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黎瞳一还真觉得挺好的,他母亲想杀他,这很好,他们母子的关系就这样下去也行,他没意见,他母亲也没意见,那不是很好吗,达成一致了啊。
修斯是个脑子有病的疯子,不达目的不罢休,这也很好,完全不需要费脑子去纠结,实在不行就一起死。
嫉妒不用提,不重要。
其他人也不重要,掺和不进两位圣子之间的事。
不能自作主张,不能违逆他的意愿。
他和修斯的过去。
“砰”一声,门在身后被关上,黎瞳一转头看了一眼,发现是莫罗兹进来了。
“2049年12月,我派维克多去找小白鼠了。”
这和他的日记是能联系上的,但黎瞳一有些不理解:“你不是投资者吗?为什么会干涉这个?”
“批文早就下来了,想让他快点开工,我投资了,想快点要回报不是很正常吗,我的角色是个商人。”
“嗯。”黎瞳一阖上日记本随手放在原地,转身往外走,“下一条时间线。”
他们需要加快进度。
然而就在黎瞳一的手碰到门把手的一刹那,街道上传来惨烈的尖叫。
两人对视一眼,黎瞳一迅速拉开门。街上的一幕让两个人都愣在原地。
一个人影,他身上正盘踞着一只敲钟幽灵,那滩污泥攀附在他身上,像浓稠的黏腻,此时正无孔不入包裹着他。
“啊——救命啊!!”他惨叫着,一边崩溃一边在街上狂奔,极力想挣脱幽灵的侵袭,却无论如何都甩不掉,他喊的声音撕裂,一张嘴,黏腻便从嘴里钻进去,最后整个人在地上打滚,痛苦万分。
莫罗兹歪了下头,意味深长说:“这个人长得好像高切啊,那个做AI的。”
看来高切期望的第一个穿过城门赢得游戏的愿望,落空了。
黎瞳一丝毫没有犹豫,刚往前走一步,就被莫罗兹拦下来了:“哥哥,不用管他,死不了的。”
黎瞳一握紧拳头,呼吸有些急促,目光盯着在大街上惨烈打滚的人。
高切被围剿得几乎不成人形,从那团黏腻里,他的声音撕出一道口子:“对不起!对不起,唔——我就是、想要你孝敬我,啊啊!对不起!我养你,养你长大,只是想要你,以后养我——!!养你弟弟!!”
黎瞳一忽然拧眉。他在说什么?这些好像不是游戏里的事,是他个人的事。
莫罗兹耸肩,无所谓般说着:“所以我刚刚让你别碰这个幽灵。”说完,立刻紧急补充,“这个全息游戏的死亡机制不会在游戏里触发,一般是出去才有,不过这些东西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能别碰肯定别碰啊。”
高切的惨叫回荡在整条街,最后痛苦得叫不出声,再也滚不动,缩成一团颤抖呜咽。
整个过程持续大概十分钟,软泥逐渐从他身上滑落,凝聚成初始的幽灵果冻态,高切身上则没有一丝被浸染的痕迹,除了因滚动而褶皱的衣服。
他蜷缩在地上发抖,惨白的唇翕动,念着破碎的音节,双眼无神盯着某处,看上去悲惨万分。
黎瞳一深呼吸一口气,一脚迈出,快速朝高切走去。
“哥哥?”莫罗兹惊愕。
黎瞳一出去的瞬间,街上几只幽灵迅速朝他聚拢,他走到大街中央,一把抓住高切的胳膊,将他整个人拽起来。
高切的双腿坠在地上,与地面摩擦,一路拖行到黎瞳一的房屋里。
高切躺在木地板上,嘴里还在无意识呢喃,黎瞳一则端坐在椅子上,一手搭着椅背,冷冷看着高切。
莫罗兹在黎瞳一身边站着,表情有些不高兴:“你把他拉进来做什么?”
黎瞳一冰冷回答:“我需要信息。”
莫罗兹抿唇,不说话了。
好在高切没过太久就恢复了意识,他愣神站起来,拍了拍脏透的衣服,捂着胸口,还没从刚刚的惊魂未定里走出来,但很快又走进另一种恐惧,他精瘦的身体一阵颤抖,喃喃说:“完了,我忘记了。”
“什么?”黎瞳一皱眉问。
“我……”高切的嘴里吐出一个破碎的字,随后表情变得惊恐,“我忘记我的线索了。”
黎瞳一觉得头疼。
被敲钟幽灵缠上,会失去之前搜索到的记忆。
黎瞳一此刻无比烦躁,他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结束这个游戏。
距离猎杀还剩37个小时,距离游戏规定结束时间还剩23个小时。
进度极慢。
看到黎瞳一拧起的眉头,莫罗兹走到高切身边,不爽说:“那你现在去把这条时间线的线索拿了。”
话一出,高切浑身战栗,他双手捂头,大喊一声:“我不要!我不要出去!我不要,不要!”刚刚的经历给他的阴影太大,不想再经历一次。
黎瞳一坐直,沉默,手指微微蜷缩起,又逐渐攥紧。
整个房间持续低气压,头顶的光又暗了几分,“嗞”闪烁几下,熄灭了。
莫罗兹一把扯过高切,打开门就把他往外面拽:“我跟你一起过去。”
“我不要出去!救命啊!”高切又惨叫起来,但他不知道为何,此时的他拗不过一个少年的力气,竟然直接被生拉硬拽地扯出来了。
黎瞳一听着那道惨叫远去,很快被吞没在不远处另一扇门的关闭中。
高切只是一个后加入的AI专家,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监测系统,在2049年,他连信息都没有。
三个人急匆匆从房屋走出来,跨向城门的浓雾时,黎瞳一犹豫了一下,不想跟高切有肢体接触,犹豫的这几秒,身后的几只幽灵已经追赶上来了。
莫罗兹立刻窜到两人中间,对黎瞳一急促说了句:“你别碰他,我拉他,哥哥你牵我。”
黎瞳一没说话默认了,任由莫罗兹拉着他的手往浓雾里走。
第六次回到原地。
这次与之前都不一样,他们踏出浓雾的一瞬间,街上至少十来只果冻幽灵迅速朝他们围拢,速度已经不是之前的拖泥带水。
三个人同时脸色一变,黎瞳一低喊了声:“跑!”
他们飞奔一样往各自房屋里冲,不知是人数原因,还是时间线数量原因,这些幽灵几乎快得近似于他们小跑的速度,虽不至于完全追上,但不能掉以轻心。
黎瞳一和莫罗兹将高切甩在身后,高切跑得很慢,他瘦弱的身形在奔跑里摇摇晃晃,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伸着手高喊:“等等我,救命,等等我,我、我跑不动,等我!”
没跑多远距离,幽灵已经越追越近,高切突然双膝一软,直直栽下去,倒在地上,他的瞳孔倒映着马上显形的幽灵,往前惨叫一声:“救救我!”
黎瞳一回过头,看到高切对他伸出的手,脚步慢下来,立刻又被莫罗兹拉住,莫罗兹催促:“快跑!哥哥,他本来就没有线索!”
“救救我救救我,求求你!”高切大喊,声音里带上浓烈的哭腔,再也不想经历一次刚刚的痛苦,他努力朝前爬动,身体却像不受控制般,瘫软在地,完全动不了,他哭得全然没有最开始盛气凌人的模样,好像在痛苦面前,也只是一个脆弱的小孩。
黎瞳一直接转身。
“哥哥!”兵荒马乱中,莫罗兹大喊。
黎瞳一快速对莫罗兹说:“你先进去,我拖他走。”说完立刻往回跑。
“黎瞳一!”莫罗兹几乎怒吼出来,脚步霎时停在原地,只看见黎瞳一倒回去的背影。
除了追上高切的那只幽灵,其余幽灵也在这几秒中快速逼近,而高切旁边那只已经敲响它手里的死亡丧钟。
“救我!”高切惨烈叫一声。
黎瞳一以最快速度冲到他旁边,握住他胳膊的一瞬间,将他整个拖离幽灵的攻击范围。
也就是这一秒,黎瞳一感觉到手中的力道激增,一股与他的方向完全相反的力拖拽住他。
电光石火,黎瞳一心里明了。
他瞳孔紧缩,刹那松开手,然而来不及,高切另一只手已经拽住他刚要脱离的手,一把将他往反方向推去。
黎瞳一本就是急速冲来,惯性并未减弱多少,此时被高切一推,顺着惯性往后倒去。
他们后面就是那只已经现形的幽灵。
“黎瞳一!”莫罗兹大叫的声音从明亮瞬间变为沉闷。
惊恐的瞳孔里,幽灵张开嘴,将黎瞳一与他震惊的表情一口吞没。
保护自己不被幽灵缠上的最好方式——有人替自己挡住。
得此机会,高切手忙脚乱从地上爬起来,莫罗兹僵在他们几米之外,整张脸色惨白。
裹挟进黏腻的那一秒,黎瞳一眼前一片漆黑,巨大的压力将他往下拖,拽入无尽深渊,四肢被禁锢,耳朵什么也听不见,只剩全身湿稠的割裂。
浓烈的窒息浸染满全身,在这片亘古的永夜里,黎瞳一猛然睁开眼。
眼前已经不是他们所在游戏的街,而是霜冻雪原的黑夜,风夹带着飞雪,从旷野飘远,变成一颗颗黑色粒子,覆盖住整片星空,世界末日般的动荡,它们如同群鸦掠过天际,又朝他俯冲而来。
近在咫尺,黎瞳一看清了那些东西。
不是粒子,也不是群鸦。
是异形。
成千上万,每只异形锋利的嘴都对着他,尖锐得闪跃冰寒的刺杀,在雪夜变成一把把冰锥。
他和同伴曾经面对过数以千计的异形,却从未一个人站在旷野里,对异形发自心底的恐惧与恨,让黎瞳一心惊般后退一步,但这一步是错觉,他发现他根本动不了,只能笔直站在旷古里,瞳孔倒映着数量庞大的异形,越来越近。
看清它们的翅膀,它们的脸,它们眼里凶狠的疯狂。
就在直逼瞳孔的刹那,所有异形骤然消失,天边一片空旷,流淌的星河。冰冷里,黎瞳一微不可察松出一口气。
下一秒,毫无防备的,尖锐从背后捅穿他的胸膛。
疼痛袭来的瞬间,黎瞳一不可置信低头,嘴唇张开,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看到从胸前刺出的锋芒,还有上面沾染着的自己血。想转头,动不了,血腥涌上喉头,铁锈慢慢从嘴角流出。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
一把把刀锋从背后刺入他的身体,抽离,下一只再次刺穿,它们好像在排队,每只异形都要他死在这里。
黎瞳一闷哼两声,咬着牙,无法相信般瞪着满是血丝的双眼。巨大的疼痛蔓延至五脏六腑,但五脏六腑都在被扎着,后来是小腿、大腿、胳膊、脖子、额头,直到一片血肉模糊,好像身体所有的血都在往外流,流到眼前一片青绿色的昏暗。
他正在被杀死。
动不了,逃不掉,忍受强烈的痛楚,意识却无比清晰,他痛得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依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于是那份绞杀变本加厉,捅得他全身再没有一处完整的地方。
想死。
不如死了。
好痛苦,有没有人可以救救他。
冰雪里,禁锢他身体的力量消失,黎瞳一身形一晃,溘然跪下,纯白的雪,猩红的流淌。明明已经搅得破烂不堪的心脏此时又猛烈跳动起来。
从背后刺穿的恐惧使他无法抑制,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转身,想转过去看看,哪怕是正面杀了他也可以。
当他拖着全身溃烂的身体转过头,意识瞬间一片空白。
杀他的不是异形,从他后背穿过的也不是尖喙,是一个个无脸人偶,他们每个人手里拿着小刀,就是自己常用的那把——捅穿他。
列车上所谓的心里博弈。
还有,景君昭。
这人的嗅觉真的过于敏锐。
黎瞳一和他说过去,说现在,说未来。
但他完全绕过了黎瞳一放出的一堆,紧紧地咬住了他最初,也是唯一关心的问题——
第 57 章 海纳音的植物馆8
零又不肯让步,他喜欢的衣服,因为有人模仿就不穿了?
