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咬着血泪并肩前行时,这是情谊。
在一切故人远去时,登高望远,这是来时的路和回忆。
可要是在大事得成,各自封侯拜相时,这就是抹不去的污点。
真碍事啊。
他完全没有遮掩的意思,几乎把这句话写在脸上。
写给她看。
安详地把自己瘫在沙发上当个废物的少年放空了自己,望着华丽的水晶吊灯沉思。
许久,他放弃了,豪迈地一摆手,笑嘻嘻地说:
“那就给我当公主吧,我还缺个继承人。”
杀人这种事听起来挺吓人,但是和皇室这两个字沾边,就显得不那么奇怪了。
“啊啊啊它动了!它动了!!”
倒下去之前,这是黎瞳一最后听见的声音。
这玩家素质不行,需要多锻磨练 。
黑发少年脑子里突然崩出这句话。
魏从心目瞪口呆地指着那个像雪白团子一样窝在小少爷颈窝的兔子玩偶,一眨眼就退了五六步:“活的啊!它他娘的是活的啊啊啊!”
“好家伙,你在这里吼这么大,是因为觉得自己刚刚四十万买一条命后悔了,准备把命还回去吗?”唐疑惑不解。
多年再入新手副本,遇到这种又蠢又怂的新手玩家,唐的第一时间的反应竟然不是暴躁,而是感到新奇和怀念。
他道:“你目前这个样子,就算直觉再灵敏和有再多的钱也活不过三个副本。”
灰发男人语气少见的没有阴阳怪气,也并不严肃,却远比之前的时候让人惶恐生畏。
魏从心闭嘴,沉默了下来。
唐终于能够安心思考,将注意力放到黎瞳一上来。
这种级别的副本鬼怪发生异变,大概率无非触及死因和执念两种原因。
很显然,这小少爷的突然昏迷大概也与刚刚房间里的燃烧的火焰有关。
是被烧死的么?
还是他看到火焰想起了什么?
可惜这只玩偶身体里面也不知是什么灵体,一直虎视眈眈地盯着,不好进一步探测。
“凶神恶煞的,和你主人一个德行。”灰发男人在心里指指点点。
这个新手副本的确有些奇怪,倒并非体现在难度,而是这些副本NPC。
如果不是偶然触发支线任务,有来自游戏的任务提示,他一开始居然都没看出来这个珠珠并非人类。
这就有点怪了嗷。
难道是因为他唐如今通关副本大部分时候都在莽,解密推演能力也随时间的推移逐步退化了?
灰发男人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那一边,魏从心原地自闭了一会儿,不知道怎么就想开了,又凑了上来,小声道:“那唐……大哥,那个支线任务是怎么回事啊?还是新手副本难度是这个样子的吗,如果当时没有大哥您,普通新手玩家根本没有办法在火焰中逃出来的吧。”
唐瞥了记吃不记打的文化衫青年一眼,没有回话。
魏从心乖巧地伸出五根手指:“四十万再加五万。”
唐笑道:“哎呀谁不是从萌新来的呢,作为热心善良的前辈当然很乐意为你解答啦。”
另一边,任凭玩家们怎么打探消息,在庄园里四处乱窜,白昼还是毫无惊澜的过去。
黎瞳一自己的主线任务也没有丝毫进展,他只觉得有些离谱。
不说复仇不复仇的,光是“找齐自己的尸体”这个任务,真的是给人做的吗?还连个任务提示都没有。
黑发少年只觉得有些头秃,甚至直觉告诉他,他更不能直接问静姨这个问题。
等到了黑夜降临,吃过晚饭,玩家们又主动聚到了一起,眼巴巴地看着静姨。
“请各位就寝。”长裙女人留下这么一句话,就准备牵着黎瞳一离开。
等了半天也没有后续,邹子豪本就情绪不太稳定,这下语气更冲:“然后呢?没了?你们就没有什么提示吗?这他妈的不是你们的房子吗,发生什么你们会不清楚?我看你这娘们就是故意的,就是想让我们死!”
长裙女人盯着他,原本漆黑的眸子渐渐染上了红意。
“咳女士,对不起,我们这个朋友他精神有些不正常,不用理他。我们的意思其实是,今天需要像昨天一样保持安静待在房间里吗?”秦旦瞪了邹子豪一眼,赶紧缓和气氛。
“不用。”长裙女人冰冷地道,“反正并无区别。”
几个玩家心中一紧,大概明白今天的难度升级了。
这并非是安慰,而是在赤裸裸的告诉他们,今晚的怪物已经没有昨晚的限制了。
它这一次想要找到他们,不再需要依靠声音。
瞧着人都快要走了,魏从心只好硬着头皮问。“那那那我呢?姐姐,我房间那个样子……”
静姨对他的态度还算礼貌:“客人可以另选其他的房间,二楼的背面还有保姆间,或者也跟其他客人一间。”
魏从心想都不想:“唐大哥!求你!”
唐喊着嘴里的棒棒糖,有点口齿不清:“你做梦。”
魏少一口价:“五十万!”
灰发男人勉强改口:“行吧,你继续睡地上,不允许发出奇怪的声音。但你要是自己作死,这个价格可救不了你的命。”
“是是是,唐哥您放心,我绝不打呼噜。”
秦旦蹙眉,对唐越发的关注。
他转头看了眼焦虑和慌张已经掩盖不住的邹子豪,温和地道:“不要害怕,我就在你的隔壁,你遇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以叫我。”
邹子豪大喜,立马挤出谄媚的笑容:“秦哥你真是太好了,像你这种乐于助人还不求回报的前辈实在是太少见了,我上辈子肯定是有了什么大功德,才能遇到您这样的……”
秦旦哭笑不得:“好了好了,恭维的话就留到我们完成任务之后再说吧。总之你今晚小心点,昨天晚上那个怪物敲门刚好到我,下个估计就轮到你的房间了。”
“啊?”邹子豪额头瞬间起了一层冷汗,唇色发白,“秦哥我我我,我不行,我会死的……”
“唉你这。”秦旦似乎是有无奈,“你这个样子就算这个副本世界我帮你,你之后怎么办呢?算了,要不这样,我跟你换个房间吧。刚好我也准备去会会那个怪物,看能不能探查点信息。”
“真的吗?”邹子豪大喜过望,激动到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好好好,谢谢秦哥,谢谢秦哥,你可真的是大好人。”
“不至于这就发好人卡吧,毕竟我也是从新人来的。”秦旦开玩笑道。
站在最后的张邴就听着他们的对话,嗤笑了一声,倒是什么都没说。
耳聪目明的黎瞳一悄悄听完他们的对话,小声地道:“静姨,我也想和他们在一个房间。”
“不行,珠珠,这很失礼。”静姨温柔地拒绝了他。
“但我害怕,静姨,我一个人很害怕。”黑发少年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垂下了眼。
长裙女人沉默。
似乎有回旋的余地,黎瞳一准备再试探之时,静姨再次温柔地拒绝了黑发少年:“不行的珠珠,晚上你必须要在自己房间入睡。”
“但是我房间会有怪物。”黑发少年仰着头,看着她,“我会死的。”
“你不会死!你绝对不会死!”长裙女人立马大声地打断了他,随即似乎觉得话语有些重,她又放缓了语气,重复道,“你不会死的珠珠,你一直都活着,实在害怕的话就叫我的名字。”
“好吗?”黎瞳一看着这根断指沉默了半天,终于明白为什么任务说是“找齐”了。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堆满一百多平方房间里数不到尽头的玩偶,陷入无言。
虽然他手里还拿着自己的断指,虽然他意识到已经和自己大大小小的尸体们呆了一天,虽然他到现在也没搞懂自己身份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到底是死是活,但黎瞳一却没有感到丝毫恐惧,只有对工作量的迷茫。
设:珠珠的卧室有大大小小有成百上千只玩偶,材质从金属到木头塑料布艺不等,大小从一两米到指甲盖大的不等。
他目前需要平均五分钟的时间,才能拆开一个玩偶找出里面的尸体,那么请问:珠珠到底多久才能找齐他的尸体?
哦,还不算拼凑尸体的时间。
黎瞳一想起那第二个任务复仇,心中的拳头已经是硬了。
甚至他现在根本无法辨别是否每一只玩偶体内都会有尸体,也不一定所有的尸体都会藏在玩偶身体里。
这什么破任务?
黑发少年默默生气一会儿,随手拿过旁边一个塑料猫玩具,一用力来个尸首分离。然后再往地上一倒,一个小东西掉了出来。
他捡起来一看,不出意料,是一块带皮的肉块。不大,纤薄,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声刀功精湛。
依然散发着寒意,没有血色,像是在冰柜里冷冻多年的死肉。
这块肉片也不知道是身躯的哪个位置,盯久了黎瞳一既有点犯恶心,又有点头晕目眩。身体自拿到断指之后就越来越冷,仿佛也被这尸块的寒气所同化。
所以到底是哪个丧尽天良的东西,将一个初中生大小的孩子残忍杀死,还分尸了不知道多少块?
黎瞳一缓了缓,将心中涌现出来的暴怒和戾气压抑下去,然后看了眼自静姨来了后就一直不动弹的白兔子玩偶,抓住耳朵将它提了起来:“小熊你能找出来吗?”
白兔子玩偶的耳朵纠结得快要拧成麻花了,它环视一圈屋里简直和它身上毛一样多的玩偶,头一歪,继续装死。
嘤嘤嘤,小熊不行,小熊虽然只是一只玩偶,但小熊也会累的。
“不可以装死。“黑发少年抓住它疯狂摇晃,“快点动起来。”
白兔子小奴隶被晃得有点晕,只好振作起来,吸了吸鼻子,哼唧唧地挨个去嗅。
难怪这些玩偶的阴气这么重,存在时间这么短有些就诞生灵体了,原来是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小熊有点不高兴,动作也快了起来。
它的效率很高,很快就从玩偶堆里面拖出来一个阴气极重的木头人。
软绵绵的爪子看似轻飘飘地一拍,只听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声响,木偶顿时四分五裂,掉出来一块巴掌大的碎骨。
看形状有点像颅骨。
进展很快。
黎瞳一将它们放到一起,摸了摸小熊的脑袋以示夸奖。
然后白兔子玩偶的头上就凝结出一点冰霜。
黎瞳一:?
不对劲。自上一个副本的血腥经历之后,张邴早已打算和这些NPC鬼怪保持距离划清界线,即使有支线任务摆在那,他也不打算参与。
鬼怪的好感?
嗤,这种东西也能叫做任务奖励?
说不定对那些不辨善恶、神智被仇恨所填满的鬼怪来说,所谓的好感就是杀人时更中意你的惨叫呢。
但当他上楼探索,看见那个副本关键人物珠珠艰难地从压着他的重物重物爬出来,身后还有好几个追杀的焦尸时,张邴脑子一空,条件反射就冲了上去,再回过神来时,人已经在自己手上了。
他甚至还冒着生命危险回去捡那个玩偶!
“不要和任何npc共情,特别是这种早已死亡的人物。因为你既无法改变他们死去的结局,你也无法留在这里。”
给魏从心的忠告从口里说出去还没一天,结果先心软的居然是自己,张邴心里暗恨,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更加凶神恶煞,不好相与。
他一路拎着黎瞳一跑过三楼,然后飞快跑到了二楼的大阳台前往房屋外面,这才松了一口气,将熊孩子放下。
与浓烟呛鼻,火光冲天的室内不同,阳台上空气清新,甚至还有干爽的晚风吹过。
看着这熟悉的环境,再看这旁边那个大游泳池,黎瞳一一时间有种时空错乱感。
尤其是还有个熟悉嗓门在耳边响起的时候:“张大哥你终于回来了啊啊吓死我了,怎么样,没事吧?”
看到来人,躲在暗处的魏从心和燕山雀两人立马小跑着过来。
“我没事。”张邴摇头,他突然想起来什么,转过身,将躲在后面的熊孩子扒拉出来,“你呢?”
