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怪气的。唐算是摸清了黎瞳一说话的规律,第一句话先服软,给台阶不下就直接翻脸,别指望他能说出第二句哄人的话。
不只是对他,某人名字还带零的时候就一直这样。
所以,凡是熟悉他作风且脖子上长了脑子的人,往往都下台阶下得飞快。
说起这个,黎瞳一心里泛起点古怪,在第一个游戏里,那幅画的谜题,让他猜上面留言的人还活着几个,他当时看到了自己和楚稚辛的名字,基本确定上面没几个活人,这才写的0。
他知道这个答案大概率是错的,而且最终答案很可能非常扭曲,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算活着几个。
可无论怎样,最终答案也不该是2.5。
这谁?
和黎瞳一什么关系?
为什么就自顾自聊起了这些?
又是那些久远而荒凉的梦。
梦中的霜冻雪原总是站满了人,但所有人都像被定格般,栖息于万世流变的时间里,变成微不足道的星辰尘埃。
庞大的钟摆悬挂云端,秒针指向璀璨却最终陨落的历史。
人类200万年前走出非洲,点燃第一颗火种,火苗迅速蔓延成丰收的农田,迸溅在人们敲击的青铜铁剑下。
从此以后人类科技的奇点到来。图灵与深蓝、AlphaGo与GPT,2024年后,AGI普及。
直到2030年,一支英国考古队在以色列库姆兰地区,再次找到一块泥土圆盘,希伯来语详尽刻画了几世纪前的预言,预言2025年后爆发的全球金融危机、极端天气,还有各国战争。
人类很聪明,所以不信预言,即使预言已经应验。
2050年,数以万计的巨大黑色六翅物种,还有它们的星舰盘旋在格陵兰岛上空,在它们飞往冰岛达斯特劳姆内斯灯塔途中,几颗高超音速滑翔弹炸向那里。
50年后,植被环境破坏严重,地球大部分陆地被茫茫冰雪覆盖,人类逃亡的城市只剩洛希城,还有朗道城。
他们用爱德华·洛希、列夫·达维多维奇·朗道的名字命名,象征人类冲出地球的决心永无极限,和抗争永不止息。
梦的最后,霜冻雪原的人变成了人形的雪,轻轻触碰,便碎成一地看不见的纯白。
那片纯白上,雅罗上将的血汨汩而下,红白交错,黎瞳一崩溃高喊母亲的名字,奋力往洛希城里冲,想去找父亲,却被人类统帅拦住,告诉他说:阿尔上将为保护洛希居民,在主城门以一敌万,光荣战死。
黎瞳一跪在刺眼的极昼,恸哭,累积仇恨。
四处都是祷告的声音,像小时候在洛希城仅剩的教堂里,人们双手合十向上帝祈祷的念词。
“这世间众生终有一死,人如何勇对死亡的凝视?不如以一敌万,为先祖的骨灰,为神的庙宇[1]。”
坠落,心脏猛烈收缩。
那一瞬间,黎瞳一落水般地挣扎,从床上一跃而起,又疼得跌落回去。
大脑由一片空白逐渐抹了些色彩。
干净柔软的床,米色墙壁,木质地板,新风系统时刻运转,酒精与药品的气味残留不多,但熟悉的木质香萦绕在鼻腔。
这种木质香,让黎瞳一感到久违的安宁,安静得听不到外面分毫响动。
黎瞳一抬手,手背传来一阵刺痛,一根留置针还埋在他的血管里。
床尾正对着衣柜,衣柜上一面巨大的镜子,他缓慢坐起来,刚好可以从镜子里看到自己,身上没有穿衣服,但白色绷带将他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来血渍,只能看到绷带下消瘦的皮肉,稍微用力,肌肉隆起,血管纹路分明,是曾经无数次训练的痕迹。
除此以外,身上和脸上都很干净,头发被精心洗过了,蓬松舒适地披在肩上,但那道豁口还是残缺着。若不是镜子里的人惴惴不安的神情,此时就应该是一夜好梦后的慵懒画卷。
“咔嚓。”这时门被打开,门窗通风的瞬间,黎瞳一的发丝飞扬起几缕,他侧过头,与推门进来的唐四目相接,冰凉的眼神伪装着,瞬间柔软下去。
唐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释然般轻笑,走进来,将手里的碗递到黎瞳一眼前,轻声开口:“终于有一碗热粥可以完成它的使命了。”
白粥加白糖,细嗅,还有奶酪芝士碎的甜味。
黎瞳一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唐,不说话也不反抗,任由唐一勺一勺往他嘴里送。
“还疼吗?”唐的声音温和。
黎瞳一轻轻摇头,随即又点头。
是之前在仓库遇到的、帮他包扎的那个男人,上次光线太暗看不清,这次却能将他一张脸尽收眼底。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久未进食的胃,在对方充满耐心的照料下,慢慢被填满。
意外的好吃。
一碗粥见底,唐将碗放在床头,站起来:“还要吗?鸡蛋面喜欢吗?或者甜品?水呢?”
黎瞳一自下而上看他,眼里是微闪的光。
昏迷前的事他记得,所以这个男人抱着他时,说的那些话也记得,只是不太能理解。
那种极度不信任好像深埋在他心底,想挖出心脏,看看破洞里潜藏了什么样的污垢,却只能被吞噬。
信任,信任,他从来很相信人心,现在却想不起来为什么如此怀疑身边每个人,一尝试回忆,便是心脏撕裂的疼。
黎瞳一歪了下头,伸出有留置针的手,开口:“我可以拔了吗?”声音有些沙哑,好在没有感觉到喉咙有什么异样。
唐默然看着他,片刻,点头。
黎瞳一一边动作轻缓将针头拔出,一边问:“我睡了多久?”
“一周。”
“哦。”
又是安静。
没关严实的窗被风吹开,木质香更浓了,黎瞳一才注意到那种香味来自床头一台香氛机。
他最爱的木质,正从那台香氛机里缓缓蒸着白雾。
黎瞳一抬头,直视唐有话却没说出的模样,拍了拍床上自己旁边的位置,语气无害:“坐。”
唐没有动作,一言不发看他装得令人怜悯的外壳。
黎瞳一表情失落,像被拒绝的幼年狮子:“不可以吗?”说完,他埋下头,苦笑道,“抱歉,我好像有点应激,你、你让我觉得很有安全感。”
唐心里叹息,同一个伎俩,竟然妄想使用两次。
所以根本没有等他坐稳。
一瞬间,黎瞳一全身的肌肉爆开,翻身用手肘卡过唐的脖子,一把将他狠狠撂倒在床上,整个人骑上去,一只膝盖死压住他一边大腿的筋膜。
手肘抽回,抵上他的脖子,另一只手举在他的眼睛旁。
刚刚拔出来的针,闪着锋利的尖刺与血滴,明晃晃与他的眼球毫厘之差。
“接近我什么目的?谁派你来的?军方、政府,还是高塔?”黎瞳一语气瞬间极冷。
唐被压在下面,四肢都疼,但丝毫没有反抗,早有预感般扯拉嘴角笑:“哇,让我猜一下,我是做过什么,才让你这么戒备?”
黎瞳一胳膊用力,不想说废话,曾经在军区发号施令的气质使得他更加咄咄逼人:“回答!”
唐的语气耐人寻味:“你在我的房间昏迷一周,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像现在一样威胁我吗?”
黎瞳一皱起眉,力道试探性松了几分,却发现唐根本没有要抵抗的意思,再仔细看,立刻察觉到对方甚至连倒下被控制的姿势也饶有讲究。看似被压制,其实是一个随时可以反制的动作,毫厘之差刚好避开他发狠的重心,就像早已看破他的每处落脚。
“你就是唐。”黎瞳一面无表情说,那个在红灯区被屡次提起的人,被警告无数次不要接近的人。
“嗯?我的名字,好听吗?”
唐的声音带着迷惑性,低沉得像暗涌的潮,风平浪静时抚慰人心,波涛汹涌时毫不留情,让人想藏在他温热的深海里。
黎瞳一很快回过神,头有一瞬间的剧痛,就在那一瞬间,唐腰腹发力,迅速调转身位将黎瞳一甩下来。
情况急转直下,黎瞳一手里针的寒芒立刻刺去,动作挥到一半,手腕被扼住。唐没有用力,轻轻一挑,那根针从他手里脱落。
“别每天拿着针啊,刀啊,到处晃,很危险。”唐抿着唇笑,末了用气声补充道,“特别是床上。”
这人不太对。黎瞳一还想反抗,但被压制得无法使出力气。
唐丝毫不在意,他抽了张纸,顺着黎瞳一抬手攻击的姿势迅速按住他的手背,捏住他手腕的动作改为双手合十,将他的手用一张纸隔在两掌之间。
血在纸巾上晕成一个小点,十秒,凝固。
唐站起来,顺便把黎瞳一也拉起来,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他周身的绷带,看着没有渗血的痕迹,才松口气:“没碰着你伤口吧?”
黎瞳一脸色并不好。
他觉得,自己是真的起了杀心,而对方却把他当成和小孩子玩过家家的游戏,这一切,只能归咎于状态不太好的身体,若是没受伤,应该是可以抗衡的。
黎瞳一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知道我会威胁你?”
唐挑眉:“啊,知道啊。”
“为什么还要坐下?”
唐觉得很无辜:“你命令的啊。”
黎瞳一捏紧拳头,绷着脸。
确实是他一贯的命令口吻,而这个人出奇的听从指挥。
良久,唐莞尔一笑,笑声听上去有些愉悦,他蹲下身,单膝跪地,两个人的眼神无限接近,唐仰头看他,黎瞳一则面部肌肉紧绷,一动不动,微微埋头,警觉地看着眼前人,任凭气息拍打着自己裸露的皮肤。
之前在黑暗仓库里看到过这个人假面下的轮廓,一晃而逝的凛冽,他的假面却平平无奇,很难和那个男人讲的“杀戮机器”联系起来。
片刻,唐收起他习惯性玩笑般的音调,认真且郑重说:“好吧,可能我这样说话很怪,但是,如果你实在找不到相信的人,就相信相信我,好吗?”
黎瞳一身体一僵,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一句话,拧眉问:“你以前认识我?”
“不认识。”唐回答很快。
风停了,白色纱窗帘轻飘飘坠回原地,盖住墙原本的颜色,变成一片纯白。
须臾后,黎瞳一全身肌肉放松下来,久违地,感到一丝假想的安心。但即便如此,他的音色还是刺骨雪霜:“我对你是谁、你做了什么、你想做什么,都没兴趣,你只需要告诉我一件事:人类怎么失败的?”
红灯区大楼顶层,只有获得唐同意权限才能进入,有时候他在这里,大部分时候不在。这里离地面太遥远,整座人类城市的喧嚣渗透不进分毫。
电梯一路往下,唐从始至终没有说话,身后的人问:“为何不告诉他,您一直在等他?”
唐从电梯的反光镜瞥了游文杰一眼,语气是与黎瞳一对话时完全不同的平淡:“不希望他想起那段记忆。”
“即使,那段记忆里,有你们全部的过去?”
唐的目光透过电梯墙壁,看向久远的曾经,再久远,也只是他一句无奈的自嘲:“我们从来没有什么过去。”
有的,一直都只是他天真的有如神明般的仰望。
电梯往下坠,游文杰的提醒也把他往下拉:“或许他很快就会想起来呢?”
电梯打开,红灯区大厅的飞尘扑面而来,有人看见唐,不敢说话,不敢引起他注意,他走过的地方大多安静。
唐的身影离开大门,红灯区才开始新一轮的疯狂。
卡座角落,韩涯看着唐消失的背影,再次发出一条信息:[他们见过了。]黎瞳一在经历修斯之后竟然还能搭理这个人?
就他了解的那些事来看,他还以为黎瞳一对这种事不说避如蛇蝎,至少也会非常敏感了。
黎瞳一说你自找的时候他都闻到了熟悉的火药味,完完全全是黎瞳一发病的前兆了,结果就这样被哄好了?
不、不可能!
这可是在“游戏”里啊,在这一方他们创造的小天地里,他们本该是绝对的主宰,生杀予夺只在一念之间。
但现在,他的生存本能在疯狂发出警报。
而且,门罗向来是明哲保身那一派的,从不在类似的问题上表明自己的立场,贪婪等人争执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划水摸鱼,装事不关己装得那么像。
结果现在东窗事发,互相旗帜分明地划开了阵营,贪婪却连一眼都不给他……大概这人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还做了些什么,故意消耗贪婪的时间和精力,去拖延时间。
现在东窗事发,贪婪回过味来,已经把他赶出去了。
这是他从门罗身上搜来的,之前他故意试探,门罗也没否认,反而饶有兴致地等着他“求他”,间接承认了自己确实有卡。
黎瞳一脚步猛然一顿,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往前走,冰冽的语气没有一丝起伏:“不用告诉我。”
“但是我想让你知道。”莫罗兹固执解释。
黎瞳一还是毫无触动:“哦,谢谢。”
这下莫罗兹疑惑了,他缠问:“为什么我真实坦白我的任务,你反而不欺负我了?”
黎瞳一无语,他本来就没有想欺负谁,只是对于危险的提前排查罢了,想是这么想,回答还是很冷硬:“你杀了我,合作任务会失败,没有胜者,至少在找齐所有记忆前,我是安全的。”
莫罗兹拍了拍手:“好聪明。”
说话间,浓雾伫立眼前,黎瞳一深呼吸一口气,正准备自己进入,胳膊却被抓住了。
黎瞳一皱眉,看向抓着自己的人:“怎么了?”
莫罗兹朝他眨眼:“哥哥,过雾的时候很吓人,我有点怕,我可以牵着你过去吗?”
黎瞳一:“……随你。”
38个小时。
浓雾淹没两道身影,又一次经历熟悉的痛苦,但黎瞳一很快发现,在穿过浓雾时,一直拽着自己的手没有松开,而在他一脚踏入新的时间线时,那只手的主人也跟了出来。
好像,只要彼此拉着,就不会被浓雾给冲去不同的时间线。
新的中央大街,肉眼可见的透明果冻多起来了,两个人出现在城门的一瞬间,那些幽灵蠢蠢欲动,开始朝两个人移动过来,比上一条速度更快。
黎瞳一立刻低声说:“我们得快点。”
“好。”
两人的房屋就在隔壁,他们一起冲进自己的房屋,关上门,将幽灵阻隔在外。
黎瞳一轻车熟路去看日记本。 既然送上了门,那就没有放过的道理,在门罗猜测他“猫科猎食动物捕猎式”围着他转的时候,他把门罗的时间流速改了,从门罗身上搜出来这张通行证。
一箭双雕。
那修斯呢?他就站在他面前。
看着他眼里的光熄灭下去,跪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看他慢慢弯下腰,匍匐在地上,腰成了绷到极致的枯木,流失了所有水分,干枯得像是早已死去。
瘦可见骨的脊背肉眼可见地颤抖着,死死握紧的拳头上血管突兀隆起。
不会再和他作对,不会拒绝他,不会……再对着别人笑。
那些碍眼的人都死了,有好几个还是他亲手杀掉的。
只是想起这件事,就让他满足到难以言喻。
“还有多久才能醒来?”
