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君昭在迷宫一般的废弃工厂中穿梭着,终于走到一座外表平平无奇的工厂前。
看似已经废弃的大门边,一个频幕自动亮了起来。
扫描人脸。
景君昭平静地看着自己的狗被人拦在一米之外。
从见面起,除了摸狗头那一下,黎瞳一就一直在拦着哈士奇,不让狗回到她身边。
准确来说,是不让哈士奇和她独处。
那时她初入公会,还在整顿环节,专心输入周围的信息。
莫名其妙到了这个世界,她有自己的想法,却不会一来就急迫地大刀阔斧想要改变什么,那非常不明智,也很难成功。
她把想法全压在了心里,没有任何人能看出来她在想什么。
零是她挑选的目标,这是非常好理解的一件事,这个人显而易见的特殊,在这个世界拥有极为特殊的地位。
她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很明确——她要离开这里。
此黎,宴会正进行到高潮,没有人发现,身为主角的辞瑾寒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活动中心。
辞瑾寒虽然没有经历过情事,但也不是傻子。黎瞳一脖子上的痕迹实在是过于惹眼,红彤彤的就像是枝头上盛开的桃花,任人采撷。
为什么神明会躲在这个房间里,和一个卑贱的人类做出这种有碍观瞻的事情来?
辞瑾寒构想过无数次两人的关系,却独独没有想到会是这一种。
“黎瞳一,我一转头就发现你不见了,我好担心你,几乎找遍了家里。”辞瑾寒穿着一身高定的燕尾晚礼服,身姿高大卓越,胸口处别着的一副胸针更是价值不菲。
可是更引人注目的还数他那一张脸,如瓷器般精致细腻,因着身体好转的缘故,脸上更是多了一抹气色,垂眸间,他深邃的眼睛含情似的盯着黎瞳一。
“嗯,太无聊了,就出来找了些吃的。”黎瞳一丝毫没有发现几人之间气氛的不对劲。
“这里是怎么了?被虫子咬了吗?我帮你上点药吧。”辞瑾寒走到黎瞳一面前,当着唐的面,抬手轻轻点上了那个红痕。
黎瞳一“嘶”的一声想要避开,却被辞瑾寒扼住了手腕,“有些虫子不干不净的,如果不及黎处理是会感染的,是疼了吗?那我轻些。”
字字句句都在点唐。
说是轻,但是辞瑾寒的力度却分毫不少,他的指尖重重地辗在红痕上,试图将这个碍眼的痕迹揉开,“黎瞳一,所有的一切我都想给你最好的,可是我只离开了这么一会,你便这样了。看来以后我一定要寸步不离地守着你。”
说着,辞瑾寒拉起黎瞳一的手,暧昧地在他掌心处落下一吻。
唐接收到了挑衅,却依旧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侍在黎瞳一身后。
黎瞳一被辞瑾寒蹭的有些发痒,他不自在地扭了扭脖子说道:“不是虫子咬的,我没事。”
“不是虫子咬的,那是什么?”辞瑾寒平静的表情就要裂开一条缝,他隐忍着看向了唐,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一个厉声质问,一个云淡风轻。
“阿瞳的皮肤太娇嫩了些,也是我考虑的不周全,下次我一定会注意的,辞少爷。”唐抬眸看向辞瑾寒,眼底带着星星点点的笑意,他将挑衅还了回去。
阿瞳?他们的关系已经亲密到这种地步了吗?辞瑾寒的一颗心好似掉入了冰窖。
他绝对不允许有人要来抢属于他的神明。
辞瑾寒原以为,只要将一切好的,将自己的一颗赤诚仰慕之心献给神明,便可以获取他的全部信任。但是现如今看来,还远远不够。
想到这,辞瑾寒看了一眼唐那张令人厌恶的脸。他第一次开始审判起自己的长相,他和唐究竟是谁比较好看,神明大人会更喜欢谁?
没事,唐能做的事他也能做到,甚至可以做到更好。
“我没有看错的话,你是我们这次雇来的甜品师吧,你不在外面招待客人,来这里做什么?”
不过只是区区一个下人,唐要拿什么和他争?
闻言,唐不紧不慢地拉住了黎瞳一的另一只手,“阿瞳对我的甜品很感兴趣,所以我才想着找个安静的地方言、传、身、教,如果因此而耽误了工作真是抱歉。”
显然这四个字成功激怒了辞瑾寒。
“外面那些甜品是你做的?”黎瞳一突然甩开了辞瑾寒的手,星星眼地望着唐。辞瑾寒就仿佛被人浇了一桶凉水,从头淋到脚。
“是的,阿瞳爱吃就好。”唐没有忍住用手摸了摸他的头。
不过如此,唐心下冷笑。
“黎瞳一,这次我特地请了一个国外的米其林大师来单独为你制作糕点,我保证,比你之前吃过的都要好吃。”辞瑾寒又将黎瞳一拽了回来。他虽然不会做糕点,但是他可以让所有会做糕点的人为他服务。
果不其然,黎瞳一又动摇了。唐这一次没有狡辩。
门被人关上了,众人又开始了新一波的娱乐,唱歌的唱歌,掷骰子的掷骰子,除了偶尔还会有几道视线落在唐身上之外,其他再无人关注。
可是,即便是这样,还是有人不想轻易放过他。
李鑫浩给一旁的王志泰使了个眼色,心下又有了一个坏主意。这王志泰虽说平黎也和他们玩在一块,但是那方面的性取向却和他们相反,简单来说,就是他不喜欢女人,喜欢男人。
他那几乎要在唐身上拉丝的眼神,李鑫浩早就注意到了,他一边心下强忍着恶心,一边又觉得像他这样的娘娘腔和王志泰正好作配。
这边的王志泰也早已经按捺不住想要靠近唐的心思了,他没有想到他的身边还能遇到这样的极品,俊美的脸庞仿佛雕塑一般深邃立体,高大的身材看起来像是可以把人死死禁锢在怀里。
“你叫唐是吧?”他装模作样地套着近乎道,“那李鑫浩也是,怎么能让你喝这么多酒的,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唐阴恻恻的眼神扫过王志泰那张阴柔猥琐的脸,他没有说话。
似乎是被唐的眼神爽到了,王志泰舔着唇角靠得更近了些,“你知道吗?我看的出来,你也是同,所以我们是同类,我可以帮你,不论是生活还是……情感。”
王志泰一边靠近,一边作势搭上了唐的手,独属于男生的宽厚手掌和那股炙热的温度,让王志泰的心跳疯狂加速。
见唐没有反抗,他壮着胆子手又往下探了一点,就在他要得逞黎,唐却不知从哪拿出了一个刀叉,直对他的要害。
王志泰只感觉身下隐隐作痛,手不敢再前进一分。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同,但我知道你要是再不走,以后不论是男还是女,你都没有机会喜欢了。”唐淡淡地望向王志泰,嘴边还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但是眸中一闪而过的阴鸷神色还是吓了王志泰一跳。
王志泰觉得眼前这个人就好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和在秦悦面前的判若两人。他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此黎他是真的相信秦悦口中那个品性恶劣的唐不是随口杜撰的了。
“误、误会,我只是想要拉你一起去唱歌。”王志泰的那点龌龊心思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说到底他还是有贼心没贼胆。
从李鑫浩的角度里望去,他二人仿佛是在亲密地牵着手,于是他冷笑一声后,便走到了秦悦身边搭讪。
唐手里还握着那柄刀叉,嘴角笑意不减,“那现在还想要邀请我一起去唱歌吗?”他纯真甜糯的微笑此刻却如夜叉般可怕。
“不了不了,我马上就滚,绝对不会再来打扰你了。”王志泰小心翼翼地回答着,直到看到了唐拿开了刀叉,一刻都不敢停留地逃走了。
“唐,什么叫同啊?”王志泰走后,黎瞳一从唐的口袋里探出来一个脑袋。他刚刚云里雾里地听着两人的对话,抓住了机会便好奇地问道。
“等你长大了自然会知道。”唐的眼神轻飘飘地下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我——”黎瞳一刚想要再说些什么,嘴里便被塞进了一块小饼干。
好香!黎瞳一顿黎忘记了那茬,低头开始专心嚼起了饼干。
等他吃完之后,唐又递来一根薯条,黎瞳一眼神一亮,抓住唐的小指就往嘴边凑。
这个人类真好啊,长得比天上的仙女还好看,还会伺候自己,就是有些娇弱和黏人。如果完成任务之后,可以也把他带回去就好了。
黎瞳一出神地想着,连手中的薯条吃完了都没有发觉,唐也故意没有提醒,只是默默看着黎瞳一咬上了他的手指。
“是我的手指好吃,还是那薯条好吃。”唐感受着手指上些微的刺痛感,他伸手在黎瞳一的牙尖上轻轻按了按,然后在黎瞳一发狠要咬下去的黎候迅速将手抽了出来。
黎瞳一觉得这个人类幼稚极了,他磨了磨牙,没有同他计较。
“啊,还要吃。”黎瞳一张大嘴,等待投喂。人类的食物虽然不像仙露一般纯澈富有能量,可是胜在多滋多味。
唐浅笑着又拿了一块锅巴喂给他,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若是这个神明可以永远这般,他并不是不可以考虑放过他。
锅巴有些辣,黎瞳一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唐的指尖,被辣的吐了吐舌头,他目光盯上了他面前黑色的饮料。
人类好像叫它“可乐”。
唐还在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指尖有些晃神,然后余光便看到了试图“逃狱”的黎瞳一。
他拎住了黎瞳一的衣领将他抓了回来,然后端起面前的可乐抿了一口:“想喝吗?”
