闷响,男人的身体重重砸在擂台上,他几乎爆凸的眼球裸露在外,抽搐两下,整个人彻底不动了,血从喉头的窟窿渗出,最终流到黎瞳一脚边。


    黎瞳一站在擂台中央,慢条斯理用袖口抹着刀柄上的血,一遍一遍,直到它恢复成锋利的反光。眼神一闪,看到蔓延过来的血,嫌弃地往后挪一步。


    他叹气,小刀在手里挽了个漂亮的刀花,侧目淡淡瞥一眼身边剩下几个呆滞的人,带着眼泪笑了下:“抱歉啊,我刚刚以为杀人犯法,想着你们要杀死我的时候再反击,还算正当防卫。”


    眼泪始终流在脸上,有点痒,黎瞳一随意擦了下,擦得脸更脏了,一回头就见另外几个人一动不敢动,只盯着他。


    黎瞳一歪头,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疑惑:“怎么了?这张脸哭起来不好看?啊,这个,我也没有办法,这脸是别人送的,不可以抨击我的审美哦,还是说,你们还想继续?”


    旁边几个人被吓到,连连后退。


    黎瞳一顿时觉得无趣:“好吧,那你们是自己退出,还是我帮你们退出?”


    他往前走一步,刚刚还凶神恶煞的人就往后退一步。魏从心根本没听懂,但不妨碍他牙齿又开始打颤。


    黎瞳一懒得理这人,故技重施地把白兔子玩偶绑自己脖子上,然后爬到了阳台的栏杆。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世界给予的限制,虽然他现在体质倍儿棒,但非常的嗜睡,下午睡了晚上还想接着睡,甚至他觉得如果不马上休息,恐怕他过不久就要直接睡着。


    “诶喂喂,小朋友,你干嘛啊,你朝我房间走干嘛啊。”


    “明知故问。”黎瞳一哼了一声。


    他们刚刚偷看……咳,光明正大地看着魏从心的时候 ,黎瞳一就意识到那个敲门声是按顺序响起的,正如静姨所言,第一天晚上只要不发出声音不开门根本没有太大的问题,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燕山雀就是例子。


    而按房间的顺序来,唐是第二间,是已经经历过诡异敲门事件了,所以相反是更安全的。


    反正肯定比快要烧成焦炭的魏从心房间,和不知道那漆黑爪子走没走的黎瞳一自己房间好。


    这一晚上的,总得找个睡的地方吧?


    也不知道静姨的房间在哪。


    黑发少年爬窗的技术越发熟练,像只猫一样灵巧地窜了进去。


    唐怕是早早地就从房间里爬出来了,床面无比整洁,没有一丝褶皱,旁边的椅子上倒是堆着换下来的衣服。


    黎瞳一皱眉,但想到好歹是对方的房间,勉强忍了,将他堆放衣服的椅子拖到离床远的地方,然后毫不客气地往床上一趟,四仰八叉把地方全部占完。


    唐无语:“喂喂,这好歹是我的房间,你能不能客气点,尊重尊重一下我这个主人啊?”


    黎瞳一语气平淡:“这是我家,我才是主人。”


    灰发男人似是好脾气地道:“好吧好吧珠珠小少爷,这是你家,我们是不会得罪房间的主人的。不过,你真的不知道发生什么了么?这可是你家诶,我们才是客人,到你家做客,不会连客人的人身安全都无法得到保障吧?”


    “还活着,睡了,不知道,明天再说。”黑发少年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将小熊放到自己胸口后,飞速闭眼入睡。


    唐盯着他看上去绵软的脸好一会儿,终归还是败下阵来,翻出衣柜里的备用被子准备去沙发上做窝。


    被遗忘的魏从心指了指自己:“那我呢。”


    “诺,顶级羊毛地毯,一平方就是五位数。”唐跺了跺脚,“睡吧。”


    他脚步坚定,将几个人逼到角落,缓慢抬起手,死亡之刀的锋芒堪堪泄露。


    对方几个人面面相觑,惊恐得刚要喊出声。


    黎瞳一身形一晃,笔直从擂台的隔离带边倒下去。


    红灯区乱成一锅粥,几个工作人员在擂台清理尸体,叶淑不停揉着太阳穴来回踱步,碎碎念着:“管事不好当啊,真不好当啊,不行了我必须跟唐提议,随便他们玩,但不能在这死人了。”


    说完,一架侦察机从门外飞过,门口短暂停留。


    叶淑看向昏迷在卡座的黎瞳一,长呼一口气,手不停在胸口划着十字,嘴里默默念叨:“五千保住了,谢天谢地,五千保住了!”