他五官冷硬,沉下脸来的时候看上去又凶又不好惹,像是在质问。过了一段时间,秦旦和邹子豪两个人也从越烧越烈的火焰中跑出来,和张邴几人汇合,交换信息。
秦旦情况还算好,浑身上下贴了好几张黄纸朱砂绘制的符篆,似乎是用来隔绝火焰的高温,看上去有些湿漉漉的。
与他比起来,跟在后面还喘着粗气的邹子豪就显得格外狼狈,他衣服破破烂烂,头发被烤得干枯,手里死死握着把不知道从哪里摸来的菜刀,神情又是惊慌又是恐惧。
“抱歉,为了救邹兄晚了点。”秦旦解释道。
这个副本世界的异变总是来得措手不及,上一次是半夜的敲门声,这一次居然是一到凌晨房间里所有的东西变得焦黑碳化,无法扑灭的火焰凭空燃起,逼得他们不得不跑出来寻找生路。
张邴这人表面不好相处实则是个死板的烂好人,非要带着两个新人拖油瓶,秦旦不想被拖累,便找了个看能不能救下邹子豪的理由分开。
不过他也没说慌,他确实想要去找到邹子豪,看看他的情况。
秦旦对自己原本房间里那面突然发生变化的镜子并没有放下戒心,他准备观察在副本世界继续异化后,和那面镜子独处的邹子豪如何了。
他其实根本没有报什么希望,说得残忍点,说不这个新人早已遇害。
但没想到,最后竟然在厨房看到了拿着菜刀,被焦尸追得上蹿下跳的邹子豪。
居然没死?秦旦先是观察了一会儿,最后才在邹子豪看上去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出手搭救,赢得对方一连串感激的话语。
莫非那面镜子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可怕?又或者不是必死的陷阱而是其他什么线索物品?
还是得再找人试探试探。
秦旦心中想法万千,面上却一脸劫后余生的模样:“幸好你们都没事,这火焰太恐怖了,只能躲避无法抗衡。”
“时间有点赶,我只把三楼二楼全部探查了一遍,发现不仅是我们卧室,这房子内所有的地方都变成火灾过后的模样,我怀疑应该是回到了事故发生当天。”
他压低了声音:“也就是主线任务要求的探查这座房子的过去。”
“但是主线任务到现在依然还没动静。”张邴皱眉。
“应该还是忽略了什么关键地方,比如说这座房子里那些保姆之内的工作人员被烧死后怨气不散变成焦尸,但是那个小少爷珠珠到现在却还是好好的,”秦旦望了眼不远处的黎瞳一,道,“只有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鬼怪,究竟是怎么死的,我们或许才能完成主线任务。”
“你把他带出来还是很有用的,这步棋走的好。”
张邴眉毛都要拧在一起,话在嘴边,最后还是没有开口解释他其实只是因为单纯的心软。
他们的对话很小声,也是走远了避开黎瞳一交谈的,为此他们还特意派出一个倒霉鬼来稳住小少爷。
但黑发少年实则听得一清二楚。
房间里面也变了?
黎瞳一听到这句话,找到了关键点。
这些玩家说所有的房间都变成了火灾烧过的样子,但是唯独他的房间却没有丝毫的变化,依然是原本的模样。
所以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在哪?
那些玩偶?
或者说藏在玩偶里的尸体!
黎瞳一脑海中的小灯泡一亮。
那些碎尸不仅无时无刻都散发着寒气,而且异常坚硬,用刀子划在表面连条白痕都无法留下,再加上体积太大黎瞳一不方便携带,便只好让它们留在房间里,拿被子稍微遮掩了一下。
看来还是需要再回去一趟。
不过最好能诱骗这些玩家开路,和那个砍刀焦尸的对战消耗了他大量体力,在实力没有完全恢复之前,他并不打算在玩家之前暴露自己的特殊,能混则混。
黑发少年回过神,看着面前冷汗顺着脸颊都要滴到地面的倒霉鬼魏从心,歪了歪头:“你好像很怕我。”
“没没没没没有!我就是有有有有点冷!”魏从心牙齿打颤。
黎瞳一看着他身上被高温烫出的水泡,扯了扯嘴角。
“诶,那个……”魏从心没话找话,又硬是没想出来怎么称呼对方,只好含糊略过,“你知道唐去哪了吗?就是灰头发的那个。”
黎瞳一眨了眨眼:“你想他了?”
“我为什么要想他?”魏从心提高了嗓门,“我五十万砸下去跟他睡一个房间诶,他居然趁我睡着偷偷跑了!害得我差点被焦尸一爪子,如果不是张哥及时救我,我就已经成灰了!”
黎瞳一自来这个世界起,交流最多的是心思深沉狡诈如狐的唐,和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会吐露的静姨,这种还没等别人问呢,就一股脑把信息全交代了的人着实是稀有动物,于是看他的眼神都有些怜悯:“你要找他算账?”
魏从心僵住了。
魏从心沉默了。
好吧,魏从心他确实不敢,他甚至背后吐槽都只敢和副本NPC说。
“你是不是找不到他呀?”黑发少年善解人意地看着他,“我可以带你去找他哦。”
黑发少年好像对他有点害怕,抱紧兔子玩偶低着头,又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谢什么谢,这有什么好谢的,问你有没有事呢!”张邴一急就嗓门更大,看上去更加吓人。
“没有。”黑发少年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脑袋更加小声地回答。
张邴其实一开口就有些后悔。黑发少年身躯瘦小容貌秀气,这个年纪的熊孩子不熊的时候总让他想起家里小女儿,也是这般矮,说话细声细气。
他猜自己吓着小朋友了,遂更加笨拙地安慰:“没事就好,你别……别怕,有危险了你躲我们后面。”
“嗯。”黎瞳一对他印象还不错,看在也算是帮了一把的份上,抬起头对他弯起了眼。
张邴一个硬汉有点手足无措。
魏从心面容快要扭曲,他看着这和谐的亲子氛围,根本插不进话。
这个珠珠小少爷什么性格他还不清楚吗,绝对是小疯子一个,怎么可能会这么脆弱敏感!
还有那只玩偶,别以为我没看见,你耳朵偷偷动了!
但魏从心怂,他胆子小,他不敢戳破这美好的一幕,甚至他只要想到“鬼怪”这二字都不敢直视黑发少年,只好想方设法地转移话题:“那个张大哥,你看到其他人了吗?”
“秦旦他说他去转一转,邹子豪门锁着,应该没出来,唐不见了,”张邴道。
不见了?
魏从心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情。
唐?
唐又在表面逛街实则做贼。
在火焰里游荡的焦尸像是看不见他一般,视他为无物。
灰发男人轻巧地从火焰的缝隙中穿过,哼着没有一点技巧全是感情的歌谣,顺着呱儿子途经的痕迹东拐西走,终于摸到了地儿。
他抬头一看,居然是一个熟悉的地方——四楼卧室。
这个副本其实根本并不算难,虽然奇奇怪怪了点,但始终没有超出新手副本的范畴。
因为主线任务既没有要求玩家和BOSS死磕,也没有复杂烧脑的解密。
甚至最重要的提示在一开始就已经给了——副本名称——珠珠的卧室。
明明玩家活动的范围是在整个别墅之内,接触到的人也是这座房子里的成员,那为什么副本名称不叫珠珠的房子,而非要叫卧室呢?
为什么那些奇怪的玩偶只出现在卧室,而没有分布咋其他的房间呢?
可是也不知道那些玩家怎么想的,就当没看到一样,从一开始找玩偶小熊之后就再也没有试图进房间探查过。
一个支线任务硬是将所有人的手脚都束缚住了。
这也不敢得罪,那也不敢试探。
唐并不打算提醒,甚至他已经连任务都不太想做,只想躺平。
支线任务重要是重要,可他一向人憎鬼厌,这种刚好需要刷好感度的任务实在是不适合他。
不过他也确实是对那个小少爷感兴趣,才会费心力的,虽然并没有什么结果快要准备摆烂了。
“让我来康康有什么。”灰发男人已经快要把自家的呱娃子忘到脑后了,他快乐地推开门,环视一圈,然后发出惊叹的声音:“哦豁,是一堆碎掉的尸体~”
他松开努力把头顶碎冰扒拉下来的小熊,左手按在桌面上,顿时冰霜从他接触的凝结出来,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往外蔓延,直到覆盖整个桌面。
黑发少年瞪大了眼睛,又触摸旁边的一只玻璃小人。
雾白的冰层飞速将小臂那么高的小人从头到尾整个包裹起来,散发出幽幽寒气。
随着黎瞳一心念一动,玻璃铸成的小人霎时间随着冰层的开裂而破碎开来。
黎瞳一敲了敲,发现这冰和普通的冰还不太一样,虽然不厚但意外的坚固,简直就像是钢化玻璃一般。
而且温度更低,接触这么久的空气也没有融化的迹象,仔细看里面还有着晶丝一般的灰色雾气,多看几眼就觉得头脑恍惚。
神奇!
黑发少年眼睛一亮,感觉像是拥有了神奇的法术,又炫酷又新奇。
他抱起小熊往玩偶堆面前一放:“交给你了哦。”
然后兴冲冲地就去尝试自己的新能力了。
他摸过地面、水杯、玩偶,几乎把所有能接触到的东西都摸了个遍,如果不是怕出问题,他甚至有点想在自己身上试试,看看这冰霜冻在活体身上是什么后果。
多次尝试之后,黎瞳一大概总结出来一点规律,就是这个冰霜之力虽然非常特别,但以黎瞳一目前的精力和实力,蔓延的范围最多到两三米左右,厚度最厚也只能两厘米,而且还必须他肢体接触,尤其是左手。
否则力量不仅会衰弱,他还会觉得精神疲惫。
本来左手被他用餐刀插进去后受伤不轻,但经过唐给予的碧色宝石和身体的异变,已经是恢复的差不多了,现在居然还可以使用魔法攻击。
莫非这个力量是随着尸块搜集的进展而逐步增强?
毕竟异变是从小熊翻出颅骨的时候开始的。
黎瞳一立马对主线任务有了十足的干劲。
从玩家的反应来看,今晚的危险程度估计还有再升一级。
昨天那个黑爪子怪物就能够悄无声息进到他房间里来,今晚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他必须迅速变强才能有应对的能力。
等又翻出一截不知道是哪个部位的断骨和几块碎肉,黎瞳一感觉自己对冰霜的掌握也逐渐得心应手。
接着觉得速度有些慢,干脆捣鼓了半天终于将尝试将寒气混合着清水,勉强凝结出一把形状不那么好看但足够锋利的冰刃。
“一刀一个脑袋,一刀一个脑袋。“黑发少年一边在心里喊着口令,一边对玩偶们痛下杀手。
有些被阴气影响孕育的玩偶有了点灵智,瑟瑟发抖,却怎么也逃脱不了小熊的爪子,被抓到黎瞳一面前。
到了最后,找出来的尸体堆在一起也有足球那么大,但黑发少年停下手,看着那一堆肉块有些发愁。
虽然身躯是自己身躯没错,但除了手指鼻子耳朵等这些部位知道在哪里外,这些肉块、碎了骨骼,他怎么知道是哪个地方的啊,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内脏之类的器官。
这就是自己身上的肉也不知道啊。
黎瞳一觉得她的话有些奇怪,但再试探可能也不会有其他的结果了,
他只好点头:“好吧。”
或许还是放心不下,等到玩家都各自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长裙女人终究还是牵住黎瞳一:“不要怕,我送你上去吧。”
她带着着黑发少年回到满是玩偶的房间,又一次重复:“你会活着的,珠珠可是最勇敢的。”
黎瞳一歪头:“知道啦知道啦静姨,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在我们心中永远都是孩子。”长裙女人坐在床边,给他细心地盖好被子后才起身,准备离开。
正要走到房门时,她似乎是碰到了地上的一个玩偶,顿了一步。
“怎么在这。”长裙女人低头一看,将这个不小心碰到的不倒翁娃娃拾起,顺手放到了正对着床的小桌子上。
等她走后,黎瞳一敛去了笑容,恢复了在唐等人面前一贯的默然。
他将一动不动的小熊抱在怀里,闭目思考,再睁开眼时,视线不自觉地落到了刚刚被长裙女人不小心碰到的不倒翁上。
那是一个色彩鲜艳的不倒翁姑娘,身躯还在一摇一摆,大眼睛似乎在对着黑发少年笑。
黎瞳一和她对视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什么,爬起来将它拿到床上。
离得近了,他这才发现,这个起码快三十厘米高的不倒翁娃娃的肚子中间居然有一套细小的缝隙。
他用力一掰,娃娃上半部分像个盖子一样和下半部分身躯分开了,露出里面一个更小一点的、一模一样的不倒翁姑娘。
这居然还是一个套娃。
黎瞳一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将这一个也拆开。
里面还是一个对着他笑的大眼姑娘。
再拆。
直到这样拆了七八个,黎瞳一才终于碰到了一个冰冰凉凉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根断指,小拇指。
没有腐烂,骨骼形状秀气,表面也没有其他伤口。
它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一般,无时无刻地散发着寒意,苍白僵硬。
如果不是光滑的横截面能够清晰地看见筋脉骨骼,几乎要叫人以为是什么模型。
黑发少年盯着它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拿起那根冰凉的断指,和自己的左手小拇指放到一起。
从大小到指甲盖的形状、甚至皮肤的纹理……
一模一样。
“而且——“他拉长了声音,“积分兑换有很大的限制,不会像小说里面,可以直接获得什么顶级血统,绝世神功什么的,而更有可能直接扔给你一本功法,可是要自己练的~”
魏从心傻了。
“所以啦,更多的玩家当然不会把变强、增加存活的希望寄托于游戏积分兑换,而是在副本中寻找机会。毕竟副本世界远比现实世界来得光怪有趣,时间流速也不同。如果像你一样,一直缩在原地,什么都不敢尝试,那反而死得更快哦~”
灰发青年单手将小少爷抱起来,另一只手打了个响指,感觉大概是太久没有人敢找他问这种愚蠢萌新问题了,一时间那颗好为人师的心再次复苏,说得都有点多了:“总而言之,支线任务你可以理解为是可以完成后得到的额外奖励啦,就好比我们这次奖励鬼怪好感度又或者其他特殊物品。”
魏从心听得只会点头。
“至于这个副本的难度……谁说新手副本是提现在副本世界难度上了?”唐奇怪地看着他。
“啊?“魏从心一愣,“可是秦哥他说……”
唐哎呀了一声:“也对哦,秦旦哥可是资深玩家大佬呢,我只是一个小萌新哪配发言?打扰了打扰了,那你还是听秦哥的叭。”
“不唐大哥,唐大哥,您是我亲哥,小弟我当然你听你的,这里有谁有您知识渊博啊,有您在谁敢称大佬啊,你说,您请说。”魏从心很有眼色的立马一顿奉承。
唐:“谁是你哥?不要乱攀亲戚啊我跟你说,想当我孙子的都多了去了,你可不太配。”
不过景君昭家里倒没什么不可告人的黑暗往事,他家在她这一辈,总共只有两个孩子。
她和她的哥哥。
为什么不能呢?