一间黑色高穹顶巨大的房间,黑色的涌动,地板低沉震颤,空间所有粒子都在弹射、凝聚、解离。
呕吐感随着白茫一片又侵袭而来。黎瞳一脚步一刻未停,拐过一个弯,紧急寻找可以躲藏的地方,但在这样的瓢泼里,雨水和汗几乎吞没他所有视线。
耳边有嘶吼和惨叫,那时刚醒来的黎瞳一从黑色房间夺门而出,整洁干燥的衣服在逃亡里也渐渐变得湿润。
雨和苍白雾气扰乱它们的判断力。趁着异形丢掉视野的瞬间,黎瞳一躬身从一扇半拉下来的门滑进去,衣服摩擦在地上带了一层泥。破空声裹挟着雨水,立刻掠过他的位置,朝更远的方向冲去——他窜进了一家无人商店。
漆黑房间外,黑色通道长得像永无止境,墙壁微弱的幽绿色光泽,明灭如同某种脉络,黎瞳一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建筑内部,他只能本能般往前跑,穿过走廊,朦胧间,看到机器的光点闪烁,他冲过去站上那个光点,一个上行平台电梯,里面同样的幽绿金属光泽。
黎瞳一喘着气,靠墙坐在商店里,被雨淋湿的周身让他觉得身体沉重无比。按理说,排水铁网应该隔一段距离就会有,这里应该也是一样的。黎瞳一躲身角落,侧头,确认震耳欲聋的花白中,暂时没有异形发现他。
那部电梯缓慢运行,曾经的黎瞳一坐在巨大电梯中央,感受不到电梯是往上还是往下,只有安静。
“砰!”一面离商店不远的铁网被掀开,黎瞳一跳入排水通道,再次进入幽暗。
这里应该是高塔区的深处,想要从地下离开,只能循着方向感往外走,他的时间不多,还要在天亮前赶回红灯区——天亮,全息游戏就要开始了。
没有异形察觉到地下的人影与脚步,黎瞳一喘着粗气,一边往前摸索,一边听着上方交错的杂乱,那些异形还在找他,不仅有拍打翅膀的声音,还有脚步声、叫喊、侦察机,这些声音在警铃里显得一片狼藉。
想到侦察机,那种太阳穴“突突”的痛感又开始了,黎瞳一咬牙揉了下自己的太阳穴。
在他第一次醒来时,坐上那部电梯,门一打开,侦察机就追踪到他,随后便是长达数公里的逃亡,从高塔区一路逃到大街,直到撞到那个男人。
路灯明晃晃透过铁网照射下来,在水流上照出一道界限清晰的明暗交界线,黎瞳一走过那里,一条条被切割的光倒映在他脸上,也倒映在他依然没能平静的胸膛上。
“听说有人类闯进来了?”
刚刚稍加放松的肌肉立刻又紧绷起来,黎瞳一控制住喘息。上面有人在说话。
“你们找人类,到东区来做什么?去西区问艾斯。
“还要在这种事上浪费心力,不得不说,是你们液态化粒子的进度太慢了。
“哦对,我刚刚还听说,隐士实验室的频率检测仪亮了?隐士出现了?一百年都没动静,真巧,在有人类入侵的时候回来。”
这个男人的声音……黎瞳一蹙眉,好像在哪里听过。
“砰。”关门声后,只剩滂沱水流,再听不到人声。
按照这个人所说,这里是东区,他应该沿左边走。
高塔异形的警觉性比想象中还高,这样的天气状况如果他都无法顺利潜入,找到那间黑色房间更是妄想,如果不得不找一个同伴……
黎瞳一突然考虑起找唐的可行性。
但这个人太诡异了,加上他和异形的合作续存关系,不排除背后被捅刀子的可能。从目前他们简单过过几招来看,这个人绝对是非常好的选择,可危险与收获并存。除非他找到唐想要的某样东西,提出交换,抑或找到他的某种软肋作为威胁,再或者,赢得比赛。
军靴踩在水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激荡起一层又一层涟漪,淋湿的裤腿紧贴在黎瞳一笔直修长的小腿上。
往回走这一路,双腿的力量不如来时沉稳,好在一片鼓噪里,心跳逐渐慢下来。黎瞳一的心思一直漂浮在外,直到他闻到一股不属于排水矮洞的药水味。
这股药水味从上方传来,还有几丝微弱的光,黎瞳一放轻脚步,但另一道脚步随着他的脚步忽然驻留在铁网旁,黎瞳一停下来等上面的人离开。
整个高塔区都在找他,还是小心为好。
警铃还在响,最开始听到这个声音的头疼感已经减弱很多,好像终于适应了,警铃的背景声中,一道类似脉冲的频率仪声一直在响,黎瞳一微微往前一小步,企图在上面看不到,但在他能看到铁网上方的位置,刚刚挪动一小步,上面突然出现某种仪器的播报声:
“嘀——”
“预设时间对应成功,序列确认,识别:隐士。
“回响频率:440Hz,已响应。
“隐士,欢迎回来。
“根据设定,下次归返日期为:2144小时后。”
“嘀!”
依然是警铃,但这次的声音很近。
忽然,黎瞳一脸色一变。
这不是高塔区的警铃——
他的芯片响了。
“嘀!”
同时,铁网上的脚步一顿,接着一道声音:“谁?!”
“啪!”铁网被掀开。
“出来!”
黎瞳一的心跳几乎要跳出来,他直接往前冲。他的ID只有两个人知道,谁会在这个时候联系他?那张俊美绝伦的脸都变得扭曲起来,悚人至极。
他围着零慢慢踱步,全方位欣赏他此刻的绝望。
他曾经为了讨零的欢心,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穿着一样的衣服,做自己讨厌的事,放纵自己讨厌的人活着。
可这一切没有换来零的半点怜悯和心软,从始至终都是排斥和微妙的厌恶,他不明白为什么,终于他决定不再不再宽宥对方。
零不可能喜欢上他,以前不可能,他做出这种事情之后就更不可能。
他看不到任何一点希望。
他现在只想伤害他。
笼子里飘落着一张孤零零的照片,照片上,少年肆意大笑着。
年轻,娇纵,肆意,张扬,混世魔王,像一只年轻漂亮的雄狮,哪怕在玩闹,也总藏不住攻击性。
而两张照片之间,其实只隔了短短一年。
第 92 章 龙10
可遇到不如意的事情,比如之前,系统毫不留情,让他自己走两个小时,走到村里,也看不出什么生气的意思,与其说是遇到了挫折,一直被捧着宠着惯着的人突然被人摔到了地上,所以恼羞成怒。
他的表情更像是打游戏的时候遇到了一段冗长无趣的CG。
还是无法跳过,必须强制看完的那种。
呼——!
红色列车穿一头扎进黑梭梭的花架隧道,数不清的花瓣遮天蔽日,一层叠着一层,密密麻麻,画面全黑了。
两分钟,又穿出来。
或许有点奇怪,他一直很讨厌修斯,所有人都知道。
黎瞳一好像又回到了副本刚开始的时候,对一切都充满着新奇。
持刀厉鬼一死,他原本充斥心头的负面情绪也随之散去,理性回归,心情也变得好了很多。
他步履轻快地从医务室出来,发现外面已经一眨眼变成白天了。
房间的装修恢复了原本的奢华,窗外还有清脆的鸟啼,一片的安然祥和。
“这就,结束了?”
黎瞳一抬眼,目光所视的一座装饰雕像立马凝结冰霜,再心念一动,雕像咔嚓咔嚓裂开,碎成一地碎渣。
“看来并没有结束。”
白发少年这才满意了起来,抱着不知道怎么变得有点沉闷的小熊四处走了走。
和两天前时刻感到陌生和无能为力不一样,现在的这座别墅基本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和自己的小窝一样温馨舒适。
只是无数个疑问依然在萦绕在心头。
那个邹子豪是怎么混到玩家里的?
他也有主线任务吗,他清楚游戏的存在吗,他完成了任务会和其他玩家一样脱离这里吗?
这一切,是否都是那个所谓游戏的手笔?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黎瞳一举起白兔子玩偶,紧盯着它,两双红色眸子对视。
小熊偏过脑袋,避开了他的视线,两只耳朵垂下,看上去有些心虚。
“你说话呀。”白发少年摇晃它。
小熊耳朵被晃得甩来甩去,有点晕乎乎的,干脆就头一歪,装死。
黎瞳一戳了戳它的圆脸:“小兔崽子。”
他没有乘坐电梯,而是沿着楼梯一路往上走去,透过窗户刚好看到二楼空中花园的那座室外泳池。
隔着玻璃和十多米的距离,那波光粼粼的池霎时间冻住,像是一块巨型萤石,阳光下反射着碎光。
呵,让你半夜游泳。
白发少年更加愉悦。
“珠珠。”
黎瞳一回头看去,发现许久没有出现的长裙女人竟然站在在楼梯口,温和地看着他。
她仿佛早已知晓一切,静候着黎瞳一的到来。
又好像真的是游戏里引导NPC,却只为黎瞳一一个人服务。
“静姨。”白发少年走上前去,他有太多的疑问,干脆便随便选了一个。“那个人是被……复活了吗?”
那个人自然指的是邹子豪。
长裙女人回答:“没有人可以成为厉鬼之后再复活,如果有,那也不会发生在这种无用的人身上。”
“那他……”
“不过是借助神明之力苟延残喘罢了。”她语气平静,“就和那些所谓的客人一样。”
神明?是指的游戏吗?
黎瞳一心怦怦直跳,有种窥伺真相的紧张刺激感。
过了许久,他才问道:“那我呢,我和它、和他们也一样吗?”
“珠珠,你怎么会和他们一样呢?”长裙女人听到这没忍住笑出声:“它是残魂,他们是濒死之人,而你是活人呀。”
活人?
黎瞳一想起自己目前的状态,和游戏提示的血肉之力和尸寒之力,再听完静姨的话,感到了很大的矛盾和割裂感。
还是指他现实中的状态?
他终于意识到,也许静姨,也不是那么的正常……
但黎瞳一向来不擅长口舌之争,只会沉默以对。
是以他换了个问题:“那它是怎么混到客人中去的呢?”
“或许是跟神明一场不自量力的赌注?”长裙女人除了珍视的人,对任何事物都不感兴趣,更何况这种既愚蠢又伤害了珠珠的废物,“又或许是一场交易。”
“他如果完成任务,那他真的能够离开这里吗?”黎瞳一特别好奇这个。
“没有理智的怪物,永远也无法离开这里。”
看到白发少年有些迷茫的眼神,静姨便换了一种通俗易懂的解释:“它太弱了,它不配。”
好的,这下黎瞳一懂了。
他能感觉到静姨应该是清楚很多东西的,但是似乎碍于什么东西的存在,只能隐晦的告知,听起来总是有些云里雾里。
不过他并不着急,这是一种踏寻在揭开真相路上的奇妙快乐,未来值得期待。
于是他最后提问了一个不那么重要的问题:“那这里过去发生的一切是真实的吗?对于我来说。”
“可以是,也可以不是。”静姨揉了揉黎瞳一已经被尸寒之力异化成一头白色的头发,轻声道,“但因为并不算美好,那当就是故事吧。”
“一个白眼狼应聘了一个家庭厨师的职位,因为心里落差和自以为是的愤世嫉俗,醉酒后杀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主人,然后试图分尸冰冻,和放火掩盖罪证的一个故事罢了,无趣又恶心。”
“不过好歹故事的真正的主角不是它,它也终究付出了代价。”她捋了捋鬓边一缕落下来的头发。
白发少年眨了眨眼,道:“静姨,你这样子说话的时候好酷哦。”
长裙女人本来格外冰冷地神情没崩住,无奈地笑了出来。她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将他带到前面:“早点结束然后回去吧,会有人担心你的。”
“谁?”
静姨摇头,没有回答,只是笑着挥了挥手。
她刚好站在阴影处,只要往前一步就是阳光,但长裙女人却一直在最初的地方停留,目睹着白发少年的前行,直到他的下一次回头。
“所以我们要在这里等多久啊?”魏从心坐立不安,又紧张又激动。
没人理他。
张邴一脸严肃,燕山雀自顾自地写日记,唐则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悠闲地喝了口热茶。
等等,他哪来的茶?
魏从心再一次意识到,这里只有唐一个人是真的来度假的。
他其实有很多问题,但他宁愿试图讨好面冷的张邴,也不愿意和看上去还算和善的唐交流。
直觉告诉他,这样的人表面上笑得再好看,一颗心也是冷的。
就像他们明明马上就要离开这里,再也不会再回到这个副本,再也不会和这里的人见面,可他却没有表现出一丝不舍。
就连魏从心,都有一些怅然。
那个珠珠,总归是他遇到的第一个的副本BOSS,虽然他做人的时候脾气不好又记仇,做鬼的时候更加暴躁恶劣还强大,但依然特殊得让人难以忘怀。
至于金钱?欠下的一百万债?
就那只青蛙吃黄金的架势,他唐或许真的是在乎钱的,但又没有那么在乎这种“小数额”。
唐并不知道最怂的魏从心居然敢在心里腹诽他,此时他正看着楼下已经被冻成冰坨坨的游泳池,冷静地嚯了口茶。
有点意思。已经变成厉鬼的邹子豪叫声疯狂尖锐,音浪宛如实质,隔着如此远的距离,也几乎要刺破秦旦的耳膜。
惶恐终于爬上了他的面孔,他不顾一切地向前跑去,果断地将最后一张心血绘制的符篆向后用力投掷了过去。
黄底红路的符篆像是被风吹着飘去,稳稳地贴在追过来的持刀厉鬼脸上。
“啊啊啊啊啊!!”它发出凄厉的尖叫。
符篆立刻融化,接触厉鬼焦黑的皮肤后仿佛生水倒入滚油,发出剧烈的滋滋声,腐蚀了它面部本就不多的皮肤。
秦旦借此机会,赶紧拉开了距离,往前冲过去。
“去死!!!”那怪物彻底被激怒,在腐蚀灵魂的疼痛之下怨恨更深,它举起手里那异变到几乎和人一样高的巨大宽菜刀,然后狠狠一扔,大刀呼啸飞舞,直冲前面的黑衣男人砸去。
秦旦感受到身后传来的压迫力,立刻掏出一件破旧龟甲一样的道具挡在身后。
黑色宛如门板一样的砍刀狠狠砍在龟甲上,龟甲仅是坚持一会儿,便四分五裂。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直接胸口一痛,直接吐出一口血,向前倒了下去。
没死!
劫后余生之下,强烈的求生欲让他强行忽略了身上的伤痛,跌跌撞撞地向前继续逃跑。
快了快了,马上就能活下来了,马上……
只要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秦旦?”
一声惊呼传来,带着燕山雀好不容易爬到四楼的张邴刚好出现在拐角。
秦旦看到他俩先是狂喜,接着又看见他们虽然脏兮兮地却没怎么受伤的身体,差点痛哭出声:“救我!”
张邴讶然:“你怎么成这样了?”
“是邹子豪!邹子豪他疯了!!他不是玩家,他是怪物,他也是焦尸!”
“什么?”张邴回过头,就看到带着火焰追过来的厉鬼,气势逼人,烧焦味道越发浓郁。
“秦——旦!秦——旦!”厉鬼一声声叫喊宛如催命,“嗬嗬嗬——我不会放过你的,我不会放过你的!!”
“就是他!最前面的那个就是他!”秦旦眼神惊惧,“他趁着只有我和他两个人的时候在背后偷袭我,我没有防备受了重伤,他应该就是副本BOSS!”
张邴没想到厉鬼竟然藏在队友里,一时间及其惊讶:“他实力怎么样?”
“实力一般!”秦旦快速道,“但他有柄大刀,那柄刀很厉害,不过现在刀刚好扔出去了,他实力肯定会下降很多!”