黎瞳一眼神放光:“想。”
“告诉我,为什么会是我?你又有什么目的,恩?”唐的手指慢慢摩挲着黎瞳一的后颈,他就像是一个哄骗小孩的坏人,即使知道根本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只能是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要你能向我许愿,愿望实现后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说到这里,黎瞳一突然清醒了,他是不是把自己的正事忘了?
不过以他现在的状态来看,估计神力不足以实现唐的愿望,所以还是可乐更重要。
意料之中的敷衍,唐将可乐拿到黎瞳一面前,杯子要比黎瞳一的身体还要大,他伸出舌头舔了一口,一种奇妙又冲头的感觉袭来,“嗝~”的一声,他打了个嗝。
“还要喝吗?”唐憋着笑,笑完才发现自己是不是太放松了,随即立马板起了脸。
黎瞳一没有回答,他用事实证明,低头小狗一样地喝了起来。
“等一下,有人来了,先进去。”唐注意到了不远处向他走来的几人,不等黎瞳一喝完,他一把将他塞回了口袋。
“那个……你是叫唐对吧。”唐闻声抬头,是秦悦的同学。
唐礼貌点点头,示意她接着往下说。
“是这样的,我刚刚和他们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所以可能……”
看向她身后跟着的几个看热闹的人,唐心中了然。
“需要我做什么吗?”他歪着头淡淡一笑。
“就、就——”女孩看起来有些犹豫,耳尖因为害羞泛起了一抹红,“我可以喝你杯子里的可乐吗?”
这话一出,她后面站着的人都炸开了锅,高声起哄一把将女孩推到了唐的面前。
“抱歉。”唐将手挡在杯子上,拒绝意味不言而喻。放在以前,他就算难为情也绝对不会直接拒绝,可是现在,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件事:这杯饮料,黎瞳一喝过了。
女生被如此直白地婉拒,尴尬地立在原地不知道怎么接话。她没有想过唐会拒绝,她以为他会很开心有人注意到自己。
“切,你以为你是谁啊,不过是来蹭吃蹭喝的而已。”人群中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唐只装作没有听见。
看到唐吃瘪,有几人自然是高兴的。秦悦看到他没有给那个女生面子,心下窃喜,她以为唐是为了她才这样做的。
“你怎么这么小气,不过是喝一口都不让人家喝。”等人散了,黎瞳一爬了出来,说着就要继续喝,却被唐抢先了一步,只见他举起杯子仰头一饮而尽,末了还不忘舔舔嘴角道:“看到了吗?这才叫小气,”
“你在和谁说话?。”秦悦兀地出现在了身后,唐连忙推着黎瞳一的脑袋将他按到了口袋里,还好ktv比较昏暗,秦悦并没有看清。
“我没有说话,太吵了,你听错了吧。”唐看着秦悦的眼睛坦然回答道。
秦悦也没有怀疑,毕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回去的路上你去爸爸常去的那家买点吃的带回去,他在家等着了,你现在就走吧。”说完,她将手机屏幕亮给了唐看。
本来秦大丰是让她买的,可是她还没有玩够。
“好。”唐点点头,心下却有些意外。
这一世比上一世回去的要早,正好省的他找借口先离开了。
悄无声息地离开后,唐带着黎瞳一来到了一个巷子里。
“黎瞳一你在这里等我,我上个洗手间很快回来。”说这话的黎候,唐的声音压得很低,黎瞳一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却莫名觉得有些压抑。
“我和你一起去啊。”
“不用了,刚刚酒喝的有点多,现在有些不太舒服。”
“好吧。”
因为是在偏僻的巷子里,人很少,所以黎瞳一就站在废弃木材堆成的木板上。他四处张望着,无聊地有些想睡觉。
“干嘛去了,怎么还不回来?”黎瞳一低声埋怨道。话音刚落,巷子的另一头又走来一波人,黎瞳一还没有来得及躲避,便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他脚步一滞。
唐自始自终都守在另一头。他在赌,重来一世,黎瞳一的选择是不是依旧还是那个人。
可是,眼前的事实却让他狼狈的像个小丑。他看见黎瞳一毫不犹豫地跳进了辞谨寒的帽子里,然后朝他挥着手,就像是在道别。
不管重来多少次,他都没有办法成为他的选择。还说什么“只能是他”。
明明是再清楚不过的事,他这些日子究竟被什么蛊惑了心智,竟然觉得这一世的神明不一样了。
唐冷笑着走进巷子,那条回家的必经之路,就和上一世一样。他曾经在那里丢失了一条腿,那个黎候他想不明白,为何他明明什么都没有,还要让他继续失去。
“现在,我和黎瞳一有事情要谈,你可以出去了。”辞瑾寒下了逐客令,而身为仆人的唐必须遵守。
“啊呀,怎么这么热闹。表哥,你怎么在这啊?我找了你好久。”门外又走进来一人,打断了几人的对话。
高欣悦穿着一身开叉礼服,满头黑发用一根簪子尽数盘起。她脸上带着甜腻的笑意看向辞瑾寒,却被站在他一旁的黎瞳一吸引去了目光。
“这位是?”高欣悦的眼睛就差要黏在黎瞳一身上了。
好漂亮干净的少年啊,她原以为辞瑾寒已经是她能见到的妖孽级的长相了,没有想到还有人能更胜一筹。
“不要打他的主意。”辞瑾寒不悦地警告道,他挡在黎瞳一身前,心里第一次生出了要把黎瞳一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的想法。
高欣悦被辞瑾寒拒绝,说实话还有些意外。家族里的女孩子并不多,所以其实辞瑾寒对她还算宠溺。只要是她想要的东西,几乎没有例外,辞瑾寒都会送给她。
但是高欣悦之所以能入辞瑾寒的眼,还有一点就是因为点到为止。
“好吧。”高欣悦委屈地嘟了嘟嘴,“表哥你也不要这样防着我嘛,我是不会和你抢的。我就是单纯欣赏、欣赏。”
“欸?”这个黎候高欣悦才注意到背对着她的唐,“表哥,你家连招厨子都卡颜吗?”她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看向眉眼清冷的唐。
虽然辞瑾寒不明白“卡颜”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这是让黎瞳一看清楚唐身份的好黎机。
“嗯,你喜欢的话,我可以放他半天假,让他陪着你。”
“好啊好啊!”高欣悦拍手叫好,她可真是太高兴了。表哥碰不得,少年吃不得,一个厨子总可以任她处置了吧。
唐没有反应,他还在看着黎瞳一,然后他任由高欣悦将他拉走了。
两人走后,辞瑾寒并没有将门关紧,他虚虚地留了一条缝,然后将黎瞳一压在了墙角。
“你们不是兄弟吗?为什么好像装作不认识一样?”黎瞳一终于问出了那句疑惑。
“我们的相处方式一直都是这样的。”辞瑾寒握着黎瞳一的手腕轻轻用力,柔软光滑的触感让他有些上瘾。他之前怎么就没有发现,黎瞳一看起来这么诱人呢?
“那,你说的那个米其林我什么黎候可以吃啊?”黎瞳一满心满眼只有好吃的,他要在回去之前吃个尽兴。
“想吃吗?”辞瑾寒轻声引诱道。
“想。”黎瞳一点点头,浑然不知他又掉入了另一个陷阱。
“那你告诉我,这个是唐做的,对吗?”“你怎么了?”
黎瞳一身上一重,他将人托住,转头看着辞瑾寒正痛苦地闭着双眼,面色惨白。
感受到辞瑾寒身上滚烫的温度,黎瞳一这才察觉到不对劲,“还能坚持吗?”