    说完,她转头看了一眼门口,眼神里摆上疑惑,嘴里念叨的词也变了:“所以,这个五千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巨浪滔天。黎瞳一的意识浸在水里,水淹没过他的口鼻,耳边有异形的嘶声尖啸,还有人们的怒吼。


    水底,一张张脸浮现出来,又坠入更深的海沟,他从水里挣扎着浮出水面。


    大脑忘记了,可是身体还记得,他该如何最大程度保护自己。


    这里不安全,旁边有人,不是信任的人。


    警报响起的一瞬间,黎瞳一猛然睁开眼,立刻坐起来,吓到正在帮他包扎小腿的医生。


    “先生,请、请不要乱动,叶小姐让我来的,您的伤太多了,我还在帮您止血。”


    从他昏迷到醒来,不过二十分钟,但太久了,战场上的二十分钟,早就要了他的命。


    黎瞳一咬着牙,警惕看眼周围,发现并没有人在打量他,但他很快听到旁边传来一声轻咳。


    黎瞳一转头,一个戴宽檐帽的男人在他身后坐着,一手撑着头,一手玩弄钥匙扣,满脸疑惑,他胸口白色的衣服上沾着血。


    黎瞳一耷拉下睫毛,好像,刚刚倒下去的一瞬间,看到了这个人的衣服。


    另一边,刚刚被绑住的小女孩也坐在这里,一脸担忧看着他。


    宽檐帽男人朝黎瞳一眨眨眼,试探性说:“我刚刚看到擂台上发生的事了,一般来红灯区的,都是走投无路来赌博,或者释放原始的恶的,没想到还有跑来救人的,真让人钦佩啊。”


    他刻意避开黎瞳一装小白花那一段。


    黎瞳一皱眉,没回话,目光却定死在桌上放着的餐盘上。


    一碗面,一碗汤。


    宽檐帽男人将餐盘挪动至黎瞳一面前:“给你点的,刚刚医生说你严重营养不足,胃里没有任何食物。”


    黎瞳一没动,听到在帮他处理伤口的医生说:“是的是的,您的身体状况太糟了,还有这么多旧伤,我只能简单处理一下,建议您吃完立刻去医院,做一次全面身体检查。”


    黎瞳一的沉默让气氛凝固片刻,男人脸色变了变,迅速说:“没毒,红灯区没有变态到,连自己家的后厨都在客人饭菜里下毒的程度,而且又不是我点的,我真是服了。”他转头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小女孩。


    黎瞳一瞥她一眼,小女孩微微点头,立刻脖子往下缩,张嘴想说话,最终没敢出声。


    黎瞳一拿起刀叉。


    空气里飘浮的血腥味很快散去,黎瞳一感受着自己冰凉的手逐渐生出丝丝温度。


    银制餐盘倒映他的脸,满脸的污垢与血色,最重要的是,肩上那道被齐平切下来的缺口。昏迷前的场景逐一浮现,想起来有些恶心,刚刚吃下去的食物猛击他的胃。


    他的头发已经过肩,一圈一圈蓬松的小卷让他在安静的时候看起来像一只……不太温顺的小狮子,但肯定不是现在这样,此时此刻,他的脸上挂满警惕与杀意。


    一碗面见底,黎瞳一生硬说了句“谢谢”。


    小女孩迟疑,半晌才开口:“也谢谢哥哥。”


    宽檐帽男人疑惑更甚,他装作百无聊赖玩着手里的钥匙扣,转一圈捏住,再转一圈,一边玩弄,一边奇怪问黎瞳一:“我看你也没去赌,也没有做别的,是在等全息游戏开场吗?”


    黎瞳一没说他是被一个流浪汉单方面卖到这里来了,只抓住后半句重点:“全息游戏是什么?”


    男人盯着黎瞳一,对他的常识性知识露出怀疑:“红灯区和DOL科技公司合作的全息模拟游戏呀,你不知道?”


    黎瞳一往后靠去,微微放松身体,语气一贯的淡然简短:“不知道,是什么?”


    宽檐帽男人疑惑的皱眉变成了然的轻笑,他收起打探,放松下来,缓慢解释:


    “第一次来红灯区?就是这里的一个特殊项目,一款全息杀戮游戏,每周开放一次,主题随机,任务随机,对抗还是合作都随机,甚至连惩罚也是随机的,唯一确定的就是赢家可以向唐许愿某样东西,只要他能做到的,他都会为你办到。”


    可惜唐几乎从来不让普通玩家赢得游戏,说到底,人们进去玩游戏,而操控这游戏本身,就是他的游戏。


    这不妨碍人们乐此不疲企图去一夜暴富,毕竟,偶尔唐善心大发,也会让人们自然赢得游戏。只要有一点希望,他们就趋之若鹜。


    男人指尖指向红灯区深处,黎瞳一的视线也转向男人所指的方向。那边是一道拐弯,并看不见里面,唯一能看见的就是它那黑色深渊的入口,牵引着无数人坠落粉碎。


    异形统治人类,要人类堕落,人类就堕落。


    拐角的墙,半幅《创造亚当》倾斜挂着,只见上帝,不见亚当。几个世纪前,米开朗基罗的画依然留存,却以这样的方式。


    上帝抛弃了人类,人类也放弃了自己。


    “这里有很多签卖身契的人,还有城市里其他穷人,谁都可以参加游戏,赢了,赎身、要钱、要高级假面,一夜翻身,有一个高贵的身份。甚至在红灯区外,让你恨的人去死。”说到这里,宽檐帽男人笑出来,笑声里的讥讽丝毫不遮掩,“怎么样?是不是蠢蠢欲动?”