“我们必须赶快解决掉他,不然就会被他操控其余的焦尸耗死在这里!”
张邴皱了皱眉,又看了眼那柄倒在旁边堪称门板大小的砍刀,有些迟疑:“那你小心点,我试试能不能杀了他。”
“好,你小心!”
其实张邴也没有完全相信秦旦的话,但是他现在确实没有其它更好的选择了,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玩家便越发的不利,不完成主任任务结果一样是死。
“你躲远点,别妨碍到我……”他回过头,准备最后对燕山雀叮嘱一句,就看到秦旦不知道用了什么道具,无声无息跑了好几米远,都已经快要消失到楼梯口了。
就这拖延的一点时间,暴怒的厉鬼已经追了上来。它身形矮小,但浑身散发的气息恐怖,根本就不像是一个普通玩家能够抗衡的。
“混账!”
张邴意识到自己被摆了一道。
“你——要拦我?你也要拦我?!嗬嗬嗬那你也去死吧!”焦尸嘶吼。
被烧死的痛苦和怒火已经逐渐侵蚀了它本就不多的理智,它愈加地癫狂,四肢着地,像是虫子一般飞速爬了过来。
“快走!”
张邴顾不上对秦旦的愤恨了,他此时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咬牙迎战:“你去找唐,这里我拦住他。”
“可是……”燕山雀咬牙,怎么也不忍心独自跑掉。
火光在两鬓发白的中年男人脸上闪烁:“快走,你在这只会妨碍我!”
邹子豪化成的厉鬼已经到了,它手一伸,卡在地上的大刀立马化作黑色水,汩汩逆流到它的手上。
张邴的体力比秦旦好了不少,但给他也无法和持刀厉鬼硬碰硬,那黑色的大砍刀坚不可摧,他带着的武器根本算不上是道具,被打得节节后退,只能靠自身身法躲避。
燕山雀不是很想逃,也不是很想不逃,万般纠结之下她掏出自己最后的武器——那本粉色日记本,举着砖头一样试图把它当成自己最后的武器,一边扯开嗓子开喊:“救命啊啊,邹子豪是厉鬼,快来救人啊啊啊!”
张邴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了,人体之躯哪能和被怨念和执念支撑着的鬼怪相比拟呢?
他的胸口被砍了好几刀,浑身鲜血淋漓。
都说人死前会走马观花浮现出生前所有的记忆,但是到了这个时候,张邴脑子里却是空空如也,全部心神都被那刀刃和火光沾满,恐惧让他浑身僵硬,以至于其他一切都想不出来。
在同一个副本世界中,玩家对于厉鬼一向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张邴终于明白了这句话。
就要这样死在这里了吗?
他的人生、他的女儿……
“咔——”
刀停住了。
张邴一怔,发现那持刀厉鬼不知道何时身躯被一层灰蓝色的冰层冻住,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
“张大哥,先止血!”燕山雀赶紧在后面拉了他一把,避开这几乎要必死的一刀。
“快跑!它是厉鬼!”反应过来的张邴立马出声提醒来人。
“没事没事。”即使是最怂的魏从心也在后面打手势,表示一切都很好。
“确实,再不采取行动,它就要跑了。”唐了懒洋洋地道。
趁着他们说话的功夫,那持刀厉鬼已经挣脱了冰层,不知何时已经退到火焰之中,身影在渐渐消失。
它在撤退,它竟然在撤退。“怎么回事,支线任务居然这么快就被人完成了,到底是谁?!”
另一边,不出意料把人追丢了玩家们听到游戏播报,当场愣在原地。
阴阳怪气的机械声尚在耳边,几人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还没有丝毫头绪的支线任务,居然有人不声不响的完成了。
“是魏从心还是唐?”秦旦面色有些不好看。
“别管支线任务了,先管好我们自己吧。”张邴把他拉回了现实,他汗流浃背,喘着粗气,“副本世界的难度又升级了,这火的温度越来越高,焦尸数量也多了很多。”
“这些该死的,怪物!”邹子豪力气很大,拿着菜刀耍的虎虎生威,竟还真将一具焦尸砍到在火焰中“重置”。
“那个珠珠和魏从心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秦旦的符篆对这种没有神志的怪物效果并不突出,还不如单纯拼力气,因此应付起来有些力不从心,“我们往四楼跑,看能不能与他们汇合。”
“事已至此,那就只能冲了!”
这是很多人现实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场景,入目处皆是簇簇的火焰,伴随着滚滚浓烟和时不时从火焰中窜出来的焦尸。
也幸好这座房子的通风还不错,玻璃门窗目前几乎都碎了,几人用半湿不干的布料捂住口鼻,才能勉强前行。
焦尸似乎也在变强,原本一个个干瘪焦脆的身躯变得好似硬木,有些甚至还学会了合作,一部分围堵一部分追捕。
张邴一时不察被抓了一爪子,鲜血涌了出来,痛得他生吸口气。
被他保护在身后的燕山雀立马很有眼色地拿出干净的纱布,以最快速度绑住伤口止血。
“我们这样不行。”秦旦有些喘气不过来了,“这又不是室外,有些地方太狭小了,人太多根本跑不动。”
“那怎么办啊秦哥,我们这样的话落单也不太好吧。”邹子豪生怕自己被抛下,立马接口。
“我们分开跑。”秦旦指了指方向,“我带一个人走前面的楼梯,张邴你带一个走后面的楼梯,我们再在上面汇合,实在撑不住就找个窗户跳到二楼阳台!”
“好!”
张邴知道秦旦不愿意带燕山雀,便带着小姑娘往后跑去。
邹子豪不出意料紧跟秦旦。
明明只是一座房子,这个时候却仿佛没有尽头一般,到处都是火光和难闻的烧焦气味。
他们仿佛真的回到了别墅出事的那一晚,所有人都在火焰中逃窜,哭喊着挣扎,却只能在最后烧成一具具黑色的尸体。
“可恶为什么这副本还在不断的发生异变?”秦旦神情变得有些狰狞,“这样即使没有被焦尸抓住,我们都得被熏死在这里。”
这破游戏的主线任务究竟要怎样才能完成?
这种情况要怎么去找线索?
探查房子的过去……火焰,焦尸,难道不是单纯火灾烧死的吗?
究竟还遗漏了什么,还忽略了什么?!
秦旦满头大汗,嘴唇干裂。
早知如此就该死跟那个小少爷!
“秦哥小心!”
随着一声惊呼,还在思考的秦旦被一个趴在地上的焦尸,猝不及防地咬在了小腿上。
“啊!滚开!”秦旦猛踹,一咬牙又是掏出两张符篆,一张止血,一张贴在焦尸头上。
那只已经有些进化出智慧的怪物一声惨叫,然后原地化成黑色脓水。
“秦哥你没事吧?”
“快走!”秦旦脸色有些发白了。
那高伤害的符篆是他用活人的心头血绘制的,就两张存货,现在更是只剩一张了。
他心痛到心口都在滴血,却架不住受伤跑得更慢,等四楼楼梯口快到的时候,追在身后的焦尸几乎要抓住他的衣服了。
这样下去他一定会死。
这道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逝。
黑衣男人一转头,对着跑得快比他还快的矮壮男人道:“邹兄弟,之前在厨房是我救的你对不对?”
“是啊,秦哥,在这里能遇到你这样的好人是在是我走了大运了,这救命之恩打死我都不会忘记,下辈子一定做牛做马来报答您。”邹子豪以为秦旦身上还有更多的符篆,眼里既是讨好又是贪婪。
“既然如此,邹兄弟,我也不要你什么报酬。”黑衣男人笑着彬彬有礼。
“啊?”邹子豪还没反应过来,阿谀的笑容还挂在嘴边。
“只需要你把命还给我就好了!”
在声音落地之前,秦旦突然伸手,将对方往后用力一推!
邹子豪虽然不高,但因为工作原因力气其实并不小,不然也不会和秦旦在这么多焦尸的追逐之下,还能跟上对方。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一直奉承讨好的人居然会如此狠毒,丝毫不顾同队之谊,要用他的命去搏生机。
没有防备之下,矮壮男人直直地被推入后面的焦尸群,一个跑得最快差点就要追上秦旦的焦尸像是遇到了什么绝世美味,立马放弃近在咫尺的秦旦,而是转头朝倒在地上的邹子豪身上咬了下去。
生啖其肉,喝其血!
那些原本浑浑噩噩看上去并没有神志的焦尸没有丝毫犹豫,纷纷扑了上去,它们用指甲抓,用牙咬,硬要在他的身上抠块肉下来。
“啊啊啊啊,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你们这些东西,你们这些恶心的东西,不要,不要!秦哥,救救我,救我啊!!”
“不要怪我,我只是想活着回去罢了。”秦旦并不后悔,头也不回都往前跑去。
“回来啊,秦哥!秦旦!!”
邹子豪意识到对方是真的要放弃他了,剧痛让他嘶吼诅咒:“秦旦,我记住你了,我不会放过你的,我不会放过你的!!我要你留在这里陪我,永生永世地留在这里!!”
他的声音不断地传到秦旦耳朵里,持续了很久。
直到他跑出去很远,也依然清晰。
等等。
秦旦突然意识到不对,那么多焦尸围在上面,还有火焰早早就湮没了他,这人就算生命力再强也早就死透成灰了,他怎么喊的出来?他怎么喊的出来?!
耳边的凄厉的惨叫变得越发的尖锐,到了最后几乎在整座别墅内环绕,这根本活人能够发出来的声音,这就好像……就好像……
就好像那天那晚上的敲门声!
秦旦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回过了头,看见被那一层一层的焦尸啃得几乎只剩下的骨架的邹子豪竟没有死去,半边面皮被撕咬下来,露出焦黑的颅骨。
焦黑的颅骨!
火焰烧在他残缺不全的身躯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却不比烧在其他事物上有着摧枯拉朽之力,而是相互倾轧,仿佛它们二者已经融为一体密不可分。
他根本不是人类,这是厉鬼,这就是这个副本厉鬼!
厉鬼捡起那把异变放大了好几倍的菜刀,砍瓜切菜一般将那些焦尸通通剁成碎块,它喘着粗气眼里是化都化不开的怨恨,恶意扑面而来:“我不会放过你的,嗬嗬嗬,我不会放过你的,我要你永远留在这里,留下来永生永世受焚烧之苦!!”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这些有钱有势的人都看不起我!你们都想让我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那就只能让你们先死了,那就只能你先去死了!你们都给我去死!!”
张邴发现到自己没有看错,它居然在试图逃跑。
它在恐惧!
一个被烧死后怨念不散,化成厉鬼,不知何种原因还能隐藏在的玩家中的厉鬼居然在恐惧!
它在恐惧谁?
“原来,是你啊。”一个声音传进耳朵里。
伴着着轻得几乎要听不见的脚步声,室内骤然降温,灰蓝色的雪花随着温度降低凝结出来,成片成片地飘落,盖在火焰上,温柔地熄灭了它。
白发少年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寒冰为他铺路,他踏过的每一步都有冰霜蔓延,从地板带墙壁,甚至天花板。
那些普通的焦尸几乎一碰面,就被冻结住了。
火焰不再是阻挡道路的荆棘,而是恭迎神明降临的点燃篝火。
“你你……” 看着着一眨眼就换了角色的张邴和燕山雀有些缓不过神。
黎瞳一没有看他,他眼里只有那个持刀厉鬼。
厌恶从他的心口源源不断地涌上头脑,怒火几乎要烧红他的神志,他看着那柄黑色大刀,仿佛回想起来了它砍在自己的身上的每一次。
什么游戏玩家,什么身份记忆都被他通通抛在了脑后,他的心中只剩下怒火。
杀了它,杀了它!
复仇!复仇!
灼热的房间越来越冷,原本轻盈落地的雪花一顿,旋即轨迹一变,像万箭齐发,疯狂向持刀焦尸射去,每一片都带着杀机。
“啊啊啊啊啊啊!!”厉鬼发出惨烈的哀嚎,冰晶雪花插在他的身上并不融化,像是一根根钢针一般往里面钻去,流出黑黄的脓液。
黎瞳一高高跃起,冰刃在他手里飞旋,又觉得有些不够,便化成巨大的宽剑。
白发少年双手持剑,劈在了它的身上。
任凭这厉鬼再怎么躲避,也被像是切豆腐一样砍下手臂。
持刀厉鬼惊醒尖叫,即使舍弃手臂也要跑进火焰里逃走,但被冰霜压制得苟延残喘的火焰已经无法给予它庇护了,还没跑一会儿,便被力量大得可怕的白发少年抓住硬生生拖了出来。
低温使它的身体变得格外脆,痛苦让它仰天嘶吼,又被悬在半空的巨剑从头贯穿。
“这是……怎么回事?”
张邴和燕山雀看着那一边倒的屠杀,有些不知所措。
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副本厉鬼自己打起来,玩家在旁边看戏的。
“还能是啥,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呗。”唐耸肩道。
魏从心挠了挠脸:“就是说,珠珠其实是邹……就是那个厉鬼用刀分尸的,结果那个厉鬼自身也被烧死了?”
他想了想,正准备出门去找小朋友,就看到刚好走进来的黎瞳一。
此时的他穿着一身印着卡通图案的连帽衫,如果不是那头显眼的白发和红色眼睛,任谁都会觉得他就是个普通初中生。
黎瞳一一进来就将目光放在了唐身上,就在几个玩家以为他们之前有什么奇怪关系,是不是下一秒就要打起来的时候,白发少年突然问:“你的呱娃子呢?”
唐摊手:“吃饱喝足睡觉去了。”
“真的么?”黎瞳一不信。
“哎呀,就是这种层次的副本有限制,所以它不能出现太久啦。”
黎瞳一沉默。
虽然这群玩家总觉得NPC听不见他们谈论游戏或者副本之内的内容,但是他却能听到。
玩家有这种根深蒂固的思想肯定是被验证过,也经历过的,有过确认的,那他为什么却是个例外呢?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另类玩家,还是真就是大boss。
唐这人当真行事说话当真是无所顾忌,黎瞳一一时都猜不透他到底是本心如此,还是根本知道他能听见这些信息,故意说给他听的?
白发少年冷哼了一声。
“怎么又突然生气了?”唐有些无奈,虽然鬼怪确实一向喜怒无常,但这小朋友情绪变化可真有点过于快了昂。
黎瞳一没理他,而是伸出手:“给我一颗。”
“什么?”
“糖,要老虎形状的。”
习惯性就要掏各种宝石的唐一顿,只好换了个兜继续掏:“没有,只有大狮几和小猫咪了,选一个吧。”
白发少年抿唇:“那我不要了。”
手都递过来的唐:?
“不行!你就得要!”
“我不要,我只要老虎的,其余的我都不要。”
灰发男人很不满,看上去似乎很想把糖硬塞进对方嘴里:“为什么?为什么不要大狮子,为什么不要小猫咪?”
黎瞳一有点勉强地道:“那你给我猫的吧。”
“你是不是瞧不起大狮子?”唐更加大声地道。
可生活毕竟是生活。
不可能天天和人喊打喊杀的。
一张桌子,四个座位,本该由四个人平分,但座位被两个人包揽。
桌子更是被其中一人独占,霸道地在上面铺开了小说,笔,各种零食,饮料,没给对方留一点空隙。
好在那人两手空空,本来也没带行李。
零坐在靠窗的位置,拉了半边窗帘,一手撑着脸,一手转笔,不时低头在笔记本上画画。
修斯坐在他对面,靠走廊的那个座位,和他是一个对角线,双腿交叠,一手抵着下颌,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不发一言。
第 93 章 龙11
谁让他倒霉呢?