这把枪可是父亲送给她的,刚拿到的生日礼物,就在这个月,父亲问他们想要什么,哥哥要了一颗星球,她要了这把枪。
精细得像个艺术品,镶嵌着宝石和象牙,小得可以被小女孩握在手里,让人仔细设计研究改良了,不会伤到孩子脆弱的骨头。
景君昭不易察觉地发着抖,想起大约半年前,父亲也这样看过自己。
似乎在考量,也似乎在权衡。
只不过,很快就微不可查地叹息一声,“算了,你也还小。”
父亲眼里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不过没关系,父亲是不会责怪她的。
她张开手,微笑起来,像个真正的小女孩一样,向自己的父亲撒娇。
“我们回去吧,爸爸。”
第 97 章 他的婚礼4
他试图下药迷奸的事情被揭发,这些人恨不得把他剁碎。
他全身的骨头被一根根捏碎,血几乎是喷涌着从喉咙里冲出来,内脏碎片混在里面。
可他看不清,也感觉不到。
他死死地看着高处,那个人所在的地方,充血的眼珠很快变得模糊,一直到失去意识……
他问过神原因,神说:
“他迟早会离开。”
“只有效忠他们,我才能活。”
掌灯人说。
“大功告成。”唐拍了拍手,看着眼前的“作品”。
“接下来就是给小朋友一个惊喜了~”
他转身出门,正好碰上跟着二五仔呱娃子找上来的黎瞳一和面色苍白的魏从心。
“呱娃子?”唐视线看向黑发少年手上那只熟悉的青蛙,大惊失色,“你要对我的蛙做什么?”
黎瞳一捏了一把软糯糯的青蛙,把它像个面团一样揉捏,又它在变得气鼓鼓前,立马给它塞了一口金条。
蛙蛙立马被顺毛,还无师自通地蹭了蹭黑发少年的掌心。
黎瞳一觉得手感很不错,和毛茸茸的小熊完全不是一样的触感,哼了一声:“你的瓜蛙子?你怎么证明?你叫它一声它会应吗?”
唐看自家吃得津津有味的呱娃子,已经有种不好的预感:“金蟾?金蟾来爸爸这里来,金蟾?”
“可它是只青蛙。”黎瞳一指出问题。
“它是只青蛙,跟它的名字叫什么有关系吗?”唐挑了挑眉,“你是鬼,你的名字也叫珠珠,没叫珠珠鬼啊。”
黎瞳一:“呵呵。”
他的心中没有被点出副本身份的惊讶,只有记仇,满满的记仇。
他又掏出一根金条,放到呱娃子嘴边。
金蟾听着的呼唤,回头看了一眼唐,又看了一眼嘴前的金条,最后抬头看了眼新金主。
嗷呜!
六位数当场进肚,好吃!世界昏暗,意识浮沉。
他沉默地行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海之底,不晓昼夜,不知年岁。
形状古怪的游鱼穿过了他,汹涌席卷的暗流绕过了他,就连光也避开了他。
他好像任何多余的念头,也没有目的地,只是孤独地往前行走。
“黎先生,您感觉怎么样?”
突然,一个声音透过这沉重的海水,在他耳边叫唤。
好吵。
他皱了皱眉,打算不理会这个烦人的声音,继续前行,
谁知那个声音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一直源源不断地扰人。
“黎先生?”
够了!
“黎先生?”
“闭嘴。”
他骤然睁开眼。
明亮的光线刺人,让他不得不重新闭上眼缓和了一会儿再睁开。
眼前是大气堂皇的天花板吊顶,不是惊悚怪异的各种娃娃。
黎瞳一终于恢复了意识。
但随之而来的,是前所未有的虚弱和疲惫,他甚至连自己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好在旁边人非常有眼力地扶起了他,并迅速在他的后背放了个靠枕。
“黎先生,您还好吧?”是那个在迷迷糊糊中一直不断喊他的人。
黎先生?
听了好几天的“小朋友”,突然称呼变成“黎先生”还有点不太习惯。
黎瞳一转头看去,发现这是一个气质让人感觉非常舒服的成年男性,带着一副无框眼镜,眉目英俊,穿着一身休闲西装。
察觉到黎瞳一的目光,男人非常自然且熟练地开口:“黎先生您好,我是您的母亲也就是瞳贤女士为您聘请的心理医生,如此之外您有任何诉求也可以向我提出来,我会竭尽全力为您解决。”
这一串话他说得非常顺溜,一听就重复了无数次。
“对了,您也可以叫我……”
“深哥。”黎瞳一轻声道,“王深哥。”
男人一怔,旋即低低地笑了出来:“你想起来了。”
他看着面前躺在床上的黑发少年,语气欣慰:“你今天看上去状态很好。”
“是么?”
“至少你今天知道我是谁。”王深开了个小玩笑。
“我以后都会记得的。”
黎瞳一闭上了眼,整理思绪。
他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苏醒后头脑有些混乱昏沉,甚至分不清哪边才是现实。
但那真的是梦吗?
游戏、玩家、任务,小熊、静姨、还有……唐。
黎瞳一想起对方最后的表情,心中仍然有种扳回一局的畅快。
很明显,对方从头到尾都没有掩饰过,他和整个副本的格格不入。
如果说那个新手副本的玩家们是你一拳我一拳的低武世界,那灰发男人日常已经是御剑飞天了。
按道理来说,不管他因为什么原因来到了整个副本世界,也没有什么事物可以吸引到他。
但他却对黎瞳一的态度却很奇怪。
莫名其妙的关注,非要塞给他的糖,不知从何而来的善意……
就好像在这之前,早在这场游戏开始之前,唐就曾经见过他,或者说认识他。
或许并非很熟悉的关系,但一定是有一段非常记忆犹新的相处过往,只有这样,才会让唐那种性格的人,在他人身上驻足。
所以黎瞳一最后试探了一把。
他成功了,唐的反应也证实了他的猜测没错。
所以,到底是什么经历呢?为什么他却完全没有印象呢?
黎瞳一越发的好奇。
但他并不后悔没有去追问,不说唐那种人会不会坦白,真相更是需要探索的过程才有趣,不是么?
“你今天心情很好。”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的王深出声道。
“是么?”黎瞳一笑了笑:“因为做了个很好的梦。”
“哦?梦到了什么?”
“梦到了我想要的东西。”眉目精致的少年道。
“是一个不错的开头,看来今天一天都会很美好。”王深虽然看上去斯斯文文,但力气很大,直接一把将黎瞳一抱到了轮椅上,“今天你状态很好,要出去走走吗?”
在副本世界里怼天怼地的黎瞳一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几乎是僵硬地坐下。
他试探地站起来,腿部却根本使不上什么力,像是两团棉花一样,只起来一点点就又坐了下去。
很好,他心情不好了。
他看向还立在这里的男人,礼貌地道:“深哥,我想独自呆一会儿。”
“好。”王深立马准备离开。“不不不……”魏从心拼命摇头。
“不要客气,我们是朋友对不对?”黎瞳一仰起头,拉住了他的手,力气大得魏从心当场一个踉跄,“朋友就该互相帮助嘛,这次我帮你,朋友你下次肯定会帮我的对吗?”
朋友?“呱。”
黎瞳一动作一顿。
“呱呱。”
黎瞳一和小熊同时转头,发现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不明生物。
那居然是一只青蛙,一只拳头大小、圆鼓鼓的、金色的,还会发光的青蛙。
这里什么还会有青蛙?
而且青蛙有金色会发光的品种吗?
黎瞳一第一反应是防备。
金色的青蛙一步一呱,在一人一偶的视线中围着房间跳了一圈,像是巡视自己的领地。
它有些满意,呱呱直叫,又像是在说些什么。
黎瞳一听不懂,他看向小熊。
小熊用爪子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它确实能听懂,但它不会说话。
金色的青蛙看着着语言不通的两人,很人性化地叹了口气,然后后腿一蹬,竟是直接跳到了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一颗纯银打造的星星装饰上。
只听嘎嘣一声,和青蛙一般大小的星星没了一半,再嗷呜一声,整个星星都没了。
蛙很满意,蛙有点三分饱了。
接着,金色的青蛙以肉眼根本看不清的速度又跳了到柜子上,啊呜一口咬在了一个纯金摆件上。
这是个纯金打造的王子摆件,在它的大口里就像是冰淇淋,没听到任何咀嚼声,嗷呜嗷呜两口,整个纯金王子就没了上半身,露出中空的内壳。
黑发少年万年没什么表情变化的脸都有些懵住了。
白兔子玩偶眨巴眨巴眼,窜到了青蛙身后,好奇地摸了摸它。
蛙吃得非常的认真,又或许是有吃的时候脾气非常好,任凭小熊怎么rua它也不生气。
没一会儿,这个二十厘米高的纯金摆件就进了这只金青蛙的肚子,然后啪的掉出里面的一个硬邦邦的眼珠子。
小熊眼疾手快地将这颗冰凉的眼珠子抱起来,递到黎瞳一面前。
这只青蛙大概也知道吃的是谁的东西,抽空瞥了一眼,也没别的反应。
等又啃完一个玩偶衣服上的纯金装饰,蛙终于有点饱了,打了个嗝儿,然后没有丝毫预兆,几乎一瞬间地就就跳到了黎瞳一的手上。
黎瞳一没有感觉危险,纠结了一会儿,没忍住戳了戳。
它没有普通青蛙的滑腻感,大眼睛,甚至有点堪称可爱。
蛙被戳得又打了个嗝,然后呸呸两声,吐出来一颗龙眼那么大的黑水晶,黑得剔透,成色漂亮。
金色青蛙像是干了件大事一般,骄傲地用小短爪子这颗黑宝石往前推了推,送到了黎瞳一面前,呱了一声。
黎瞳一:“……”
好的,他大概知道这只蛙是哪来的了。
魏从心心神一震,心脏激动得跳了起来,他甚至还等了好几秒等待游戏声音的降临。
十秒钟后,阴阳怪气的提示声没有响起。
没有,什么都没有。
魏从心呆滞了会儿,总算反应了过来,宛如冬日里一桶冰水浇头,心里拔凉拔凉的。
屁个朋友!
合着这小鬼为什么也满嘴谎话啊!
但就是这一犹豫,他就已经来不及说出拒绝的话语了,被黎瞳一拉着跑进了火里:“救命啊啊我才不想去找唐那狗比,我不想死啊啊啊。”
那边还在交流的秦旦和张邴看见这一幕,对视一眼:“追上去!”
魏从心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人根本不是普通的副本NPC小朋友,而是鬼怪,他一个壮汉竟然被一个还没到他胸部高的小孩拖着走,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这也不是普通鬼怪了,这根本就是副本BOSS吧!