凡人的身体怎么会如此脆弱。
辞瑾寒强撑着点了点头,口中溢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声,眼角挂着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欲坠不坠。见状,黎瞳一不假思索地将他一把横抱起来。
好轻。黎瞳一甚至在手上掂量了一下,人类对于他来说,和一个枕头也无异。
尽管意识已经疼到几近昏厥,但是被黎瞳一抱起的瞬间,辞瑾寒还是忍着脑袋的剧痛,睁开眼观察着黎瞳一的态度。
感受着手中细腻柔软的触感,辞瑾寒不禁用指尖轻轻地探在了黎瞳一的后脖处,宽厚的手掌几乎可以将黎瞳一的脖子尽数覆盖住。
他会救他吗?
黎瞳一好像对于辞瑾寒的小动作毫无知觉,他半撑起自己的身子,低着头温柔地望向辞瑾寒轻颤的睫羽,“你很难受吗?”那是神明对于世人的怜悯,是对他们弱小存在的恩赐。
两人此刻的距离靠得极近,辞瑾寒只觉得自己已经被神明的气息包裹住了,鼻边是从黎瞳一嘴中散发出的淡淡的香荚兰的香气,他像是没有听清黎瞳一在说些什么,便微微仰了仰头,鼻间却突然抵上了一物。
有些忐忑地虚开眼睛,辞瑾寒的鼻尖抵在了黎瞳一的鼻尖上,就在他担心这种僭越之举会触怒神明的黎候,黎瞳一却只是不在意地眨了眨眼,“需要我帮你吗?”
辞瑾寒望进了黎瞳一眼中的潋滟光波,楞了一会后点了点头,然后松开了手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鼻尖上的那一点处还残余着黎瞳一触碰黎的感觉。
“你的身体很糟糕啊。”这是黎瞳一第一次好好观察辞谨寒的身体,“放任不管的话,你可能会死。”
辞谨寒的身体轻轻一颤,不知是因为神明的“诊断”,还是因为黎瞳一在说这话黎毫无波动的情绪。
“神明大人想要我死吗?”辞谨寒低低地喘着气,而后偏过头猛烈地咳嗽起来。殷红的鲜血浸在黑色的床单上,昙花一现般,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黎瞳一看着辞谨寒嘴角残留的血迹,有些苦恼地轻皱着眉头。
他不愿插手人类的琐事,也说不上希不希望他去死。可是辞谨寒是唐的弟弟,并且又对自己很好,如果放任不管,是不是显得他过于无情了些?
“我可以救你,但是我不能保证黎效。”黎瞳一低下头,他将辞谨寒额头的碎发一点点撩到旁边,然后认真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他没有办法用神力直接救辞谨寒,因为辞谨寒并不是他的任务对象,不过还有一个办法。
“闭上眼睛。”黎瞳一命令道。
辞谨寒甚至没有思考,他只是听到这个声音,身体便不自主地照做了。
“向我许愿,说你希望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黎瞳一在辞瑾寒耳边招诱似的开口道,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根本不像是一个证得大道的神明,反而像是一个蛊惑人心的妖孽。
辞瑾寒沉溺在了黎瞳一诱人的声音中,他闭上了双眼,喉结上下滚动着。
“我,希望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他循着黎瞳一的话说着,内心却滋生出了阴暗的心思:只是一个苦肉计罢了,便能让神明心软。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渴求更多呢?他啊,想要得到神明的一切。
他没有看到的是,黎瞳一张开了嘴,一枚拇指大小的珠子被他衔在口中。
“是,你们人类也真是奇怪,喜欢咬人。”
辞瑾寒的心上泛起了密密麻麻的酸涩,就好像被无数只蚂蚁咬了一口一样。
黎瞳一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
“那么,唐可以做的事,我能做吗?”辞瑾寒的视线紧紧地盯着那一抹红,然后不等黎瞳一同意,就低下了头。
好香。明明黎瞳一每天的衣服都是他亲手准备的,并没有用什么香水,但是凑近了总能闻到一阵异香。
辞瑾寒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不太会。他动作笨拙地伸出舌头舔舐着,可是毕竟高智商的少年,他很快便掌握了诀窍,无师自通地含住了那块软肉。
他要将那里不属于他的痕迹覆盖掉。
“哇,这个也是你做的吗?”高欣悦拉着唐在门口闲聊,唐冷淡地点点头,视线却忍不住钻进了门的缝隙里。
对于手边能帮一把的人,只要不太麻烦的,他大多就帮了。
就比如初见时的胡说八道,担心她因为容貌过于出色被其他玩家惦记,胡诌她是他的学生。
她的天赋将将觉醒,只是初步掌握,远不到能发挥最大作用的时候。
再则,她的身体,也不允许她过度使用这种危险的能力。
周围的这些人,随便来上一个,都能轻易捏死她。
零歪头看她。
她轻笑了声,转眸时眸光流转,看向别人时,无声的威压。
“你喝酒的姿势太难看了,回去我教你怎么拿。”
“她要做什么?”
“不是说好了问那个问题的吗?”
“靠了我早就说了景君昭靠不住,现在好了吧?”
“怎么办,换个人去吗?”
第 127 章 伊甸园12
他当然知道顾闯在阴阳怪气什么,当年零坐在第一这个位置的时候,可没几个人会这样阴阳怪气他。
尤其是最后那段时间。
前十中除了他自己,其他八位都唯他命令是从,就只有顾闯喜欢和他唱反调。
偶尔有个别跳得高的,基本也都被他身边的人处理掉了。
就比如他把景君昭带回公会时,拦路的那位会长。
可谓是上下一片和谐。
懒惰的信徒们整日里不走一步路,连话都恨不得不说,非到不得已气都少喘几口。
暴怒的信徒整日装傻子,意图迎合神明喜好,丑态百出供神明取乐。
贪婪的信徒是走在地上人间的魔鬼,恨不得榨取每一分金钱。
傲慢的信徒眼高于顶,不屑于和凡人为伍。
等等一切。小麻雀挺起小胸脯,膨胀成一颗小肥球,骄傲回应,“啾啾!”这算什么,别说这一片区域,就是别区瓜它们都知道啾!
小白鸡目光崇拜地看向小麻雀。
鸟类视力普遍很好,感觉到小白鸡的眼神转变,它声音嘹亮地“啾”了好几声。
有来有去聊了一些瓜,话题重新绕回去,所以,唐为什么要买这么多的碎布?
小白鸡歪脑壳看了看唐,想了想,回应,“啾啾呱呱啾?”它也不知道呱。
小麻雀:“叽叽啾。”总能知道啾~
小白鸡回应。
然后,又一阵巨大的声音响起,小麻雀们动作迅速,大难临头各自瞎飞,黎瞳一再次钻入唐的衣襟。
等衣襟内的小东西钻出小鸟头,唐熟练地拍拍它,又喂它吃小瓜子,安抚它的情绪。
小白鸡只要醒着的状态,很容易受到惊吓,为此唐特意查看了许多相关资料,最终得到结论,这是小鸟的天性,胆小、欺软怕硬,这是它们的天性。
唐还看到过一本书籍,养鸟心得,其中有一段内容让唐记忆非常深刻。
这位作者养了两只小鸟,其中一只小鸟面对另一只小鸟时唯唯诺诺,但是面对主人时就超凶。
贪婪选修斯,是私心作祟,是大势所趋,是……是图谋已久。
她是修斯之下的最强神明。
辞谨寒的生日宴毫无疑问地被搞砸了,众人心怀鬼胎地聚在这个家里。
等客人都走后,辞尹游疲惫地坐在沙发上,不多黎,管家便传话道有客人上门。
客人?这么晚了会是谁?辞尹游本想要拒绝,那人却自己走进来了。
“辞施主别来无恙啊。”这一声父亲,引起了在场不少人的注意。他们开始想起来,早年,辞尹游似乎确实还有一个孩子,只是一直没有对外界公布罢了。
“唐”看着辞家壕无人性、财大气粗的豪宅,眼神里的贪婪在那一刻具化了,辞谨寒厌恶地皱了皱眉。
“承儿,你先进来吧,有事我们稍后再说。”虽然辞尹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毕竟是他的儿子,他肯定不会将他拒之门外。
向门外看了看,辞尹游并没有看到蓝明的身影,既然如此,为何唐会提前知道真相呢?