非要在人家出生的时候凑热闹,跑上去让人家看这一眼。
活该。
违逆本能的感觉有多难受,黎瞳一可太知道了。
浑身的骨头都要挣脱皮肉的束缚跳出去一样,心跳加速,数不清的慌乱冒出,鬓角额间瞬息间就出了一层细汗,手抖得无法控制。
就像强迫症患者听见有人拿指甲去刮玻璃。
“算你倒霉?”
黎瞳一眸光温软,说到唐倒霉他就格外开心似的。想来也是,全世界和他过不去的人多,和他做对过的人也多,伤害过他的人同样不少……还有那些想睡他的,他一个没盯上,就盯上了唯一没有伤害过他,甚至算得上帮过他一把的人。
何其狼心狗肺,何其是非不分。
但黎瞳一怎么就把自己养成这样了呢?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不是走得很干脆吗?他就犹豫了那么一下,黎瞳一爬起来就走,有骨气得很,一副不要他施舍的模样。
把他叫过来之后也也硬气得很。
现在和他装什么可怜呢?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没有父母。”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黎瞳一卡在昨晚敲门声来临之前打开门,探出了个脑袋。
富丽堂皇的走廊已经好似经历了一场浩劫,残檐断壁,焦黑一片狼藉,残余的有毒气体缭绕。
灯已经全部罢工了,照明全靠一些不知道什么东西灰烬里带着的火光,将周围染得红彤彤的,更觉得诡异。
“这……”
黎瞳一不太清楚这是什么状况,仅仅一门之隔,这里就好像是火灾后灾难现场,他回过头再往自己的房间看了一眼,依然明亮温馨。
这莫非就是玩家所说的变化?
所以昨晚那个怪物还真是被火烧死的才会变成那个样子?
那自己尸体为什么又不是焦黑的,而是碎成那个样子?
黎瞳一只能用碎来形容那一堆拼都拼不出来的尸体,那根本不是普通人可以做到的程度。
“呱。”
金色青蛙看他似乎要离开,放弃了嘴边食不知味的镀银机器人,立刻跟紧新金主。
瞄准,预备,起跳!
“呱——”
“不准跳头上。”黎瞳一一眼就看穿了它的意图,在运动轨迹半路伸手拦截,一把抓住了它。
现在他的身体素质和反应能力也跟着提升了一大截,已经不再是翻楼都要绳子辅助的他了。
现在再来一次,他就不需要唐接他也可以直接跳下去。
哼。
“呱呱。”蛙蛙委屈。
蛙蛙只好退为其次,跳到肩膀上。
慢了一点的小熊也窜到了黑发少年身上,似乎是不经意撞了呱娃子一下,差点没把它撞到掉下去,然后这才乖巧地窝在黎瞳一的怀里。
讨厌鬼。
小熊偷偷瞪了青蛙一眼。
黎瞳一迈出步伐,毛茸茸的拖鞋踩在地面上,染上了一层黑色的灰。
哒哒的脚步声在走廊回荡,传播到很远。
该去找那群玩家了。
他甚至不需要眼睛,也不需要光线,身体自发生异变之后仿佛无比适应的环境,黑暗才是他的疆土,阴影对他如履平地。
他的耳边时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好似有什么东西潜伏在暗处蓄势待发。
黑发少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一般,继续向前走。
就在拐角的一瞬间,伴随着一阵热浪,火光冲天而起遮蔽了视线。紧接着,一个黑色的身影借着火焰的掩护,猛地冲了出来,手里握着的一柄巨大的砍刀以无法匹敌之力朝黎瞳一脸上砍去。
这一刀来时好似带着万钧之势,比破空声传到耳朵里更快,整个视线都被这刀光填满,熊熊火焰也呈包围之势,黎瞳一几乎没有躲避的可能。
黑发少年眼神一厉,不退反进,他每踏一步,脚下就有冰霜蔓延。
这火势凭空燃烧得蹊跷,但有着灰色雾气流淌的寒冰也不逞多让,高温无法融化它,不需要低温也不需要湿气,当它接触到物体的那一刻起,就只剩下一个目标:冻结,冻结!
“咔嚓咔嚓”。
寒冰硬生生在火海中开出一条路,就好像摩西分海,又像是一斧开山。它们沿着黑色身影的下肢往上攀延,强势地让它减缓了速度。
黎瞳一乘机侧身暂避锋芒,抬手间,冰霜自他的手心凝聚,一把灰黑浑浊的冰刃如光一般射出,又如雷霆般带着滚滚寒气往来者面部刺去。
这个时候,他终于看清了这黑色身影的真正面目。
这居然是一具焦尸。
身躯被火焰烤得干枯漆黑,看上去仅比黎瞳一这具身躯稍微高一点,皮肉黏在了一起,不辨五官,只能看见似乎是眼眶口腔之类的三个黑黝黝的洞。
它一动起来,外部柴干的皮肉便开裂,流出黄色的脓液和不知道什么油脂,隐隐露出里面尚未被碳化又像是熟透了的粉白嫰肉。
恶心得几乎要叫人当场呕出来。
黎瞳一蹙眉,没有后退,反而下手更狠。
这焦尸似乎对黎瞳一手中的灰色冰霜非常忌惮,头颅以一种扭曲的姿势一歪,带着手中造型奇怪的大砍刀退去,拉开了点距离。
黎瞳一也没有继续进攻,僵持了下来,他对冰霜的掌控覆盖范围没有火海这般磅礴,所以他必须无时无刻在脚下覆盖冰层,以阻挡火焰的灼热。
手中暂时凝结出来的冰刃对上那个长一点五米宽近一米的大砍刀也没有太大优势,必须另找突破口。
就在这时,身后的火海闪烁,竟又是一个黑色的身影冲了出来,只剩下三个黑洞的脸上发出无声的嘶吼,朝黎瞳一袭来。
“呱呱呱!!”金色青蛙吓蒙了,生啃金属的气势不再,屁滚尿流地躲进黎瞳一衣服的兜帽里。
黑发少年头也不回,反手将手中的冰刃一挥,手腕用力,再一翻转。一刀两段,只差十公分就要刺到后脑的锋利的指甲立马沉重地倒了下去。
偷袭焦尸的身躯从腰部被斩开,断截面还流出粘稠的黑色液体。
这具焦尸很明显要比那个挥舞着砍刀的焦尸要弱得多,根本撑不过黎瞳一的一击之力。
黑发少年视线瞥过着焦尸手上带着的一个看不出原先是什么颜色手镯,面色不是很好看。
这个手镯他在今天叫他们去吃饭保姆的手上,见过一个差不多形状的。
还不等细想,火焰又蔓延上来,火舌吞过倒在地上断成两截还在蠕动的焦尸,竟然是慢慢将其烤得融化,像是粘稠的沥青,又像是刚挖掘出来的原油。
融化的怪物在火焰中挣扎、哀嚎,又凝聚在一起,重新站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它速度慢了很多。
黎瞳一将冰刃抓得更紧,觉得有些难办。
这火焰既是生前夺取他们生命的凶手,又是死后赋予力量的源泉。
他们就仿佛生死都被这火焰吞没,不得解脱。
不仅如此,火海不断地闪烁,陆陆续续又有好几具焦尸出现,呈包围之势朝这黑发少年围了过去。
黎瞳一这次学聪明了,他只朝着一个方向的焦尸怪物进攻,斩断这些怪物的同时,一脚将它们另外半边身躯踹得远远的,这样即使是它们可以重新恢复也更耗时间。
在战斗间隙,他回过头,发现那个最特别的焦尸已经退后了几步,隐藏在火海之中若隐若现,只指挥着这些次一等的焦尸前仆后继地围攻。
这玩意儿居然还有智慧。
黎瞳一抿了抿唇,他不准备继续硬耗了。火海是这些焦尸的主场,没有找到克制方法之前,再打下去劣势的绝对是他。
找齐尸体的任务还差关键的一步,他的力量并未完全恢复。
等等恢复?
黑发少年一边撤退,抓住了脑海中如同流星般划过这个词。
这就好像是当初“静姨”名字一般,是潜意识突然出现的。
“嘭——”秦旦干脆去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试图让自己清醒清醒。
“这镜子……怎么感觉有点奇怪?”
他抬头,看着这面镜子,总觉得似乎哪里有点不对。
但要说哪里奇怪,却又说不上来,好像是镜面有点模糊?
秦旦皱了皱眉,没有理所当然地把这个当成是自己精神不振导致的错觉,而是放在了心里。
他也不洗簌了,直接带上门,坐在床上等待。
“咚咚——”
房门突然被敲响:“客人,该用餐了。”
被敲门声折磨一整晚的秦旦差点当场暴起,准备把手中攥紧的符篆贴到来人身上。
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好,我马上来。”
“好的打扰了。”门外的人离开了。
秦旦深吸口气,压下情绪,今天是副本的第二天,他应该更加谨慎才是。
这个副本大概也发生了一些变化,刚刚敲门的女声声音明显不是昨天的那个女管家,也不知道是人是鬼。
“魏怂!魏怂!你还活着吗!”
刚一迈出门,就看到燕山雀在疯狂敲魏从心的门,张邴也出来了,站在她旁边,似乎准备踹门进去。
也是,魏从心和燕山雀年龄接近,大概昨天一起探查,关系熟稔了。
这样想着,秦旦也流露出几分悲伤,走了过去:“唉,魏小兄弟他不会是……”
后面的话都他没说出来,但几人都能明白他的意思。
毕竟魏从心昨晚那一声惨叫惊天动地,整层楼的人都听到了,更是喊完就没了动静,在场的人都能明白这是什么后果。
“你住在他隔壁,你听到了什么?”张邴问。
秦旦摇头:“我不是很清楚,我怕听到不该听到的声音,将窗户和房门缝隙都堵住了,除了他的喊声外就只听到了像是什么东西在烧的霹雳啪啦声,还有我门口的敲门声。对了,你们门口有东西敲门吗?”
燕山雀惊魂未定地点头,张邴摇头。
燕山雀是第一个房间,他是第四个,张邴第六个房间。
莫非还真是按顺序来的?
秦旦准备再问问唐和邹子豪就清楚了。
“我们要不要先看看魏从心的房间?”燕山雀还是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
“看看吧,能救就救,开门后小心,记得离远点。”秦旦提醒道。
张邴站在最前面,没怎么犹豫就一脚踹在房门上。他力气很大,但也踹了好几下,门才开了一条细缝。
“这……”先进去的张邴一顿,脸上是止不住的惊讶。
“怎么了?魏小兄弟他……“秦旦话没说下去,就被房间里的场面给惊住了。
之前从外面看完好无损的实木门里面竟因为高温完全碳化,一摸一手黑还在掉渣,地板墙面家具更是漆黑一片,什么都分辨不来。
甚至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残灰余烬都尚有温度,整个房间都是呛人难闻的气体。
没有人能在这种火焰中生还。
燕山雀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在抖:“不会吧,这怎么会……”
“唉,逝者安息。”秦旦叹了口气,“现在我们只能去再问问唐唐瑾看能不能的到什么信息,好歹也不能让魏小兄弟死得不明不白。”
他很是难过,但又不得不努力振作起来,打起了精神,去敲隔壁唐的门。
“咚咚咚——”
第一次敲门声下去并没有回应。
三人相互看了看,秦旦又敲了第二遍。
还是没有反应。
秦旦有种不好的预感,正当他准备敲第三遍的时候,手都还没落下,门在他眼前猛的拉开了。
“那个你知道魏小兄弟他……”
离门最近,地位最低,不得不的前来开门的魏从心一愣:“啊?我怎么了?”
秦旦脱口而出:“你怎么还活着?”
魏从心不解:“咋我还得死的吗?”
他说完这一句话,突然就想了什么,食指比到唇前“嘘”字还没发出来,房间里又传来一个阴沉的嗓音。
“你们好吵!”
只见副本关键人物珠珠,面色非常不好看地从他身后走了出来:“这么吵昨天晚上怎么不吵?”
不知道是不是没睡好被吵醒的的缘故,他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冷意,仿佛个移动空调。
秦旦一肚子的疑惑只好咽了下去。
最后boss还没出,支线任务也没有头绪,在场的没人敢得罪他。
黑发少年这才有了在自己家的感觉,冷哼一声,终于觉得舒心了一点。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小朋友,我床都让给你睡了一晚上的沙发,我都没生气呢,快去刷牙早餐吧你。”唐最后走出来,他大概刚洗簌完,额间的灰色碎发湿漉漉的。
他顺手往后一缕,露出清冷到近乎锐利的眉眼。
仅有的那点愧疚心作祟之下,黎瞳一这才勉强给他了个面子,没再找玩家麻烦,而是去找静姨,剩下的四个玩家便跟着领路的保姆前往餐厅。
因为副本npc在场,几人也不好再交流信息,只等待会寻找机会。
跟在一群人屁股后面的魏从心看了眼自己被踹坏的房门,有点疑惑,他咋记得这门,昨晚就已经坏了呢。
“邹子豪呢?”等到了餐厅坐下,秦旦才想起来似乎忘记了个人。
“来了。”张邴努了努嘴。
只见一个矮壮男人从拐角出来,沉着脸,看上去经历副本第一晚之后,也显得格外憔悴。
“秦哥,张哥。”他打了个招呼,然后就闭上了嘴,整个人既恍惚又带着对未知未来的惶恐。
这心理素质比两个年轻新人还不如。
秦旦心里暗想,面上倒是非常温和地问道:“看你状态不是很好,是昨晚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没有啊,就听到那憨小子嚎了一嗓子,然后秦哥你房间门口的敲门声,搞得我一夜都没睡着。”邹子豪抓了抓头发,掉出大把如雪花般的头皮屑,“也不知道这破游戏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搞得我越来越慌张。”
秦旦突然有些食欲不振,不想再继续问他了。
今天的别墅里除了一开始的女管家静姨和珠珠外,又多了好几个似乎是保姆和厨师身份的npc,但任凭玩家们打探半天,也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几个人算是发现了,这副本世界的白天真的就是非常正常的豪华庄园生活,诡异事情到了晚上才发生。
这顿饭几人吃的各怀鬼胎,食不下咽。不仅那个女管家没有出现,珠珠也不见了,几人用完餐便找了间空旷的小会议室,开始交换信息。
得知昨晚居然是唐救的魏从心之后,几人连看了灰发男人好几眼。
“看什么?”唐懒洋洋地道,“让我出力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什么代价?”邹子豪立马追问。
灰发男人上上下下地扫了他好几眼,笑道:“你付不起。”
“你!”邹子豪分外恼怒。血迹还在流淌,铁锈腥味充斥鼻腔。
可仔细去观察之后,却发现它们其实是出现在镜子内部,无法触碰。
六个小时之后,玩家?主线任务?
什么东西?自己究竟是在梦境中还是游戏里?
黎瞳一抿唇,他明明记得自己是躺在床上刚闭上眼睛,为什么醒来后却是一个人出现在这座陌生的房子里?
还有这出现在镜子上奇怪的血字。
做好准备?他为什么要做好准备?他能做什么准备?