毕竟凭什么大家都是焦尸,就你是个有体温的正常人啊喂!
魏从心嘤嘤哭出了声,他一抬眼,就看到火焰如同死神侵蚀而来,热浪扑面,他本就比其他人对火焰更有阴影,当场就嗷嗷出声:“卧槽救命啊啊啊!!”
黎瞳一有点后悔扯上这个倒霉蛋了,主要是他对唐还有防备,而一行人中只有魏从心这个倒霉孩子欠了唐钱,估计关键时刻还能利用一下。
也幸好这一路上并没有遇上几具焦尸,那个为首的持刀怪物也没有看见,还能让他少耗点体力。
魔音灌耳,黎瞳一压下心头的狂躁,脚尖往前一踏,手掌如刀,寒冰如剑,风驰电挚间斩断一切拦路石。
那永不熄灭的火焰如同暴雨下的烛苗,呲呲两声,灭了。
魏从心像只被抓住脖子的鸭子,尖叫憋在了嗓子眼里。
他震惊地看着前面黑发少年的背影,“你你你你!”
“别叫。”黑发少年在前开路,冰霜却好似附骨之疽从手心盘旋而上,最后在魏从心的脖子旁开出一朵锋利的冰花。
“再叫我就杀了你。”
他的嗓音平静没有起伏,却和这朵精致的冰花一样,比高调嚣张的火焰更让人从骨子里觉得阴寒恐惧。
魏从心被这寒气冻得唇色发紫,但在剩下的路上,他没有再开口说过一个字。
黎瞳一异常熟练地干完这种反派活动,反手一抓,从自己的兜帽里抓出那只着实是不顶用的金色呱娃子:“去找你主人。”
“呱?”蛙蛙听不懂,蛙蛙哪有主人。
“我记得四楼书房有保险柜,如果在里面找到了黄金就给你。”黎瞳一戳了戳它。
“呱!”金色的青蛙立马抬头挺胸,一骑当千往前带路。
“等一下,把那个玩偶拿给我。”唐举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错了,朋友之间确实应该有各自的小秘密,给双方留一点空间,更不应该打破锅盖问到底。”
自从黎瞳一显现出厉鬼真身之后,灰发男人看他的眼神像是什么昂贵珍宝,变得更加好说话。
黎瞳一哼了一声,清楚两个人心里都是一堆弯弯道道。
这些玩家完成主线任务就可以离开,并且获得奖励,那他呢?
第一个任务找齐尸体,是恢复自身的力量,那么第二个任务复仇呢?会是什么奖励?
总之他的第二个主线还没有完成,这些玩家也别想先跑。
特别是他的“朋友”。
白发厉鬼眯起了眼,满是裂痕和精致的面孔组合在一起,看上去有种近乎荒诞的美丽。
下一秒,暗红的裂纹光速消失,像是被擦掉的铅笔印一般不留痕迹,瓷白的面孔恢复光滑。
他再将寒气收敛,不看白发和红眼,几乎就和普通少年无异了。
“我会了。”白发少年扬了扬下巴。
就如同灰发男人所说的那样,寒气和身躯表面的裂口都应该是他灵魂的一部分,那就应该是随他心意而动的。
“真聪明啊。”唐鼓掌,有些感慨,“估计再给你一点时间,你应该都能成为一方禁忌级别鬼王吧。”
“禁忌级鬼王?”黎瞳一抓住了这个陌生的名词。
“对哦,在梦魇级别之上的禁忌……”
“唐!魏从心!大哥大佬们救命啊啊,邹子豪是厉鬼!”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外面大喊声打断。
“要不,我们去看看?”魏从心颤颤巍巍的道,“好像是燕山雀的声音。”
“要去看看吗?”唐看向黎瞳一。
对于白发少年来说,自完成主线任务之后,这个世界就像是摆在面前的玻璃球,一半是灰色的冰晶,透明清晰,一半是火光烟雾,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黎瞳一似是可有可无的点头:“可以。”
三人刚迈出门,就看到一柄大砍刀从脸前划过,然后砸到了对面的墙上。
“卧槽?!”魏从心吓了一跳,回过头刚要说什么,就看到白发少年赤色眸子里是掩盖不住的杀意和兴奋。
王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一只一直摆在床头的白兔子玩偶,红宝石眼睛亮晶晶的。
他似乎对今天黎瞳一的状态非常的好奇,但工作素养让他缄口不言,送给黎瞳一后离开还带上了门。
房间安静了下来,这才是黎瞳一熟悉的世界。
在他生病的这几年里,每一次从浑浑噩噩地状态中摆脱时,都是看见的这一幕。
和副本世界里的卧室不同,这个房间更大,而且很多家具尖锐的边角都包裹上了柔软的海绵,防止撞伤。书柜卧床小型餐桌等都摆放在一个空间里,方便轮椅的行驶。
到处都摆满了养得非常漂亮的绿植,窗外是风景秀丽的山河蓝天。
如果不是他必须年复一年地待在这里的话,那大概是一个非常温馨舒适的家。
好在他终于看到了希望。
不知道为何会降临到他的身上,却又真实存在希望。
黎瞳一戳了戳手上一动不动的白兔子玩偶:“是你么?”
小熊没有反应。
他又捏了捏耳朵,接触的地方竟然超出自然常理地凝结出薄薄的冰霜。
“看来还不是你。”他叹了口气。
直觉告诉它,这确实只是一个普通的玩偶,虽然手感还是那个手感,但缺少了关键的部分——能够让它“活”过来的部分。
或许可以称之为灵魂?
不过玩偶也会有灵魂吗?
黎瞳一将玩偶抱得更紧,拈起一片冰晶,在光下看着它。
很薄,很脆,而且如果不是细看能够看到一丝灰色雾气,几乎和普通冰块无异。
但也正是因为这费了大功夫凝结出来的冰霜,黎瞳一才能确定之前发生的不是梦。
和副本里的他相比,现实中的尸寒之力和血肉之力衰弱到了极致,一定要肢体接触,黎瞳一才能凝结出小面积的冰霜。
但它们又确实存在。
疑问越来越多,或许他该去找一些知情人打探一下消息。
比如说那些……玩家。
“珠珠。”思考到深处,伴随着规律的脚步声,一个女声忽然在门口响起。
黎瞳一回过头。
来人穿着一身青金色的旗袍,下摆绣着一轮金色圆月,这明明是搭配起来非常浓艳抢眼的颜色,在她身上却只能沦为陪衬。
什么老父亲都是假的,只有黄金才是真的。如果活着,是意识浑浑噩噩无法感知自己的存在,身体脆弱无法独立行走多年与外界隔绝,那么死亡算什么?
如果能够拥有随心所欲的力量,可以面对任何诡异任何未知都无需后退,那么疼痛算是什么?
白发红眼的厉鬼悬浮在半空,近乎浩瀚的寒气以他为中心蔓延开来,温度低到墙壁都开始凝结出水雾,苍白的皮肤如同碎掉又重新修复的瓷器一般布满裂痕,好似动一下就会全身散架掉在地上。
他伸出手,躺在地上双眼紧闭的尸体便瞬间被灰色冰层覆盖,从头到脚地冻结起来,像是沉睡在冰棺里。
他再轻轻一挥,随着一声脆响,冰层喀嚓喀嚓破碎,连带着里面的尸体一同化成粉末。
这下,这个世界就只剩下一个他了。
明明是一样的脸,明明还是那个人,但之前的小少爷即使行为再古怪、再沉默寡言,也只会让人觉得孩子心性付之一笑,最多是将其归结为副本NPC的“人设”,不作他想。
而不像现在这样,他只是站在那里、光是存在着,就让人从心底感受无尽的恐惧和压迫,不敢直视,不敢靠近。
这是他的领域、他的世界,无人可逃。
魏从心吓呆了。
金色的青蛙也僵硬地咕噜咽了口口水,原地成雕像。
小熊倒是怎样的小主人都喜欢,它吭哧吭哧爬到黎瞳一头上,像是一顶帽子窝在上面,白色的绒毛与白色的头发几乎融为一体,两双赤红的眼珠看上去也相映交辉。
只有唐看见这一幕,愣神半秒,睫毛颤动目光闪烁,游戏播报声都被抛到了脑后。
“真……美。”灰发男人轻声喃喃,清冷好似远山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粉。
在他的视野里,冰灰色的尸寒之力与猩红色的血肉之力凝聚在一起,好似流动的液体画,又像是光辉万丈的太阳,强势地挤开所有浓稠浑浊的阴气,即使是金色的代表游戏规则的锁链也避开了他。
他是如此的纯净,即使身为厉鬼,灵魂却没有一点杂质。不似普通人一般七情六欲复杂,没有一般鬼怪腥臭的怨恨,没有不甘,没有辛辣的杀意,纯净到只剩下死气。
唐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年郎,目睹凡世庸人二十载,终在今日窥见天人临尘,才得知那颗死寂的心原来还有一日会因外物而感到欢喜。
他往前走了一步,缓缓地握住了白发厉鬼冰冷的手,眉目低垂,以堪称温柔的语气道:“不疼了。”
黎瞳一感受着从对方手心源源不断传来的暖意,没有拒绝,也没有出手,只是漠然地看着他,如同神明凝望信徒。
无时无刻的侵蚀灵魂的寒气得到缓解,让人忍不住想要发出一声喟叹。
这比唐看似花费半天雕刻出来的宝石有用多了,如果说宝石里承载的热量像是寒风中抱着在手心取暖的奶茶,那么此时从唐手中传递过来的力量就已经堪称冬日里热气腾腾的温泉,泡在里面从身到心都得到慰藉。
“疼痛是因为新生的力量还没有适应你的身躯,只需要将力量牢牢掌控住,慢慢适应就可以。”他露出一个看上去有些不太好意思的浅笑:“我可以教你。”
“毕竟我们是朋友嘛。”
白发厉鬼不知道在想什么,沉默了一会儿,听话地将浑身寒气收敛起来,似乎默认了。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
这两人怎么回事?
他们之前不是还在相互敌视,互相提防吗?
他们不是一个玩家一个BOSS吗,为什么他们之间的氛围看上去如此融洽?
他们真的是正常人吗?这是正常人能产生的对话吗?还是说不正常的其实是我?
唯一一个正常人魏从心望着这一幕,背靠墙壁,瑟瑟发抖,很想逃离。
“你看,它说你不是。”黑发少年淡淡地道。
唐看着这个给吃就是爹的不孝子,心中早已有了预料,他只好换个方式,故技重施:“那要不这样,我们交换,我送你一个礼物,你把它送给我怎么样?”
“礼物?”
“是哦,礼物。”灰发男人让开身体,发出夸装的音效:“铛铛铛~只属于你的礼物~”
黎瞳一看到了四分五裂的自己躺在地上。
像是打碎的瓷器,又被重新拼起来粘好,虽然每一块都拼对了位置,但上面密密麻麻的裂痕却早已无法修补。
黑发少年沉默。
他不知道这从肌肉到骨骼,大大小小被分成几百块的躯体碎块是怎么找出来的,又是以怎样的耐心、怎样的效率,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如此多的“拼图”没有丝毫差错的拼到一起。
他看着床上冰冷苍白的躯体,还有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地脸,顿在了原地。
唐像是这疯狂事情不是自己干的一样,还很骄傲:“怎么样,换不换啊珠珠鬼?”
鬼怪在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亡和面对自己死因的时候最容易异化,一旦意志不够坚定就会被本能所控制,陷入死亡时无尽的痛苦之中,只剩下对执念的渴求和对活物的杀意。
失去脑子和思维的东西对唐来说并没有危险性,他最不怕的就是莽,这样他也能把自己的瓜蛙子拿回来。
只是有点可惜,需要和这个有趣的小朋友说再见了。
灰发男人轻柔地拂过躺在地上少年破碎的尸体,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凉意和死气。
他一向认为清醒的死去,好过浑浑噩噩的活着。
只不过,他总是喜欢擅自帮别人做选择。
黑发少年没有暴怒,也没有失去理智。
他慢慢地闭上了眼。
像是有什么困住自己枷锁被打开,又像是冲破了什么阀门,身躯越来越轻,这个房间、这座房子,又好像这个世界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不是吗?
城堡古老的旋转楼梯阴暗晦涩,不见天光,鲜红地毯一路扑到了下方的大厅。
楼梯边,盛装的主人不知何时已经带着侍从下来了。
斑驳的黄金狐狸面具后,碧色的眸子秾艳近乎妖异,微微笑着扫过他们。
华美繁复的长裙,雪白层叠,可又不是端庄温文的款,满是设计者的小巧思,腰间蕾丝束带束出盈盈细腰。
手工精细制作的蕾丝,和机器工艺截然不同的质感,哪怕是一般的手工也难以复制。
耳垂上碧玉坠子清透光润,浓到几点的碧绿,鲜艳欲滴。
第 98 章 他的婚礼5
“你们这地方卫生间在哪?晚上洗浴这些有要求吗?”