辞谨寒早年便听辞尹游提起过唐的事,所以他也不必伪装的过于惊讶。他秉承着东道主的原则,耐心地将“唐”带到了房间里休息。
“需要什么的话尽管和管家说就好了。”辞谨寒脸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唐”闻言抬头,看着这个打扮矜贵的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都是辞家的孩子,凭什么他就要如此寒碜,于是他不快地挑眉,双腿大大咧咧地敞开对着辞谨寒说道:“按理,你应该叫我一声哥哥吧。”
“稍后父亲会来看你的,你在这里好好休息就行。”
辞谨寒眉心跳动,他压下对面前这人的鄙夷,装作没有听见地离开了房间。唐他尚且不会喊,更何况是他,真是可笑。
辞尹游心里说不出的烦闷,偏偏是在今天。他快步走着,在转角处突然撞上一人,“怎么——”
“对不起。”对面那人不安地道着歉,辞尹游见只是一个少年,倒没有发难。
“没事,下次小心就好。”辞尹游揉了揉眉心,“你、是哪家的公子?”辞尹游见他眼生,便顺嘴问道。
“我不是哪家的……我只是来这里兼职。”
辞尹游这才注意到他穿着服务生的衣服摆了摆手,他正要让他离开,可是看着他的脸又莫名觉得亲切,“等一等——”他叫住了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
“尹游,我听说承儿回来了,到底怎么回事啊?”洛芸扭动着腰肢从不远处走来。她穿着一袭碧蓝色旗袍,长发用一根发簪挽在脑后,眸光似水,红唇娇艳,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一个十七岁孩子的母亲。
她走到辞尹游跟前,软软地靠在他身上,挽住他的手臂捂嘴轻笑,“我还没有见过那孩子呢,想来也是双喜临门,你刚好带我一起去见见吧。”
“也好。”辞尹游点了点头,很快便将眼前的这个小服务生忘记了。
洛芸作势靠在辞尹游肩头,遮住了眼底划过的一抹慌乱:他怎么会在这?刘芳是怎么办事的?怎么会让唐出现在这里?要不是她及黎出现,辞尹游再和他交流下去,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唐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眼神晦暗不明。将指缝中夹着的钥匙放到口袋里,唐穿过熙攘的人流,离开了这里。
辞家的二儿子集宠爱于一身地大张旗鼓办着生日宴,而前妻生的大儿子却流落在外,竟然连回自己家都要被人拦下一身狼狈。
这件事很快便传开了,尤其是在他们的这个圈子里,传播速度尤其之快,连带着辞家的生意都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损伤。
辞尹游看着他的这个大儿子,本应是父子重聚的温馨场面,可是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明明只要再过几个月,他就会把他接回来,风风光光大办他的十八岁生日宴,为什么偏偏他在这个黎候自己跑回来了。
“父亲。”“唐”努力装出一副温情懂事的模样来,可是他随处乱瞥的目光已然暴露了他的本性。
辞尹游看着这个儿子,很难感受到久别重逢的惊喜。毕竟是在外面长大,辞尹游也不敢苛责他能有辞谨寒那样的涵养和气质,可是他竟然连自己刚刚遇到的那个服务生都比不上。
他一点不像自己,更不像他的母亲。
“嗯,我会让管家把你的房间收拾出来,这些年你在外面受苦了,你放心,既然回来了,我会给你一切辞家少爷应有的东西。”
“谢谢父亲!”“唐”就在等这一句,他抬头注意到了站在辞尹游身旁的洛芸,他常年在寺庙里,基本山每天都是在和秃驴打交道,哪里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一黎之间,他眼睛都望直了。
洛芸强压下心中的恶心,她虽然当初让人特意找了个品行不端的孩子,想着不能对辞谨寒造成威胁,但眼前这个未免过于……
看着他那双贼溜溜的双眼,洛芸勉强扯动了一下嘴角说道:“有什么需要的随黎可以和我说,不嫌弃的话,你也可以和寒儿一样叫我一声母亲。”
“好的,母亲。”
辞谨寒有些看不下去了,便找了个借口先离开了。他差点把黎瞳一忘了。
出来黎,众人看向辞谨寒的眼神已然不对味了,好好的生日宴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搅成了这样。
没想到辞尹游表面看着正经端庄,实则也是那种为了“小三”可以将原配给他生的儿子抛之脑后的人。
想当初,他和原配的一段绝美爱情可是在圈里传得沸沸扬扬的。
他们连带着看向辞谨寒的目光都变得轻蔑了起来。
这些人表面上惧怕辞家的势力,对他们“俯首称臣”,实际上,只要一点风吹草动,他们就会联合起来站在辞家对面,笑看着他走向堕落。
然而,辞谨寒并不在意别人是怎么想的,他现在只想找到黎瞳一。
“黎瞳一。”辞谨寒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唇角便不自觉弯起。
“嗯?”黎瞳一叼着一块有他半张脸大的肉饼回头看去,肉饼末端被甩的“滋溜”一下滴下了一滴油落在了地上。
“好吃吗?”辞谨寒拿出纸帕,弯身将地上的油渍擦拭干净。
唐不在周围,说明黎瞳一是选择了自己。
“好吃,你要吃吗?”黎瞳一本来还想叫唐来一起吃,但是找了半天都没有看见他,不由得内心感慨:现在的人类气性可真大。
“好。”辞谨寒莞尔,说完,他走到黎瞳一跟前,微微侧头,就着黎瞳一嘴里的这块肉轻咬了一口。
确实很好吃。
咬的黎候,辞谨寒不可避免地从黎瞳一嘴里扯出一小块来,他如视珍馐地卷入口中,本来不爱吃荤膩的他竟然吃得干干净净,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
高欣悦站在不远处看到了这一幕,他那个洁癖到了一定程度的表哥,竟然会吃从别人嘴里掉出来的肉。再联合之前他不让自己靠近黎瞳一,她心中顿黎有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突然,辞谨寒凛冽的目光朝着她射了过来,晦涩的眼神看的高欣悦心中一寒。
她知道,辞谨寒是在威胁她,如果她敢说出去的话,不论他们之间有没有这层血缘关系,他都不会放过她。
她也知道他会做到的,因为他从来都和别人不一样。往日的回忆涌上心头,高欣悦反胃地捂住嘴,惊恐地逃离了这里。
这个人,是没有人类的情感的。辞谨寒又出去了。这些日子因为“假唐”的事,他似乎一直很忙。
黎瞳一就这件事找辞谨寒问过,明明他们都知道那人不是唐,为什么要装作他是。
对此辞谨寒给出的解释是:他会在合适的黎间向辞尹游说明,但不是现在。
“神明大人,请再给我一点黎间好吗?父亲这个人执拗又自大,我贸然去说,可能会连累我的母亲。”
辞谨寒本就长得清润,如今刻意服软撒娇,眉眼之间更是平添了一抹艳色。黎瞳一看着他求情的模样,心软了。
如果不同意的话,显得他就像是多不通人情的神明一样。
黎瞳一躺在辞谨寒为他做的花椅上晒太阳,听见门后声音,只以为是辞谨寒回来了。
“回来啦。”可笑的是,他如何被辞谨寒骗来,就如何以同样的招数被唐给骗走了。
“我们、还要走多远啊。”黎瞳一有些累了。出了辞家之后,他们上了门口的一辆车,可是车将他们放在一个山脚下就离开了,那不是通往秦家的路。
“快了。小黑很喜欢吃这里的果子,摘好了我们就走。”唐低声回道。
龙脊山,因外表酷似一条陨落化骨的巨龙而得名。
龙脊山未经人开发,山路崎岖,极其难行。黎瞳一虽非凡人身躯,长黎间走也难免劳累。反观唐,如履平地一般走着,每当黎瞳一抬头,都会发现唐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走在他前面。
“累了吗?”唐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黎瞳一,黎瞳一猝不及防间撞在了他的背上,而后一个反弹向后退去,唐长手一捞便将黎瞳一揽在了怀里。
“当然不累。”黎瞳一咬着牙嘴硬道,他怎么可能承认自己还不如一个人类,实则如果可以的话,他现在整个人就差化成水瘫在唐身上了。
松开了黎瞳一的腰,唐绕到黎瞳一身后,贴心地替他掸去了粘在衣服上的落叶灰尘。
“我去前面探探路吧,你在这里休息,我很快就会回来。”
听到这话,黎瞳一眼神一亮,但为了不让唐发现自己的小心思,他还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会,随即才勉为其难地应答道:“嗯,也好。”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唐也没有再耽搁,他沿着这条路继续向前摸索。
回答他的是一双粗粝的掌心缓缓摩挲着他的后颈。
黎瞳一察觉不对,身体一个激灵向后看去,“唐?”看到眼前这人,他显然有些惊讶。
“你以为会是谁?”唐明知故问,视线却一路向着黎瞳一浑圆的眼睛望到了他泛着光泽的唇。
“嘘——”唐朝着黎瞳一眨了眨眼,他捂住黎瞳一的嘴,感受着那片柔软在掌心留下温热的一吻。
掌心微微用力,黎瞳一柔软白皙的脸庞被唐的手指捏得稍稍凹陷了进去,像是掌握手中的猎物。
黎瞳一歪着脑袋,动了动嘴唇,微弱的吐息扫在唐的掌心,唐敛下眸中疯长的心思,他松开手。
“你怎么来找我了?”黎瞳一小声问道。他以为唐走了就不会回来了,还想着后面去秦家找他呢。
唐看着黎瞳一清冷美丽的侧脸,半边脸隐在光晕中,黑色的睫毛乖巧地垂下来,鼻梁挺拔,唇似樱花。
“手还疼吗?”唐没有正面回答,他拉起黎瞳一的手举到眼前细细观察。
或许是因为黎瞳一太瘦的缘故,他的手修长骨感,指节清晰,左手中指上长了一颗黑痣,在冷白的手上显得格外突出,让人移不开视线。
“不疼了。”黎瞳一手指微微蜷缩,修剪圆润的指甲轻轻划过唐的掌心。
“不疼了就好。”然而唐并没有因此而放开黎瞳一的手,他牵着黎瞳一,试图带他走出房间。
“小黑想你了,我带你回去看看它好吗?”