各种各样的问题堆积在脑子里,让他头脑运转都有些缓慢。
不待他去思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光线昏暗的缘故,镜子里的影像看得越久越觉得陌生。
忽然,那个人影对着外面的人眨了下眼睛。
黎瞳一呼吸一滞。
他刚刚根本没有眨眼。
他呼吸都憋了回去,什么都来不及思考,头也不回地冲出浴室,然后飞快地反手关门。
只隔了一道门,外面的灯光柔和地照在脸上。
映入视野的是装修奢华又不失雅致的走廊,头顶是设计巧妙的高透玻璃吊顶天窗,擦得非常干净,能见度很高,甚至能看清夜幕上的星子闪烁,与被门隔开的浴室宛如两个世界。
心仿佛也安定了一些,黎瞳一非常理所当然地忽略掉那些变故,四处走了走。
这大概是在一座不知该说是别墅还是庄园的内部,房间众多,不算地下室也足有四层。
内部有贯穿一楼和四楼的螺旋楼梯,有直通二楼空中花园和三楼健身馆的大阳台,有大小会客厅,有家庭影院健身房,甚至还有医疗室等等。
光是看到的室内电梯就足足有三台,包括主人家专用的和供保姆使用的等。
但是无一例外的是,在这座从装饰挂画摆件到家具灯具上都是大手笔、每一分一毫布置费了心思的房子里,没有碰到一个人。
世界悄然无声。
黎瞳一觉得这个场景似乎有些熟悉,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脏又有加快的趋势。
但他并不算害怕,也不慌张。
自从他身体出现变故后,一切的想法和欲望都消失殆尽,只剩下对一切不同于一成不变世界的渴望。
所以即使是一睁开便突然来到一个陌生的世界,还似乎碰到了一些无法解释的现象,黎瞳一也是好奇也大过于恐惧。
更何况,他从未感觉这么好过。
身体健康,思维敏锐,有着无穷无尽的精力,宛若新生。
和之前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都充满困倦,意识混沌,记忆衰退,只能浑浑噩噩呆在病房里的自己有着天壤之别。
想到这,黎瞳一心情也好了起来。
他原地跳了跳,身轻如鹤。
“珠珠?”一个温柔的女声从身后传来,“你怎么醒了?”
黎瞳一吓了一跳,转过身去,抬头看着突然出现的人。
来人是个气质温婉娴静的女人,五官清丽,肤色白皙。
棕色的长发盘起来用珍珠发夹固定,耳边坠着翡翠耳饰,一身法式长裙,看上去三十岁出头的模样。
“睡不着么?”女人的目光关切温和。
黎瞳一没见过她,他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这张面孔。
但从女人表现出来的态度看,又似乎认识他。
“珠珠”确实是他的名字,一个像是女孩,也很少有人知道的小名。
除了妈妈,现在几乎没有人会这样叫他。
于是,黎瞳一沉默了一瞬,然后缓慢地点了点头。
或许是他忘记这个女人了呢?毕竟就连妈妈也说他忘记很多东西了。
女人似乎对他很熟悉,微微附下身,将少年翻过去的衣领整理好,柔声道:“好了珠珠,快去睡觉吧,这么晚了,到处跑容易生病的。”
黎瞳一抿了抿唇,不知道该给予什么反应,下意识将怀里的玩偶抱得更近。
女人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顿时有点好笑:“怎么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去哪都带着它呢?”
她仔细地看着这只有着红宝石眼睛的白色兔子,想了想道:“唔……我记得,它是叫小熊是吗?”
“嗯!”
黎瞳一毫不吝啬地露出个大大的笑容。
之所以一直抱着这只名叫“小熊”的兔子玩偶,是因为除了身上的睡衣外,这是他从之前的病床上唯一带到这个世界的东西。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熟悉的东西总是能带来安全感。
果然是自己忘记了,能知道小名和小熊的名字,应该是很熟悉的人。
黎瞳一立马放下了本就不多的防备。
于是他听话地转身朝醒来的卧室走去。
临走前,抱着兔子玩偶的少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转过头道:“……洗手间。”
“嗯?”女人目光依然温柔恬静,“洗手间怎么了?”
“洗手间镜子里的有东西会动,我害怕。”少年低头,将玩偶抱得更紧了些,似乎非常不安。
这像是少年人为了引起长辈关注而故意说的话,但女人相信了。
她眉头微蹙,摸了摸黎瞳一的脑袋道:“没事的珠珠,先回去睡吧,大概是你太困了看错了,明天就不会这样了。”
“真的么?”黑发少年抬头问。
“真的。”女人语气肯定。
目送着穿着睡衣和毛绒拖鞋的少年回到房间关上门后,她才转过身去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原本温和的眼眸慢慢被红意侵染,满是寒霜。
他就知道,狗嘴吐不出象牙,他最讨厌唐这种仗着有几个臭钱、稍微有点能力就瞧不起别人的人了。
这魏从心也是蠢,明明开了个窗户锁就能解决的事,非要把命卖给别人。
什么规则啊,无法打破的窗户啊,火啊,估计就是太怂了为了挽回面子才这样给自己找理由。
邹子豪越发的烦躁。
“好了好了,这种事先放下,我们先说主线任务的事。”秦旦感觉似乎又回到第一天的时候,唐阴阳怪气怼所有人,他的任务就是打圆场,“主线任务【探查这个房子的过去】我大概有了一点头绪。”
灰发男人抬头做了个请的姿势:“愿闻其详。”
“我怀疑这个别墅过去不知为何发生了一场火灾,没有人逃生出去,都烧死在了这里,所以时间越往后推移,就越接近那个事发点,就比如说第一天这里还只有管家和小少爷,今天就多了其他‘人’了。”秦旦环视众人道,“如果我们不能提前通关的话,那必定就会面临着那场大火。”
他一说完,主线任务并没有动静,那个恼人的任务提示也没有出现。
“看来还不够完整,这个游戏果然不会这么简单的。”秦旦本来也没报什么希望,叹了口气,“但和火灾相关应该是跑不了的,我们最好提前就要做好准备。”
不过一座江心别墅,却发生烧死所有人的火灾,这倒是蛮讽刺的。
魏从心想起昨晚的火焰和自己焦黑一片的房间还心有余悸:“那我们能提前避免吗,比如说找到源头,准备好灭火器什么的,或者直接呆在游泳池里?”
“这是游戏游戏规则。”秦旦否决了他,“游戏规则永远都无法改变,就像客观规律一样,你可以改变它的作用在你身上的形式,比如提前从这里离开以此避开死局。却无法改变它的本质:那就是这场大火到了时间一定会烧起来,然后烧死在别墅内的所有人。”
“这……”
完全无法改变吗?
“而且最关键的是,我们的目的是完成主线任务,只有完成主线任务我们才能从这个世界离开,否则就算能从大火中活下来也没有用处。”张邴补充道。
“那这里的其他人呢?那些副本关键人物,那个珠珠,我们知道了这么信息,不可以告诉他们帮他们活下来吗?”魏从心犹不死心。
“管好你自己不行吗?管那么多干什么?”邹子豪有点烦了。
“不可以,或者说做不到。”秦旦说道,“或许他们现在还披着人的记忆和本能,但很可惜,支线任务提示已经告诉我们了他们是——‘特殊鬼怪’,他们早已经死亡于我们降临之前,提前告诉他们信息反而还会发生不可控的变化,最后搭上我们。”
“不要和任何npc共情,特别是这种早已死亡的人物。因为你既无法改变他们死去的结局,你也无法留在这里。”
张邴扫过唐,最后将目光停留在面色苍白的魏从心身上:“我上一个副本就有一个队友就是同情一个被虐杀的npc小孩,保护了他好几天,结果等到了主线任务最后时刻,那个小孩想起了死去的事实突然异化,疯狂之下杀了看到的所有活人,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小少爷也许,也会这样?”
魏从心脑子里浑浑噩噩,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和黎瞳一相处最多的唐,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却发现他面上没有一丝伤感。
像是没有听到对话,又像是早已对这些事情稔熟于心,却根本不在乎。
灰发男人还在观察着手里的一个陶瓷摆件,和第一天见到他时没有任何区别。
原来……这就是玩家吗?
这才是真正的玩家?
魏从心脑子里一片混乱。
又是一刀砍来,黎瞳一只能先放下思考,瞬间又在脚下凝结冰霜,减少摩擦力,然后毫不在乎形象地一个驴打滚躲过。
谁知这怪物也狡诈得很,这一刀的主要目标并不是黎瞳一,而是直接挥砍到了墙面上。
像是起了连锁反应,墙面震动倒塌,连带着不知道是什么家具的残骸一连串地向黑发少年砸来。
这里的空间太过狭小,黎瞳一一时不察退无可退。
关键时刻,只能勉强凝结冰霜挡在重要部位前,被这庞大的物件直直地压在身上,从楼梯上滚了过去。
白兔子玩偶从他怀里地跳了出来,看着狼狈的黑发少年,难过得耳朵都耷拉了下去。
它再回过头,看着那个举起长柄大刀的焦尸,眼珠里已经是滔天的杀意。
去死去死去死!
它们也配让珠珠受伤?它们也配?!
什么规则?什么游戏?!任何东西都抵不过珠珠一星半点,去死去死去死!
“咳咳。”黑发少年爬了起来,浑身上下都黑乎乎的,再也不像是一开始金贵小少爷了。
“我没事。”黎瞳一拦住了挥舞着小拳头气呼呼就要冲上楼梯的白兔子玩偶。
黑发少年其实也一样的生气,他看着身上脏兮兮的衣服,眸子在不知不觉之间慢慢变得猩红,身上的寒气越来越重,在发尖都要凝结成一层冰霜,黑发都要被染白。
就在他准备拼着重伤也要解决那个拿刀焦尸的时候,忽然一只大手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衣领,竟然是将他拎了起来。
“愣着干什么,快跑!”
没有感受到恶意,黎瞳一的反应便慢了半拍,然后就被来人顺利地直接夹在了腋下,正准备飞快离开。
黎瞳一有点茫然,看着视线中飞速后退的地面,疯狂地挣扎。
力气还挺大,差点真给他挣脱了。
张邴以为他被吓到了,本来不打算搭理熊孩子的,但又想到手里远比成年人轻得多的身体,没忍住硬邦邦地挤出了几个字:“不要怕,它们追不上的。”
“小熊,小熊还在那。”黑发少年还在挣扎。
张邴匆忙回头,总算看见似乎是掉在楼梯口的白兔子玩偶。
什么熊孩子。
他一咬牙,猛地转身回去,一脚踹飞一具扑上来的焦尸,飞速捡起玩偶塞到他的怀里。也幸好那些焦尸不知道是受到什么限制还是忌惮,并没有几个追上来,给了他安全逃离的机会。
“诺,你的娃娃!”张邴真是又气又好笑。
果然,小孩不动了,心满意足地抱紧了玩偶。 他把人抱在怀里,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下巴紧贴着对方的额角。
“我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人需要过我,我也不觉得,有谁会在乎,我是活着还是死了。”
唐阖下眼。
他的五指揉入那流水般的长发中,轻轻摩挲着少年的头皮。
些微惶恐,些微迷惑。
怎么就有了这样的挂碍?怎么会就进入了他的世界,留下了这样的痕迹?
又在他走后,执着地追寻了他这么多年,生生把他从死亡的长眠中唤醒。
重新站在他面前,仿佛林间饮溪的鹿,又水上仿佛兀自沉思的蝴蝶,以成人的姿态,朝他投来一瞥。
怀里的人动了动,柔顺的模样,轻声细语。
“我知道。”
这个人成了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温热的连接。
是他抹去无数人关于神的记忆时的漏网之鱼。
他活着的唯一理由。
第 94 章 他的婚礼1
“我为什么要回到过去?”
他咬紧牙关,那双静谧美丽的绿金瞳孔理性皲裂,成了万千碎片,深处几乎淬炼出了血色。
“回到……我最无能为力的时候?”
唐向后仰倒,入定般的眼里重新泛起光彩,倒映出他决绝的脸。
这种完全不黎瞳一的表情,好像从那个无动于衷的躯壳中脱离出来,游鱼一样摔入他怀里,他伸出手去,想把人拉住,可在某一秒,他看到了黎瞳一眼角的水痕。
不是生理性的泪水,而是真真正正地……
不在他身上,安全屋里面没有,门罗倒是还在,老老实实跪在那思考人生,他的第二颗蛋也裂了一条缝。
文化衫青年一愣,加大了嗓音:“不是怂,是从心!魏从心!”
“听到啦听到啦,我还年轻,英俊潇洒风华正茂,我没聋。”灰发男人打了个哈欠,“你叫魏小怂。”
魏从心气急,看出他是故意的。
他想不通怎么会有人这么不要脸地自来熟,又对这不太正经的灰发男人存在着本能的畏惧,一时间进退两难。
“好了好了,这种玩笑话就私下说吧。”秦旦不得不站出来再次拉回话题,“这位小兄……这位大哥要不你也自我介绍一下?”
这灰发男人非常年轻,言行举止还一副不着调的样子,但秦旦却丝毫不敢小看他。
毕竟在这种情境,这个场合,他表现得太淡定了。
“我啊?我叫唐。”
这人有幅和性情完全不搭的好相貌:眸子漆黑如墨似点星,单眼皮,眼尾上翘,鼻梁高挺,皮肤白皙,确实和名字一样素净清俊。
偏偏他又染着一头十分不羁的灰色头发,左耳耳骨带着几颗精致耀眼的宝石耳钉,右耳耳垂坠着绿松石耳坠。
黑色卫衣下隐约还能看到红红绿绿的骨齿项链,就连十根修长白皙的手指,也带了四个风格各异的宝石戒指。
也幸亏他容貌极佳,只像是接了好几个珠宝代言恨得不得从头包装到脚的小明星,而不是个专搞高利贷游走非法路线的混混头子。
众人对他的印象非常深刻,所以他一开口都给予了关注。
秦旦甚至特意等了一会儿:“没了?”
唐耸肩:“没了。”听完任务完成的播报,一行人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这个任务真的非常恶趣味,【找到珠珠最喜欢的玩偶小熊】这个任务,任谁听完后重点都是放在“最喜欢”的上面,其次再是玩偶小熊。
哪知道所谓的玩偶小熊,是一只白兔子红眼睛玩偶,“小熊”只是它的名字呢?
不过也的确是被思维惯性所误导,毕竟游戏说的一直都是“玩偶小熊”而不是“小熊玩偶”。
“都是你一开口就是找小熊玩偶,搞得我们都被误导了。”邹子豪不满地对着魏从心道。
魏从心倍感冤枉,但想了半天好像确实是自己先开口带的节奏,只好又怂兮兮地憋了回去。
原来他们的任务就是找到小熊?
黎瞳一满脸新奇地看着他们。
那这也太简单了,和自己那阴间的主线任务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等等,我们这样讲话不会被NPC听到吧?”察觉到黑发少年的目光,魏从心不知为何背后一凉。
“不会,所有跟游戏有关的内容,副本无论是人物还是鬼怪都听不见的,这也是游戏给予我们的保护。”秦旦没忍住道,“你游戏前置信息没认真看吗?”
“我看了啊,植入我脑子里的呢,但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魏从心摸了摸自己手臂竖起来的汗毛,总觉得来自副本人物的目光无处不在。
原来我听不见啊。
黎瞳一无趣地收回了注意力。
行吧,就当我听不见叭。
不过这群玩家有个别看上去不太聪明的样子,或许可以试试当成突破口?