那不可能。
他赌着一口气,连对宽松衣服的喜好都暂时放弃了,很是穿了一段时间这种衣服。
遮阳棚坍塌下来,氛围灯早就碎了大半,要掉不掉地挂在灯座上。
温泉池子里,丝丝缕缕暗红色散开。
“啧,装在哪里不好,偏偏要装裤子里,别被弄得臭烘烘的。”
男生扭头,举起手里的卡朝着徐京泓挥舞。
“老大,卡找到了!”
黎瞳一脚步一顿。
两条街,两条时间线都是12月,一条成功一条失败。
也就是说他们故事的时间线确实在11月30日,或者12月1日的早些时候。
未来,无数种可能,在还没被观测时同时存在。
因为刚刚的奔跑,现在黎瞳一走得有些慢,所以他感觉到身边一闪而逝的空气晃动时,立刻收起纸条,猛然回头。
“叮——”那一秒,黎瞳一嘴里不可抑制的,终于爆发出惨烈的哀号。
“啊啊啊啊啊——!!!”黎瞳一没有心思开玩笑,他半眯着眼,死盯莫罗兹,对方的神情不是恐惧,只是有些委屈,一双眼睛刻意眨了好几下,垂下眼眸。
沉默在两人之间纠缠,黎瞳一没有进一步动作,莫罗兹便保持投降的姿势。
空气莫名的扭曲,越过莫罗兹,黎瞳一视线平移,看到他身后窗户边正蠕动一团透明果冻,这团果冻与他们只隔着一道墙,但它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在与黎瞳一对视,静默得令人毛骨悚然。
意识到身后不对,莫罗兹紧张问:“哥哥,我后面有什么吗?”
几秒后,黎瞳一收起刀,放开对莫罗兹的束缚:“没事。”他后退一步,冷漠瞥莫罗兹一眼,眼里并没有情绪。
莫罗兹放松下来,没有回头看,他知道门外有什么。他只是不喜欢黎瞳一这样的眼神,那是一种要隔离和所有人之间关系的眼神,但他不想被隔离。
在这一刻,莫罗兹想告诉黎瞳一,他是唐,至少,黎瞳一对唐不至于存有100分的防备。
或许吧。今日新闻报道:一号中央大街尸体为误伤,死者:史慧,请家人前来认领。
“砰”一声,金属门被关上,同时,隔绝外面刺耳的警报和大片喧闹。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狂烈的心跳更显尖锐,几乎耳鸣。
黎瞳一往前走了两步,仅放松半秒,膝盖一软便靠墙滑坐在地上,那瞬间,似乎全身的伤口依次裂开,血流的感觉逐渐回归。
“等我一下。”那个男人柔声说,他走开的脚步很轻,像担心惊扰空气。
黎瞳一头后仰搭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他眼睛微眯起,神经紧绷,余光时刻注意这个陌生男人的身影,一秒也没有放松过警惕。
这里是一个未装修的小仓库,某个破旧建筑内部,外面的侦察机再想找到他,应该会多花些时间。
那个人离开不到半分钟又返回,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半蹲下。
阴影刚刚覆盖住黎瞳一,黎瞳一就猛然睁眼,一把掐住对方的脖子,冰冷问:“你要做什么?”
唐没料到黎瞳一这么警惕,凉意直冲喉头。他僵直两秒,缓慢从脸上撕下一张面具。
假面下的脸暴露在阴暗灰尘里,黎瞳一眯起眼,只能辨别出对方棱角分明的轮廓,眉宇间凛冽如刀锋,和陌生的气息。
霎时,黎瞳一手里的力度又加重几分,他压低嗓子,语气不善:“这是什么?你是谁?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刚刚情急来不及细想,现在只觉得古怪。
这个男人出现在那个转角或许是巧合,却能把突然扑过去的自己稳稳接住,没有正常人该有的失措,救下一个正被追捕的人,一路冷静得无法不怀疑。
“你是军方的人?”黎瞳一忍着身体的疼痛,连续抛出问题。
唐“嗬嗬”好几声,示意无法开口,黎瞳一这才放开,放开的瞬间,又将他扯住调转方位,用力推着按上墙,用胳膊肘压制住。
“咚”一声,伴随对方的闷哼,黎瞳一袖口弹出一柄锋利小刀,直抵上他的喉头。
“说。”黎瞳一声音凛冽,毫无动荡,如同刀尖。
唐剧烈咳几声,停住后,没有说话,惊异逐渐平息。
他死盯着黎瞳一,瞳孔倒映这张精致却冷漠的脸,两人目光近距离纠缠绞杀。
半晌,唐笑起来,起初还是低笑,后来越笑越夸张,笑得双手捂脸、双肩颤抖,笑声癫狂诡谲,在不大的仓库里回荡,听得黎瞳一皱起眉。
这个人是不是……疯子!
笑够了,唐一抹眼角,声音还是不变的柔和:“我认为,我带你来这里是为了救你,至于你说什么军方……”
说到这个词,他又开始抿唇笑,神经质的样子让黎瞳一眉头深陷。
“军方,哈哈,出去千万不要随便问别人,是不是军方的,会被打。”
“什么意思?”
小刀嵌入肉里。唐对这明晃晃的威胁置之不理,只做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哇,失忆了?”
黎瞳一没说话。
从刚刚醒来,他就发现了。
他一睁眼,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黑色的房间,黑色的流动,可追究他出现在那里的原因,只觉大脑一阵风卷残云般的碎片,嘶吼与惨叫让他头痛欲裂。不等他反应,警铃刺耳的声音就几乎穿破他的耳膜。
他被追捕了。
想起这些,黎瞳一呼吸再次急促,身上的伤口窜逃叫嚣。
唐勾起嘴角,把面具戴回脸上,声音温和:“好吧,没关系,我来告诉你。今年是2210年,这里是洛希城,哦对,知道为什么刚刚你会被侦察机追捕吗?”
黎瞳一神色冷硬,只用眼睛注视对方,手里的威胁一刻没放松,但长期紧绷的肌肉开始出现疲软发抖的迹象,快撑不住了。
“因为……”唐自顾自说,扬起手里另一张面具,“在这里,不戴假面,就像不穿内裤在大街上裸奔,它们找到你了,你当然会被通缉、罚款或坐牢,如果还不戴,就会被判定违法,当场击毙。别问我原因,高塔规定的。”
唐把面具递到黎瞳一眼前:“这是我的,新的,给你。”
黎瞳一直勾勾盯着这个人,没有放下手:“我凭什么相信你?”
唐压着嗓子的笑声颠三倒四,忽而视线聚焦到黎瞳一额角流下的一滴汗。
他皱眉,抬手就捏住黎瞳一手里的刀。刀刃没入皮肤,血滴下来。
黎瞳一眼看这把小刀被对方徒手掰离位置,自己整条手臂疲软得无法拨正。
“啪”,刀柄弹回。
唐瞬间调转位置,脱离束缚,用小臂垫住黎瞳一的后背,将他压至墙边坐下,再把刀和面具放在地上,轻松站起来。
他背对黎瞳一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观察,无所谓般低语:“可以不信啊,不过那些侦察机还在附近,它们会找到你。”
“而且……”他转头,露出一抹笑,乜一眼黑暗里的黎瞳一,语气散漫,“这么防备我?我杀你的机会很多,不是吗?”
黎瞳一骤然握紧拳头。
这个人身形高大,从刚刚到现在,他所有行为举止都佐证着,他绝不是一个普通人,以自己现在的状态想要抗衡有些难。
来不及思考,对方已经走回来,再次在他面前蹲下。
这次,他拿了医疗包回来,熟稔打开,取出里面的止血带和消毒剂,没有经过允许就撩起黎瞳一的裤腿。
看到里面的血肉模糊,唐眸色黯淡下去,声音也低了几分:“你可以当我很闲,路见不平救你一命,也可以当我善心大发,看到受惊的小白兔动了恻隐之心。总之,建议你乖一点,我帮你处理伤口。哦,不想一会儿我这小仓库被轰烂的话,内裤该穿就穿。”
白炽灯偏幽绿的光照得面具沟壑诡异,像人皮,如果不是真的人皮,就是它的制造者手艺出奇高超。
黎瞳一拿过面具置空眼前,原本只是想验证,但面具迅速和他的脸融为一体。
摸不出任何缝隙,也没有任何异样感觉。黎瞳一背后冒出一阵凉意,长在他脸上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人说2210年,可自己的记忆里,现在是2100年,或者2110年?
一百年?
他刚刚醒来的地方,一个房间、长到没有尽头的走廊、广场,高塔区……
一直有警报在说:高塔。他在高塔醒来,然后……
“嘶!”黎瞳一忽然倒吸一口冷气,坐直身体,疼痛刹那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他咬牙,“轻点!”