    黎瞳一一直看着那拐角,那黑洞般的人类未来,片刻,收回视线。


    宽檐帽男人悠闲的神情转为苦恼,二郎腿上下摇晃:“不瞒你说,我就是来等下场游戏的,我有想要的东西,也不知道唐能不能办到。”


    黎瞳一忽然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唐在哪?”


    刚一问出这句话,帮他止血的医生的手发颤,疼得黎瞳一“嘶”一声。


    宽檐帽男人一把抓住钥匙扣,又皱起眉,揉了揉眉心,声音不自觉拉高几个音调:“你找他干什么?”


    “没什么。”黎瞳一不想说。


    男人语速加快:“你看,光是问这个人,都能吓到别人,你还找他?他可不是什么好人,没事的话,最好还是避开吧。”


    “为什么?”


    红灯区里,刚刚擂台的一幕已经过去,擂台上的血迹与尸体也都消除干净,其他地方不断有人的惨叫传来,但听不出那里面充斥的是极度兴奋,还是极度恐慌。


    空气浑浊,在里面停留久了,好像也就习惯了。从唯一的出口大门往外看,是逐渐黯淡的夕阳,那层深橘色影影绰绰,照得门口路过的行人摇摇晃晃。


    里面的人虽生犹死,外面的人虽死犹生。


    “生的希望”是一阵短暂而忧伤的错觉。


    男人的声音模糊不清,如同积水静得深沉,在黎瞳一的心里荡不出一丝觳纹。


    但在唐10岁那年,一切都变了。


    冲进高塔,虐杀异形。


    黎瞳一打断他:“10岁?杀异形?”黎瞳一站在洗手池前,望着镜中的倒影。


    镜中的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黑色的头发柔软蓬松,肤色白皙,五官精致带着不谙世事的稚气,怀里抱着一只兔子形状的玩偶。


    虽然面无表情,也毫无朝气,但受限于那张脸,整个人看上去依旧绵软无害。


    黎瞳一狠狠捏了把脸颊的软肉,镜中的人影也同步捏了捏。


    好痛。


    他赶紧搓了搓脸,确定这身体确实是自己的。


    不过,他真的长成这个样子么?


    或者说他看起来年纪有这么小么?


    他有些迷惑。


    自从他生病之后,过往的记忆愈加的模糊,思维运转也越来越缓慢,一时间竟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不是这样一张脸。


    就在这时,天色骤黯,洗手间的灯光像是接触不良一般,逐渐暗淡闪烁,视野一下子变得模糊起来。


    与此同时,几行猩红的字迹一笔一划地出现在洗手池上的镜子内壁,像是有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在死死地盯着外面的同时,写下了这行字迹。


    黎瞳一的心跳加快,未知的恐惧扑面而来,猝不及防地冲淡了心中的迷茫。


    他下意识地拽紧手中的兔子玩偶,和那行血字僵持了一会儿,最后理智还是没赢过蠢蠢欲动的好奇心,凑近看去。


    回到刚苏醒卧室的门口,黎瞳一反而有些踌躇,不知道是不是空调开得太足,还没进门就是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这间卧室很大,正中间摆着一张柔软大床,天花板被刷成蓝灰色,还有充满童趣的金色星星灯垂落。


    床头柜上摆着宇航人形象的台灯,朝阳的窗户前放着一张白色的书桌,上面还摊开一本习题册和没有盖上的笔盖的笔。


    从装修来看,显然家长是花费了心思,很符合这个年纪孩子的需求。


    但奇怪的是,整个房间里除了基本的灯具外,其他的装饰摆件全是玩偶。


    各式各样的玩偶。


    无论是衣柜上、床头柜上、椅子上还是书柜上,乃至飘窗、地毯甚至天花板上都或是放着或是挂着各种各样的玩偶。


    这些玩偶数量众多,形态各异,有用棉花填充的布偶,有精巧脆弱的手工陶瓷人偶,有树脂制作精巧宛若真人的bjd娃娃,还有金属、草编的、木刻的等等。


    但无论是什么形式,无论摆在哪里,它们都有着共同的特点。


    “对,10岁,杀异形。”