黑发少年念头一闪而过,然后抬头对唐道:“我改变主意了,第二个问题我要现在问。”
“当然可以。”灰发男人挑了挑眉,“洗耳恭听。”
“你过来。”这一连串的问号将玩家砸得头昏脑涨,即使是张邴和秦旦两个老玩家,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的情况。
“支线任务,居然是支线任务。”秦旦喃喃道,“没想到这一个新手副本,居然能够触发一些梦魇级别副本都不会出现的支线任务。”
“而且奖励还是鬼怪的好感,这可比道具罕见得多。”
张邴也有些绷不住了,但更多的担忧却涌了上来:“这真的只是一个简单的新手副本吗,这个奖励的鬼怪好感就连名字都没有显示出来,显然要么是我们的副本世界探索度不够,要么是这些特殊鬼怪的层次比我们高出太多了,这很不合理。”
秦旦倒很兴奋:“这只是个新手任务而已,游戏永远不会出现超出规则之外的事情,更何况这个支线任务看起来也不是那种高风险的任务,就算我们没有成功也可以在‘论坛’上贩卖信息。”
毕竟副本具有重复性,就和现实游戏卖攻略一样,说不定就有玩家进入重复的副本。
这个时候,要是能提前知道任务信息,就能掌握先机。
就连唐唐都流露出几分兴趣。
三个新人不太能听得懂他们的话,但光通过他们的表现也意识到,这个支线任务是个天大的惊喜,这个副本也并不简单。
邹子豪更是魂不守舍,不知想什么。
燕山雀几次想向老玩家们提问都被忽略了。
只有魏从心还在状态外:“这‘镜?’就是那个静姨吗,她和那个珠珠……都是鬼怪?”
亏他对那个小少爷和这个女管家有基于颜值的好感,哪想到连物种都不匹配。
“女士放心,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保护好珠珠的的。”秦旦郑重承诺。
长裙女人不知道他们心中的惊涛骇浪,微微颔首后转身就走,似乎不在乎他们有没有按照她说的做。
正要走到电梯口时,她突然停下,招了招手:“珠珠,过来。”
刚睡完午觉,偷偷摸摸蹲在墙后听他们交谈的黎瞳一乖巧跟着她离开。
支线任务?灰发男人容貌清冷气质皎洁,笑得十分明媚,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
黎瞳一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他,沉默了一会儿,便用着和静姨如出一辙的语气笑了两声:“呵呵。”
他们两人一个明明是客人却半夜嚣张地躺在别人泳池里,一个明明是在自己家,却大晚上偷偷摸摸爬墙好似梁上君子。
但相同的是,至少两个人从表面上看并不尴尬。
都是一副坦然自若的模样。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正当唐又想开口逗小朋友的时候,黑发少年突然像是察觉到什么,抬头往窗台上一瞥。
他面色一变,竟是双脚撑在墙面用力,果断地松开绳索跳了下去!
唐一惊:“嘿干啥呢,生命无价啊,小小年纪不要想不开啊。”
这么大个人掉下来虽然不至于缺胳膊少腿的,但肯定受不轻的伤。
到时候那个护短的女管家一追查起来,他肯定免不了被牵连。
唐不想闹出太大的动静,也不想在副本刚开始时就得罪关键人物,更何况还有支线任务。
但其实这些在脑海中的这些权衡还没有来得及考量,他的身体就已经先于脑子行动了。
灰发男人好似蛟龙,轻盈地跃出水面,滴水不沾。
又迅疾如同闪电,一瞬间跨过近十米的距离,接住了宛如石头砸下来的黑发少年。
隔着这样的高度,唐面不改色,两条并没有夸张肌肉的手臂只是稍微卸了下力便迅速稳定。
好像接住的不是一个几十公斤的人,而只是泡沫箱之类轻飘飘的东西。
“你刚刚看到了什么?”他问。黑发少年嘴角抽了抽。
唐脸皮厚如城墙,完全接收不到他嫌弃的目光,一脸真拿你没办法地摇了摇头:“啧,谁叫我们是好朋友呢,等着。”
说到这,灰发男人竟是拿出来一根金属长条,光泽耀眼。
“黄金?”黎瞳一一愣。
唐顶着那张堪称不食烟火的脸,言语里却写满市侩:“唉今年金价又涨了,好朋友你可要对得起我的付出,记住我的恩情,不要再翻脸不认人了啊。”
黎瞳一:“呵呵。”
接着,灰发男人又掏出一只暗金色的手套,看上轻薄如同蝉翼,又有着金属的质感。
他用牙轻轻一咬,便熟练地戴在右手上。
月下如玉的白皙皮肤和暗金色的手套有条泾渭分明的分界线,形成鲜明的对比。
黎瞳一没有问他准备干什么,也没有催促,就这么安静地看着。
唐身上明明就裹了件还在滴水的浴袍,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又掏出一块赤色宝石。
桂圆大小,是颗原石,没有经过雕琢,并不起眼。
“还差一样。”他手指宛如拈花,便凭空摸出一柄手掌那么长的小刀,晶莹剔透,精致小巧,哪怕光线并不充足的情况下也无法掩盖它的光辉。
“好看。”黎瞳一道。
“有眼光。”唐笑道,手腕翻转,晶莹剔透宛如艺术品一般的的刀刃滑过一道漂亮的弧线,看上去没有普通的刀刃的半点锋芒。
“它叫秀水,再坚硬的头骨在它面前也只像是块豆腐。”魏从心那一嗓子可谓是震撼云霄,缩在被窝里朦朦胧胧都快要睡着的燕山雀猛然惊醒,裹紧小被子继续发抖。
关紧了门窗,甚至以防万一怕听见不该听的声音、将缝隙都用布条堵紧的秦旦也被这惊天动地的一嗓子吓了一大跳,正在用血液绘制的符篆手一颤当场画歪。
“这小子什么老鼠胆,中看不中用,新人就是新人,自己死就算了,别牵连到我。”秦旦将画毁的符篆烧毁,表情阴沉。
“鬼鬼鬼鬼……”魏从心看着窗外那三双一动不动的眼睛,吓到神志不清,差点当场晕过去。
在这个诡异陌生的世界里,深夜独自一个人正等待危险降临时,却不知何时背后已经有几双眼睛在窥看着他……
这光想想就已经头皮发麻了。
“咚咚咚--”
祸不单行,门口的东西听到里面的动静,顿时发出嘶哑难辨男女的声音,像是无形的爪子抓住了他的心脏:“客人--吃宵夜吗--”
吃你个锤子!
去吃屁啊!谁这个时候还吃东西啊!
前有狼后有虎,魏从心泪飙两行。
他心里明明知道现在最需要的是赶紧想办法离开这里,哪怕跑去浴室都比缩在这里当乌龟的好,但强烈的恐惧让他浑身僵硬,一时间竟然动弹不得。
难道他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呜呜,他老爸老妈、他的游戏、他的手办,他刚划到名下的房子,呜呜呜……
“嘿,小怂。”
突然,一个耳熟的声音响起。
魏从心悚然回头,看到那三双眼睛晃了晃,竟然露出两张熟悉的脸。
狗比大佬,啊不,神秘大佬唐和副本关键NPC小少爷珠珠。
魏从心当场人傻了:“怎么是你们啊?!”
“没遇到你想遇见的鬼真是让你失望了,魏小怂。”唐语气惊叹,“想不到我俩居然还被你发现了,小怂你还挺敏锐啊,这就是小动物的面对危险时特有的直觉吗?”
文化衫青年咬牙切齿:“你滚啊!要不是你们他娘的半夜不睡非得在窗外盯着,我怎么会被吓出声?”
快要一米九的猛男当场嘤嘤嘤落泪,“你有什么阴谋直冲着我来,不要暗害我啊呜呜。”
“哎呀呀,我们只是悄咪咪地看着什么都不会做的啦,而且我俩明明已经很隐蔽了,你要是不发现,岂不是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唐事不关己摊手。
“砰砰砰——”第二次敲门声响起了。
或许不该说是敲门,而是猛烈的捶门,依稀间还带着看见猎物的兴奋。
“啊啊啊它要进来了!”魏从心涕泪横流:“你为什么这个时候还在说风凉话啊啊啊!我都快死了,你还在说风凉话,你这人到底有没有心啊!”
灰发青年饶了绕头,随后一脸恍然大悟,小声道:“原来小怂你是想活着吗?你站在这一动不动的我以为你其实是想死呢。”
魏从心气急败坏:“你能不能不要阴阳我了啊!!”
黎瞳一就站在旁边看着他俩你来我往,突然伸手将小熊眼睛一把捂住。
教育要从娃娃抓起,小熊一个小玩偶崽的,可千万不能学坏,不然病情等到唐这个年纪才治疗就已经晚了。
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小熊:OvO?
白兔子玩偶偷偷调整了一下姿势,顺势蹭了蹭他的手心,和小主人贴贴。
遮住眼睛就遮住嘛,它是只玩偶诶,怎么会靠宝石制成的眼珠看世界呢,当时还有别的啦。
嘻嘻。
似乎是房间里肆无忌惮的交谈激怒了门外的东西,它已经批不上人类的皮囊,发出怪物的嘶吼。
“客人——开门啊吃宵夜——”
“吃宵夜——”
“吃啊——开门吃啊!”
“开门吃!让我吃!!”
一声声的敲门声也变成了锤门声,连门带框,甚至连脚下的地板都在震动。
不难想象,这样的力量要是打在人身上,估计可以一键归西。
魏从心也顾不上生气了,他迅速拉开窗帘,试图开窗出去。
扯了半天才发现这客卧的窗户不知是不是为了排除安全隐患,竟然是焊死的,窗户最多只能开一个不到二十厘米长的小口。
他一个成年男性,说什么都不可能从这么小的口子里挤出去。
他一咬牙,没有犹豫就抓起椅子用尽全身力气往窗户玻璃上狠狠一砸!
魏从心的力量不小,再加上实木椅子本身的重量,反震回来的力道让虎口一阵剧痛,肌肉都差点崩裂开来。
但玻璃窗户纹丝不动,别说裂痕了,连晃都没晃。
这绝非是玻璃太厚或者太硬才会出现的情况,这根本不合常理。毕竟哪怕是一堵墙,重物砸在上面也会震动,更何况窗户玻璃。
这像是触发了游戏规则,整个房间都已经变成了一个封闭的空间。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他会死在吃这里?
文化衫青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满脸绝望。
“你想活着吗?”唐看着他各种慌乱自救,突然道,“我可以救你哦。”
魏从心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你说真的?”
一直沉默旁观的黎瞳一冷的看了他一眼,感觉灰发男人脸上那神情就像是注视即将被水淹没的蚂蚁。
“当然是真的。”灰发男人笑眯眯地道,“只不过需要一点点小小的代价。”
有条件反而更让人觉得安心,在这种境地,平白无故的好意反而让人觉得不真实。
“什么代价?”魏从心问。
“钱。”
灰发男人非常坦诚:“或者说黄金。”
不说魏从心,就连黎瞳一都微微皱眉,他突然想起了那条唐给他用黄金制成的金链。
这可比魏从心想象中的代价轻多了,他以为在这种大佬眼里,想要的东西肯定是诡秘又脱离的常理的。
比如说什么身躯的一部分,又或者说什么灵魂啊,什么气运之类啊,他都想了一遍,哪料到居然是这种世俗之物。
一瞬间唐神秘大佬的形象在他心中都有了幻灭。
唐还在继续劝说:“小怂啊,要知道,钱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就这么点身外之物换你一条命简直是还倒赚我一个亿好嘛!我就实话和你说吧,也就是我心地善良行事别具一格,要是今天换其他任何一个资深玩家在这,就算是十千克黄金搭上你下半辈子也不一定冒着违背游戏规则的风险去救你。”
魏从心头脑发懵地听着他在那张嘴叭叭,心想如果不是你非得蹲在窗户外面,我也不至于被发出声,几次想插嘴问一千克黄金到底是多少钱也没找到机会。
“四十万。”黎瞳一看不下去了,提醒道,“不到四十万。”
“嗯哼。“唐给黑发少年甩了个真有眼色的目光,道,“可以赊账的哦,毕竟小怂同志你看上去也不像是有钱的样子,等成为正式玩家,到时候有了积分点再……”
“我有!”文化衫青年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不知为何竟然有种吐气扬眉的快活感:“我名下有一套一线城市的房子,没有装修,市值起码两千万!”
“嚯!想不到小怂同志你看上去是个普普通通的宅男,实际上是个有钱的普通宅男呢。”灰发男人惊叹,轻轻击掌,“那……交易愉快~”
魏从心总算把有了底气,吼道:“那快点救我啊啊!它要进来了!!”
“别急嘛,反正都这个时候了,当然要看看它的样子,多获取有点信息啦。”唐语气兴奋,甚至跃跃欲试地还想钻进房里,仔细瞧瞧那东西,“成为玩家第一步,就是要把这些世界当成真正的游戏,努力去探索规则。现在还是在一天,你就怂成这个样子,要是真到了那种无解的副本,你可怎么办哦小怂。”
话音还没落,在外面东西连续不停地撞击之下,厚实的实木房门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倒地。
几个人都绷紧了神经,紧盯着门口,想要看看这副本怪物的真面目。
但没有东西进来。
先进来的,竟然是火焰。
黑发少年眨了下眼。
“哎呀开玩笑的,我怎么会用它做血腥的事情呢,我的秀水只会用来雕刻宝贵的宝石。”
唐的动作好似穿花蝴蝶,速度块到都有了残影。
那颗赤色的不知名宝石渐渐有了形状,接着,他带着手套的右手再一抹,宝石立马被抛光,展现出惊人的美丽。
最后,他拿着那根手指长的小金条,带着暗金手套的右手捻住,轻轻一拉。
黄金在他的手里迅速软化,硬生生被拉成细软的长条,粗细均匀。
也不知道灰发男人是怎么维持金属温度稳定的,唐甚至还像拉面一样,甩了两圈。金条因为高温,颜色变得更加鲜艳,接触冷空气后还冒出白气。
等将黄金拉成细丝,他又像是最富盛名的匠人,金丝在他的手指下也有了生命,渐渐被编织出一条繁复华丽的金链。
黎瞳一好奇地看着他操作,目光逐渐变得游离。
果然是非人吧。
宝石的雕刻打磨抛光,金属拉丝的编制和敲打出形状。这种层次的工艺即使是放在如今有机器辅助的时代,也需要最优秀的匠人,用起码要好几天甚至几十的工时才能完成,而唐竟然在这短短半个小时内完成了。
到底是他手套有特别的力量?
还是根本就是他的本身就有神奇的力量?
光靠自己的手腕和手指的力量,就能把宝石当成是粉笔一样随意切割雕琢,这可跟刀刃是否锋利没有关系。
这是根本不存在普通人类身上的力量,别说是面对生物的血肉之躯,这就是面对钢铁水泥一拳下去怕是都不知道哪个先碎。
和其他五个玩家相比,眼前和这个灰发男人的实在有些格格不入,强大到有些可怕,也不知道混在这个世界存在着什么目的。
现在表现这么友好说不定只是暂时的,万一有利益冲突他根本没有任何办法面对。
黎瞳一心中顿时警惕了起来。
唐估计没有想到,他不仅没有成功刷到“新朋友“的好感度,还被加重了防备。
此时的灰发男人看了眼快要成型的金链,然后将那颗打磨好的赤色宝石也编了进去。弄完这一切,他才心满意足地道:“手伸过来。”
黎瞳一不动。
“嘿,我还能害你不成,你这小崽子。”唐一把拉过他的手,将原来的那个翡翠吊坠的手链摘下来,和赤色宝石一起编织在金链上。
最后,他俯下身,将金丝编织成手链戴在黑发少年纤细的手腕上。
“有点不对。”灰发男人看了眼金灿灿的手链,又看了眼苍白的少年,啧了一声,带着手套的右手轻轻抚过,原本耀眼的颜色立刻变成内敛庄重的暗金。
“这才差不多。”唐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好好护着你的爪子点,别再受伤了。”
黎瞳一自知反抗不了,便任由他摆弄。
直到阵阵的暖意从手一直传向四肢百骸,好似从骨髓中传来的阴寒被驱散后,他才抿了抿唇,摆弄着那两颗打磨精致的宝石问道:“不同的颜色宝石,就会有不同的能力吗?”