唐头也没抬,嘀咕了句“我没用力啊”,又认真给伤口消毒止血再包扎,但手里的动作轻很多。
黎瞳一稍加放松,背缓缓抵上冰寒的墙,目光扫过眼前人的脸。
一百年后的洛希城,人类都需要戴上假面了?
唐察觉到黎瞳一毫不避讳的目光,抬头,笑着问:“嗯?一直看我?我好看吗?”
黎瞳一瞬间收回注视,漠然说:“两张脸的意义在哪?”
唐很耐心:“意义在于,谁知道假面下,你是什么人?所以你为什么刚刚不戴?”
“与你无关。”
“啧,”唐挑眉,“好歹我救了你,这态度是不是不太礼貌呢?”
黎瞳一没有回答。
静默在两人中流窜,这一沉默,微弱的机械运行声就明显起来,包括两人近距离的呼吸,包括心跳。
唯独没有侦察机的声音。
戴上假面,一切真的都安静了,除了黎瞳一时不时控制不住的、疼痛的喘息。
他紧皱的眉头一直没松开,闭上眼,死咬牙关,胸膛随着不稳的呼吸上下起伏。
直到一阵冰凉侵到脸颊,黎瞳一倏然睁眼。
唐用手背抹掉他额角的汗,目光自下而上的柔软:“放松一点,不会有事。”
看不到对方的神情与眼睛,只能感受到他珍重而小心的动作。
黎瞳一眉头拧得更深了,片刻,他沉闷开口:“多少钱?”
“嗯?”唐茫然抬头,才反应过来黎瞳一在说假面。
他手里的动作停滞,又伸手探去黎瞳一耳后,在黎瞳一防御姿势出来的瞬间,用另一只手制止了他。
“嘘,别动,我呢,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还有点做慈善的坏毛病。”唐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只手钳住黎瞳一的两只手腕,另一只手在他耳后摸索,“居民芯片应该在这里,哦,有了。”
唐摸到他皮肤下的那块突起,自言自语喃喃:“黎瞳一,30岁,余额0啊。”
黎瞳一咬牙,被桎梏得抽不出手,任这个男人温热的指腹按压自己耳后。
唐凑近黎瞳一,再次去确认居民芯片的信息。
呼吸喷在脖子上,黎瞳一闭上眼,浑身肌肉紧绷。若不是伤口所限,这个人的脖子已经断了。
他不喜欢陌生人离他这么近,曾经的军区里,也没人敢离他这么近。
好在唐很快放下手,快速处理完他剩下几处伤口后,站起来:“好了,我记录下你的居民芯片了,现在里面有我的联系方式,还有你对我的欠款信息,不多,一百年内能还清的,不用担心。”他说话带着些笑意,分辨不出是认真还是玩笑。
黎瞳一缓慢拉好衣服,藏住一身酒精味,像没听到对方的话一样,面无表情站起来,一言不发,忍着未消退的疼痛,径直往门走去。
“刚处理好伤口就走?”
“与你无关。”黎瞳一说话冷冽,还是这句话,他打开门,夕阳正好照进来,洒在他身上。
好像很久没有感受到过阳光,温热刺透他的记忆,映照出里面的纯白无垠。
唐倚在阳光到不了的墙上,黑暗吞没他的脸,他并不阻止黎瞳一的离去,只轻佻着说:“真是没礼貌,救了你,帮你包扎,一句谢谢也没有。”
黎瞳一深呼吸一口气,淡声:“不是你救了我我就应该感谢你,你安了什么心,自己清楚。”
唐嗤笑出来,又是那种近乎疯癫的语调:“对,对,我从来不做多余的事,我是专门千里迢迢来救你的,并且别有用心。我这么说你满意吗?现在能……”
“高塔。”黎瞳一打断他的话。
“嗯?”
“我去高塔。”黎瞳一说完这句话,身后沉默了。
唐站直身体,收敛起脸上一直没变过的笑意与无谓。
高塔。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
2050年,一支异形文明来到地球,六十年鏖战,人类战败。高塔,就是异形所在的区域,位于整个洛希城正中心,他们在那决定人类的命运。
须臾,黑暗里传来幽暗的叹息,唐轻又慢的无奈:“高塔,异形中央区域,不是你该去的。”
异形。听到这两个字,黎瞳一全身肌肉骤然紧绷,血液倒流,如坠冰窟。
“异形”两字如一把利剑,自黑暗洞穿他的心脏。
“异形,中央区域?”他瞬间惨白的唇轻声念出这几个字,不可置信,念完后只觉得嘴唇发麻。
人类……失败了?
他的腿无力往前摆动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声音微不可察地颤抖:“谢谢你救我,但我需要知道一些事。”
莫罗兹长呼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胸口刚刚被黎瞳一抓皱的衣服,有点委屈:“哥哥,我没有在你面前玩小心思。”
黎瞳一完全忽略他说的话,径直走到客厅沙发坐下,拿出上个时间线里捡到的纸条。
他比较在意的是,之前的信息提过11月25日进行了第三次实验,现在是30日,开始筹备下一次实验,然而一天后的1日,他们就做了第四次实验,这不应该,如果不是他们的信息有误,就是第四次实验是临时组织的。
对于核子研究中心这样的机构来说,每次实验都是严谨而准备充足的,不应该出现临时实验的情况。
11月30日到12月1日之间,发生了什么?
想到这里,黎瞳一站起来,绕过沙发走到客厅中央。
果然那本日记本躺在地上。
莫罗兹依然站在门口,在原地没动,只是注视黎瞳一,但黎瞳一并没有打算分给他一丝关注,并不关心他的动向,注意力一直在游戏角色里。
忽然间莫罗兹又觉得,好像这样也很好,黎瞳一对任何人都是这样的态度。
沙发上,黎瞳一双腿交叠,背倚靠后面的柔软,整个人冷清又孤寂,他的影子在头顶微弱的暗光下,模糊倒映。
很久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场景,黎瞳一坐在书桌前,手里捧着一两个世纪前的纸质书,在阁楼书房里安静看书,一坐就是一天,阁楼的窗户外映照着日光,渐变成月光,摇曳成唐心里的星光。
黎瞳一知道身后始终有一道视线刺在自己身上,但他并不在乎,思考着日记本里的内容。
他害怕红色和白色交缠,害怕雪地的血河。那片星空变成红色,在闭眼的黑暗里成了急剧的喘息。
黎瞳一全身都没有知觉,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首先看到的是碎裂一半的客厅顶灯,没有光照,房间灰暗无比,没有响动。
他微微动了动手指,立刻感觉到自己并不是躺在地上,而是一个人怀里,他坐在对方腿上,炽热一点点渗透他浑身的冰凉。
也就是这瞬间,他听到耳边有力的心跳,一点不差全部传入他的意识。
他好像靠在谁的胸膛上。
很像小时候不远处的教堂,每到整点,洪钟敲响,一群黑鸦飞过倾颓的篱笆——他又想起曾经。
一团透明果冻状的物体,手里拿着笨重时钟,一边走,一边规律敲动手里的钟,慢慢从透明变成一滩灰色烂泥状。此时,它正在黎瞳一眼前现形。
这条街……到底还有多少这些东西?
黎瞳一后退一步,就在那滩烂泥快要碰到他时,大喊在耳边炸开:“黎瞳一!别碰它!”
刹那间,急促脚步声逼近,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他的胳膊,猛地一扯。黎瞳一没料到这里会有人,被拽了个踉跄,立刻稳住身形,两个人钻进旁边的房屋里。
门被用力砸上,房屋顿时陷入阴沉的昏暗。
黎瞳一靠在墙上喘着粗气,头发无力散落。发丝遮挡下,一双眼睛警惕打量周围,熟悉的沙发,熟悉的木质地板。
刚好是自己的楼房。
再往上,那一身纯白的少年的面容跃然眼前。
此时莫罗兹也微微喘着气,白色休闲装因为游戏的奔走,沾了些灰色。
看到这个人,黎瞳一有些不悦,眉头拧起又迅速松开,他站直身体问:“爱因斯呢?”
莫罗兹愣了一下,没料到好不容易遇到,结果是这么一句。他玩味般笑出声:“我怎么知道?”
“不是让你们留在原地?”曾经在军方的习惯让黎瞳一不太喜欢被人忤逆命令,在怒气出来的一瞬间,又压了回去。
毕竟再不是军方,好像得收敛一些脾气。
莫罗兹一副无所谓的神情:“我拒绝了啊。”
话音刚落,一股巨大的力道拖着莫罗兹掉转方向,“砰”,背砸上墙,莫罗兹毫无防备,被震得咳了两声。
刀尖抵住莫罗兹的喉头,黎瞳一压着嗓子,冰冷说:“我不管你的任务是接近我还是什么,不要在我面前玩小心思,知道吗?”
每次过城门去到的时间线都是随机的,黎瞳一不认为那么巧,偏偏是他俩能单独遇到。
虽然事实也不是巧合。莫罗兹怔怔凝视黎瞳一毫无情绪的眼睛,想说什么,没说出口,片刻,他抬起双手作投降状,说出来的话却并不是这个意思:“哥哥,你欺负小朋友。”
要是有了这样的收获,他的名字也能前进到前五百!
不需要去给大公会当狗,自己就能成为一个大公会的会长,拥有属于自己的城池。
只要这段时间好好武装自己……
“不用。”男生一看他松口,更加殷勤了几分。
他已经知道了这副本里有多少危险人物,可不想一个人在这危机四伏的走廊里乱转。
“我们就想知道一个人的,就之前在海边被海水淋湿的那个小子,我们想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间……”
第 58 章 海纳音的植物馆9
他知道自己的能力,不去肖像前几名的翻倍奖励,就想混个前五十,得过且过。
也就是这种心态,才能让那些人对他们更多一点宽容。
要是哪天突然有了上进心,去抢人家的头名,那真是寿星公上吊,活腻了。
洛希城北边是军区驻守地,因异形常年从极寒之地飞来,反复发起猛攻,无论是士兵还是电磁网,北边的防御都更加强势。
同样,那里也是黎瞳一长大与生活的地方,混凝土砌成的平整路面,无数怒号与高声宣誓,至今依然清晰可闻。
他将刚刚离开时,那个男人清清浅浅的提醒抛之脑后:“黎瞳一,给你一句忠告,失忆有时候也是一种保护,你觉得呢?”