“除了顶楼,还有别的禁区吗?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不想无意间冒犯到主人。”
“那位穿黑衣的是谁啊?和主人关系很好吗?这里是他说算,还是主人说了算?”
“主人怎么一句话都没说呀,是身体不舒服吗?”
黎瞳一在一个大露台上找到了静姨。
她依然是那身长裙,典雅娴静,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的棕色发丝细致地编成一个复杂的盘发,再点缀上昂贵的珠宝发簪,露出白皙的脖颈。
她整个人宛如是从中世纪油画里走下来的贵女,而不是一个管家。
“静姨。”黎瞳一喊她。
女人回过头,目光流盼:“怎么了珠珠?”
“我昨晚遇到了很可怕的怪物。”小少年仰着头道。
“珠珠有受伤吗。”静姨皱眉。行——吧——
直到这时,魏从心才终于缓下了心神,用自认细微实则黎瞳一听得一清二楚的声音问到:“大哥,你怎么和小少爷在一起啊。”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这两个人是怎么勾搭到一起的,但他没敢。
唐陈述事实:“天上掉的。”黎瞳一过往的记忆一直都很模糊,他就像阿尔茨海默症的患者,头脑退化,只擅长遗忘。
他忘记了很多人很多事,从忘记具体的过往,再到忘记学生时代的同学老师,最后到忘记陪伴了一生的亲人。
他的世界只剩下空茫茫的一片。唐披着浴巾站在二楼的室外游泳池旁,伸了个懒腰。
光下熠熠生辉的耳饰也在这浓重的夜色中收敛了光芒,变得浮华内敛。
他像只黑豹,无声无息地踩在地上。没有一点光源的世界也丝毫不影响他的行动,一步一步地迈入泳池。
他白天打探过,这个泳池每晚六点前都会清洗大换水,干净得很,客卧中的那个小浴缸连个按摩功能都没有,完全没有幸福感。
之所以选第二房间,只是因为这个房间距离这个二楼的室外泳池最近而已。
“巴适。”灰发男人长叹了一口气,放松肌肉,岁月静好。至少对唐而言。
黎瞳一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周围人都觉得有希望的时候,他才道:“不要叫我珠珠。”
唐立刻改口:“那你想让我叫你什么呢?”
“这就是你的问题么。“黑发少年歪了歪头。
“虽然这个问题我也很想知道,不过现在还不到时候,我还有其他更重要的问题。“唐又凑了上去,“所以说换不换嘛,换不换嘛。”
秦旦张邴一副地铁老人看手机脸,燕山雀和魏从心邹子豪三人更是情不自禁地同时退后一步,离这人远了点。
小少爷倒是适应良好,脸色都变化一下:“换哦,但是我回答一个问题后你要回答我两个问题。”
围观的几个玩家一喜,差点都要替唐答应了,这人还在拿乔:“一换二我是不是亏了,这不太好吧。”
“爱换不换。“黎瞳一性情一向喜怒无常,抱紧了兔子玩偶,转身就走。
“好吧,换换换,喂别跑啊,一换三!一换三总行了吧。”
最后,唐追着跑了上去认下这桩不平等交易。
“第一个问题。“黎瞳一扫过每一个玩家,将他们的脸都记了下来,“你们对这座房子的怪异之处了解比我多。”
所有人都心里一惊。
情绪本就不太稳定的邹子豪当场背后就起了一身冷汗。典雅华丽的水晶灯下,几个人面面相觑。
有的人脸上是藏不住的惊惧,有的神情疲疲倦,还有的眼里反而露出几分新奇。
更有甚者,一个染着一头灰色头发的男人已经是蹲在椅子上,研究桌上的如意木摆件半天了。
过了一会儿,他下了结论:“阴沉金丝楠木,这个品相,市场价值起码二十八万。”
“这么贵!这才多大就要几十万?!”坐在他旁边的穿着校园文化衫的青年刚好听到这句话,震惊接口。
“几十万算什么,不说你屁股下的花梨木沙发,就你头上的水晶吊灯估摸着也快七位数。”
文化衫青年下意识抬头看那七位数的吊灯。
灰发男人一路品鉴过去:“嗯,这幅松柏图,真迹,放到拍卖会上拍卖个千万轻轻松松。还这套紫砂壶茶具,砂质绵柔,造型以简写繁,也是珍品。”
其余几人听到这话也跟随着他的视线东摸摸西看看,倒也没一开始那么慌张了。
坐在他们对面的一名穿着一身黑色皮衣、看上去三十出头模样的男人神情一言难尽。
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你们究竟有没有搞清楚事情的严重性啊,游戏前置的导入信息看明白了吗?!”
“这可是副本世界!现在看着再正常,等任务开始后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与其关心这个灯这个摆件的,还不如关心一下寄存在脖子上的脑袋吧!”
其他人默不作声,灰发男人依旧我行我素。
只有那个文化衫青年咽了口口水,大概是想到了未知的命运,表情又僵硬了起来。
瞧着目的已经达到,黑衣男人清了清嗓子,沉声道:“距离任务正式开始还有十分钟,既然大家都已经看完游戏前置的导入信息,也该明白我们现在是什么处境了。”
“为了方便接下来的合作,每个人先做个自我介绍吧,就从我先开始吧。”
“我姓秦,你们可以叫我秦旦。现实信息我就不多说了,说了你们也不会信。总之我进入游戏大概三个月,这刚好是第四次副本。”
“秦……秦兄弟。”
他话音刚落,一个神情是肉眼可见焦躁的平头男人开口问道:“这里真的只是游戏吗?这和现实根本没有区别吧……我们真的会经历那些鬼啊怪啊什么的吗?”
“给你个忠告,不要在游戏随便提这些词,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就好。”
秦旦打断了他:“说是游戏只是为了方便理解,只有一次机会,死了就是‘下线’,只不过……”
“能坐在这里的我想你们心里都清楚,各位都是什么原因出现在这里的。”
平头男人坐立不安,像是浑身在有虫子爬:“你的意思是……”
秦旦颔首:“没错,我们都是在临死前被拉进这个游戏的,只要任务失败‘下线’回到现实世界照样面临死亡。换句话说,我们还能坐在这里是游戏给予的机会,所以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完成任务。”
平头男人脸色更加难看:“那我也说下自己吧,我叫邹子豪,这是我的第一次副……副本游戏。我现实是个非常厉害的厨师,在一家五星级酒店工作,很多客人都是冲着我的手艺来的。但是就是因为一次小小的失误,不小心得罪了一个有几个臭钱的人,丢掉了工作。所以我现在正在只好去应聘家庭厨师……”
“难怪手臂这么结实,原来是个厨师啊,那你在这游戏还挺有优势。”秦旦再次打断了他的絮絮叨叨,“小兄弟,下一个你来说吧。”
他眼神看向那个最是不安的的文化衫青年。
“我我我叫魏从心,今年大三,是在参加校园活动的路上出车祸来到了这个游戏,我我我是第一次游戏。”
一直神游天外的灰发男人这时突然出声:“哦——你叫魏怂。”
即使是一直表现得相对随意的秦旦也收敛了笑容。
他承认,确实是新手副本四个字让他放松了警惕。
即使之前在餐桌上看见了那一幕,他也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那个女管家和副本世界本身的隐秘上。
然而“珠珠”这个问题一出,秦旦不得不反省自己是不是太过松懈,太小看了眼前的少年。
这不仅是玩家在试探副本NPC,这些副本人物同样在试探玩家,他们不是网络游戏中设定好的一串数据,他们有着自己的思维想法,有自身存在的目的。
如果是敌人,看来最好要在这小少爷“异变“前将其解决掉。
秦旦心想。
唐面色不变:“啊,真是敏锐。看来你也发现这个房子有问题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回答当然是‘是’啦”。
黑发少年顿了一下,立马揭穿了他:“你说谎。”
“好好,那就不是。“唐飞快改口。
几个玩家都快被他不要脸的程度惊呆了,生怕小少爷当场甩脸走人。
黎瞳一倒是没有生气,依然是那副淡漠的表情:“我问完了,你问吧。”
唐说:“你剩下还有两个问题呢。”
“你先欠着,又没有说必须要一次性问完。”黎瞳一理直气壮,也不担心对方会不会反悔。
“好吧,果然感觉我亏了。“唐手指摩擦下巴,似乎在沉思。
他突然问道:“我的问题就是,它的名字是小熊,对吗?”
“它?”黎瞳一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到了自己怀里抱着的红眼睛兔子玩偶。
自突然降临到这个副本世界开始,他对这个唯一揣过来的玩偶有种来自于直觉的熟悉和亲近,几乎时刻不离身。
而且刚刚在医疗室发生的事情……更是证明了它的特殊。
“原来你们想知道的是这个。”黑发少年歪了歪头,语气有些奇怪,“没错,它的名字是‘小熊’。”
到了他这个级别,或许才能真正称得上是“玩家”,以命为赌注,来玩这个游戏。
活的久了,见得多了,这种级别的副本很多时候一眼就能看出规则的漏洞。
比如说之前那个女管家一直强调的都是“不要开门”“不要晚上在除了房间内的屋内停留“,可从来没有说不准在屋外。
当然,或许有人想到了,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有承担错误后果的实力和勇气,只能选择了更加稳妥的方法。
他唐已经过了提心吊胆,揣测规则解密的苦日子了,他现在已经是个成熟的老玩家啦。
对于副本世界通关的方式只有两种:要么莽,要么苟到合适的时机再莽。
但显然,一个新手副本,还没到需要他苟的程度。
闭目舒适地躺了一会儿,灰发男人睫毛颤动,骤然抬眼,看向四楼。
只见那间他其实时刻关注着的卧室窗户,被人慢慢地打开了。
哦?
唐有了点兴趣,浑身气息收敛融入黑暗,好整以暇地看着。
过了一会儿,明显是由两三条床单粗糙绑在一起的“绳索“垂了下来。
接着,一个身影挂在绳子上,小心翼翼地踩在墙体上,慢慢地往下移动。
微弱的光线下,那个身影蠕动得很慢,还有点颤颤巍巍,像是被捕获吊在蛛网里的小虫子。
等到那条毛茸茸的小虫子慢腾腾地终于要挪动到三楼阳台的时候,憋了半天的唐突然开口:“哟,这不是珠珠小少爷吗,在自己家还做贼呢?”
本来因为左手无法使力,攀爬得格外艰难的黎瞳一被吓了一跳,差点没直接掉下去。
他稳定好身形,低头一看,发现二楼阳台的泳池里不知道何时躺了个人,此时正幽幽地看着他。
黎瞳一:?
什么东西?
他的身体机能也在衰退,从一开始健康年轻的躯体慢慢虚弱,到站都站不起来,只能靠轮椅之类的辅助工具出行。最后甚至必须长时间地呆在无菌的密闭房间里,距离外界最近时也隔着一层钢化玻璃。
多么可怕。
他甚至不知道该不该感谢自己只剩下了遗忘,不然如果一直清醒地面临着这一切,那他迟早会疯掉。
有时候黎瞳一清醒的片刻也会不停问周围的人,他到底得的什么病,正常的活着或者走向死亡,他真的还能选择吗。
没有人能说出他的病因,他们只有用那种怜悯又惋惜的眼神看着自己,仿佛已经预见了到他的归途。
这个时候,只有妈妈,只有她一个人,会用向来平静到近乎冷淡的的语气回答道:珠珠,你会好起来的,也会一直活下去。
她说得那样肯定,如果不是她眼里隐隐的担忧,黎瞳一几乎要以为她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的妈妈就是如此狂妄的一个人,年少时不向家族低头,长大后不向社会低头,而如今,也绝不向命运低头。
她是个演员,或者也可以称之为巨星。
多年来大大小小的奖项已经摆满了两个书柜,每一次她出现时都是匆匆来匆匆去。
年纪再大点以后,在电视或者电影上看到她的时候,远比日常中见到的多的多。
这副本世界大概还真是风水宝地,黎瞳一的记忆似乎在一层层的复苏,能想起来的东西越来越多。
这些记忆都有些遥远了,即使是回想都恍若隔世。
所以在这不停的遗忘中直到绝望的时候,突然有一天来到这个奇妙的世界,又碰见起奇奇怪怪的人,这对他来说这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也是最后的希望。
更何况他还收到了一件礼物。
黎瞳一看着垂眸看了眼手腕的上的手链。
“被风吹傻了?”下一秒,唐就一巴掌盖在他脑袋上,打得黑发少年一个踉跄。
魏从心当他信口雌黄,一句都没当真。
他看着小少爷怀里的那只白兔子红宝石眼睛玩偶,狐疑不减。
如果刚刚看到的第三双红色眼睛是这只叫“小熊”的兔子玩偶,那确实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但他怎么记得,刚刚他看到的红色眼睛明明是眯着的,好像在笑?