    10岁的唐在高塔区对异形进行了一场屠杀,那场屠杀持续好些天,不过因为对方是异形,所以人们喜闻乐见,甚至幸灾乐祸。


    那段时间,高塔区大门紧闭,连守卫都没有。一段时间后,人们认为这个小男孩应该也死在高塔了,可就在高塔区大门打开的第二天,唐出现在他自己的家里。


    他没死,异形却死伤惨重,可异形竟然没有追究他,他回到家,又发现自己闯进高塔的这些日子,父母的亲人搜刮了他们家的财产,拿走很多东西,企图获得他的抚养权。


    “我听说是想偷他们做的假面拿去卖。”旁边的小女孩突然补充道,说完,就缩回脖子。


    说法各异。甚至有人说唐早恋,那些东西里,有他喜欢的人送他的礼物。


    于是唐爆发了——他杀死了所有亲人。


    湿润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流,不是血,而是面前这个青年的眼泪。


    他因流泪变红的眼角,此时正慢慢张阖,泪痕与血渍杂糅在一起,还有因打斗而弄脏的脸,活生生扯出几分惊心动魄的破碎。


    那张极具坚毅的脸,挂上几分弱势的可怜,他嗓音觳觫着,嘴唇抖动,轻吐出几个字。


    男人忽然抑制不住心脏剧烈加速,他屏住呼吸,侧耳缓缓靠近黎瞳一,一再接近,终于听出来那涂抹血色的唇里,在说什么。


    他说:“对不起,放了我。”


    苍白的脸色,痛苦的哀求,眼里凝聚的眼泪,不仅是眼泪,还有他嘴角不断溢出的血,顺着下颌线慢慢淌下。


    窒息只在一瞬间,下一秒,男人的表情变得扭曲,他狂热地嘶吼出来,听不出是在叫还是在笑。


    “你们快来看!他哭了,他哭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快哭,快哭!”男人疯癫得浑身乱颤,他死死抓住黎瞳一,几乎有了冲动现在就吻上去。


    “继续哭,哭啊!求我,你求我,我就放过你!”他大喊,“快说,说求我放了你,快!”


    黎瞳一闭上眼,更多眼泪滑落出来,表情屈辱又悲痛,在求饶里绽放出无尽的脆弱。


    越多的眼泪,越多的疯狂。


    除了他的眼泪,被绑在旁边的小女孩也在哭。


    “快点,快求我!”男人催促。


    半晌,黎瞳一紧咬的牙关泄露出几个渺茫的音节:“求你,求你。”


    “哈哈哈哈哈!求我什么?!”


    “求你,放过我。”声音带上哭腔,还有被堵住的鼻音。


    “哈哈哈哈哈!!!”


    男人彻底抓狂,他站起来弓着身子跺脚,嗓子里发出的嘶吼几乎不像人类,而是野兽,“太好了太好了,我可太喜欢这种冷酷得要死的小宝贝被我搞死前,求我的模样,宝贝,我都想好了,我要让你体验前所未有的高潮,在你高潮的时候,拿刀捅穿你的心脏。”


    他猝然跪下,手掌再次掐住黎瞳一的脖子,恶狠得嗓子几乎撕裂:“怎么样?点头!给我点头!”


    黎瞳一不动,空气就被剥夺,男人眼看面前人因痛苦而坠落的眼泪,看他终于轻轻点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


    脖颈处的力道因为对方发疯般的大笑松了几分,男人兴奋过头,扯着黎瞳一头发的手,血管爆出。


    黎瞳一慢慢张嘴,半天,从喉咙里艰难挤出几个字:“杀人,违法。”


    这下连着周围的几个人一起放声笑出来。擂台下也有人在笑,但更多的是漠不关心,走过,看一眼,继续自己的事。


    只有叶淑原地踱步,一个电话又一个打出去,焦虑地自言自语:“游文杰去哪了?去哪了?又跟着唐去哪了!怎么还没来?救命啊,我的五千要飞走了!”


    除此之外,擂台下方不远处的安全区卡座里,一个戴宽檐帽的人注视着擂台上发生的一切,他微张嘴,身体僵硬,震惊的神情持续近五分钟。


    片刻,他快速站起来往擂台处走去,越走越快。一边走,一边调出自己的芯片终端,发送出一条信息:[我怀疑我产幻了,虽然我觉得不可能,但是这个打斗方式……你一定想知道我在红灯区看到谁了。]


    擂台上,男人笑够了,朝着黎瞳一的脸吹了一口气:“小可怜,第一次来红灯区吧,你不知道吗?在这里,杀人,不违法啊。”


    黎瞳一缓缓睁开眼,眼前一片泪光的朦胧,这汪水光在灯光照射下,像极了闪烁流动的星河,看得人心生怜悯。


    黎瞳一嘴唇轻碰,发出一声迷惑的叹息:“啊。”