“沙——”鞋底重重摩擦泥土地,一道身影在空旷里委顿。
黎瞳一深呼吸一口气,停住脚步,压下伤口的痛感。
冷风裹挟着几分陌生的气息,他打了个寒颤,表情逐渐困惑。
大片空地,地上混杂黄色的沙与泥土,一排竹竿倒插入地,每两根上都拉着床单,形成一排排临时帐篷,与其说是帐篷,不如说是……
贫民窟。
这里嘈杂的叫喊,生活的人,他们嗓子里像长了脓疮,一说话,便是刺破耳膜的尖锐,喷射出的浊气,使空气里沾染一股恶臭熏天的酸味与腐烂味。
“谁偷拿我被子了?给我出来,崽子,看我不打死你!”
“你那破被子谁稀罕,几年前捡回来就没洗过,也不去找点别人扔的新的。”
黎瞳一的身影格格不入,他默然注视这一幕,眼前的场景与他预想的,完全背道而驰。
军区有一片很大的空地,用以训练,空军在另一个区域,现在这里是曾经的陆军区域,眼前就是这片空地,却丝毫没有曾经的影子。
除了竹竿帐篷,泥土地上还有一排排小孔,看上去有过很多竹竿插入地里。
空地中央高耸着圆木,四周是火烧后的灰烬。
黎瞳一脚步后退,身后立刻传来不耐烦的驱逐:“喂,谁啊,新来的?别站这里,去去去,这地儿有人了,别的地方搭棚去。”
黎瞳一瞥了那人一眼,一阵窒息涌上喉头。
那个人身上的衣服像几年没洗,稍微靠近,恶臭扑鼻,他手里抱着一堆灰白色棉絮,一边走一边往下掉,像滑落在地上的黏腻腐肉,而这摊腐肉拖着油渍,此时正朝黎瞳一的方向蠕动过来。
“听不到吗?快滚!”他不耐烦喊了声,又扭头朝另一边吼,“谁给你被子扔对面去了!我给你捡回来了!狗日的,谁啊!缺德!”
黎瞳一屏住呼吸,等这人走过,连他带起的风都消散后,才声音不大地冷漠问:“这里是军区?”
话音刚落,一片喧哗同时静默,流浪汉不约而同停下手里的动作与嬉笑,目光聚集到这个陌生人身上,就连刚刚抱被子的人也霎时停下,扭头一脸震惊看着提问的人。
黎瞳一刚过一米八,因长期没有运动与照射阳光,皮肤异常苍白,微卷红棕发无力耷在肩膀处,没有光泽。他站在那片空旷里,格外渺小,即使他的身形如军人般,从来笔直。
风的呼啸扎得脸上皮肤生疼,黎瞳一分辨不出,此时鞭打他的疼来自风,还是他们炽热的视线。
仅仅三秒,其中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带着不确定的语气,转头小声问旁边的人:“他刚刚是不是问军区?”
“呃,好像,是?”
故意的嘲弄像破开的口子,三秒后,黎瞳一从没有听过的张狂笑声爆发出来,这里的流浪汉一个个开始狂笑,笑得几乎跪在地上,百来个人的笑声震得黄沙轻颤。
“他在问这里是不是军区啊啊啊哈哈哈!”
“你是不是军方的人,你该不会是军方后人吧?”
“我呸,骂人怎么骂这么脏!你才是军方后人!你爷爷是军方的!你全家都是军方的!”
流浪汉们无所察觉,黎瞳一表情越加冰凉,眼底浮现出杀意。
从来没有人在他面前如此嘲弄他的身份,向来都只有一句恭敬的“黎瞳一上校”。
什么时候“军区”变成了任人愚弄的谈资。
不远处,抱被子的流浪汉把那摊烂肉扔到同伴搭的棚里后,抢了同伴嘴里正叼着的卷烟,眯着眼睛,深吸一口污浊进肺里,在角落阴晴不明地盯着黎瞳一。
片刻,他狠狠甩掉烟蒂,鞋底摩擦至熄灭,直直朝黎瞳一走过来。
被抢了烟的人背后讥讽他:“喂,汪无道,你太爷该不会真是军方的吧?”
汪无道两边眉头下压,转头啐他一脸口水:“呸!”
汪无道逐步靠近黎瞳一,他表情称不上友好,面部皱纹里顽固的污垢,显得他满脸不屑与戾气更甚。
黎瞳一原地没动,看着这个人走过来,袖口的刀蠢蠢欲动。
汪无道走到黎瞳一面前,双手抱于胸前,一脸痞相,不耐烦问:“你找军区?”
他的目光赤裸不加掩饰,上下摸索黎瞳一一身,继而抬手摸了摸下巴,不易察觉地自顾自轻微点头。
身后的流浪汉一个个前俯后仰,互相嘲讽笑够了,换话题继续攻击彼此。
离泥土空地不远的地方,黎瞳一倚靠在花坛上,汪无道双腿大开蹲着,他们中间隔着两米距离,花坛的芳香没掩盖住那层汗臭。
“早就没啥军区军方了,”汪无道嗤笑一声,随手夭折一朵开得正好的红花,放在指尖慢慢碾碎,“嗤,一看你这种小年轻就不爱了解历史,瓜兮兮的,当年军方主动投降后,人类哪还有军方啊。”
黎瞳一摩挲刀柄的手指顿住,沉默不语。
军方主动投降,怎么可能?
虽然具体事件一片空白,但画面、声音,包括昂扬的情绪,还刻在他的身体里。
决不投降,决不放弃。
轰至天际的镭射炮,搭起的防御电磁网,军方的每一个人,都是那些年与异形斗争中,最浓墨重彩的血色。
“为全人类!”
“以一敌万!”
咆哮、怒吼,变成黎瞳一脑子里刺痛的针,再深入探究,呕吐感侵袭而来。
在一片清香与腐臭交织的肮脏空气里,黎瞳一不停深呼吸,努力平息自己逐渐失控的心跳。他侧头,看向汪无道,问:“怎么进高塔?”
如果高塔是异形所在的区域,或许在那里可以找到答案。
但这个问题让汪无道指尖的动作停止,他的注意力从碾碎的花末转移到黎瞳一脸上,确认这个人精神状态有异。
哪有正常人会问这样的问题?
黎瞳一眼见对方的表情逐渐变得古怪,变得不可思议,最后又变成嘴角不怀好意的笑。汪无道装着随口问:“嘿,你知道唐吗?”
唐?听到这个名字,黎瞳一的呼吸停顿一拍。
他知道这个名字。他没有见过霓虹灯,所以抬头看着“红灯区”三个字被霓虹包裹的时候,心里泛起一丝异样。
红灯区,这栋大楼的名字。这三个字周身闪烁的迷离,在白天也迸发耀眼的光,只是这里怎么看,也不像什么好地方。
“走卅,进去卅。”汪无道催促,同时推了黎瞳一一把。
黎瞳一几乎干呕出来。
一踏进一楼大厅,里面的嘈杂纷至沓来,有人在哭,有人在惊叫,骰子飞速旋转的声音,硬币跌落的声音,交织成一片。酒的迷醉,萜烯的浓熏,红色的墙,红色的桌子,红色的天花板,这些杂乱在黎瞳一脑海里旋转翻腾。
没走两步,一个身影冲出来,他半裸着身体,直直撞到黎瞳一,黎瞳一闷哼一声,手立刻扶上自己的肩膀,是早些时候被侦察机射击到的位置。
那身影跌跌撞撞跑出去,一边跑一边高喊:“人类快完蛋了!快完蛋了!!”
没跑两步,后面跟着两个人追出来,逮住半裸的人,一脚踢到对方膝盖,一声凄厉惨叫,那个人跪下,紧接着便被拖回去。他的小腿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弯曲,鞋跟在地上拖行两米,彻底脱落。
那人一边被架着一边大喊:“我没钱了,没钱了,救救我!”
偶尔有人转头看这里发生了什么,一切都司空见惯。
“造孽,又一个输了想跑的。”汪无道一点多余的视线也不想给,见眼前走过一位工作人员,立刻抓住,“喂,叶淑喃?叫她出来,说汪无道找她。”
工作人员一看来人,愣了一下,还是恭敬说道:“好的,稍等。”
这里汇集着赌场、酒吧、擂台、游戏厅、红灯区。
目之所及,每个人都夸张地说话,不是猛烈的悲痛,就是放声的狂喜,好像末世里能够释放本真的黑暗一隅。
踏进这道门,意味着自愿放弃人类社会大部分法律束缚。但现在最重要的都不是这些,重要的是黎瞳一感觉自己快晕倒了,眼前一切都慢慢出现重影。
不多时,一个黄皮肤、棕色眼睛的女人走出来,看模样四十来岁。她走得慢,步伐从容,每一步都像设定了落脚点,精妙避开肆意乱撞的人群,缓慢摇到汪无道跟前。
她一开口,声音里伪装的甜腻,闷得人胸口发堵:“哟?这是谁呀,这么久了,也不来看看我,是我老了?入不了您眼了吗?”
刺鼻的香烟与香水味萦绕,黎瞳一刚后退一步,立刻被汪无道抓住。
汪无道烦躁地挥了挥手:“嗐呀,这不就来了嘛,看看我给你带来什么好货色?”
汪无道将黎瞳一往前推。
黎瞳一面无表情与眼前的女人对视,看她纤长的睫毛轻垂,眼里闪灼鳄鱼瞳孔般的光。
“哟?”叶淑自上而下打量黎瞳一,眼里的试探逐渐变成一丝笑意。她慢慢围绕黎瞳一走一圈,轻轻仰头,调戏般吹起他额前耷垂下来的头发,轻声调侃,“哇,怎么没有表情?这么酷?帅哥,你叫什么名字?”
黎瞳一冷硬回答:“黎瞳一。”
叶淑站直身体满意点头,朝汪无道说:“这小帅哥不错呀,哪里骗来的?客人们就喜欢把这种高岭之花拉到床上欺负,一定会很爽。”
听到这里,黎瞳一终于知道汪无道所谓的“条件”是什么了。
他好像被卖了。
汪无道从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裤兜里掏出滤嘴与烟草,临时做成卷烟,点燃,深深吸一口,在缭绕里不耐烦说:“你都说是骗来的了,管我哪里骗来的。”
灰烟交汇成半空氤氲的毒蛇。叶淑左右快速摆手,语气放狠:“别在我面前抽劣质烟!”