魏从心打了个冷战,打住打住,不能再自己吓自己了,错觉都是错觉。
快一米九的壮汉摸了把眼泪,只觉得人生凄苦。
大概是唐这破坏规则的行为终于触怒了怪物,原本只封闭在房间内燃烧的火焰熊熊膨胀开来,颜色由原本炽热的红橙变成隐隐带着蓝意,在黑暗中看上去更加阴森。
可无论这些火焰怎么挣扎,都无法穿过窗户烧到外面去,好似笼中困兽,又像是传说中的地缚灵。
黎瞳一看着那形状狰狞灼灼燃烧的火焰,不知道为何,他脑子里也出现了火焰燃烧的画面。
但与魏从心房间里的火焰给人的感觉有点不太一样,脑海中的火焰只给人觉得既温暖,又有着像是烧了脏东西之后散发出来恶心反胃的气味。
这让他想起搭在四楼窗户上惊鸿一瞥的像是烧焦人手的黑色爪子。
他觉得越来越冷,一阵一阵的寒意从骨髓中散发出来,蔓延到四肢,思绪都有些缓慢。
哪怕是手链上宝石吊坠也只能稍微抑制,无法根除。
视野在他面前渐渐有些模糊,夜色染上了红光。
好冷……
真的好冷……
好想要变的温暖……
火……想要火……燃烧的火……
烧起来……
烧起来……烧起来!
黑发少年闭上了眼,呼吸急促。
最先察觉到不对的是小熊。
看戏看着正起劲的白兔子玩偶耳朵一抖,立马从黎瞳一怀里窜出去,像只小炮弹一般直接一脚踹到唐打理的精细的发型头上。
唐条件反射低头一躲,一脸懵逼:“什么玩意?”
他回过头一看,刚好看见黑发少年失去意识倒下去。
“诶诶?小怂同志都还没倒下呢,你怎么先倒了?”话是这样说,灰发男人还是一把冲过去接住了他。
“没有。”黎瞳一摇头。
“那就好。”长裙女人摸了摸他的脑袋,“珠珠真是又机智又勇敢,都不需要静姨就能自己解决。”
“但我没看清那个怪物的样子,只看到一个黑色的爪子,我都不知道它怎么进我房间的。”黎瞳一说道,“然后我就爬到了二楼去,遇到了其中一个客人。”
他把昨晚发生的事情粗略地描述了一番,包括唐徒手雕刻宝石,和魏从心房间凭空烧起的火焰等等,只隐去了自己的心理想法。
虽然两个人聊着家常对话一般一个述说,一个认真的倾听,但黎瞳一总觉得昨晚发生的事情她其实都一清二楚。
静姨安静地听完后,视线落到了黎瞳一手腕上的暗金色手链上。
过了一会儿,她解释道:“珠珠,那个叫唐的客人不是强到破坏规则,而是应该是在火焰烧进来之前,就将门窗限位器拆了下来。”
黎瞳一其实也有这样的猜测,倒不是觉得唐不够强,而是以他对灰发男人性格的了解,四十万根本不足以让他费力出手。
除非救魏从心,根本就是举手之劳。
他依然露出疑惑的表情:“啊?但另一个客人怎么也砸不动呀。”
“因为他在房间外。”静姨说道,“对于房间内的人来说,窗户不可打破,在火焰下无处可逃,但对于房间外的人来说那就是个普通窗户,最多稍微牢固一点。”
黎瞳一大概明白了,这个游戏很讲规则,只要是规则内的事情,那么便可以有无数种解法,但一旦想要打破规则,那便难如登天。
不过更让他感到惊讶的是静姨对这些规则居然稔熟于心,她果然是和自己一样,“降临”到这个世界,而非副本“土著”npc。
黎瞳一头脑中思绪万千。
这时,静姨突然道:“珠珠,离那些人远一点。”
“啊,为什么?”
长裙女人拉着他,一边往餐厅走去,一边道:“因为他们终究就会离开,只留下你一个人,你会难过的。”
“我不会难过,无论他们是留在这还是离开,都不会让我难过。”黑发少年认真地道,“他们就是过客而已。”
“真好。”长裙女人露出笑容,“这才乖。”
精致漂亮宛如人偶的女孩,举止优雅,刚进游戏,却无法在她身上看到突遭惊变的惊慌,显而易见受过良好的教育。
淡金色的眼睛漂亮得像是琉璃,煌煌倒映着灯光时更是华美高贵,看人时却冷漠得让人心惊。
不是外显的高傲,而是更深沉更不动声色,看似随和低调,实则无人能够动摇的傲慢。
“他们是你的爱人吗?”
“你爱他们吗?”
“那就别让他们碰到你。”
“他们这样看着你,你应该杀了他们,而不是纵容。”
第 99 章 他的婚礼6(修)
白令天鸟会长从不管事,反倒是副会长的办公室常常在深夜亮灯,不知多少人在背后戏谑执政官该改名摄政王,猜测零辛辛苦苦一场,会不会被人钻空子,以至于大权旁落。
可见过他们的人才知道,这是多无稽又荒谬的想法。
小镇一处不起眼的建筑屋顶,热烈盛开的花丛中,唐拿开脸上遮挡的叶子,转了个头,看向远处的古堡。
偌大的建筑群,却准确地看到了那一栋,那一层,那一个窗口。
稍显狼狈的黑衣青年紧紧抓着栏杆,披着黑色斗篷的炼金术士靠着墙一言不发。
还有最右边那位,花苞般的纤细美少年,浅金色长卷发,洋娃娃般美丽无暇的面容,金红色的教皇袍子,半跪着,天蓝眼眸定在唐身上。
他极瘦,却不羸弱,眉眼立体,尤其是眉骨,眼窝深邃得近乎阴郁。
七分俊秀,三分挥之不去的病气,剩下九十分都是常年处于阴暗处养出的,看人时瞳孔映不出光,总是幽暗没有任何温度,让人望而生畏。
原来是那个孩子啊。
在经过男明星的插曲后,分发行李就进行得很顺利了。
对于那些反对的人,出乎意料,安吉斯议员完全没有为难他们,直接让他们把自己行李拿走,也完全没要求他们开箱检查。
在这之后,安吉斯议员则又进行了人员安排和明天行动计划的通知。
她之前的计划就是留下一部分人原地等待,而其余人则会在今天休整最后一晚,明天全部出发去寻找小镇。
在选择留下的人员时,她依旧让人自由选择。
听起来确实很民主,但是很快大家发现这个安排其实有一个隐藏条件--只有之前反对的人有留下的资格。
因为不反对的人手上已经没有任何资源了,假如不跟着队伍走,哪里还能分到水和食物呢?更何况之前“点兵”那一出,他们看清了自己的归属,这种情况下也本就不愿意远离队伍。
最后,有五个表示了反对的人,不知道是对救援有信心,还是对食物储备有信心,决定留在原地。
而剩下的三个决定还是跟着队伍走。
这之后,安吉斯议员又通知出行队伍的人员,他们将在明天早晨五点准时离开,再此之前,所有人要做好出行准备。
除此之外,安吉斯议员还派了人对每一个队伍中的人进行个人调查,主要的内容是一些简单个人信息与特长统计——说是为了后续的管理与工作的分配。
在上报自己的职业和特长时,黎瞳一思索了一会,先如实填写了画廊主人,想了好一会后,又加上了一句,独生女,父母都是大企业家。
她其实也不是为了强调什么身份,只是想说明自己落难了外面是会有人花钱花精力找的——好吧,虽然,其实,她父母根本不会在乎,可能还不如指望她的助理更担心她一点。
至于特长,艺术鉴赏显然此时也并无用处,黎瞳一努力挖掘自己和现下状况有利的条件,终于给她想出一条——有十年乡村生活经验。
写完后,黎瞳一自己都默了会,然后也凑合地交了上去。
上交了自己的相关信息后,黎瞳一又去看其他学生是怎么上报的。
结果她发现对比其他学生,她填写的却又太过保守了。
安雅的内容是最按部就班的,她填写了自己是学生,特长是烹饪和做陶艺。
其他学生提交的信息就相当放飞了,在职业上,有的填写自己是墓碑品鉴初学者,有的自称鬼魂摄影师,还有中级灵媒(接亡灵代打服务),精神吉普赛人,雨天教派占星学徒,昆虫收集爱好者之类。
这些头衔尚且还算保守,等到填写特长部分更是五花八门,有的写上了拥有六小时野外求生经验(?),善于烹饪巫毒汤剂,擅长各类占卜(准确度50%),擅长各类唤灵舞蹈(舞蹈区百万粉丝博主),精通各类电话/网络渠道诅咒和反诅咒……
怎么说呢,给人一种有用又没用,说离谱又没那么离谱,说不厉害又很厉害的感觉。
黎瞳一看完之后,顿时觉得自己真的是平平无奇——也不知道之后安吉斯议员看到这些内容是怎么表情,会不会克扣他们伙食。
尽管安吉斯议员的行事已经堪称雷厉风行,但在忙完这些后,天色也完全暗了下来。
在一个夏天的夜晚,封闭的飞机空间并不是很好的休息空间。飞机上的一些物资于是也陆陆续续被搬了下来,一些比如毯子什么的,也都分了下去。
这种井井有条,也不见私心的安排,让黎瞳一甚至觉得安吉斯议员是真的在尽最大努力保全乘客们的安全。
而后,空地中央升起了一堆火,所有人都围绕着火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但很明显可以看得出来,围坐的人群间看似松散,其实分出了各自的团体。
过了一会,听见不远处有谁说了什么,一些人突然站了起来,让其余人也同样跟着站了起来。
黎瞳一和安雅原本是坐在白日的树荫下的,见状,也想跟着站起来看发生了什么,丹在此时却朝着她们走了过来。
“不用去了,只是在发放食物。”丹这么对她们说着,然后递给了黎瞳一一个袋子:“以后这些都是晚上发放,每天一次,这是你们的。”
黎瞳一接过了袋子,发现里面装着两瓶水,其余是面包,小蛋糕和一些零食和罐头,光面包居然都有十来个--其中大多数都是飞机餐里配送的小餐包,饱腹感强但通常难吃。
即使这是两人份,这些一天也根本不可能吃完。
黎瞳一一边和安雅把袋子里的东西对半分了,一边疑惑发问:“这是一天的分量?”
现在食物储备这么富裕的吗?
丹问:“不够?”
黎瞳一说:“一天份那是够了。”
“不够告诉我。”丹说着蹲了下来,伸手在黎瞳一包着绷带的脚踝处避开伤口的位置轻轻按了按,问道:“还痛吗?”
丹按的很轻,黎瞳一没什么感觉,她索性大幅度转了转脚腕,肿处被拉扯的痛觉反馈让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然后黎瞳一又想试探性地抬腿想把脚往地上蹬两下,却被丹当即捏住了脚踝,然后轻轻放回到了地上。
丹又一次叮嘱:“不要乱动。”
“肯定要动啊。”黎瞳一随口道:“难不成我明天爬山能用飞的吗?”
黎瞳一说着,倒想起了丹的身份。她双臂交叠放松地搁在膝盖上,身体往前探了探,半是好奇半是玩笑地问:“有没有超能力可以直接让伤口愈合的?”
丹摇头。
黎瞳一偏了偏头,又问:“那你研究了这么久,有学会什么超能力吗?”
丹耐心解释:“超自然力量不只是超能力,也不等于超能力。”
黎瞳一才不管这个,见丹不正面回答,追问:“所以你到底会不会?会还是不会?”
丹只能说不会。
意料之中的回答,黎瞳一于是煞有介事地挑眉:“不会啊……你都是教授了怎么还能不会。”
黎瞳一勾起嘴角,摇了摇手指说:“我觉得你不太行哦。”
丹抬眸看了黎瞳一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黎瞳一以为他这是不高兴了,她于是觉得无趣,偏开目光,轻哼了一声:“好嘛,我就随便说说。”
丹还是没回话。
黎瞳一于是又看回他,还把身体挪了点过去,凑近了打量丹的神色:“不会吧?真生气了?”