“你猜?”灰发男人笑道。
那看来不一定。
黎瞳一垂下了眸子。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觉得拿人手短,又干巴巴地补充了一句:“手链很好看。”
“哈,那当然!”唐叉腰扬头,“我的雕刻技术,你就是给我啤酒瓶子,我也能雕成帝王绿翡翠!”
黎瞳一给予肯定:“看来你就这么干过。”
“诶诶诶小朋友,话可不能乱说啊,刚收了我的礼物就抹黑我呢?”灰发男人猛搓他的头发,试图将其揉成鸡窝,“算了,谁叫我们是好朋友呢,我就不生气啦,你说是吧?”
黑发少年又犹豫了一下,终究是点了头,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之间气氛一时间非常和谐,灰发男人高大,黑发少年乖巧,乍一看兄友弟恭。
如果不是支线任务至始至终都没有动静的话,唐差一点就要信了。
嗤,小崽子。
黎瞳一道:“太黑了,我没看清楚。”
他本来只是感受到手里床单粗糙打结成的绳索突然晃动了,然后抬头一看,就看到一只不知从哪里而来的手搭在上面。
或许不该称作是手,而应该说是爪子才更合适。
干枯,扭曲,又是黑色,即使以黎瞳一如今的视力,也只是看到一团几乎要和黑夜融为一体的阴影。
于是,强烈的直觉之下,他便想都不想就往下跳。
他一开始是计划先下到三楼,通过楼梯下去保险一点。但那种紧急情况便只能在墙壁上借力,看能不能直接滚到二楼平台的草坪上。
不过倒是没想到这人居然会接住他。
还有刚刚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速度和力量,这真的是普通成年人类该有的么 。
黑发少年抬头,只能看到灰发男人的线条硬朗的下巴,和脖子上带着很有特色的绿松石和不知名牙齿混搭的项链。
堪称清丽的五官和张扬野性的气质奇妙地融合在一起,不说本性如何,至少从外表来看,这样的人应该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瞩目耀眼的。
更何况他还如此强大。
所以这人的态度从第一次见面起就表现得非常友好,就反而很奇怪了。
这显得他好像别有所图。
会和他们的任务有关么?
黑发少年面无表情地思考着。
唐像是抱袋大米,还颠了两下,翻个面就将他立在地上:“哦?真的什么都没看见?小朋友,撒谎可不是好习惯哦,特别是对刚救了你命的新朋友来说,他可是会伤心的。”
黎瞳一不知道他俩什么时候就成朋友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救了命。
他心不在焉,回过头再往四楼看去,发现那个黑色的爪子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连带着他粗糙的“绳子”也无影无踪。
离开了?
还是藏在暗处,正偷偷地盯着他?
唐入戏太深,语气悲痛:“ 你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了吗,朋友,你好狠的心。”
特殊鬼怪?
要是能知道这些玩家的任务内容就好了,这样的话他就能获得更多的主动权,这个房子也将成为他的主场地。
毕竟从他们之前的反应来看,他们的任务很有可能都和自己有关。
可惜了。
另一边,缓了下情绪的秦旦清了清嗓子,再次叮嘱道:“这个支线任务一看就不简单估计还是个长期任务,总之很明显,那个小少爷珠珠我们千万不能得罪。”
几个新人小鸡啄米点头。
还挺听话。
秦旦有些感慨这一次的新人还算好带,不然那些太蠢的就算是当个探路的棋子也让人担忧会不会反噬自己:“既然如此,那我们分配一下房间好了。”
众人面面相觑,倒也没太慌张。
和一些恐怖电影中的不太一样,这座房子的设计和布局很显然是花费重金请顶级建筑师设计过的。
即使是客卧,每一间都朝阳,装修亮堂,透过落地窗能看到湖景,不存在哪一间格外阴森湿冷。
“那就自己选呗。”唐第一个开口,“我就这间。”
秦旦看了眼,是在走廊的第二间,既不是最靠近楼梯口,也不是在最末尾,暂时看不出什么特殊之处。
他也没有犹豫,指了指第四间:“那我住这间。”
虽然在中文中,数字4一直都被人避讳,但这间房刚好在四楼珠珠房间的正下方,有什么情况他也更好出手。
魏从心赶忙道:“那我要第三间。”
住在两个大佬的中间他那颗怂透了的心才有安全感,这个时候可就顾不上什么谦让不谦让了。
邹子豪急了:“你怎么选那么快,那我要第五间。”
这几个老玩家中,张邴看上去不太好相处,唐不着调,只有秦旦对他来说看上去最靠谱。
就发了会儿呆,燕山雀就发现房间快选完了,她想都不想便要了第一间。
张邴倒是无所谓:“那我最后一间。”
然后他最后叮嘱道:“奉劝你们几个新人,那个女管家的话你们也听到了,不要有好奇心,不要试图用自己脑袋去蹚雷区。”
“不要开门,什么都不要听什么都不要想,睡觉就行!”
“嗯嗯嗯!”
就在玩家们紧张而又有些期待的心情下,夜晚降临了。
黎瞳一说完,穿过会客厅走到楼梯的拐角,确保这边的声音的不会被其他人听到才转过头。
唐一副完全不设防的模样,跟在后面。
连上三阶楼梯,看上去像个初中生的黑发少年终于可以低头俯视着唐了,语气也轻快不少:“第二个问题,两个小时之前你和他们五个人并不认识。”
“哦豁?”唐这下是真的觉得有点意思了。
他算了算时间,现在还没到十点,他们刚进入游戏时副本时间是早上八点整。即使同为玩家,在那之前他的确都不认识。
“是。”他笑着回答。
“算你没有撒谎。”黎瞳一满意地点头,准备上楼去找静姨再打探点消息,“最后一个问题等我想起来了再问你。”
就在黎瞳一背影几乎要看不到的时候,灰发男人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喂,手还疼吗?”
黎瞳一回过头,看了眼即使擦了药后也无时无刻都处于火辣辣剧痛的左手,惜字如金:“还好。”
“还挺勇敢。”唐抬手,抛了个翠绿的东西过去。
黎瞳一退后一步,没有接,任由它落在铺了地毯的台阶上。
“戴在身上可以加速伤口恢复,换别人来没个几十万我都不会出手,哼爱要不要。”灰发男人哼了一声,昂首挺胸地走了。
这是一块指甲盖大小打磨成椭圆形状的石头,有些像是翡翠,中间穿孔挂了根红绳做成手链的模样。
不管它是否有特别的能力,但光看成色,这么大个儿的珠宝也确实价值不菲。
“有问题么?”
等到灰发男人身影完全消失后,黎瞳一突然开口道。
抱在手里装成是普通玩偶的红眼睛兔子动了动,低头嗅了嗅,然后摇头。
虽然一只玩偶有了自我意识可以动起来还是有些诡异,但黎瞳一对它只有亲切和熟悉,非常信任。
既然小熊说没有问题,他便捡了起来戴在左手的手腕上。
清凉的触感从宝石中延伸,覆盖到伤口周围,痛疼像是被屏蔽了一样,减少了大半。
伤口同时产生血肉生长的麻痒,解开纱布肉眼可见地结了痂。
真是新奇。
游戏世界的玩家居然还有这么神奇的能力么?
黎瞳一想起灰发男人那全身都戴满各种宝石装饰的骚包模样,怀疑它们每一颗都有特别的作用。
小熊并不关注那么多,它只是轻柔地碰了碰黑发少年伤口旁边的皮肤,有些担忧。
“而且这明明是活的啊。”黎瞳一戳了戳痂,还在不解。
另一边,在唐被单独叫走后显得有些沉闷的几个玩家中突然冒出一个声音:“我有一个问题。”
魏从心举手。
正沉浸在“小熊他娘的原来是只兔子”以及“任务会不会被那灰头发小子抢先”这些念头的玩家们纷纷转头看向他。
“你又有什么问题?”秦旦有气无力。
“就……这个游戏的提示声音一直都这么贱吗?”
邹子豪有点不满:“你就说这么点?”
“不然呢?我是得给你透露我的年龄我的工作规划我的家庭住址还是我的择偶标准?”灰发男人嗤笑一声。
邹子豪嚷嚷:“你好歹要说一下你玩了多少次游戏吧!我们大家都说了!”
“你也说倒也对,但是……”
唐笑容晏晏:“我凭什么要告诉你呢,你是什么人物吗?你配么?”
“你!”邹子豪差点冲上去给他脸上来个邦邦两拳。
秦旦有些头疼,这游戏都还没开始呢,矛盾就暴露出来了,这唐厉不厉害先不谈,但是个刺头却是实实打实的。
“别吵别吵!副本给我们准备的时间就十分钟,下一个,小姑娘你来说吧。”他指向在坐的女生。
这是在场唯一的女性,带着黑框眼镜,梳了个简单的单马尾,年龄看上去也不算大。
她背着黑色的斜挎书包,整体看上去并不起眼。
突然被秦旦点到名时还挺紧张,声音干涩:“我叫燕山雀,今年大二,我也是第一次游戏。”
唐突然又开了尊口:“为什么你又叫燕的又叫雀的,所以那你到底是什么鸟啊?”
“啊?”黑框眼镜的少女懵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到底是在阴阳怪气地骂人还是真的在询问。
“大哥,你能不能少说两句。”魏从心恨不得捂住他那张嘴。
“我也没说错啊。”唐更加无辜。
秦旦努力忽略这边的闹剧,自顾自地盘算着:“居然也是新人么。”
魏从心、邹子豪,再加上这个燕山雀,一共六个人新人人数过半,显然是个新人副本。
至于并未暴露更多信息的唐,秦旦从一开始就没把他当做新手。
“秦兄弟,这新人副本和普通副本有什么区别啊?”邹子豪提问。
秦旦道:“本质上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因为新人——就是你这种第一次进入游戏的人数占全部副本人数的一半,或者超过一半的时候,一般我们称为新人副本。”
“相比普通副本也就是任务难度会有所降低,副本会给予更多的提示罢了。”
作为老玩家,秦旦自然不会就这么简单地听信他人的一面之词。
他不过是从这次副本给予了十分钟的前置准备时间,推测出来这是个新人副本。
特意这样说也只是为确认和博取信任。秦旦深吸口气,压下了怒火。
这人德行是什么样早也清楚了,忍住,还没到撕破脸皮的时候。
于是,提前完成任务的后果就是一行人无所事事,只能将这座房子从里到外转了又转。
也幸亏那个小少爷和女管家不知道去了哪里,方便了他们行事。
这座别墅真的很大,不仅内部极尽奢华,外部整个建筑都是建在一个湖中岛上。
出行依靠停在岸边的游轮、一条跨江马路,以及停放的直升飞机,充满金钱的气味。
可惜没人敢尝试离开别墅的范围。
“呵,这些都是吸人民的血汗钱建起来的,不然凭什么他们有钱我们没有?这些有钱人就该死……就不该存在!”邹子豪大概是想起了被辞退的经历,愤懑不平。
张邴道:“还是没有什么线索,除了没人之外,能去的地方都去了,看上去也很正常,应该是还不到时候。”
秦旦颔首:“再等等吧。”
时间就在紧张不安中度过,到了晚餐时间,长裙女人终于再次出现,给众人安排住处:“二楼有六件客房,客人们可以自由选择,一人一间。”
几人相互看了一眼,询问道:“我们几个人一直比较熟悉,一个人住不太习惯,多个人一起住可以吗?”
女人温柔地拒绝:“不可以,床太小了,怠慢客人是我的失职。”
一行人心想那床大得能够在上面翻跟斗,地毯上睡十几个大学生,你这理由也太不走心了。
唐也在试图讲理,他指着魏从心道:“姐姐,我这个朋友胆子小,从小就要抱着爸妈一起睡,就算现在长大了也非得和别人一起睡,不然他就会一晚上又哭又闹非常扰民,作为朋友我们实在不方放心啊。”
“那岂不是会更容易完成任务?”邹子豪大喜。
秦旦内心也隐隐松了口气:“算是吧,虽然任务奖励也会相应地少一点。”
“好了跟他们说那么多干什么,你现在给他们越多的安慰,到时候他们只会越侥幸死得越快。”最后一个发言的玩家冷淡地道,“我叫张邴,第三次任务。”
“给你们个忠告,不要小看任何副本也不要小看任何一个任务!不管是什么副本,对玩家来说都是在用生死搏命,稍有不慎就是一个死字!”
这是一个看上去并不年轻的男人,两鬓已经染上了白霜,双指间夹着根烟,但并没有点燃。
虽然语气不怎么中听,倒也没有恶意。
原本看上去怂啦吧唧的魏从心这时候反而胆子又上来了:“那张大哥我们到时候应该怎么做啊。”
“任务让你们怎么做你们就怎么做。”张邴没他一个眼神,“到时候你们几个新人跟在我们后面就行了,别碍手碍脚,谁要是还有别的心思别怪我不客气!”
燕山雀和魏从心两个人立马小鸡啄米点头。
秦旦皱眉似乎有些不赞同,刚要说什么,辨不出男女的机械声音就在众人头脑中响起:
是和第二个副本一样,隐身在周围……也没有。
走散了?还是……
普通玩家可能不知道,神眷者可以直接查玩家后台。
不只是玩家后台,「壳」的大部分区域,他们都能直接调动监控。
普通玩家自以为隐蔽的一举一动,其实全暴露在别人眼里,区别只是别人想不想看罢了。
可他们分并没有看到任何玩家报名成功进入游戏。
守门的也还是那几个人,压根没有往里走的意思。
那这是?
第 95 章 他的婚礼2
这是什么?
神战的序幕吗,这也太夸张了吧?
突然有人想起最初的那个“1”,最先报名成功的那个人。
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个人已经进入了游戏。
“让一让让一让,送懒鬼了!”
“又来一单!送去南边那个区,其他区满了睡不下!”
“别动啊,喘气喘太猛了也算步数的!”
论坛上不是没有分享相关消息的,但大多只是为了炫技,炫耀自己的成就。
而且,玩家也不会把真正的关窍说出来,只是点到为止,真正保命的技巧仍旧捂得严严实实。
就算真有那种好心的……很快也会因为各种巧合,死在游戏里。
而那些游戏的参与者中,往往有着无数高级玩家的影子。
“我的天!!!”
“我宣布,我以后就是第一公会的忠实拥趸!谁都不能忤逆第一公会!”
“第一实至名归!!!”
沉重,晕眩。黎瞳一步履一顿。
“昨晚睡得好吗?”坐在餐椅上原本神情冷淡的静姨一看到他,气场立马缓和了下来,起身过来拉着他坐下。
“还不错,很安静。”
好多人。
一直到坐下,黎瞳一的脑袋还有点没有反应过来。
静姨坐在他旁边,姿态优雅,但除了她还多了六个陌生人。
五男一女,穿着不同的衣服,有着不同的年龄阶层,神态各异。
黎瞳一将他们每一个人都打量了一遍,随后收回了视线。
这就是玩家?
看上去似乎并没有特殊的地方。
他们来这里是干什么的呢?闯关?解密?还是打boss?
他们也有任务吗,他们的任务会和自己的任务一样吗?
以及,他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他们会知道所谓的这个“游戏“或”任务”真相究竟是什么吗?