汪无道无奈撇嘴,刚燃起的烟被掐灭。
叶淑站在黎瞳一面前,仔细看过黎瞳一的脸,很快,语气又平淡下来,她露出嫌弃:“帅哥怎么脸色这个样子?没吃饭?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死在我这怎么办?”
汪无道嗤之以鼻:“死在你这儿的还少吗?别废话了哈,五万。”
叶淑再三打量黎瞳一,很快举起五根手指:“五千。”
“三万!”
“五千。”
汪无道啐一口:“呸,五千就五千,抠死了,打钱。”
叶淑一挥手,立刻有人过来,叶淑懒懒地说:“给这臭鱼烂虾打五千去。”
“好的,叶小姐。”
根本没有人询问当事人的意见,黎瞳一没有说话,对周遭的喧闹充耳不闻,他在想如何能得到食物、水、休息后,再离开这里。
汪无道拍了拍黎瞳一的背,露出一抹笑,低声:
“嘿嘿,小年轻,我可没骗你啊,你看你这皮,去当流浪汉多可惜,这里的人一定抢着要你,而且你不是找军方喃?喏,这里很多军方的人。最重要的是,我跟你说的那个人,他有时候会来这里,不过我好心提醒你,你得小心他……”
说到这里,叶淑目光警觉快速地在两人脸上来回,打断他:“等一下,你在说谁?他要找谁?”
汪无道四周看了一眼,确认没人在偷听他们讲话,才用手挡着脸小声说:“还能谁,你们老板卅。”
叶淑眼里闪过一丝寒意,她忽然冷漠下来:“我让你给我找可怜虫,没让你给我找麻烦精。”
汪无道毫不在意,又看了一眼黎瞳一,指着他不屑说:“啥麻烦不麻烦,唐能看他一眼咋?”
叶淑觉得他说得也对。
透过大门玻璃,黎瞳一看到自己的模样。
他看清自己的脸。
一张陌生的脸,没有任何异样地附着在他原本的面容上。
这让他觉得极其不舒服,他手摸到下巴,刚揭开一角,旁边立刻传来叶淑的惊叫:“你干什么!”
叶淑手忙脚乱拍打黎瞳一的脸,让他把假面重新贴回去,这才心有余悸般拍拍胸口:“这东西摘不得啊!你怎么……”
话音未落,一道惨烈的尖叫在整个红灯区炸开。
“啊——救命!”
声音过于尖细,如同指甲划过玻璃,顿时,红灯区很多目光同时循声望去。
一个小女孩,大约十五六岁,被一个男人拎着后领悬浮在半空,她大声呼救,手在空中乱抓,什么都抓不到。
“救命,放我下来,我还你就是了!”小女孩嘶声尖叫,被衣领卡住的脖子导致她满脸涨红,眼球凸出。
黎瞳一皱眉。
一个男人走到擂台区,一步跨上擂台,高举着手里的小女孩,丝毫没有怜惜,只想让这里所有人都能看到。他大笑两声:
“终于逮到这小偷了,每次都搞些小动作让人分心,转眼把值钱的东西偷了,小小年纪跑来这里偷东西,兄弟们,有没有人想来打擂台赛,赢了,这小偷归谁。”
下面的人蠢蠢欲动,人们彼此窃窃私语,黎瞳一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小女孩凄厉的惨叫越来越大。
“救命啊——”
叶淑奇怪:“这小妮子跑我红灯区来干什么?没人拦她吗?”
“快点!有没有人想要,要就上来!”男人高喊。
很快下面有人应答:“来啊,我来!”
“这小孩看上去还是个完整的。”
这样的事常发生,进了红灯区,死也是默认的。
“救救我,救救我——”小女孩叫得几乎失声。
忽然间,她的目光从擂台区越过人群,直直看向黎瞳一所在的大门口,似乎只要再叫大声一点,就能吸引路过的行人,哪怕只是站在门口的人,也比里面的人更干净。
“救我!求求你救救我!”她喊得声音嘶哑,但恐慌让她完全不能停下,“救我救我,我不想死!”
那道惊惧与黎瞳一视线碰撞上的瞬间,小女孩高喊了一声:“哥哥——”
黎瞳一的心脏剧烈收缩,他的大脑“嗡”炸开。
是谁?
叶淑擦了下手心的汗,叹气,眼神轻飘飘从事发中心离开:“罢了,随他们去吧,跟我可没关系,你过……嗯?”叶淑刚转头,却发觉她的五千块不见了。
黎瞳一不喜欢这样的事发生在眼前,尽管与他无关,但他无法置之不理。
人最宝贵的是什么?
小的时候,异形刚刚到达地球,他父亲告诉他,是自由。
后来,异形与人类企图和谈,有人告诉他,是信任。
再后来,他独自摸索着成长,他觉得,是心。
黎瞳一站上擂台,高举小女孩的男人皱眉,看着对方单薄的身躯,骂了句:“你是什么东西?跑上来,我一拳就能让你下半辈子站不起来。”
黎瞳一淡漠看他,像在看一只临死挣扎的虫子。
他倒下过很多次,却从来没有人让他站不起来过。
体力不支,但对付普通人绰绰有余,不至于出现突发事故。想到这里,黎瞳一眩晕一阵,立刻稳住。
男人咧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并不打算与黎瞳一语言缠斗,转头看向别处:“还有没有人!”
“救命啊,我错了,我不偷了,放我下来!”小女孩大哭。
叶淑瞪着不知道何时站上擂台的黎瞳一,转过脖子看向汪无道,气得头顶冒烟。她提高音量,声音尖锐:“还说不是麻烦?”
汪无道表情错愕,他也没想到会这么发展:“那,他自己要找死哒嘛,我有啥办法?大不了净亏损五千呗。”
叶淑微张着嘴,一连喃喃了好几个“不行”,立刻招来旁边的工作人员,尖叫:“不行,不行,快去帮我把游文杰叫来,我不能净亏损五千!”
红灯区里没有法律,若一定要人为赋予某种规则,规则掌握在赢的人手里——以任何方式赢的人。
赌博赢,打架赢,玩游戏赢。当然也有安全区:以一个吧台为中心的卡座区域,有的人只是来喝酒,看看人们群魔乱舞。
没有法律,没有道德,人类世界最肮脏混乱的地方,所有走投无路的人,都可以来这里一搏定生死。
这一切罪恶都出自一个名叫“唐”的人。
趁着叶淑彻底发怒前,汪无道灰溜溜跑了。
最终擂台上七七八八站了好几个人,小女孩被绑在擂台边缘,双手双脚束缚着一动不能动,惊恐的眼神不停在几个男人身上流转,最终定格在离她最近这个红棕色头发的人身上。
黎瞳一神情漠然,微微侧头,低声对小女孩说:“别怕。”
温柔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也覆盖了几分冷意。小女孩瞪大眼。
黎瞳一深呼吸一口气,静默注视眼前几个肌肉大汉,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开始想自己站在这里的原因。
那声“哥哥”刺破他记忆的裂痕,企图往他脑海深处钻,但撕裂不过毫厘,他就觉得头疼。他瞟一眼小女孩,不确定记忆里有没有这张脸,但当下即便是有,也已经被藏在假面下了。
以为是一对一的擂台赛,当所有人都站上来的时候,黎瞳一察觉到不对。
混战。
他的父亲是斯拉夫民族人,因此他小时候听过不少睡前故事,那些关于斯拉夫神话里,骁勇善战的众神。
他很喜欢唐,冬日的太阳神。
“不知道。”黎瞳一语气淡漠,说话向来简洁。
显然,这个流浪汉并不是在问他,是否知道神话里那位神明。
汪无道大笑起来,继而回答黎瞳一上一个问题:“人类进不去高塔,但尸体可以。当然,我知道一个办法,也许可以让你活着进去。”
“什么?”
汪无道从花坛跳下来,拍了拍玩弄花草搞得脏兮兮的手,半歪着咧开嘴:“想知道喃?小年轻,我有交换条件。”
黎瞳一面无表情站起来,将袖口的刀彻底收回。
有条件最好不过,他不信好心,宁愿是场交易。
这个想法出现的瞬间,黎瞳一脑海里匆匆掠过一朵浮萍,不由分说的绝望瞬间侵占他的感官。
洛希城与印象里的已经完全不一样,当年人类人口骤减,整个城市的居民区都大多两三层独栋,就这样依然住不满,现在却林立起高楼大厦,好像书本里百年前异形未入侵时的繁华模样。
头顶时不时扫过的侦察机,凌冽的风声一闪而过。
汪无道的眼神随侦察机飘远又收回,嘴唇一动,嘲讽般说道:“高塔无处不在,哈,真他娘的……”
黎瞳一仰头,手指紧紧蜷缩起。不安一直扎根在他心里,像一颗即将破土的幼芽。
未知,全是未知,未知使他恐惧,就连努力吞下的唾沫也哽在喉头。不仅如此,身上的伤正在消耗他的体力,长期未进食、未沾水、未休息,黎瞳一眼前的一切来回颠倒。
“人类进不去高塔,你想强行闯入,嘿嘿,只会被侦察机扫射成烂泥,然后门口的异形守卫会吃掉你的尸体。”汪无道夸大其词,刻意压低声音,像在吓唬小孩,“不过你可以伪装成人类形态的异形,问题是,异形可以扫描你的假面,获取你的信息,看到你本来的模样。”
街上每个人都戴着假面,他们对其他人假面下的脸无所察觉。
黎瞳一想起之前那个男人对他说的话:意义在于,谁知道假面下,你是什么人?
汪无道的声音喋喋不休,带着砂纸摩擦般的音色,在黎瞳一的大脑里翻涌成海浪一样的模糊起伏。
“传说喃,这个城市有一个人做的假面是双重假面。现在高塔的技术也只能扫描透最外面的那层皮,你可以让他帮你把里面那层做成异形,异形一扫描,嘿,看到你也是他们的一员,你就可以顺理成章混进高塔。”
汪无道的话让黎瞳一不舒服,好像周身的毛孔都在被针扎,他强忍着不适,问:“谁?”
“不过那位,脾气很怪,疯子一个,没人会主动招惹他,异形都不想跟他周旋。”汪无道完全忽视黎瞳一的问话,语气逐渐森然,“我听说过,曾经有人想找他做双层假面,可是他当时心情不好,就把那人杀了,嘿嘿,小年轻,怕不怕?”