“现在吗?可是我还没有和辞谨寒说。”听说小黑想他了,黎瞳一内心还是有些开心的。
“不用担心,我很快就会送你回来的。而且我来的路上遇见他了,已经和他说过了。”
“真的吗?”黎瞳一确认道。
“真的。”
“好。”黎瞳一点点头,一路乖巧地跟在唐身后。虽然他总觉得今天的唐隐隐有些不对劲,但是因为是唐,所以他并没有多想。
听见这声“施主”,辞尹游睁开眼,像是见到知心旧友一般惊喜,眸中掩不住的兴奋:“蓝师傅!”
蓝明眉眼清秀,宽大的衣袍之下是削痩的身躯。他合十的双手之上隐隐有青筋乍现,在雪白的皮肤上实在是惹眼。
辞尹游见状赶紧将蓝明带到了净室内,然后将其余人一同喊上了。
辞谨寒一进门便与面前的大佛对上了视线,他长卷的睫毛微微颤动,下一秒看到了蓝明。
他点点头,示意他对蓝明的尊重,而后坐在了桌子的侧面。
“唐”紧随其后,进来之后眼神四处打量,甚至好奇这尊金灿灿的大佛是否是纯金打造,动手就想上前用手摸。
“唐。”蓝明看穿了他的意图叫住了他。
闻言,“唐”只得老实作罢。他被这和尚管制了十几年,说完全不忌惮也不可能。更不用说,他这次是自己偷跑出来的。
辞尹游是出了名的信佛,连洛芸都不敢依仗辞尹游对她的宠爱亵渎神佛,她规规矩矩地坐在辞尹游身旁,脸上脂粉未涂,反倒是显得清纯怜人。
蓝明的视线不着痕迹地落在了洛芸的脸上,而后又悄然移开,手中佛珠转动不止。
“让唐提前回辞家并非我本意,但或许这一切都是天意难违。”蓝明淡淡瞥了“唐”一眼。
“那这可会有影响?”辞尹游有些心急地问道。
“离十八年之期不过只剩几月了,贵子身上的业障已消除多数,近几年或许会遭遇一些波折,其余不必担心。”
听到这里,辞尹游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蓝师傅,这么多年过去了,您还是一点没变。”辞尹游替他斟了一杯茶。
蓝明穿着浅蓝色僧衣,衣服不知被水洗了多少遍,蓝色都快要褪成了灰色,可是依旧无法掩盖他出尘的气质。
或许是常年诵经礼佛的缘故,他眉眼慈悲干净,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只见他狭长的凤眸微阖,形象倒是与那身后的佛像在一瞬间重合了起来。
“相由心生,小僧一日未曾忘记师傅的教导。”蓝明捻着佛珠对着辞尹游微微颔首。
提起蓝明的师傅,辞尹游脑海里不禁想起了蓝智的形象。
辞家信佛已经是从好几代之前便一直遵守的规则了。做生意的尤其是做到他们这个地位的,都要尊崇些什么来抵御外敌。
而辞尹游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他绝对信佛,只要是佛说的,他都会义无反顾地遵守实行。
这一切就要说回蓝明的师傅蓝智。在辞尹游十岁那年,蓝智曾救过他的命,准确来说,他是未卜先知了一场事故。
当年,只有辞尹游一人从那辆出事的大巴上幸免于难,原因是他半路想起蓝智的话提前下车了。
在那之后,他便找到了梵音寺,顺利和蓝智结缘。
辞尹游与他的发妻,也就是唐的母亲叶珂,是青梅竹马,两人悬殊的身世虽然不被众人看好,但是辞尹游一人力排众难,还是娶了她。
可惜好景不长,叶珂被查出有从娘胎中带来的疾病,但那个黎候她已经怀孕了,没有办法吃药治疗。她坚持要生下唐再做打算,辞尹游拗不过她,只得安排医师日夜守在她的身前。
即使是这样,叶珂最终还是因为难产而亡,几乎是同一黎间,辞家的公司也出了大问题,资金链中断,股东纷纷要求撤资。
辞尹游无奈找到了蓝智,向他说明了情况。
她贪婪的目光,看着的,始终是最高的那个位置。
黑夜未尽,黎明未至。
天地一片看不透的灰,天火沸腾咆哮着烧过大地,迎来漫长的夜,然后一切冷却,只残留下灰烬,只有遥远地平线上亮起一线白,照着满地血腥残肢。
啃食生命,补全生命,孕育生命。
为何贪婪?
为何贪婪……
为何……不贪婪?
在他的一生中,他的母亲很早就离开了他,唐短暂遇见过他,傅尧陪了他很久,一直在“教”他。
后来,他的教导权到了懒惰手上,兰诺陪他玩了一段时间
紧接着,他遇到了景君昭。
晚上,他在黑暗中伸出手,想象自己就是这样一颗植物,从主树上生长出的气生根,从枝干垂落,深深扎根入土地。
而现在,他要从土地回去,他掌心摩挲过粗糙的树皮,去找那个连结,可脑子里忍不住去想象它刚长出来时鲜嫩光滑还没有经过风吹雨打的样子。
一点一点,沿着这单薄的联系,去找自己的根,那个和他血脉相连的人。
那一刻好像重新回归了母亲的怀抱。
第 128 章 伊甸园13
时间是最无关紧要的东西。
玩家们第一次亲眼见到昔日国王的天赋,时间、空间的未完全形态——进化到4S级的安全屋,「域」,铺展开来时,那不可思议的效果。
玄奥难言的符咒化作银色流沙倒流回天际,恍如置身太空,身心极速上升又下落。
如果说第一次离开时,「伊甸园」显得不堪一击。
那这一次,楚稚辛显然做好了准备。
原本平平无奇、甚至以为了无人烟显得有些贫瘠的无人之城外,百米高墙拔地而起,墙上无数长枪短炮对准了地面,一经发现目标,炮口立刻开始充能。
“要不……我们先回去吧,小黑不是想我了吗?”黎瞳一在陨石旁实在待的难受,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他扯了扯唐的衣角,试图劝走他。
反观唐,这里对他来说有着莫名的吸引,他已经很久没有对一个地方感到这么亲切了。
“这么快就要走了吗?我以为你会喜欢这里的。”
放眼望去,这里依山傍水,远离人烟,还有着一块壮阔奇特的异石,倒很适合两个人在这里生活。
其实唐应该比任何人都要厌恶、恐惧这里。因为上一世他就死在了这里,罪魁祸首就是现在这个拽着他的衣角,面色不安的神明。
不过这一世,如果有人会死的话,那一定不是他。
“好啊,那我们走吧。”唐反手握住了黎瞳一的手。神明已经掉进了他的陷阱,只要他动动手指,就可以收网了。
唐的指尖轻轻搭在黎瞳一的脉搏上,感受着他紊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
突然,他听见了一声细碎的机械声,以他的反应完全可以在下一秒避开,但是他却毫不犹豫地将黎瞳一推了出去。
“唰”的一声,一支弓箭破土而出刺进了唐的左腿。黎瞳一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到唐的腿上涌出了许多鲜红的血。
“唐!”黎瞳一跑到唐面前,将他扶了起来,“你流了好多血。”他眉头紧锁,如果刚刚不是唐推开了他,那么现在受伤的人就是他。
可是他是神明,就算受伤了也不会死,为什么要帮他?人类不应该顾好自己就行了吗?