黑发少年用勺子搅动着牛奶,漫不经心地思考着。
如果换在之前,以他的身体状况甚至很难让头脑保持长时间清醒,没一会儿就会浑身疲惫困顿。
但在这里不一样。
他喜欢这里,喜欢这种身体真正属于自己,毫无拘束的感觉。
不过他还是得找到回去的方法,毕竟妈妈找不到他会担心的。
想到这,黎瞳一不禁叹了口气。
“怎么了珠珠,身体不舒服吗?”长裙女人第一时间看向了他。
她一出声,本来就在装模作样吃东西的玩家们也立马跟着看了过来。
珠珠?
他就是珠珠?
在坐的几个玩家身躯一震。
副本关键人物居然这么快就出现了?
“没有不舒服。“黎瞳一收回视线,轻声道,“静姨,他们是谁?”
“暂住的客人。”虽然嘴上说着是客人,但女人的语气格外平淡,即使他们几个人在下面小声交谈也没给予任何眼神。
客人?
这是玩家本来的身份,还是游戏赋予的身份?
“那他们是来干什么的呢?”黎瞳一继续问道。
“珠珠。”长裙女人温柔又强硬地回答,“小孩子不要好奇那么多。”
“好吧。”黎瞳一眨了眨眼,低下头。
看来,信息只能从这群玩家身上得到了。
“在,到了。”
带着我拐过一圈防护的栏网,眼前画面一转,我当场呆立原地。
在营地外,规整又突兀地,一辆又一辆满是黄色锈斑的老旧车辆相接,正把整个营地对外进出的通口围了起来。
我上前,某种直觉让我伸出手,在其中一辆车上轻轻摸了一下。
大量黄中泛红的铁锈粉碎地落了一地,下面全是团块的泥巴,粘结在车辆仿佛风化的铁壳上,此时反吐出仿佛羊水的棕黄黏液。
我看着这些好像在土里窖埋了十几二十年的死车,寒毛直竖。
严二掌柜惨笑说:“顾问,这就是你的车队。”
“我们要现在把尸体都抬出来吗?就是……数量可能有点多。”
我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车队一共二十二个人,其中一个极度畸变的我亲眼见到已经离开。按他们的说法,也确实还有一个小队的人幸存了,也就是大概6、7个人活着。
这应该是最简单的一道数学题。
所以,严二掌柜如此惨然说的“多”,是什么意思?
这些泥中人到底是属于陷坑派出的伥鬼,还是陷坑偶然杀死的战利品,和“岗亭”有没有联系,这些我都还无法确定。我冲严二摆摆手,想再梳理梳理细节。
姑且这样来从头说:
眼镜儿其实当天就提醒过我,他对我说过:“人基本都在这儿了,那是谁在开车?”
随即就看到房间外又翻进来数个畸变人形,吓得惊恐惨叫。
我虽然向来不太厚道,但看他骇得魂飞魄散,也心有戚戚,并没有把这句话往心里去。
现在冷静来想,眼镜儿虽然胆小,做事却非常谨小慎微。否则车队里精密要紧的机器过来监控不会都给他一人打理。
从那天相处来说,他在危急关头能真就放任我睡觉补眠;一个人守夜的三个多小时里,拍了多张照片来为我查漏补缺,还给我留言,中间没有因恐惧喊醒我哪怕一次。
这样的人,行动上可能有些狼狈,但我相信他确实是在隐晦地提醒我什么。只是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不能把话直白说出口。
他说当时房间里人数已经齐了,恐怕就是字面意思。在那个时候,车队里就已经多出来很多人。
一个天天盯着监控观察的人,先察觉到队伍里的异样,却又发现领队在内大多数人都十分可疑无处求援。
“我们现在就在陷坑里,是吗?”
这是我这么久经历的荒唐破事里,听过最离谱的一段推论,以至于我一时间也有点气笑了。
居然有人靠贪墨,硬生生发现了一批不该存在的东西。
看我冷笑要动手,严二一慌,立刻补充了最重要的一段信息:
他发现这件事后寝食难安,对谁也不敢说起。车队里抢救出我和一批伙计后,他就更不敢往人堆里凑。
后来上午的时候他才想起来,早在这件事的六天前,惹毛我的那天,通讯里他好像也看到我和徐佑身后有那样的人。只是当时他还无法察觉这些,以为是正常的。
“那天通讯画面里,你那边有差不多十几个人都是那种感觉,在往你那里靠近。”
“还有个人一直跟着你们那个领队旁边,一直看着镜头在笑,浑身上下透过屏幕都能感觉到一股不舒服的土腥味。背景里特别吵,就好像一直有种噪音。”
我想了想,就说好,让严二掌柜继续去准备,晚上带着录像跟我一起下地探一探陷坑深处。我们前尘后事一起办了,都别耽搁。
严二掌柜哭丧着脸,没敢说不。
看他转身离开,我才缓缓抬起手来,把衣服上一颗扣子扯下来,放开手让它落地,突然在背后问严老头:
“是不是类似这种声音?”
“啪嗒。”
严二掌柜一抖,整个人啊地大喊一声。“就是这个!”
“别动!”
我一把拽住了他,情急之下差点把他掀翻。
“看着花坪,一直看,别动。”
我哑着说,硬扯他退到岗亭高大的竖灯下,整个人已经完全失去了正常的语言逻辑,只是不断地重复别动,语气越来越严厉激烈。外套里的猫焦躁地不停撞动。
门卫显然被我吓住了,愣愣咬着那半截烟头,同手同脚缩着,一句话也不敢问。
我倒退着摸到岗亭的门把手,把他先推进去,这才缓慢退进去,反锁上门,用椅背抵住。
“啪!”
值班手电推开,近乎刺目的光亮正对着我们打亮,刺得我眼皮发酸,瞬间流下眼泪来。
死马当活马医。做完这些,我终于缓了口气,瘫倒在地,后背被汗打得透湿。
姓李的门卫看着我,脸色发白,完全要哭了。
这么狭小的空间,我也挤得难受,有气无力看他:“怎么?”
他哆嗦了一下,指了指我的脚,表情崩溃。
“啪嗒。”
我低头下去,发现脚边完全染红了,鲜血渗透厚实的衣料,正滴滴答答落下来。
我在黑暗里长长叹了口气。
“李哥,亲爹,您三天前就说手电筒没电,要去我店里买五号电池。几块钱的东西就抠吧你!”
两个凉冰冰的钢镚在黑暗中,被讪讪塞进我手里。
“六块九不打折!”我条件反射怒道,大概是恐慌无语过头,最后竟忍不住笑了。
岗亭开始剧烈颤动。
人和猫都死死搂着我,埋着头。我没好意思说那玩意儿应该就趴在我背后,只隔着那层玻璃。
脑子晕得更严重了,我抽走了李哥手里的剪刀,把防御范围更大的橡胶棍留给他。
来吧,看看我这自助餐命够不够大。
我深呼一口气,扭头。视野逐渐在黑暗里适应,模糊中对视上一双血红的眼睛。
两眼放光?有吗?
我尴尬摸了摸脸,心说我肯定还是要找个机会跑路的,但那可是超能力哎。
而且那巨坑里到底有什么,既然随时可能没命,我临死前想知道知道谜题也正常吧。
“祖宗您不是要走吗,方案和路线图我都想差不多了。其实学不学问不问,也没什么必要。”
我靠,等在这儿拿捏我是吗?我能上这当?
徐佑看我瞪他,长长哦了一声。
“有点失落?”
我头皮一麻,得,踩雷了。一听就是个仇家。
野猫的消息终于过来了,先跳出来是张图片。
我打开,发现他在徐佑原本给的地图上又加了很多标记备注。另外有个很娟秀的字迹,应该是高六,给我用红笔画出来几处藏在地下的细小水网。
“徐顾问,建议你走水道。水路四通,能留下的痕迹最少,不容易被领队追踪,而且也方便寻找食物来源。”
我深吸一口气,用余光瞄了眼还在冷冷狞笑的徐佑,快速打字:“有没有可能,我不会水?”
“还是建议进水。”消息回得更快了。“领队不可能看着顾问你淹死,这样一来他就要花费大部分时间凫水救你,还必须想办法教你游泳。”
“哇。”我干巴巴笑了下。真是惊喜,只要我学得够废够慢,混也能把三天混过去是吧。
高六就简洁利落多了:“我来,争取在被陷坑再次捕获回去前,做到同归于尽。”
“不用!”
这些人有没有一个靠谱的?
我心灰意冷,打发野猫他们继续回去挖坑刨土,让徐佑也别笑了走远点,否则一直冷笑到下午怪累的。
趴下来我就开始掸着灰苦思冥想。
照理说,其实跑两步就被抓回来是正常的。服个软低个头就最省事,连大逃杀都能直接取消了,没必要自讨苦吃。
可这玩意儿吧,就像解谜,不去琢磨还好,越琢磨越忍不住。成不成在其次,自己能不能有能力执行也另说,主要是实在想知道解法是什么。
所以有吗?我翻身,搂猫,抱着笔记闭上眼睛开始假想,从正午想到天色微暗。
门外原本该提醒我到点出门的来了两圈,见状都退走,默认我选择放弃,都松了口气。
我没管,继续想,大逃杀这游戏本身对我已经完全不重要了。
模仿我狗爬字写下日记的不知何许人也,但这位笔触高级精美许多,而且背后有种让我熟悉亲切的强迫症。
如果我是这位“高配版”,思维跟这群亡命徒一样狂劲一点,有没有什么新视角?想着想着,我就不自觉爬起来在房间遛弯,最后走到房门外。
“徐佑,既然你这里有陷坑的资料,那应该不止有日记本吧?”
徐佑看我,不知道我又要干嘛,半晌后让人抗过来一个封好的集装箱。
果然,集装箱里满满当当。我略掉各种照片、文档、物资和人事调动记录,在里面找到了陷坑的土壤采集样本和附近的水质样本,还有相关的采样分析结果。
土壤的采集样本只有一小份,装在密封药剂瓶里,大概3到5克的样子,拧开后凑近闻着和普通的泥土没有任何区别。
“你……想做什么?”徐佑的声音有点古怪。
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仔仔细细前后想了一遍,感觉有可行性。抬头冲他笑了一下,反手把那小瓶土壤倒进嘴里。
“你真吃下去干什么!如果土壤真是污染媒介呢!”
等等,守夜?
墙中人刚才说什么?现在是清晨,我刚刚捧着早餐让徐佑出去,然后降下了杂货店的卷闸门。
“啪!”
床头灯亮了。
像是被惊醒,身边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有人在旁边不停喊我,声音焦虑。
我一震,放下手,发现床边全是人。同时床头柜边的餐桌上放着数份食物,像是反复热过又都放凉了。而那扇卷闸门,被暴力破开,外面新鲜的空气连同夜色一起席卷进来。
徐佑和小队长都脸色铁青,出于对未知的忌惮不敢乱动我。
“早餐后,你一个人在屋子里直到天黑,期间怎么叫你都没有回应。透过窗户我们看到你一直坐在床上低着头。”
队伍里一个不算太熟悉的面孔说,为我检查体征。“还能记得发生什么了吗?”
“啪嗒。”
回答我的是接二连三的跳闸声,整个车厢猛地晃动了一下,像是和前方骤然熄火的车辆追尾了。夜风中发动机烧坏后带着燃油味的焦臭从四面卷来。
接着是脚踝一痛,我下意识抬脚就踹,黑暗里立刻惨叫一声,有个什么连滚带爬翻了出去,又猛然握住了我的脚腕。
那只湿漉漉的手非常怪异,在五指之外多出了一根无比纤细冰凉的小指,好似被拔了皮、去了肉,只剩第六根光秃秃的骨头。
那感觉简直就像是,像是……
我靠,是眼镜儿,他手里还拽着破药剂管没丢就来薅我!
黑灯瞎火他这动静给谁指路呢!
我弯下腰把他拽起来就往墙上摁。眼镜儿这方面确实比李哥自觉,立刻紧紧摊开四肢把自己糊在墙上,浑身拿出了堪比吊威亚的气力。
这连串动作说起来多,其实也就是灯炸开后的一瞬,马上我就听到地上咯吱作响,是什么东西踩着满地灯管碎片爬了过来。
万幸那些躁动的爬行声在靠近屏息的我们俩大概两三拳的位置,不停地来回打转,暂时没有靠近。
还没安下些心,车厢又是一震。
我浑身冒出了鸡皮疙瘩。
完全熄火报废的车厢,居然往前蠕动一下。
一声鸣笛,两声,三声……黑暗中,整个车队的鸣笛陆续响起。
眼镜儿盯着眼前黑暗里爬行聚集的人形,咽了口唾沫,问我:“人……好像都在这儿?那谁在开车。”
话没问完,窗外哐一声,数个畸变的人形撞破玻璃,也撞了进来。
眼镜儿当即惨叫。我惊魂未定,感觉心脏跳得有点剧烈。擦肩而过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就是个眼神清明自主的活人。但这个距离,我可以担保对方身上没有任何的保护措施。
这样看不到底的高度,就算高六的恢复能力也会摔得粉身碎骨。
疯了?求死的?“老大”高六的手从我肩膀后面越过,戴着手套直接接住了碎片。
我下意识往下探头看去,踩掉一块石头。碎石笔直掉下去,只在岩壁上撞了一声,无声无息被黑暗吞没了。
我没拦他,因为其实我也有点想惨叫了。
这群东西爬得越来越狂躁,我在昏暗中视野适应了一些,勉强看到那些人形无比细长,四肢反折在地上。
正是因为看不清,又偏偏看得见一些,无数的细节自动就在我的脑子里浮现添加,越来越逼真,越来越非人。
满地的碎茬子,很难想象现场到底有多狼藉。但空气里确实有种腥臭越来越浓重,随着气味的扩散,那些原本在我们脚边徘徊的东西渐渐缩短圈子靠过来。
我伸手去拽住眼镜儿,贴着墙壁横着走,往原来被砸出空腔的那一侧挪,希望能再争取腾挪一些空间。
移动的时候,眼镜儿在我手掌上飞快地点了几下。
我猜应该是某种暗号,但我又不是真的张家小祖宗,我知道个锤子,只能反手抓住他,在他手掌上画了个问号。
也就是这时候,眼镜儿有点颤巍巍的声音,在远处说:“我,我没贴住,下来摸着个打火机。”
荣誉、成就、曾经给予的恩宠和特殊,一件件收回。
哪怕对方已经死去,也依旧不肯保留半点情谊。
华丽宴会厅内酒香灯暖,每一寸都浸透了浓厚的酒香和糕点甜腻的气息,顶上的水晶灯投下破碎炫目的光影,和厚重香水混合,轻易就能让人头晕目眩。
明明是和往常没什么区别的纸醉金迷,可他站在二楼,却感到一阵胸闷。
论坛上的各种帖子疯狂刷新,简直是一锅沸腾的油,而且底下还在不断加柴。
越来越多的玩家加入了讨论,歌颂的、批判的、无数言论层出不穷。
而在这种时候,也不知道是谁,翻出了一份游戏记录。
记录了一个新玩家,从进游戏以来到现在的所有战绩。
而且这已经是第六个副本了!
不能让他这样下去了,必须阻止他!
骂声最响的时候,突然之间,一个诡异的情况发生了。
屏幕上的消息一条条消失,正在打字的玩家发现自己发不出消息,就算发出去了,也会很快淡化的,消失的无影无踪。
系统提示:天榜第三的神眷者玩家开启一键清屏。
所有人禁言三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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