他做了个抹脖的动作,刚好一辆无人驾驶公交车呼啸过,扑面而来的热潮切割开一层空气。
黎瞳一的身形摇晃一瞬,立刻恢复如初的挺拔。
异形入侵与限制下,人类科技部分停滞在2050年左右,交通、电灯、运输、城市运转,还是当年那些东西,部分科技甚至不如。
汪无道唇舌不停咬动,在黎瞳一耳朵里并不清明:“不过双重假面只是传说,没人知道是否真的存在,退一万步讲嘛,有,也不是你这种看着一推就倒的小年轻能拥有的东西。”
越好的假面越贵,越贵的,越能让人假装活得好。有的人穷其一生,不过为了买一张看上去奢华金贵的假面,好让周围人以为他真的拥有过什么。而像他们这种人,一辈子只能充当流浪汉,或者……
交错的马路把城市分裂成无数块,每一块,都是灰质的虚假。
穿过一条大街,汪无道停在一栋深灰高楼前,带着黎瞳一一同停下,他示意:“就是这儿。”
黎瞳一万千思绪瞬间收回,又一架侦察机从背后疾驰而过。
黎瞳一把流苏一点点理顺,轻盈的链子垂落下去,最下方的红玉珠轻轻晃荡。
他低下头,把面具拿起来,轻轻压在了自己脸上。
红润的唇轻启,含住了那颗珠子。
第 59 章 海纳音的植物馆10
他们母子,就像两具敷了粉的腐尸,僵硬腐朽,干枯可怖,穿了彩衣,去迷惑世人。
两个以爱为食的怪物。
他们天然喜爱着彼此,渴望亲近对方,可,抵不过欲望。
进食的欲望。
“不可能。”黎瞳一还让他抱着,意识到他不是想和自己开玩笑,也收起自己的别扭,每句话都认真想过,才用堪称温柔的神态,摇了摇头,“我做不到。”
他还是那副平静的语气。
“人的一生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更何况我已经忘了那时候我是怎么想的了。”
黎瞳一也笑起来,双瞳灵动,总让人想起藏在古老首饰匣子里镶嵌着暗金色金属的猫眼石,深浓的碧色,光下仿佛染血,艳极的韵味,打量人时就像栖息在幽深洞穴里的蛇,缓慢,温婉动人。
“不要。”
他说,微笑着,亲昵耳语。
“这样会让你痛苦。”他说,“我想让你痛苦。”
“什么岛?曼城是内陆啊。”黎瞳一说着,从背包里拿出了她的登机牌,确认了机票没买错后,给安雅指了指上面的目的地,确实是直达曼城的机票。
黎瞳一于是又对安雅说:“给我看看你的机票。”
安雅也愣住了,她于是也翻了翻自己的背包,却并没有找到自己的机票或者登机牌。于是她转向了同她一起来的同学们,问道:“你们的机票在吗?”
那些同学听见安雅这么说,面露疑惑。
“你在说什么机票啊,安雅。”那些同学说:“你忘了吗?导师说这是专机,只用核对身份,不用机票的。”
安雅目光闪烁了两下。
“是啊是啊。”她连忙应着:“我都给忘了。”
黎瞳一顿时无法淡定了。
“这是专机?”黎瞳一说:“但我当时给了空乘登机牌,她确认过后才把我带上来的!”
说到这里,黎瞳一突然想起之前她问飞机什么时候起飞。那个空乘人员回答她的不是时间,而是说:“客人到齐了。”
所以,难道其实还有另一个“黎瞳一”原本要登上这架飞机,结果被她给顶上了?
黎瞳一想不通,这种上错飞机结果飞机偏偏失事的运气,让人很难想通。
黎瞳一脑中一瞬间闪过无数思绪,比如怎么会巧到有人和她同名同姓还在同一天上同一个机场的飞机,那个空乘到底怎么想的都不是一个航班都能带错,但最终的最终,只留下了一个念头--
“算了。”黎瞳一现在只想知道:“所以救援什么时候能来?”
在黎瞳一的话问出口后,坐在她身边一个原本正低头看书的学生接话道:“大概率不会有救援。”
黎瞳一蹙眉看向这个学生:“你说什么?”
安雅在旁边叹了口气。
“导师刚来通知过。”那个学生把书翻过了一页,平静道:“现在的情况是,可能是因为这里有特殊的磁场干扰,信号全都失效了,不确定救援队是否能找到我们的位置。”
他就把这么一个要命的消息用闲聊的语气说了出来。
黎瞳一赶忙看向了自己的手机,刚刚一直没注意,现在才发现手机信号栏显示为了叉号。
黎瞳一一时思绪混乱,嘴巴张张合合,最终,她说出的话是:“那你怎么还有心情看书?”
那个学生回答:“因为我需要它。”
不止是这个学生,树荫下其他的学生同样也都是很冷静的样子,看书的看书,拿电脑改论文的改论文,居然还有人蹲在地上在研究甲虫。
黎瞳一:……
黎瞳一按了按太阳穴。
那个叫丹的教授手下的学生都是些什么人啊!
这些学生不急不躁,黎瞳一却坐不住。她按了按脚踝,或许是丹给她上的伤药里有止疼成分,现在她脚的疼痛感也没那么明显了。
于是她强撑着站了起来,对安雅说:“我还是想找机组人员问问情况。”
然后,黎瞳一就听那个看书学生又平静地抛出了一个炸弹。
“找不到的。”那个学生又说:“机组人员已经确认全部失踪了。”
黎瞳一:??!
黎瞳一觉得自己都要听不懂人话了:“这又是怎么回事?”
那个学生把目光从书本上收回,抬头看了黎瞳一一眼,说:“有人已经撬开了驾驶室,驾驶室是从内部反锁的,但机长和副机长不在里面。而其余空乘人员的休息室也是一样。自从飞机迫降后,还没有任何乘客看到过他们。从现象看,他们失踪了。”
说完后,他还问黎瞳一:“你有野外生存的经验吗?”
黎瞳一:……
这个学生看了黎瞳一一会,下了定论:“看来没有。”
说完之后,他又低下了头,继续看书了。
黎瞳一这才注意到这个学生看的书好像就是有关于野外求生的。
黎瞳一:……
“你让我觉得……”黎瞳一在自己的语言词汇里找了很久,才找出了一个比较贴切的形容词:“……魔幻。”
黎瞳一都开始怀疑现在发生的一切是不是她做的一场梦了。
安雅在黎瞳一身边,忍不住也跟着吐出了一句话:“我也觉得。”
安雅这句话原本只是跟着黎瞳一的顺势吐槽,但没想到的是,黎瞳一吐槽时那个学生没有反应,但听到安雅这么说,另一个在改论文的学生却看了过来。
他的目光透过鼻梁上的眼镜看向安雅,带着些许的疑惑。
他说:“可你不也早有预料了吗?”
安雅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因为安雅靠着黎瞳一很近,黎瞳一还以为学生这句话是对她说,她呵了一声,像是被气笑了:“我要是有预料就不会在这里了。”
她甚至今早上出门都没有看黄历。
见黎瞳一接话,改论文的学生转而看了黎瞳一一眼,收回目光后,又开始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黎瞳一一时间不知该做什么了,难不成还真的像某个学生一样,抓紧时间拿本书看,三小时速成野外求生?
安雅倒是神色缓和了些,她抓住了黎瞳一的手臂,建议道:“我们别在这……要不我们再去找别人问问吧。”
黎瞳一觉得可以,她开始思索找谁打探消息比较好。
黎瞳一最开始想到的,就是和她同在头等舱的那几个人。
丹就先不用了,他知道的消息,学生已经告诉她了。
那个安吉斯议员呢?她看起来很有能力,但是身份太高,之前对着那个男企业家态度也很淡,不见得愿意搭理她这种小人物,但去问她身边的人倒是可以。
找那个企业家怎么样?黎瞳一思索起来,找这个企业家反倒是还有一些可能。
其实黎瞳一在这个世界的父母也是集团董事,虽然从她有记忆开始,除了给钱从来没见过面,但是黎瞳一觉得这些大企业家之间应该多少会有所交集--或许她还能喜提对方一句“我还抱过小时候的你呢。”
最后其实还有一个,是男明星。
但黎瞳一一想到刚刚围在男明星身边的那一圈人,哭喊的助理,咔咔抓拍的摄影跟拍,三四个漂亮女伴,黎瞳一几乎立刻否决了这个选项。
找他可能还不如三小时速成野外求生呢,嗯,不对,等会——
黎瞳一这时候灵光一闪,想起之前这个男明星似乎预见到了这场飞机失事,还非要向空乘要降落伞包。所以这个男明星可能才是对这次迫降知道最多的人。
黎瞳一觉得自己其实最先该询问的是他才对。
目光在周围转了一圈,黎瞳一很快找到了男明星的所在地。他就在不远处的一个树荫下,此刻抱着腿,神色有些萎靡,私人医生又朝着他走着,看起来是受了什么伤,他的漂亮女伴正安抚着他。
黎瞳一向安雅示意了一下男明星的方向:“我们先去问他。”
见安雅不解,黎瞳一记起她是坐在一层经济舱的,不知道男明星在飞机失事之前做出的奇怪举动,于是简单和她解释了一下男明星之前的离奇行为。
安雅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安雅说:“他就这么说出来…… 不是,他真这样?”
黎瞳一点点头:“所以我觉得他应该知道不少事。”
安雅迟疑了下,最终说:“好,那我们去找他。”
安雅于是扶着单腿双腿轮换蹦的黎瞳一往男明星的方向走过去。不过还没走几步,就看到丹也在男明星不远处。
在黎瞳一看到丹的时候,丹也注意到了她们。
他先是对她们挥了挥手,看到黎瞳一金鸡独立的姿势,就主动朝她们走了过来。
“要去哪?”丹对她们问道。
他问话的样子称得上平和,说的话也不过是很平常地关心学生,但安雅却表现得相当胆怯,甚至还往黎瞳一身后躲。
黎瞳一见安雅这样,就直接帮她回答了。她朝着男明星的方向指了指:“去找他。”
丹洞悉了黎瞳一的目的:“是想问他关于预知的事情?”
预知?