黎瞳一他们坐在火堆最外圈,离得远了,夜色下,落在他们身上的光亮明明灭灭,随着焰尾不停跳动。
黎瞳一之前觉得丹像是一座石膏像,此刻更看不清这摇曳光影下丹的真实情绪,也分不清那双灰绿眼睛中闪动的眸光是来自于他的心情,或是火光纯粹的倒影。
但是黎瞳一似乎听见丹的呼吸略微急促了一些。
但当黎瞳一想再靠近打量,丹却敛下了眸子,目光落在了黎瞳一因为靠近又挪动的脚踝上。
他的手指颤了颤。
“明天不能让你飞,也没法立刻治愈伤口。”丹慢慢说:“……不过我可以让你下山不用走路。”
黎瞳一于是忘记了之前的话题,好奇问:“怎么做?”
丹问:“这能算超能力吗?”
黎瞳一说:“嗯,算,当然算,你要怎么做?”
丹说:“我背你下山。”
黎瞳一:“……啊?”
“在找到小镇前,我可以一直背你。”
丹说:“所以,就当我会一点点超能力?”
他的声音很轻:“一点点就行。”
黎瞳一觉得自己的呼吸好像也有了短暂的不规律。
不过,黎瞳一想,那肯定是错觉。
她捏了捏自己手中的塑料袋,袋子发出的窸窣声打破了此刻有些古怪的氛围。
黎瞳一往后退了退,用左手支了支下巴,不顺手,她又换成右手,还是不太自在。在看见丹还是半蹲着的时候,黎瞳一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你不坐吗?”
丹于是坐到了她的旁边。
黎瞳一此刻不想谈什么超能力了,她想了会,找到了另一个话题:“我想问你点事。”
丹于是就看向她:“怎么?”
黎瞳一说:“白天的事,那个投票是怎么回事?你们打算做什么?”
说到这个,黎瞳一倒是顺带想起当时记下价值二百五的旧账了,语气就带上了情绪:“你不让我找,自己倒是过去了。”
剩下的话不用说得太明白了。
黎瞳一说完想到自己还没吃晚餐,于是从袋子里拿了个飞机餐面包,递给了丹,示意他也可以边吃边说——可以说来话长,可以短话长说,可以慢、慢、说。
丹摇头拒绝:“我已经吃过了,这都是你的。”
被丹拒绝后,黎瞳一的手连带着表情都顿住了。
然后她轻咳了一声,假装无意地手一抖,让飞机餐餐包掉回了袋子里,然后若无其事地挑了个小蛋糕出来,动作飞快地撕开包装塞进嘴巴里,然后眼神偷偷地瞟了眼丹。
丹的表情依旧是之前那样的平静,黎瞳一看不出他有没有看出她的小心思。
就在这时,黎瞳一听见了身边有点窸窣声,转头发现之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挪开的安雅倒是又在偷偷挪回来了。
见黎瞳一看向她,安雅有些手足无措地挠了挠头,尴尬又腼腆地一笑。
有人比黎瞳一尴尬,黎瞳一就不尴尬了。黎瞳一觉得自己又行了,于是转回头,开始理直气壮地催促丹回答问题。
“西蒙,那个在飞机上预告的男人,他又告诉了我们一个消息--救援不可能到来,而在附近的山林中有一处小镇可去。”
丹没有瞒着黎瞳一的意思,认真回答她的问题:“而安吉斯议员,也就是那位最开始发言的女士,和我们商议要以最快的速度出发,所以就有了接下来的安排。”
黎瞳一完全没想到事件背后居然是这样的,但她有点不能理解:“那个大明星说的,你们就都相信了?他说有小镇,你们也信?”
怪不得安吉斯议员有关机组人员的说辞和黎瞳一知道的有出入,原来是给男明星的话打掩护。
但无论如何,因为这个原因就定下之后的计划也太不合理了。
黎瞳一这下都要怀疑男明星西蒙会的不是预言,而是魅惑术了。
不过如果说到预言和魅惑术的话,即使黎瞳一并不相信,但这里倒确实有一个这个方面的专家——黎瞳一怀疑这件事和丹有关系。
黎瞳一于是蹙起一边眉看向了丹,恰好丹也把目光转了过来。
“大明星……是西蒙·凯里特吗?”在黎瞳一开口前,丹先问道:“你之前想找他,是因为认识?”
“不算认识,只是手机上见到过。”黎瞳一现在不想说这个,于是绕回到之前话题:“所以是你相信西蒙的话然后帮忙说服的吗?”
丹却摇摇头。
“和我没有关系,他只是刚好提供了一个合适的理由。”丹说:“这里什么都没有,如果没有救援,我们也总归要离开的,现下只是更早而已。”
黎瞳一这下倒是明白了。
他们降落的地方是一处几乎一毛不拔的荒山,如果等不到外界救援,很快食物就会耗尽。比起等待,不如自救,但如果想自救,就需要尽早进入资源丰富的山林。
但是立刻提出放弃救援很可能遭到大部分人反对,人性便是如此,如果没有合适的理由,他们必然更愿意等待救援到最后一刻--这时候想要促使他们提早离开,寻找小镇这个理由就非常合适了。
至于男明星说的有小镇是真话还是纯粹发疯,这完全不重要。
黎瞳一点头:“原来是这样。”
“而他们让我过去,只不过是想确保减少反对人数。”丹继续对黎瞳一解释:“我于是向他们保证了我的学生不会反对。”
这下黎瞳一没被邀请的原因就很简单了--相比与其他人都各有拥趸,黎瞳一只有一个人,而安吉斯议员邀请的,则是能够促使出行达成的“意见领袖”。
丹基本已经将黎瞳一所提出的疑问解释清楚,黎瞳一直觉安吉斯议员的安排并没有这么简单,然而现在她暂时也想不出可以质疑的点。
所以黎瞳一点了点头:“好吧,那我知道了。”
黎瞳一该问的都问完了,面包也吃得差不多,她拍了拍手,准备睡觉。
在简单清洁后,黎瞳一用背包加衣物充作枕头,这在地上铺了防水布,然后裹了毯子,正准备休息。这时候,她发觉自己的手臂突然有极为细微的针扎感,低头一看,一只小小的黑蚊子居然落在了她的手臂上。
还没等她去拍,那只蚊子就嗡嗡地飞也似地逃走了,黎瞳一的手臂就出现了小小的一个包。
黎瞳一:……
她连忙裹紧了毯子,把手臂都缩了进去,然后转头问另一边同样也躺下的安雅:“你带驱蚊水了没?”
安雅摇头,然后也后知后觉地开始拍蚊子。
黎瞳一看向了丹:“你……”
黎瞳一说着,想起丹行李箱那一堆东西,怕丹给她拿出什么奇怪药水,于是立刻改口:“我们去找点干草点烟吧……”
这是黎瞳一小时候为了驱虫曾经使用过的办法,除了烟雾味道难闻外,相当有效。
然后黎瞳一就看见丹从一边拿出了一支惨白带绿的蜡烛--就是之前丹上交了的那种蜡烛同款。
黎瞳一:……
黎瞳一:“你怎么还有啊……”
黎瞳一心想,之前不是全上交了吗?!
安雅的目光也落到了这根蜡烛上,她对此表现出了不小的兴趣,目光看着蜡烛一眨不眨的。
黎瞳一感觉到安雅在往前靠,回头看了她一眼,索性就让开了点想让她自己凑过去看,结果安雅这下反倒是像被主人扔了牵绳的小狗,反倒一下子又缩回到黎瞳一后面去了。
黎瞳一:……
黎瞳一觉得自己都要习惯了,反正和丹沾边的事物都有些奇奇怪怪的。
当黎瞳一把注意力转回来时,丹已经点燃了蜡烛。
点燃之后这蜡烛的光居然也是幽绿色的,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奇异又古怪的香气,光点颤动着,在此地此刻,如同凭空飘荡的妖冶鬼火。
丹就这么把蜡烛放置在了黎瞳一和安雅的中间,自己又坐回了原位,也就是黎瞳一的另一边。
蜡烛的驱虫效果好到出乎意料,几乎是在蜡烛点燃,那股香气弥散开来的瞬间,黎瞳一能感觉到身边隐约的嗡嗡声与不远处的虫鸣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但是……
黎瞳一和安雅互相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面目惨绿,面色惊恐的对方和对方瞳孔中同样面目惨绿,面色惊恐的自己。
能想象吗?荒山,露营,寂夜,天上冷月高悬黯淡,地上树影瘦长凌乱,嶙峋乱石间飘起一团绿火。
而在香烟绿火后,居然还有一张人脸。
黎瞳一觉得这么看着安雅晚上是不用睡了,于是她偏转了个身往丹的方向。
然后黎瞳一就看到由于皮肤苍白,在蜡烛映衬下显得更加惨绿的丹,他的身影本就高瘦纤长,又被光拉得极长如线,在这荒山野岭,用轻哑的声音问她:“怎么了?”
黎瞳一:……
黎瞳一这次的呼吸真的停顿了一下,而且她知道不是错觉。
黎瞳一语速飞快:“好了,你不要说话了,晚安。”
黎瞳一连忙把身体转了回去,裹紧了自己的毯子,又在看到安雅脸之前闭紧了自己的眼睛,但还是感觉脖子凉嗖嗖的。
这还不如用干草熏蚊虫呢……
呜呜。
她就说嘛,果然搞超自然研究的教授就是很不行啊!
一点点也不行!
黎瞳一心想。
漫天飘飞的蔷薇花瓣,入目尽是一排排红瓦屋脊,高低错落。
三座彼此相对的古堡坐落在山腰,苔痕斑驳,藤蔓缠绕着灰砖,仿佛沉睡着古老童话里的公主。
而且这还不算主动交流,毕竟,打架还能不亮武器?
那不是强人所难吗?
靠!
这来的也太快了!
靠近楼梯的木门打开,一道瘦高的影子走了出来。
果不其然,来的是那个“主人”身边的黑衣青年。
第 100 章 他的婚礼7(修)
唐不躲不避,挨了他这一脚。
黎瞳一踹出了一声实心的——砰,凌厉眉目一怔。
黎瞳一腿还搭在他膝盖上,人被迫往后仰,后脑抵在墙上。
“做什么?”
“拒绝了两百三十一次。”黎瞳一想都不想就给出了准确数据。
不止拒绝,好多次他俩还因为这个打起来,修斯要是他奸夫,那他那些年跟修斯打什么?打情骂俏吗?修斯没有这个智商和情商。
傅尧一直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个不能触碰的话题,不同于修斯,黎瞳一反感得很明显,这位执政官则不同,黎瞳一处处维护包庇,纵容到了举世皆知的地步。
仿佛会有颗真正的心脏在跳动似的。
丹灰绿色的眸子看着黎瞳一,随着黎瞳一一次次指尖的敲击声变得愈发晦暗,如同他们所处的,这片笼罩在夜色中的幽暗山林。
黎瞳一最开始是得意的,甚至就是想看看丹会不会露出什么有趣的表情--谁让他每次回话都这么无趣。
但被丹这么目不转睛地看着,黎瞳一原本得意的表情很快就维持不住了,变成了些许的不自在。
“这么看着我干什么。”黎瞳一嘟哝着移开了目光:“搞得好像我欺负了你一样。……别看我了!”
但黎瞳一知道丹还在看着她,或许,她是说或许,丹还靠近了她一点点——这是黎瞳一从呼吸声的变化听出来的。
黎瞳一的手指在石头上轻轻抠了抠。
太奇怪了。
黎瞳一擅长颐气指使一切,擅长直面冲突并且翻脸,可这也同时代表她很不擅长处理此刻这种没有恶意,不激烈,没有冲突但又莫名带有侵略感的外来情绪。
软绵绵,黏腻腻的,像是蛛网,又像蜜糖——感觉粘上一点的话,再使劲也甩不开。
在气氛变得更古怪之前,黎瞳一伸手推了丹一把。
这是她一贯处理情绪困境的方式。
“你靠我太近了。”黎瞳一才不管是自己让丹先凑过来听的,理直气壮地反过来抱怨道:“你还要不要听我讲了!”
丹于是顺从地后退,恢复了之前坐直的姿势,应道:“嗯。”
黎瞳一:“……对了,刚刚你问的是什么?”
丹于是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关于小镇信仰的神明是什么——但是他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其实我也不怎么清楚,很多年了。”黎瞳一回想了好一会,不确定道:“就记得一点吧,好像是,宣扬的内容有点像暴食?大概是有关饥饿和进食,具体的我真忘了。”
“暴食?”丹回过了神,轻声念着这个词,像是在缓慢咀嚼般,然后吐出了两个词:“饥肠辘辘,不知饱足。”
“有点耳熟。”听见这两个词,黎瞳一看向了丹:“你从哪里知道的?”