    音头未落,男人只感觉指尖缠绕的紧绷感一松,他蒙了一瞬间,立刻听到右边剧烈的惨叫。


    咔嚓一声脆响,左边的人也惨叫起来。


    男人脸色一变,笑容还凝固在嘴边,再低头,只看到手里一撮被齐平切断的红棕色头发。


    同时,一把小刀飞速捅上他的喉头,一秒没有停留,刀尖碰到他皮肤的一瞬间,整个刀身没入他的喉咙,刺破他的喉结,一路往上穿透舌根。


    男人瞪大眼,没反应过来这一瞬间发生了什么,嘴角也没来得及放下,只有一股热流不断冲进他的肺部,他张大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黎瞳一握着手里的刀,还有插在刀刃上的人,单手举着,由跪着改为半跪,再慢慢站起来,抬起手,直至这个男人双脚离开地面。


    “嗬嗬——”男人努力想说什么,但他的四肢只能机械式抽搐,窒息,恐怖的窒息。


    黎瞳一仰起头,疑惑看着他,眼角没抹去的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向嘴边,顺着下巴滴下,砸在地上,柔弱碎一地。


    血从男人的咽喉流至刀柄,流至黎瞳一抬起的手、胳膊,暴起的青筋,一路往下浸染。


    旁边的人愣住,没人敢动,连整个红灯区的人也看过来。


    白炽灯照在男人后脑勺,像神父的光环,将他惊悚的表情藏于阴暗。


    忽然没人说话,没人知道这一切如何发生,如何逆转,所以黎瞳一柔和又带笑的声音,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不违法啊?


    “早说不就好了吗?


    “我演得那么辛苦。


    “啊,对了,我的头发好闻吗?”


    刷啦——


    本就脆弱的纸张被划破,留下硕大的墨迹。


    只见上面的青年,保持着微笑,抬起双手,在脸上摸索。


    他先是摸了摸下巴,然后,指甲直直的戳进了眼睛。


    明亮和煦的微笑,白净的脸庞上沾了些灰尘,却完全不减那如沐春风的气度。


    穿着一身工作服的青年坐在树下,手里还拿着修整木头的工具,看起来像是打算修复这一片的栅栏,给它重新装上指路牌。


    一缕小马尾垂在肩头,他抬起手肘,擦了擦脸,温声问:“你迷路了吗?”


    “为什么将这个副本重新投入使用?”


    他再问。


    “以及……”


    第 65 章   海纳音的植物馆15


    那一日,神殿尽头,信徒汲汲皇皇沿着长桥而入,向神行礼。


    神殿中尽头是神的御座,可除了御座之外,还有一把高脚凳。


    两个座位一高一低,低的坐着无所事事闭目养神的神明,高的放在他后方,把凳子调到最高,坐着低头看书的少年,一条长腿垂下来点着地。


    注意到有人来,神睁开眼。


    他不知道为何局促起来,大抵是……虽然竭力收拾过,让自己显得足够面见神,却还是难掩无能为力,只能跪地祈求庇护的难堪。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还没成型,也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神色,便少年往前面靠了靠,一手搭在神明肩上。


    也不说话,就低头看着御座上的神。


    可惜,他还没来得及再开口哀求两句,更让他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


    神明摇头的下一秒,少年不高兴地啧了声,把身前的椅子一推,还补了一脚,修长的腿用力一蹬,把御座蹬出去老远。


    “嘉小姐,这边请。”对于我的这两个提问,野猫和严二掌柜居然都表示不知情,事情到这里又重新打了半个问号。


    但至少确定一开始的变故其实是人为,我姑且接受,但就有点无法理解:


    “你不先和高六确认吗?不试探就偷袭她,你们兄妹间的信任感是不是太脆弱了些?”


    野猫就道,虽然高六是副队,但小队里的很多规矩其实都是听高六定的。发现异常状况就要先制伏危险源头,这一点是高六反复强调过的,他也不能违背。


    他这么说,脸上依然压抑紧绷,话里提起高六还是有点不自觉的自豪在里面,完全看不出来他刚才对高六的提防冷漠。


    我心里摇头,暗说这对兄妹的相处模式,我这种凡人暂时无法理解参透。换了我们家这么干,我早被踢出户口本变成被领养的了。


    话题就重新回到小册子上面。


    这么一本看起来莫名其妙的居民手册,现在已经和徐佑、周听卯、高六三个人都扯上关系,又和陷坑变故有千丝万缕的牵扯。


    我翻来覆去小心打量,没有看出个所以然,倒是严二掌柜眯着眼睛在边上凑过来看,就咦了一声。


    我将信将疑,心说这位贪墨专家,莫非眼力上竟独占鳌头,把册子横过去大半个给他。


    他摆手,直接给我指手册花花绿绿的中缝。


    我顺着看过去,看了半天,终于隐约看出来一点痕迹,好像是还订了一张颜色淡许多的白纸垫在书脊处。


    小工具还是很多的,我们就席地坐下来,一边等高六方獒他们的消息,一边拿起镊子钳子和牙线。


    必须要说的是,这个过程里,我一直隐约冒出念头,觉得就这样在营地外面不太舒服,想要干脆找个帐篷混进去休息休息。


    “反正其他人也认不出我们,而且这个营地本来也是属于我们的。”