黎瞳一觉得这个形容很贴切,于是她点了点头。不过她又补充了一句:“不是说等不到救援吗?我想问问他是不是知道其他情况。”
“如果想问这些,就不用过去了。”丹说:“他能做的只是知道十分钟内会发生的事情,而且短时间内也只能看到两次。”
说完,丹摇了摇头:“对于救援并没有用处。”
黎瞳一:……
黎瞳一眉梢微挑:“你的意思是,他之前那么说,是因为真的会预知?”
开口说到这里,黎瞳一突然感觉到安雅抓紧了她的手臂,黎瞳一能感觉到她抓着自己手臂的地方好像激动到有些发抖。
黎瞳一:……
倒也没必要这么激动。
丹略一沉思:“应该是类似的能力,但我还不能完全确定。”
黎瞳一其实不太信:“他告诉你的?”
丹于是又笑了起来,笑容依旧轻飘飘的。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你的脚有伤,回去休息吧。”
这么说着,他倒是率先迈步往学生的方向走了。
黎瞳一不太信丹说的什么预知,所以还是打算亲自去男明星那边问。但却没料到安雅刚抓紧了她手臂不放,黎瞳一一动,就被拧得嘶了一声:“快快快松手,痛。”
听见黎瞳一的痛呼,安雅急忙放开了黎瞳一的手臂:“啊啊,真的抱歉。”
黎瞳一皱眉甩了甩胳膊,缓解这疼痛:“这预言是真是假还不知道呢,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安雅连忙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只是……我……”
安雅为难地看了黎瞳一一眼,结结巴巴的,还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黎瞳一见她吞吞吐吐听得人心烦,也不想追问了:“算了算了。”
黎瞳一接着说:“走走,你这么感兴趣,我们自己过去问。”
黎瞳一还是觉得丹在糊弄她,所以打算亲自去男明星那边一趟。
预知?这算什么说法?肯定有其他原因。
这时候丹发现她们没跟上来,于是回头示意她们跟上。
黎瞳一微抬下巴,摇了摇头。
“我要去那边。”黎瞳一有自己的计划:“我要自己去问。”
丹没有说话,只是用灰绿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黎瞳一。
黎瞳一才不管他呢,还是想拉着安雅往男明星那边走。没想到安雅却又一次抓紧了她的手臂,脸上有种被导师叫全名的怯意--哪怕丹其实什么也没说。
黎瞳一:……
“行。不找那个人,要么我去找企业家吧。”黎瞳一决定暂时退一步,说:“我爸妈(很可能)和他有点交情。”
丹依旧站在原地不动不语,只是垂下了眸子,再次表明了他的态度。
因为丹不动,安雅也就不敢动,导致被她拽着黎瞳一也蹦不动。
就这么僵持了一会。
“好吧好吧。”黎瞳一被安雅拽得手发酸,最终无奈妥协:“我们回去,回去回去回去。”
黎瞳一于是又扶着安雅蹦了回去。
但是蹦着蹦着,黎瞳一还是有点气。
“我要从你报酬里扣掉一百万。”黎瞳一单方面对着安雅在心里暗自嘀咕,然后看着前面丹的背影,更气:“你扣二百五。”
丹回到了他学生聚集的附近,那帮学生也完全不像安雅那般怕丹这个导师,哪怕知道丹过来了,也只是用目光致意,然后依旧看书的看书,改论文的改论文,观察甲虫的观察甲虫。
丹最后找个了小树荫,独自静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黎瞳一和安雅则挑了个干净些的岩石背面待着。
但是很快,黎瞳一又坐不住了。
在焦躁又无聊地踢飞了几块石头,弹飞了一只金龟子,又把石缝间的杂草一根根拔光后,黎瞳一拍干净了自己手上的草屑,对安雅说:“我还是想去问丹关于那个男明星的事情,你是一起去还是自己在这坐着?”
安雅有些犹豫,但见黎瞳一真的自己撑着自己站起来后,她也爬了起来:“……那我也去。”
初夏的日光炎炎,这里山树的树冠本身也不怎么茂密,投不下多少阴影。丹听到动静,见黎瞳一和安雅过来,确认是来找他的后,就往旁边挪了挪,把树荫让给她们,自己大半边倒是都落在了阳光下。
好吧,黎瞳一想,虽然丹有用预言糊弄她的嫌疑,但他总体还是那个人不错·丹。
黎瞳一不客气地坐进了树荫里,开始发问。
黎瞳一最开始问的还不是男明星的问题,她看向丹:“既然等不到救援了,那为什么还这么干等着?”
丹于是问她:“那你觉得该做什么?”
黎瞳一思索了下:“比如先把我们的托运行李取出来,再比如组织队伍去周围探查一下有没有村落,再或者……嗯,想想该怎么获取食物,水或者搭避难所过夜?”
说到最后一点,黎瞳一的眼神不自觉地飘到了那个正在通过看书速通野外求生技能的学生身上。
这么说来,那个学生只是未雨绸缪,也不算很魔幻了。
丹安静地听完黎瞳一的话,略一颔首表示认可。然后他说:“你想得很好,但会有更合适的人做这些事。”
黎瞳一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你说谁?机组人员不是全都消失了吗?”
“一些,有想法的人。”丹说得有些慢,似乎在找合适的措辞:“就像你想找的那个西蒙,如果他真的有办法离开,那么就等着他去做,这样比较好,对吗?”
黎瞳一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因为她觉得丹说得有点道理,又有哪里怪怪的。
黎瞳一于是有点不耐烦地追问:“那要等多久?”
“不要急。”丹像是在安抚般说道:“就再耐心一点,好吗?”
丹的声音很轻柔,又因为自带的沙哑嗓音,让这种轻柔变得像是风吹过树叶般。
黎瞳一挠了挠耳朵,抬眼看过去。
丹此刻的神情依旧是淡淡,但他灰绿色的眸子在日光下粼粼如同溪水,看过来的时候,把黎瞳一整个映入了其中,如同静水照着花影,竟然给了黎瞳一一种温柔的错觉。
不期然的一瞬,让黎瞳一脑海中闪过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黎瞳一心脏因此不受控制地蓦然一动,但下一刻嘴角就撇了下来。
她于是显得更烦燥了。
黎瞳一撇开脸,然后又转回来:“还有一个问题,那个预言到底是怎么回事?”
丹:“你不相信有预言吗?”
黎瞳一反问:“我难道该相信吗?”
难不成她长了一张会喜欢在老年买保健品的脸?
闻言,丹显然有些意外,他看着黎瞳一,露出了些许思索之色。
“世界上确实存在着超自然现象与能力。”丹最终说:“事实上,我对此还算有些研究,你要听听看吗?”
黎瞳一嘴角抿起。
因为一些原因,她一贯对这些带神秘色彩的领域没有好感。
如果换一个人对黎瞳一说这些,黎瞳一通常只会指着一边让他滚。
但是鉴于丹帮了她不少忙,而且……黎瞳一决定破例听听看。
但黎瞳一的话语依旧有些不耐烦情绪。她扯了把地上的草,然后又扔掉:“那你说吧。”
如果能自圆其说,黎瞳一就放过他这次,如果一听就是胡说八道,黎瞳一就再扣他二百五。
看出了黎瞳一的不信任,丹也没有在意,而是依旧认真地开始向她科普了一些关于超自然能力与超自然现象的基本知识。
“你听说过托特之书吗?它是一本古老的魔法书,里面曾经记载了这么一个故事——”
丹用着最有趣的角度开始为黎瞳一解析着本该枯燥乏味的知识,那些明明难以理解的晦涩内容,让初学者痛苦的繁复结构,被丹层层分解,变得通俗易懂,让本来难以踏入的知识门槛变得极易跨入。
只要对这个领域有所了解的人,就绝不会认为丹真的如他所说对此不过略有研究,因为从预言作为引言开始,短短的几十分钟,从他口中教授的知识已经足以使门外汉对这领域初窥门径。
丹向黎瞳一讲述的语调也是轻柔平淡的,此刻在树荫下娓娓道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如同是自然本身在低语。
丹的学生若有所感,在不经意间,他们全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朝着丹的方向看了过来。
假使听讲的是一位求学者,那他此时必然如获至宝,已然听得如痴如醉。
但问题是,他所讲述的对象,偏偏是黎瞳一。
黎瞳一的表情从一开始还算认真的聆听,到最后变得有些恍惚出神,最后反而变得眉头紧皱,神情纠结。
反倒是一开始显得很紧张的安雅听得津津有味,眼睛发光,还一副打开了新世界大门的模样。
丹看出了黎瞳一其实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反倒是有着其他心事。
他的脸上看不出失望,然而灰绿色的眸子到底还是闪动了下。
最后,他说:“如果累了,就休息会吧。”
丹停止了讲述,然后再次嘱咐黎瞳一脚上有伤不要乱跑。
说完之后,他站起了身,让出这块树荫去到了另一处地方。
等丹走后,黎瞳一眉头依旧没散开,明显心事重重。
对于丹的讲述,黎瞳一最开始听得漫不经心,但是听着听着,黎瞳一猛然觉得他讲得内容居然越来越显得真实了,到最后,连黎瞳一都不得不承认,丹在这方面绝对算得上是个大师--反正黎瞳一是完全挑不出一点错。
但是,越挑不出错,问题越大。
黎瞳一依旧没有相信半点,不仅不信,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气功大师”,“三眼神童”,“量子速读”之类的前世著名诈骗和借机搞传销案例。
这些案例在被骗者看来也很真啊?
再联想到丹还有一个教授的名头之后,黎瞳一忍不住对安雅开口。
“安雅,你们这个教授,他正经吗?”