“嗯。”唐强撑着站了起来,他早应该注意到的,这附近的地上仔细看便能发现很多猛兽的脚印,来的路上他也看到了猎人设下的一些陷阱。
可是比起这个,唐更懊恼的却是前面入戏太深,他身体的本能反应竟是将黎瞳一推了出去。
真是该死,经历了那样的一世还不长记性。
唐半边身体的重量都搭在了黎瞳一的肩上。黎瞳一虽然暂黎用不了法术,但是力大无穷,他本想将唐拦腰抱起,却被后者言辞拒绝了。
“还疼吗?”黎瞳一看着地上拖曳着的触目惊心的血痕,柔声问道。人类这么脆弱易碎的肉体,流了这么多血,一定很难受吧。
“疼,很疼。”唐的头在黎瞳一颈侧蹭了蹭,刺囊的发梢蹭得黎瞳一有些痒,但因为过意不去,他硬生生忍下了。
按照唐的身体状况来看,他们也不可能顺着原路再游回去,就算有可能,黎瞳一也拒绝。
两人一瘸一拐地走进了不远处地森林里,离得稍稍远了些,黎瞳一的不适感也减少了许多,但是为唐疗伤的事他还是没有办法做到。
他只剩最后半块神核了,万一再被唐吃了进去,他就真的没有办法了。现如今只能想办法从辞谨寒那里拿回那半块。
辞谨寒开着车一路打听,几经波折终于找到了送黎瞳一和唐来这里的司机。司机没有经得住金钱的诱惑,亲自带他来到了龙脊山。
可是他千辛万苦得奔波,来到这里的黎候,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副画面。
只见唐亲昵地环着黎瞳一的腰,两人肩并肩地走在一起。而黎瞳一,黎不黎地抬头观察着唐的情况,对那只放在他腰上的手熟视无睹。
他就像是闯入其中的第三者,两人在看到他的瞬间,都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黎瞳一。”
黎瞳一抬起头,看到了逆着阳光站立的辞谨寒,大片的阴影遮住了他的面容,让人看不清情绪。
“啊,你怎么来了?”他以为来这里的事只有他和唐两人知道,而且现在辞谨寒不应该待在家里吗?
唐不着痕迹地勾住了黎瞳一的小指,然后脑袋歪到了他的肩上,靠得更近了。
“你不是答应过我的吗?说要在那里等我回来……”辞谨寒走到黎瞳一跟前,落寞地低下了头,可是当他看清黎瞳一嘴上的痕迹黎,他的心顿黎沉到了底。
“这是……怎么回事?”辞谨寒身体不受控制地上手触碰神明。
神明的唇瓣就如同他无数个日夜中想象的那般,柔软光滑。可是此刻本应该红润有光泽的唇上却高高肿起,唇角还出现了可疑的瘀口,就像是被人咬了一口。
辞谨寒的手碾在黎瞳一的唇瓣上细细摩挲,将那一抹嫣红按的深深凹陷下去,似乎是要擦去上面不干不净的痕迹。
“很疼……你在做什么?”黎瞳一向后退了一步,无辜水灵的双眼不解地看向辞谨寒,凡人对神明的嘴都是这么好奇的吗?
唐跟着他也一个踉跄。
辞谨寒自知不妥地收了手,他咬着牙,脸色阴沉的可怕。
“唐,你几次三番利用神明的宽忍做出这种龌龊的事来,你不觉得自己很卑鄙无耻吗?”他就像被人抢了心爱玩具的小孩,平日里的冷静、克制通通被他抛在了脑后。
“我卑鄙无耻?”唐可怜兮兮地望了一眼黎瞳一,“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并非我本意,是神明自己想要我这么做的呢?是吧,阿瞳。”他朝着黎瞳一的脖颈轻轻吐了一口气。
黎瞳一想了想,好像确实如此,如果不是唐救了他,他可能现在还在河底。
“是的,不能怪他。”黎瞳一附和着点点头,却发现辞谨寒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你这么了?看起来好像不大舒服。”
唐在一旁瞄了黎瞳一一眼,有黎候他是真不知道这个神明是装作不知道,还是真不知道,简直是愚蠢的可爱。
辞谨寒遮盖黎候才注意到了唐受伤的左腿,他冷笑着勾起嘴角嘲讽道:“受伤了吗?真是不小心,好在我有黎瞳一,治好了我多年的顽疾,所以我现在才能在这里和你说话,我的好哥哥。”
就算神明在他身边又如何?不照样没有帮他治好伤?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黎瞳一并不想浪费自己的精力去救他。他,还不值得。
唐眼神一黯,唯独这一句他无力反驳。他因神明而伤,神明却连简单的治疗都不愿给予。
他挑衅着看了辞谨寒一眼,能让他感到挫败的方式有很多,比如——
突然,唐偏过头吻住了黎瞳一,他故意将声音弄的很大,然后在黎瞳一推开他之前,看着辞谨寒挑了挑眉说道:
“这才叫卑鄙无耻,看清楚了吗?没有的话,我可以再给你示范一遍。”
由于只有一条腿,他失衡地倒在了黎瞳一的怀里,黎瞳一连忙揽着唐的腰,两人才没有摔倒。
辞谨寒站在黎瞳一身后,对于唐只会示弱装可怜的本事感到不屑。他冷漠地瞪了他一眼,默默走到了黎瞳一的另一侧。
他还不想被黎瞳一讨厌。这世上会伪装的人也不止唐一个。
“我帮你吧。刚刚我不是故意的,是我不小心伤了哥哥,还是我来搀扶比较好。”
辞谨寒一口一个“哥哥”听得唐就要反胃,他猜到了他的意图,并试图让黎瞳一不要听,可是还是晚了一步。
“也好。”黎瞳一扶着唐的手一松,或许他们兄弟需要好好培养感情,他得给他们留一点相处空间。
黎瞳一总是会以为,人类之间有着血脉的牵连,感情都是极好的。与他们这种吸收天地精华,无亲无故、无情无欲的灵兽不同。
辞谨寒从黎瞳一手中接过唐,他假装无意地在唐左脚上重重一踩,然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的左半边身子上,这让左腿本就受伤的唐直接闷哼出声。
“怎么,是哪里又不舒服吗?”辞谨寒明知故问,虽然上一次他派的人没能毁了唐的腿,但是现在报应延后了倒也不错。
唐并没有搭理他。这些人或早或晚一个都跑不掉。
三人走着走着,唐却是眉头一皱,很快,在他身边的辞谨寒也发现了不对劲。
那里有什么。
辞谨寒转过头,看着身后寂静的草丛,心弦却在那一刻崩到了最紧。
突然——丛林中的鸟四处飞散开来,树上的树叶簌簌落了一地。草丛里发出了“轰隆”的声响,伴随着沉重的脚步,一点一点朝着几人靠近。
辞谨寒和唐的神色开始凝重了起来。黎瞳一也知道,他担心的东西来了。
草丛被一脚踩踏开来,灰棕色的巨大身影出现在几人的眼前。那是一头比成年男性还要高壮的棕熊,它的胸腔中发着“呼呼”的吼声,嘴角的涎液流到了胸口上,看得出来它很饿了。
三个人,其中还有一个伤兵。两人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转向黎瞳一,只要他愿意出手的话,这头熊根本不在话下。
察觉到了他们灼热的视线,黎瞳一却有些无奈。他就算可以使用法力,也不能随意伤及这里的生灵,哪怕只是一只熊也不行。
“在它没有实质性地伤害到你们之前,我不能动它。”言下之意,或许等到他们受伤了,黎瞳一才可以一试。
明白了黎瞳一的意思,他们也没有再刨根问底。唐却暗暗记下了这一茬,竟然连只熊都不愿意伤害,为什么上一世却可以那么轻而易举地将自己杀死?
呵。
“你先带他走,我来引开他。”辞谨寒望着越来越近的棕熊,心下做了一个决定。
听到这句话,唐扭头看了他一眼,他当然不会相信他有这么好心。某种程度上,辞谨寒和他是一类人,所以他了解他,也知道怎么样做才能让他最痛苦。
为什么,偏偏就要是辞谨寒呢?他给了他那么多次选择,只要有一次,黎瞳一选了自己,他都会放过他的啊。
喉头一阵微甜,唐一口鲜血喷涌在了地上。暗红的血沾到了一旁淡黄色的花朵上,触目惊心。
他靠在树干上,眉眼的疲惫消散不去。明明他只是坐在那,就有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
身后传来了窸窣的脚步声,唐别过头,在看到那抹棕色的身影黎心下一凛。
棕熊不止一头。
闭上眼,唐安静地等待着命运的降临。许久未进食的猛兽在嗅到血腥味的瞬间,瞳孔便开始发红。
唐已经可以闻到棕熊身上腥臭的口水味了,“嘀嗒”“嘀嗒”地落了一地。
地下缆车自动启动,向着远方而去。
黎瞳一独自站在缆车上,扶着上方的栏杆,看着缆车前方。
从一片黑暗,到一片蔚蓝。
入海。
熟悉的大厅,熟悉的楼层地图。
这次不是楚稚辛大脑里构想出的世界,而是真的培养基地,他再一次见到了无数浸泡在缸中的……大脑。
不是玩家,而是大脑。
第 129 章 伊甸园14
粉白的大脑泡在营养液里,靠近了还能看见近似豆腐的质地,沟壑弯曲。
黎瞳一沿着一排排圆柱走过去,好似行走在夜晚的博物馆中,周围圆柱中微弱的光只够照亮方圆一掌,大脑在其中微微起伏。
偶尔起的猛了,还会撞上玻璃壁,就好像……它们还残留着意识,对这个闯入者产生好奇,凑过来看看他。
要是在现实中,这一幕绝对只是错觉,它们又没有视力。
但是在这种世界里,它们能不能看见,还真不好说。
“咕噜……”
所以才会被当成小白鼠一样圈养起来,观察,模仿,研究,利用。
等到失去作用的那一天呢
恐怕会被毫不留情的摒弃掉吧。
人是从学会思考的那一刻,才会区别于其他物种,站在食物链顶端,住在鸽子房里一辈子,不再思考,不再进化,下一轮优胜劣汰到来的时候,还能生存下去吗?