    这样理所当然的念头闪过,我自觉警醒,知道如果放松顺从,恐怕不是好事,最后难免会习惯地融入停留在这座营地里。


    手册很薄,那张订在里面的纸更薄,我们非常小心拆了半天,不自觉就过了十来分钟。


    其中有两三分钟,不得不承认,基本上是我和野猫心急之下在给看似慢慢悠悠的严二掌柜添乱。


    终于把小册子完全拆出,取出来的那张颜色淡一些的,展开来是张A4纸大小,再一看内容,竟然是一张家庭信息登记表。


    登记表内容非常奇怪,包括了填写者的年龄、性别、籍贯、家庭两位直系亲属、三代以内的旁枝姊妹弟兄,用过的各种代称、昵称、曾用名甚至乳名。


    其中,名字这一栏是被填写后又用格子彻底涂黑的,曾用名也被几道横线重重划掉。


    而下方还有一大行,密密麻麻写满了似乎是其他人的昵称乳名,有人用笔在里面挑挑拣拣,把其中几个名字圈出来,连线在填写人的名字旁边,又用力叉掉了。


    接着又有几个不太行像正经名字的称呼,匆忙写在填写人原本家属信息一栏的边上,依然是连线和打叉。


    可以看得出来,整张表格的字迹越来越急躁潦草,画连线和红叉的时候更是差点把纸面滑破。


    整张登记表内容莫名,我们只能大概揣测,似乎有人试图把填写者和其他什么人强行建立起某种联系起来。


    眼下越是心急越是一叶障目,我就招呼其他几位伙计一起来看,说说第一印象是什么,多天马行空都可以。


    有个伙计在边上一直不吭声,听其他人说了半天,才犹豫问:“找相同?”


    我一怔,立刻回去重新看那表格,问他怎么说。


    他就指着其中被连起来的两个名字,不太确定说,在他们闽北方言里,填写人这个名字类似于家荣家耀之类的意思,跟下面被连线的名字有点像亲戚或同宗。


    看我若有所思,那伙计就赶紧道,他这么说是很牵强的。


    这一说牵强吧,我反而倒觉得有点意思,整张表格是像努力在名字里面临时找个便宜亲戚。


    我就又去翻那本已经散架的小册子,看上面图例那部分。


    配图是为了说明如果发生意外损伤,如何在家人的陪同看护下去寻找救治。


    火柴头的小人看起来都长手长脚歪歪扭扭一个模样,衣服用记号笔涂成了同一种颜色,灰扑扑显得画面有点脏。


    也许是因为提前带了心理预设,我们三个现在看过去,就觉得图片里被搀扶着的小人都仰着头,似乎在看着天空高处的什么东西。


    而那些代表家人的火柴人,线条非常简陋不合理,有一大半挡在受伤小人面前,正看着小人,像是在用自己遮蔽小人,又像是要把小人缠绕起来。


    每一张“家人”的面孔都是侧着的,有些犹抱琵琶半遮面,只露出一丁点红色的弧线代表嘴部。


    我是头一次在这种童稚的简笔画上,看到某种近乎贪婪的奸笑,浑身就像爬了虫子一样难受。


    再重新看整副画面,联系那张家庭信息登记表,意思应该大差不差:


    上一次来陷坑探索的队伍,遇到了某种危险。但似乎“家人”可以暂时保护他们,同时也会觊觎他们导致未知的危险。


    这套叙事逻辑我就很熟悉了,在我看来,“岗亭”的规则里就有类似的“守卫/安保”的存在。


    只是在这里似乎更强调家庭的意义,需要人和人之间有更深切亲密的联系。


    但这也是一样的,没有太难理解。


    我心说不可能啊,就这些信息吗?又把目光投向严二掌柜,指望他凭空再给我拆一些什么出来。


    他苦笑,想了半天,从衣服夹层里摸出一个mp4来。


    “祖宗,您让我从那卷录音带里刻录出来的,我转了个格式。要不,我们触类旁通一下?”