他要阻拦,是因为这些事里面藏着他的秘密——他对唐的执着,这才是他不想让人知道的,至于其他……他并不在意。
他不会因此而局促,难堪,也不会因此而炫耀,骄傲,过去就是过去,没有意义。
就像别人对他一样,也没有意义
在黎瞳一的性格里,他母亲占一半,景君昭占了另一半。
他身边那么多人,七个神明、九位公会成员,只有她们,在过往的厮杀中夺得了对黎瞳一的教育权。
不是因为她们教给他的东西是最正确的,仅仅是因为,那是他所受到的所有教育中,最强大的。
偌大的房间忽然空旷到可怕,天地好像只剩了自己一个人。
海风贯穿过身边,羊绒细致地挡去了凉意,可挡不住走廊的空和远。
他没有回头,拢了拢衣襟,笑意盈盈地望向远方,“不问为什么……”
第 60 章 海纳音的植物馆11
房间位于十九层走廊尽头,和其他房间楼层加排序的排号不同,它的标号就写着0。
这真是一间过于豪华也过于拥挤的房间,房间的主人致力于用珊瑚、绿松石、暗色的金银、绘着古老神秘图案的手工挂毯,和各种老古董填满每一寸空间,哪怕是专门放杂物的阁楼也不至于如此狭窄,让人透不过气。
绛红色的帷幔随处可见,墙上做成了陈列的柜子,不知什么年代的古董摆件藏在黑暗里,投来若有似无的视线。
空气里弥漫着浓到发苦的老玫瑰气息,过于闷和厚重,近乎于中药味。
这是他房间,很多人都进来过,执政官,皇女,乃至其他公会的会长,他们把他的房间当做一个公共空间。
执政官手里有钥匙,会带着他早上要穿的衣服来叫他起床,皇女没事就坐在阳台看书,专注做机械傀儡的小女孩也会拿着刻刀坐在地毯上专心雕琢。
还有其他人,会长们坐在沙发上谈论最近新出的副本,谁手里有厉害的道具,游戏里的新起之秀,市场价格的波动,或者更无所事事一点,坐在阳台上打牌喝茶。
听见黎瞳一这么说,安雅略微瞪大了眼睛,往丹的方向望了眼后,对着黎瞳一说:“……你说谁?”
黎瞳一对安雅的掩耳盗铃感到无语,反问:“你不知道我说谁?”
黎瞳一之前听安雅叫丹为导师,教授,就先入为主地以为丹是正经大学正经科目的正经教授,谁知道丹居然是研究超自然力量的——任谁都知道研究这玩意的教授头衔水分有多大!
正经人谁研究超自然能力啊!
黎瞳一原本想和安雅讨论一下她的导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教授头衔到底正不正经,但眼下看见安雅一说起丹就小心翼翼的样子,于是也不想和她聊这个了,转而道:“对了,你觉得你导师刚说的有想法的人是谁?是什么想法,我好像没怎么听懂。”
安雅摇头说她也不知道。
“之前听你们说去岛上参加学术研究,那岛上难不成还有超自然力量研究的协会吗?”
安雅结结巴巴:“……应该吧,我也不清楚。”
黎瞳一:“那丹平常都教你们些什么?”
安雅支支吾吾:“……啊,就是那些啊,刚刚那种,超自然力量什么的。”
黎瞳一:“……你学这专业多久了?”
安雅眼神飘忽:“应该有,一两年,两三年?”
黎瞳一:……
黎瞳一算是知道安雅怎么这么怕导师了--这是根本没有好好学过啊,居然连学了几年都说不出来。
刚刚丹讲课的时候,安雅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装得还挺真。黎瞳一心想,差点连她都骗过去了。
黎瞳一原本也只是打算和安雅闲聊两句打发时间,但是她说什么安雅都一问三不知,黎瞳一也失去了聊天的兴致。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有点饿。
黎瞳一之前早餐就吃的不多,就飞机上吃进去那点也在刚才吐了个干净。之前还不觉得,现在一安静下来就觉得又饿又渴。
黎瞳一于是拿过之前整理的大包,里面有她从飞机上拿的零食饮料。她就着水吃了几个蛋糕,转头见安雅眼巴巴看着她,于是也分了她点。
吃饱喝足后,鉴于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或许会没有休息时间,黎瞳一于是略微往大树树干上靠了靠。
她把背包放在胸前之后用下巴抵着背包,也不敢熟睡,只是小憩。安雅见状,也在树的另一侧学着她的样子靠着树闭上了眼睛。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黎瞳一一度在浅眠与清醒间反反复复,但就是某一时刻,骤然一记刺耳的广播声让她猛然睁开了眼睛。
本来就没敢睡熟,黎瞳一立刻清醒了过来,然后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
然后她看到在她前方百十米远多了一台简易的扬声装置,不少人都站在装置附近围观。
安雅自然也醒了过来,正揉着眼睛问道:“怎么了?”
“不知道。”黎瞳一看了一会判断道:“嗯,这是,想演讲?”
那个扬声器装置旁边有一个简易搭建,高出地面一截的平台,看起来真的很像是演讲台。
为了看得更清楚一些,黎瞳一站了起来,然后她看到了在平台最近的地方站着她现在算是最熟悉(单方面)的几个人。
安雅也站起身,眯眼看了会后说:“导师也在那。”
黎瞳一点头。
站那里最中心的人,正是头等舱的那几个,丹,安吉斯议员,企业家莱顿,就连男明星西蒙都在那里--除了黎瞳一。
猜猜谁没被邀请.jpg
黎瞳一:……
丹不让她找男明星和企业家,还说让她耐心等,结果一转头他自己倒是跑过去参与了。
合着他就是那个很有想法的人?
岂有此理。
黎瞳一决定再扣他二百五。
没等黎瞳一再多想,只见那个安吉斯议员率先登上了那个简易台子,接着,丹他们也站了上去。
“现在——在场的所有人都请靠过来。”安吉斯议员的声音响起,通过简易的扬声装置后有些失真,但依旧干净利落,有一种让人信服的沉稳:“经过商议,我要在此宣布一些事情。”
丹手下的其他学生此刻倒是都行动了起来,收书的收书,关电脑的关电脑,还有把甲虫放玻璃瓶看起来想做后续研究的,看样子是都准备过去听。
黎瞳一和安雅于是就也拿上了东西,跟着这些学生往演讲台那边走过去。
安吉斯议员等了一会,当几乎所有人都围拢过来后,她开始继续说话。
“首先,我要说明现下状况。”
没有什么多余的铺垫,安吉斯议员讲清楚了现在他们面临的状况。
第一点是失联。
正如丹之前告诉过他们的那样,这片山林中可能存在特殊磁场,因此一切信号失效,他们无法联系外界。外界救援队极可能短时间内无法找到他们。
第二点,则是机组人员的全体失踪。
不过这点上,安吉斯议员的说法却与丹之前说的“离奇失踪”有些出入。
在安吉斯议员口中,机组人员是有预谋离开,而且有人曾听见他们提到过附近有一座小镇。因此机组人员谋划的逃离路线很可能就是通过那座小镇联系外界。
机组人员的行为目的现在已不得而知。但在这种情况下,等待救援队的同时,他们也该主动去寻找这座小镇来和外界取得联系。
在说明了情况之后,安吉斯议员接下来的安排就顺理成章。
那就是只留下一小部分人留在飞机附近等待救援队,其余人则都需要外出探索,去寻找小镇。
安排到这里,基本所有人一时间也没什么异议。但是安吉斯议员的下一个安排却在人群中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我们会安排人打开飞机的货舱,等会每个人都可以拿回自己的行李,但是——”安吉斯议员抬起了眸子,深蓝色的眼中透出锐利目光,语气强硬:“除了私人用品外,食物,水,燃料以及药物都需要上交,之后进行统一分配。”
原本只是轻微的哗然与窃窃私语,但是在情绪略微发酵之后,有人提出了异议。
“凭什么?”有一个高大的男人说道:“你该让我们拿回我们的东西,自己保管!”
“对啊!”另一个人见状也忍不住接话:“谁知道你们拿走后还会不会还给我们!”
“就是……”有胆小的只敢低声嘀咕,但确实是在表达不满:“我这次带了很多食物……一箱子都是,我为什么要给别人?”
安吉斯议员:“如果各位有异议,那么,投票表决吧。反对的人可以直接举手。”
黎瞳一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陆陆续续地真有人举起了手。在场有上百人,很快,都不用数,表示反对而举手的人数已经过了大半。
黎瞳一抿起了嘴。
现在表示反对并不理智,因为安吉斯议员身边那些保镖环顾着四周,全副武装还带着枪。
显然,如果安吉斯议员知道道理如果讲不通,她可能不介意使用真理杀鸡儆猴。
然后她看向了身边那些丹的学生,然后没想到那些学生居然齐刷刷举起了手。
这么团结的吗?是丹之前有暗示过他们?
安雅看了黎瞳一一眼,似乎想征求她的意见。
黎瞳一还没想得很明白,但眼下还是决定配合丹,她举起了手。
这下,由于人数占比很高,最开始只是壮着胆子反对的人,此刻表情变得有底气了起来。
但是很快,事态开始反转。
就在之后,黎瞳一看到那个企业家莱顿站了出来,他呵呵笑着,只是朝着下面示意性地压了压手。很快,三十多只举起的手放了下去。
然后是男明星,这次也是同样。
黎瞳一这时候注意到,放下手的,都是男明星手下那帮人。
黎瞳一似乎明白了什么。
这个所谓反对投票与其是在征求意见,倒不如说是在--点兵。
可这样的目的是什么?
黎瞳一看向了台上,果然,丹在此刻朝他们摇了摇头。
学生们的手放下了。
于是,情势大反转,此刻在场上还举手的,只剩下十来人,其中还有三个人见没人举手了,也犹豫地放下了手。
最终坚持举手表示反对的,只有八个人。
安吉斯议员目光扫过这些人,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安吉斯议员说:“我也不会勉强你们,你们可以拿回你们各自的行李,但是同样的,你们也将不会再得到我们任何帮助。”
“那么现在,我们会安排人打开货舱,大家排好队来领取行李。”
安吉斯议员说完了这一句话之后,直接就走下了台。
对于反对者,她似乎没有为难的意思。
这时候安雅拉了黎瞳一一把:“导师让我们过去。”
不远处,几个大汉架起了梯子,然后开始开行李舱,丹算是最靠近那边的人。
而在行李舱出口处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人,都在眼巴巴地等着拿自己的托运行李,但是因为有几个保镖一样的人挡着,不让他们往里面冲。
等黎瞳一和安雅来到了附近时,丹走了出来,让人让出了条道,示意黎瞳一先和他进去:“来吧,我们的行李会是最早的。”
说着,他从安雅手里把黎瞳一接了过去。
阿萨也会来,躺在阳台地板上晒太阳,一边晒一边享受美食。
包括另一边的展品,有很多都是别人带来,随手放在那里的。
他看到了你的欲望,却不批判,也不鼓励,只是温柔却不带情绪的观照。
这可太不妙了,简直可怕,让人做了坏事却不会心生愧疚。
反正他已经原谅你了不是吗?反正是他默许的不是吗?
反正……他同意了,不是吗?
但这可恶的温柔又让人痛恨,为什么不拒绝呢?你不拒绝我的意思是你也不会拒绝别人吗?可以亲吻,可以抚摸……把手伸进你的衣服也没关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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