丹一时没有回话,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黎瞳一倒也没追问。
一来不继续这个话题正合她意,二来丹应该就是这方面的专家,了解相关的知识也并不奇怪。
啧,研究超自然的嘛,是这样的。
就在这个时候,黎瞳一的肚子突然叫了起来。
黎瞳一:……
在安雅去水潭喝水那会黎瞳一其实已经有点饿了,而现在,距离那时候又过了好几个小时,黎瞳一现在才是真的“饥肠辘辘”。
丹于是不再思索,而是问道:“想吃什么?”
黎瞳一的目光往旁边飘了飘。
“那个……”黎瞳一难得有些不好意思:“牛肉馅饼还有吗?”
刚刚黎瞳一一生气全扔给安雅了,现在想想着实有点后悔。
山林里能吃到馅饼多难啊,而且还是刚出炉的!
“有。”丹说:“还想吃什么?”
黎瞳一这下倒是又想起来之前丹还问她要不要喝奶油蘑菇汤。
黎瞳一:“奶油蘑菇汤,真的也有?”
丹:“嗯,有。”
黎瞳一微微睁大了眼睛。
然后,她突然升起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那,那个蒜蓉焗鳌虾呢?”
丹:“也有。”
黎瞳一:……偏偏在进入这山林后,他们要找的居然也是一座偏僻小镇,这也是黎瞳一为什么自从进入山林心情就格外烦躁的深层原因。
说着,黎瞳一偏过头看向丹:“诶,你说,我们要去的那个小镇不会也这样吧?”
丹给出了回答:“一个封闭的城镇,通常是会产生一些独特的风俗文化,他们也确实很有可能自立信仰体系。”
“啧——”黎瞳一拉长了语调,说:“那真是倒霉。嗯,不对……”
黎瞳一斜睨了丹一眼,揶揄道:“你要是去了那里,是不是挺专业对口的?”
越是愚昧落后,那么就会越迷信权威--如果丹这个搞传教的高端人士去了,不得把他们骗得,不是,是迷得不要不要的。
丹温声应道:“如果遇到,我确实有兴趣研究。”
丹回答得很平直,而且和黎瞳一揶揄的根本不在一个点上。
黎瞳一于是哼了声:“你怎么这么无聊。”
黎瞳一又不想和丹说话了。
见黎瞳一没再说话,片刻后,换成丹问她:“你长大的那个小镇是在什么地方?”
黎瞳一唔了一声:“我也不清楚,应该是在羊角镇附近的山里,靠近南孟那个废弃矿区……但具体是哪我忘了——出来之后我就没想回去。”
丹略微偏过头,目光在黎瞳一的随身背包上点过。然后他说:“那么,那个小镇信仰了什么神?”
黎瞳一:“当教授的都像你这么喜欢研究吗?”
黎瞳一露出了不高兴的神情--话题虽然是她挑起来的,但她不喜欢这个话题发展方向。
见到黎瞳一的反应,丹迟疑了一会,但还是放轻了话语,带着祈求意味道:“告诉我一些,好吗?”
黎瞳一:“那你求我咯?”
丹:“求你。”
黎瞳一微微昂起了下巴,看了丹一眼,说道:“好吧,那你把头低下来点,我就告诉你一件事。”
丹于是倾下了身,侧耳,做出了认真倾听的姿态。
黎瞳一装模作样地拢着手,凑过去在丹耳边低声说:“这件事就是,就算你求我,我也不告诉你。”
这么说完,黎瞳一又高兴了。她退开了点,身体略微后仰,双手支在身后。动作间,耳边的发卷就像是柔韧的柳枝般跳跃着。
丹略微偏头,也垂下眸子看向了黎瞳一。
丹的个子比黎瞳一高很多,即使倾身,他的目光也能从上而下地将黎瞳一的神情与动作尽收眼底。
此时,黎瞳一嘴角带笑地看着他,眉梢眼角满是恶作剧成功的得意。她的腿又开始晃动,甚至连撑在石头上的食指也不自觉地轻快摆动敲击。
“叮……叮叮……叮……”
随着指尖不规律的敲动,一下又一下,明明声音极轻,丹却觉得像是有个使坏的精灵,恶劣地把锤子往他的胸膛上敲,想把他的心脏也一同敲响起来。
可是他没有真正的心脏,假使不去模拟,他的胸膛之下便空空如也。
精灵的锤子敲击在空洞的胸膛上,得到的应该也只有闷闷的,如同空壳被敲击的响声--但这才是它真正的,属于真实的声音。
黎瞳一:“这里哪来的鳌虾?”
丹说:“飞机有冰柜,里面储存了一些新鲜食材。”
黎瞳一哦了一声,心想那还真挺巧,她随口说的居然都有。
不过很快她就没再多想。
“我饿了。”她说:“我们快点回去。”
丹应了声好。
黎瞳一于是手臂用力,打算撑着石头站起来。
就在这时候,丹却又半蹲下了身,背身对着她,示意黎瞳一上来。
黎瞳一挠了挠耳朵。
“其实我自己可以走。”
而且现在的地方离学生们驻扎的地点也没多远。
“伤口如果裂开,粘在了纱布上,莉·嘉——”丹难得叫她的名字,而且是全名:“可能留疤,而且换药时会很疼。”
黎瞳一:……“斯特林教授。”女孩见黎瞳一依旧面露茫然,于是补充道:“你应该见过他的,他之前刚从二层下来,说你脚受伤了,应该需要帮助。”
黎瞳一反应了过来:“丹?”
女孩点了点头。只希望这个叫西蒙的男明星真的是在胡说八道吧。
就在黎瞳一这么想的时候,毫无征兆地,原本正在平稳运行的飞机陡然间开始剧烈颠簸起来。
而同一时刻,飞机的广播发出了一阵被打开的噪音,随即里面响起了机长的播报声:“各位乘客,我是本机的机长,由于突发情况,飞机出现了故障,现在需要进行紧急迫降,请各位乘客立刻根据以下指令进行操作——”
黎瞳一的眉心一跳,只来得及系好安全带,几乎不存在的准备时间其实根本来不及让她做出其他任何对于紧急迫降的操作,骤然的失重感使她心脏仿佛被狠狠抓紧,马上就要爆炸。
她想尖叫,想要求救,然而此时此刻,黎瞳一被失重搅乱的理智连针对恐惧而下意识的反应也做不出来。
黎瞳一唯一能做的就是抓紧身上的安全带。
她感觉自己仿佛是进入了一团绞肉机,脑袋因为过载的刺激而开始变得昏沉,她耳边是细长强烈的嗡鸣,连带着其他人尖叫声,物体撞击与破碎声,呼呼的风声,飞机的轰鸣声,还有她的心脏剧烈的敲打声与随之而来的血管里血液奔涌的声音——
无故失踪的空乘人员,不知来处的邀请函,各怀鬼胎的乘客,行为怪异的小镇居民,以及无法理解的古怪信仰……
绝境后就必然是生路吗?
而你所求者,到底是生,还是死?
一切的秘密交织成了笼罩在小镇上拨不开的迷雾。
“这是怎么回事?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是我?”
“什么检票?我不想看什么该死的电影,出口在哪?我要离开!”
“这种等级的电影怎么会有新人?!电影院疯了?好吧,无论如何,先保持冷静。”
“你的意思是,我们之后会穿越到电影里取代其中的角色,然后呢,我们需要做什么,按剧情走,还是要改变剧情?”
“剧情不重要。听着,菜鸟,这是我能给你的唯一忠告:你需要的是借助剧情完成任务,并且——”
这么多混乱的声音,在失去意识前,黎瞳一已经完全分不清此刻自己听到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她的幻觉了。
因为就在她近乎昏迷之时,耳边似乎从不同方位响起了几个古怪的机械音,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的,她似乎听见了,但她又完全听不清那说的是什么--
黎瞳一颇感意外:“那他人可真不错。”
女孩闻言,抿了抿唇,没有接话,转而说:“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你来得正好。”黎瞳一点点头说:“不然我还要继续出价。”
女孩有些茫然:“什么出价?”
“找人帮忙的价。”黎瞳一说着朝那些原本还等她出价的人,随意在空中摆了摆手背:“好了,别看了,这里不需要你们了。”
女孩有些奇怪地顺着黎瞳一挥手地方向看去,没看懂黎瞳一在做什么。她刚想问,黎瞳一说:“别看了,没什么事,我们快走吧。”
女孩也没有再多问,她伸手绕过黎瞳一的背,略微弯腰,用背把黎瞳一给支撑了起来。
黎瞳一单双腿交替一蹦一蹦的,还能和女孩说话:“啊,对了,我要怎么称呼你?”
“你可以叫我安雅。”
“谢谢你,安雅,你可以叫我名字,或者莉莉,都行。”
安雅腼腆地笑了笑,但黎瞳一继续和她说:“虽然是丹让你来帮我的,但我还是很谢谢你,放心吧,我也会给你报酬的,嗯,我给你最高价。”
安雅“啊”了一声,看起来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于是只嗯了一声。
黎瞳一又问:“我醒来后本来想找乘务员帮忙的,结果一个人也没看到--他们都去一层安排撤离了吗?”
谁料,安雅却摇了摇头:“没有,我也没在下面看到他们。”
这下就有点古怪了。
黎瞳一顺口问:“那他们都去哪了?”
安雅继续摇头,神情却出现了一丝忧虑。
等黎瞳一下了飞机后,飞机上绝大部分人都已经完成了撤离。
黎瞳一一下飞机,首先看到的就是一片荒山景象。
飞机此刻大概是落在山腰的一片荒地上,周围是大片裸露的暗黄山石,在石缝间倒是还有些顽强的树木从中长出,左一丛右一丛,长得倒是很奔放随性,但树叶耷拉着,灰扑扑的,青黄相杂,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黎瞳一又回头看了一眼飞机。
不知道算是幸运还是不幸,这次飞机失事虽然突然,但却又好在安全着陆,除了机翼受损外,机身却保持完好,也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人员伤亡。
因为担心飞机后续可能会有故障起火,安雅还带着黎瞳一远离了一些飞机,到一处比较干净的树荫下坐下。
这树荫周围还坐了七八个人,男女都有,年纪也和安雅差不多,同样也一股学生气。这几个人显然是和安雅认识,见安雅扶人过来,一边和安雅打招呼,一边用好奇但平和的目光打量黎瞳一。
被这么看着,黎瞳一说不上不适,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于是她挥挥手,随意道:“上午好,很高兴见到你们,随便吧,别看我了。”
随着黎瞳一的挥手,那些学生的目光就像是被驱散的蝴蝶,都轻飘飘地移开了。
“我们都是导师的学生。”安雅对黎瞳一说道:“这次是跟着导师本来是去参加学术会议的……你呢?”
“我?我本来是要去曼城参加画展的。”黎瞳一没有隐瞒,说到这里,这才想起来该和助理报个平安,顺便告诉她自己应该是没法参加这次画展了。
想到之前为了赶这场画展才拼命赶航班,结果现在紧赶慢赶,画展没赶上,反而赶上了飞机失事--这可真像是一出颇具讽刺意味的寓言故事。
但当黎瞳一拿出手机,正准备直接打给助理说明情况时,就听见安雅有些讶异地啊了一声。
“你要去曼城?”安雅有些疑惑地说:“但这航班,不是飞往辛里其亚岛的吗?”
黎瞳一默默地趴了上去。
丹于是把黎瞳一背了起来。
“在你伤好之前,”等起身站稳后,丹再次开口:“不要乱跑了。”
丹的语调依旧清缓平和,但在这幽幽夜色中,树影摇曳下,竟让黎瞳一产生了一种叹息的错觉。
黎瞳一又没有回话,她默默收紧了手臂,把头埋到了丹的背上。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有些闷闷的。
“丹。”
“嗯?”
“我好像一开始就直接叫你的名字,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没有不合适。”
“我不喜欢别人叫我全名,你下次不准叫了。”
“好。”
以黎瞳一对自己追求者的“打压”力度,他对傅尧的态度何止是轻拿轻放,简直是对待易碎瓷器的小心翼翼。
就连有他存在这件事,还是靠着江鹿禾那张神似的脸才提醒了他。但也止步于此了,黎瞳一再也想不起其他。
傅尧何德何能,还能沾上他的光?
“呐,我们互相道个歉,这个事就过去了,行不行?”
唐垂下眼,面容都模糊起来,笼罩在隐隐绰绰的影子下。
他罕见用这样商量的语气,不是为了戏弄,而是真真切切,想要和人好好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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