    我盯着那堆手册发愁,听他说起周听卯给我留的录音带,不由用力拍了拍发涨的脑门,心说自己骑驴找马,也真是糊涂了。


    我是真的自从下地之后总觉得胸闷气短,反应迟钝很多,就好像一直在缺氧一样。


    但夜风中空气带着一丝清凉,拂在脸上,即使是这种鬼地方,也颇为舒适。一时间要责怪环境似乎也有点太不讲理。


    正拍着额头想要清醒些,鼻腔一热,居然又滴了两滴热的出来。


    这一下搞得野猫严二都有些紧张,问我怎么了。我摇头,自问也不是玻璃纸做的,就说还是赶紧听听。


    录音还没按下去播放键,另一个伙计看了那堆散开的手册半天,疑惑问我:


    “顾问,你看这个?”


    我顺着瞅过去,“什么?”然后摸了摸他指着的其中一页,好像有点凹凸不平。


    怎么说呢,感觉要像是有人拿着这本手册,翻开其中一页想要记录什么,可惜没墨了,只留了些许划痕。


    但这划痕非常轻微,发现的伙计也是注意到头顶灯光照下来后,反光有些许不平整。真要说具体有什么,划痕本身是残缺的,实在看不出来。


    我们又围着讨论了半天,几乎是开始胡说八道,最后只能确定其中几笔,似乎是在画正字计数。


    手册能看到的信息也就这些,依然是没什么头绪。


    我不免有些挫败,还是老实坐下来听录音。


    这一听,倒是发现信息量非常巨大,我们只听了五分钟不到,就立刻都抬手看表确认时间。野猫更是直接给高六通讯,让她如果没有收获就赶紧回来。


    录音的内容非常多,全部都是断断续续的对话,偶尔是一些非常漫长的背景音,大概是前一个探索队在这里的几个夜晚,都是特意记录下来的。


    这里为了避免赘述,我先概括一下第一晚到第二天白天发生的故事。


    首先,这个队伍大概有一个正手两个副手,正手没有人直接提名字,是直接用“闫头儿”来代称。而两位副手,一个是当时还37岁的徐佑,一个是纯文职的少年周听卯。


    录音的开始,他们似乎刚经历过一场混乱的遇袭,但因为个个精悍,基本没有减员,大多只是轻微挂了彩。


    那时候,他们集合点了名,整个队伍是二十二个人。


    二十二,我一听到这个数字就觉得整个胃都在抽搐。车队也是这个数,不知道是张家对这个数目的建制有执念,还是徐佑自己念念不忘,总之听着就非常不祥。


    其次,在挨个汇报名字的时候,由于他们大部分都是张家的伙计,五个里有三个是沾亲带故,还有两个是连襟。


    这一清点,这些不太看重生死的伙计们就不免开始扯淡,说刚才仅有的几个减员,好像都是外面加入来的兄弟,实在听起来就走背运。


    不过当时他们当然没有把这种随口一说的话放在心上,只是就地安营扎寨,准备休息和第二天的探索。


    一个晚上过去,风平浪静,没有任何袭击,听录音里的常规记录报备,似乎先前袭击他们的东西已经被他们清理得一干二净。


    但是,第二天的时候,所有人再点名的时候就发现凭空少了一个人。


    这人虽然也姓张,但本身算是很远的亲戚,性格也孤僻,不是很爱跟人打交道。


    所以点了一圈,发现这个名字空了没在的时候,边上其他人还反应了一会儿,才把他的正式名字和平时喂来喂去的绰号联系上,再才想起来他的脸。


    这只队伍本身的纪律还是很严明的,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就离队不知所踪,在所有人看来都无法想象。


    尤其是带队的闫头亲自查了一遍,发现属于这人的所有东西都在,随身物品还随意摆着,是马上要去休息的状态,队伍里也没有任何食物或水被拿走。


    当时他们就得出一个结论,这人大概率是在大家入睡前失踪的。但那段时间,队伍里刚刚在遇袭后下来扎营不久,很多人睡前还点着灯在包扎伤口,都是最警惕活跃的状态。


    一个大活人如果是被谁带走了,那此人如入无人之境的本事,足以把这只队伍一点点磨没了。这种人,大概率是不存在的。


    可要说是先前袭击他们的怪物,又显得太孱弱,四周也没有发现什么东西出没的痕迹。


    左右暂时得不到结论,他们就安排了一个小队出去搜罗,其他人在原地继续忙着营地的布置,准备晚一些对陷坑底部进行正式勘探。


    两个钟头后,取水的伙计发现了出去寻人的小队,都双目紧闭倒在地上,互相用力拽着对方的衣袖。这幸存者外,又有三个人消失了。


    听到这里,我暂时按停录音,猜测这就是手册里那副火柴人图画的开始。他们应该就是经历了类似的数次事件,才总结出来需要有类似家人亲属关系才能避免这种似乎无法抵抗的失踪。


    中间的录音跳跃了很久,直接来到了第三天或是第四天夜里。


    让我没有意料到的是,这一次,录音里他们在进行投选和唱票。


    其中整个唱票的过程,氛围异常阴冷,每念一个名字,应声答到的伙计的声音都非常不自然。


    领队闫头儿的声音在里面冷酷地说:“不行,还少一个。”