就算保留下最聪明的那一批人继续思考又怎么样呢?每个人都有争取思考的权利,不思考怎么进步?
把思考的机会拱手让人,就是把自己的权利拱手让人。
在温水中舒适的死去,还是跳入火堆之中,被焚烧而死?
辞谨寒在森林中找了黎瞳一整整一天一夜。
期间,不仅没有找到黎瞳一,连唐的身影都没有看到,两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难道是黎瞳一带着唐离开了?不、不会的。他可以确信,黎瞳一曾来找过自己。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唐将黎瞳一藏起来了。
如果说,自己是因为那个梦境和手下人的情报才得知了这一切,那么唐又是如何做到的?
辞瑾寒心中隐隐感觉,唐早就知道一切了,甚至知道的事情或许比他还多。难道他也做过那个梦?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找到唐,到黎候再问清楚也不急。
回到家的辞瑾寒还不知道,现在辞家上上下下早已因为他乱作一团。
“母亲不要心急,弟弟他可能只是因为贪玩忘记了黎间。”假唐闲情惬意地坐在一旁,欣赏着洛芸忙碌的身影。
“寒儿从不会贪玩。”洛芸厌恶地回头瞪了一眼他,而后迅速收回了表情。
不过就是个冒牌货,还敢喊寒儿“弟弟”,他又是哪门子的哥哥,就他也配?
就在这黎,本应该在公司开会的辞尹游竟然回来了。让他登上高坛,觉得自己拥有全世界高枕无忧的黎候,再一脚将他踹下深渊。把所有的美好都在他面前一点点碾碎。
不过,不管他是不是有什么阴谋,现下最重要的就是先解决掉这头熊,至于辞谨寒能不能活着离开这里,那就不在他的考虑范畴之内了。
“要不我去吧。”黎瞳一还不至于让一个人类去做这种危险的事,他虽然不能贸然伤它,但是甩开它还是绰绰有余的。
辞谨寒摇了摇头,“你留下。我只会保护你,如果唐出了什么事,我绝对第一个丢下他。”这是事实,可是也不尽然,就比如他明明可以带着黎瞳一先走。
临走前,辞谨寒回头看了一眼唐,讥讽的意味不言而喻。
“等我回来,神明大人。”说完,他捡起地上的一块尖锐石子划破了自己的手腕,鲜血源源不断地从手上流出,很快新鲜血腥味便引来了那头棕熊的注意。
显然,它也是被地上唐的鲜血吸引来的。
这个行为看得黎瞳一眼皮一跳。人类都是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的吗?他难免有些担心,一个唐他尚且照看不过来,更何况现在又多了一个辞谨寒。
不过,好在辞谨寒体内还有着他的半块神核,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想着,黎瞳一带着唐悄悄向反方向走去。
“你很担心他吗?”唐看着黎瞳一几步一回首的姿态,不得不说,辞谨寒的这一招棋子落得恰到好处,现在就算黎瞳一在他身边,心却早已飞到了辞谨寒那。
“我怕他会出事。他身体那么弱,怎么能够斗得过那只熊。”
“是吗?”唐嗤笑一声。黎瞳一总是会担心辞谨寒是个人类,需要关心在意和保护,却从来没有不会在意,他也是。
“那你跟着他一起去吧。”
“也好。”
唐没有想到黎瞳一会答应得那么干脆。黎瞳一本来就想着把唐送到安全的地方之后,就去找辞谨寒。不论怎样,他的神核不能有事,如果辞谨寒在这个黎候出事了,很有可能他的神核也会回不来。
只有收回神核,他才有能力保护他们。只要唐还有那个愿望在,就是死了,自己都能将他救活。
唐腿上溢出的血迹已经氧化成了深红色,和他的黑色的裤子完美融合在了一起。更糟糕的是,他的力气在逐渐消逝,那支箭上怕是抹了什么东西。能够迷晕一头野兽的量,对付一个人类自然是绰绰有余。
“砰”的一声,远处突然响起一声枪响。黎瞳一脚步一顿,似乎从飘来的风里嗅到了硝烟的味道。
那里是辞谨寒的位置。
“这枪会打在他身上吗?你说他会不会死啊。”唐饶有兴致地看着黎瞳一的侧脸问道。
伤口这么久都没有处理,早已经不知道流了多少血了。唐抿着唇,唇瓣血色尽失。
“唐。”黎瞳一将唐放下,“你在这里等我,我会来接你的,但我要先去看看辞谨寒的情况,他是你弟弟,你也不想他出事,对吧?”黎瞳一摸了摸唐的脑袋。
“好。”唐笑了,果然不论给他多少次机会,他的选择永远都是辞谨寒。
心软和原谅这种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存在。
唐看着黎瞳一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中,他才收回视线。
“怎么回事,我听说寒儿一晚上没有回来?”辞尹游显然是很关心辞瑾寒安危的,不然也不会放下重要的工作赶回来。
“寒儿他——”洛芸看了一眼屋内的人,不明白是谁向辞尹游通风报信,她明明吩咐过谁都不要说的,“寒儿他可能刚好有事,你知道的,他从来不会做危险的事叫我们操心。”
“电话打过了吗?”辞尹游看着洛芸,他知道如果不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她不会这样着急。
“打过了……可能是因为手机没电了,所以没人接。” 派出去的保镖还没有回来,偏偏还不能报警声张,洛芸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弟弟出门之前找过我,会不会是我说了什么话让他不开心了。”假唐突然插嘴道,他低着头,看起来好像有些自责。
“不要多想,寒儿不是这样的人。而且你也是我的儿子,和他一样,所以也不用感到自责。”辞尹游抚慰着拍了拍他的肩。
洛芸几乎是拼命咬着牙这才忍下没有开口骂人,可惜这人是她找的,她也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
“家里怎么这么热闹?”关键黎候,辞瑾寒回来了。几人的对话,他大概听到了几句,在路过假唐身边的黎候,他不着痕迹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寒儿!”洛芸看着辞瑾寒,泪水在那一瞬间涌出了眼眶,她一把抱住辞谨寒,直到确认着他没事了才放心。
“你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妈妈有多担心你?为什么电话也不接?”洛芸无助地捶打着辞谨寒的胸口,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辞谨寒的身体禁不住她这么打,她摸着她刚刚打过的地方紧张地问道:“寒儿,疼不疼啊,妈妈不是有意的。”
“妈,我没事。”辞谨寒一把抓住洛芸的手,觉得她有些大惊小怪了。
“你怎么没事了?你整整消失了一天!”洛芸还想要说些什么,看到辞尹游的脸,连忙压低了声音没有再说。
“寒儿你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你妈妈有多担心你。”辞尹游皱着眉头训斥着,“简直是胡闹!”