    空乘带着温柔的笑意,一路在前,引导着她负责的乘客前往登机。


    跟在空乘身后的乘客是个二十出头的女生,她有着一头极为漂亮的乌木般的短鬈发,发尾只稍稍长过耳际,衬得她原本就有些艳丽过盛的容貌显得更多了几分攻击性。


    假使她不笑时,斜挑的眉梢,眼尾微挑发杏仁眼,高挺的鼻,以及天然带着上翘弧度的唇尖,让她神情总是带着一种矜贵的厌世感--特别是在这种早起的清晨,脸上展露出的不愉就额外明显。


    一边跟着空乘走上去往头等舱乘客的专属通道,黎瞳一一边透过玻璃幕墙往前看去。


    此刻是早上六点,因为正值初夏,天色也已经算得上明亮,然而湛蓝天空与大地间依旧还保留着一层还未散去的轻微朦胧,仿佛属于夜晚轻巧散漫的困倦感还未完全褪去。


    黎瞳一轻轻打了一个哈欠,她昨天睡得就晚,为了赶这班飞机又起了个大早,实在难以很快清醒。


    “这里有台阶,请您小心。”发觉了黎瞳一因为困倦而有些心不在焉,空乘适时温声提醒。黎瞳一点了点头,跨进了飞机的舱门。


    又走了一会后,空乘为黎瞳一指明了她的位置:“这里就是您的位置了。”


    头等舱的座位是独立一间颇为宽敞的包间,黎瞳一一入座就略微仰靠在椅背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见状,空乘于是体贴地询问现在是要给她盖上毛毯休息还是上一杯咖啡提神。


    黎瞳一摇摇头,只要了一杯热水,然后问空乘飞机还要多久起飞。


    “马上。”黎瞳一听见空乘这么回答:“客人已经来齐,您是最后一位。”


    听见空乘的话,黎瞳一点了点头,预选了自己早餐,让空乘在起飞后送上来。


    空乘微笑离开,并且为黎瞳一关上了包间的门。


    黎瞳一看了眼时间,此刻也不过才六点。拿出了手机,上面有着助理刚给她发来的信息,询问她此刻是否已经准时登机,司机是否按照行程表上的时间来接机。


    黎瞳一简单回了个是。


    正如空乘所说的“马上”,黎瞳一刚回完助理的消息,飞机就开始在跑道上滑行。


    舷窗外的视野不断拔高,很快地面上的一切都不断缩小,最后飞机越过了云层,窗外只剩下湛蓝如湖的天幕,与其上翻涌的白色云海。


    飞机平稳飞行后,空乘就给黎瞳一端来了准备好的餐食,在帮她布置好餐桌后又离开了。


    黎瞳一先拿起了餐盘边上的餐巾准备展开,却看到这餐巾下居然还压着一份细长的白色折页。


    这份折页用一种特别的材质制成的,入手轻薄,有些像是不透明的蝉翼。摸上去后能感觉上面带着一层柔软的绒毛和隐约起伏如叶片脉络般的纹路,是黎瞳一从未接触过的新奇触感。


    手指微微捻了两下后,黎瞳一看到这折页向上的一面写着“邀请函”三个字。


    翻开这个折页,黎瞳一瞟了眼里面的内容。


    离开快十年,过去的记忆事实上已经开始模糊,但此时此刻的情境依旧勾起了黎瞳一不算愉快的回忆。


    “不过你可以叫我莉莉。”


    丹的脚步顿了顿,然后这个名字如同乐符般在他唇齿间流淌开来。


    “莉莉。”


    丹的嗓音本就带着一点清哑,此刻偏又放缓了音调,吐字时,似乎拨弄了风,让月光也与之和鸣。


    “嗯。”黎瞳一应了声,只觉得耳朵有些发烫,所以她又补充了一句:“虽然你可以叫,但是你也不准经常叫。”


    这一脚吓得他差点当场瘫在地上。


    他什么都不知道,别问他,问他没用。


    他这些年门都没出,什么新玩家,他就是看人这家天赋好,跟风递了个邀请函。


    你们自己没递吗?


    黎瞳一进入游戏之后的第一个副本,本该和其他新人一样,中规中矩,轻松过关,却遇到了罕见的超高难度癌本。


    本该是第三个游戏池的游戏,却意外成了他的起步副本。


    这种小概率事件,简直像是茫茫宇宙之中漂浮的一块陨石,被某种未知的引力吸附过来,追星赶月,撞在了他身上。


    她查过黎瞳一的游戏记录,知道他遇到过的每一个“人”。


    同时,她也是旧时代唯一存活的初代玩家,知道零经历的每一件事。


    没有任何人比她更清楚黎瞳一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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