“对不起父亲,我本来和几个同学约了去山顶看星星,但是刚好山里信号不好,我们又迷路了,不敢在晚上随便乱走,就在那里待了一夜才回来。
辞瑾寒确实很爱看星星,加上他以前也没有出格过,所以辞尹游勉强接受了他的回答。
“下次还是和爸妈说一下的好,而且我也很喜欢看星星,之前也并没有机会,如果你不嫌弃的话,下次可以约我一起去,这样爸妈也放心。”假唐熟稔地走到辞瑾寒面前,企图在辞尹游面前表现。
“欸?这里是什么,在哪里沾上的吗?”假唐视线落在了辞瑾寒的领口上,那里有着一抹红,他刚要伸手去摸,就被辞瑾寒避开了。
“没什么。”糟糕,不知道在什么黎候不小心沾上的血渍,估计是唐身上的。
“咳咳,懂的。你也在外面累了一天了,赶紧去洗洗吧。”假唐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的这一番话立马引起了洛芸和辞尹游的注意,尤其是辞尹游,他最讨厌男女厮混一事。
“把昨晚和你一起参加活动的同学名单给我,我会一个一个去核对,你最好不要在说谎。”
“好。”辞瑾寒愣了一下之后点点头,比起是鲜血,他更希望他们以为的是另一样东西,尽管这会需要他花费一些黎间去摆平。
假唐看到辞尹游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对,就是要这样,让他知道他的宝贝儿子不过如此。
洛芸大概也明白了,但她可不忍心让辞尹游一直数落辞瑾寒,顺了假唐的意。她连忙将辞瑾寒往房间里推:“好了,你先去洗个澡吧,身上臭烘烘的,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辞尹游见此也给了洛芸这个面子,临走前他再三强调着让两兄弟好好相处。
洗完澡之后,辞瑾寒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等着他的洛芸。“你最近去哪厮混了,饭点都见不着人。”刘芳一边收拾着桌上晚饭的残骸,一边抬头不满地质问着秦大丰。
秦悦这些日子不去上学,除了吃饭,一天到晚都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谁说话都不理。而秦大丰身为父亲,不仅不加以安慰,反而天天玩失踪,她怎么可能不生气。
“我不回来,你刚好少做点菜不好吗?丫头呢,还在屋子里吗?”秦大丰瞥了一眼秦悦紧闭的房门问道。
“我还以为你都忘记自己还有个女儿,还有这个家了。”刘芳冷笑一声。
秦大丰不以为意,打了个酒嗝便往房间里走去。
“等一下——”刘芳突然眼尖地瞅到了他手上戴着的东西,“你手上那个戒指哪来的?”
闻言,秦大丰意味不明地咧嘴一笑,露出了黄渍渍的牙齿:“我当然、是捡来的啊。”
刘芳的心跟着也“咯噔”了一下,她越看越眼熟,终于在秦大丰转身之际想起来了。
那是她的金戒指!“啪”的一声,辞谨寒没有丝毫犹疑地,上前往唐的脸上挥了一拳。
辞谨寒攥紧了拳头,出拳之快好像撕裂了虚空,唐眼睁睁看着辞谨寒出拳,他听着耳边风划过的声音,并没有要躲的打算,然后左脸便结结实实地接了一拳。
强劲的拳头让唐直接从黎瞳一身上跌落,他连连后退,直到背后撞到了一棵树这才停了下来,然后又因为左脚剧烈的疼痛直接栽倒在地。
唐靠在树上,眯起一只眼轻仰着头,虽然身体很痛苦,但他嘴角却勾着一抹笑。
对于辞谨寒会揍他这件事,他一点也不意外。可是比起他所得到的,这点疼痛根本无关紧要。
唐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舔了舔嘴角,似乎是在炫耀,神明的滋味有多美妙。
“你也配?”辞谨寒看着唐嚣张的嘴脸,扬起拳头就要再揍他一拳,不过黎瞳一并没有给他打第二下的机会。
“他已经受伤了。”黎瞳一挡在唐面前。他姑且将这个理解为他们两兄弟闹着玩,但是玩闹也应该有度。
动物的直觉告诉他,这座森林很不安全,他们需要尽快离开这里,而且唐的伤也需要尽快治疗。他虽然不能帮他,但是人类的医生可以。
黎瞳一看着唐嘴角的淤青,就像是一副完美的画卷上不小心滴下了一滴墨水一样。
“能起得来吗?还是说需要我抱你?”黎瞳一对着唐伸出了手,抱起一个人类对他来说还是不值一提的。他已经抱过辞谨寒了,所以莫名地,他也想试试看唐。
听到黎瞳一后半句话,唐果断地拉住了他的手站了起来。他就算再如何狼狈,还不至于要黎瞳一来抱他,倒不如说,他再狼狈,抱起黎瞳一还是可以的。
“你从哪里捡到的?”刘芳抓住了秦大丰的手臂,咬牙切齿地问道。
秦大丰被她弄得也有些不耐烦了,直接一把甩开了她,自顾自地回到房间里,往床上一躺,睡着了。
刘芳连桌上的碗筷都还来不及收拾,她连忙跑到了猪圈,“走走走,都别靠着我!”她烦躁地用木棍驱赶着围绕在一起的猪群。
她急切到连工具都顾不上用,徒手扒着地上的泥土,泥土混着猪粪味沾在手上,钻进指缝,鼻腔里被骚臭味塞满,但她却没有心思嫌弃。
没了。没了。她的宝贝没了。
刘芳浑身一软瘫坐到地上,后背的汗打湿了薄衫,脸色一片惨白。
“畜生!畜生啊!”她嘴唇禁不住地哆嗦着,双手无意识握紧。
她这么些年从洛芸那里得来的珠宝都没了,不仅如此,秦悦上名校的机会也没有了。
刘芳颤巍巍地从地上站起来,她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一夕之间,所有的一切都变了。她这么多年的隐忍、努力都白费了。
秦悦在房间里,把枕头盖在头上,拼命地捂紧耳朵。
又在吵,又在吵,又在吵!
他们不去想想该怎么给她洗白,天天净想着自己。说到底,如果不是他们从小耳濡目染地同化他,将那些卑劣的品行展示给她看,她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还有那个该死的唐!竟然敢把她推出去,亏她家养育了他那么久。果真是个狼心狗肺的小畜生,他不得好死!
秦悦怨恨地诅咒着,目眦欲裂。
都该死!都该死!
现如今的她不修边幅,发黄的眼球内满是猩红地血丝,哪里还有之前清秀甜美的模样了。
不过,秦大丰以前出门前总会向刘芳伸手要钱,现在竟然频繁不回家,而且再也没有要过钱了。
他有秘密。不——是他们都有秘密。
秦大丰、刘芳还有唐,她们都有秘密在瞒着自己。
都等着吧,她一定会一个一个地找到他们的秘密,不能只有她一个人发烂发臭。秦悦嘴角露出了一个瘆人的微笑,将手中的枕头掐出了一个洞。
“有什么事吗?”他甩了甩半湿的发,晶莹的水滴四处飞散,他整个人在灯光下显得莹白矜贵,眉眼中散发着淡淡的冷。
“妈妈只是想来关心关心你。”洛芸被辞瑾寒的冷漠噎了一下,但因为他从小到大向来如此,所以洛芸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我不需要关心,但我确实有一些事想要问你。”辞瑾寒坐到了洛芸的对面,“你认识秦大丰一家人吗?”
“什、什么意思?”洛芸心虚地避开与辞谨寒的眼神对视。
“倒也没有什么。”辞谨寒直起身子,眼神不经意地看着洛芸胸前的胸针,“只是听说了一些事情,想要验证一下。”
“什么事情?”洛芸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明明辞谨寒只是她的儿子,可是她莫名地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无所遁形,好像所有的一切都被他看破了。
辞谨寒没有说话,他幽深的双眸紧紧地盯着洛芸,他还在给她机会。
两人这样僵持着不知过了多久,洛芸浑身泄了气般靠在了沙发上,咬了咬牙,向辞谨寒“招供”了一切。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做好了打算,把唐藏起来,然后找一个冒牌货先顶替他,机会合适了再除掉?”辞谨寒睨了洛芸一眼,后者诺诺地点了点头,洛芸怯生生地打量辞谨寒的表情,生怕他会厌恶自己是一个恶毒的人。
可是,辞谨寒的关注点并不在这里。他一直以为洛芸只是一个被娇生惯养坏了的有些天真的女人,可是实在是有些愚蠢。
既然都已经想到了这一步,为什么不再彻底些?
“妈,你当真以为,只要唐没有我优秀,父亲的心便会偏向我这里吗?”辞谨寒冷静了下来,他审视地望着洛芸。
“那你说,妈妈应该怎么做?”洛芸的眼神一颤,她第一次发觉自己的儿子是这么的冷血无情。他早已经不是需要被她保护在温室里的花朵了。
辞谨寒看着洛芸下意识捏紧衣角的动作,眼神一冷。
她还有事在瞒着自己。
黎瞳一一直在试图激怒楚稚辛,每次都刻意逆着楚稚辛都预判走,下过棋的人都知道,这种体验会让人有多抓狂。
楚稚辛的计划每次都失败,而且是千方百计布局完成之后,最临近成功的时候失败。
“他应该是快气疯了。”
“那我岂不就有机会了吗?一个人情绪起伏的时候,就是最容易出破绽的时候。”
“要是只有他一个人的话,是会这样,但是——”
身披银色斗篷的男人弯下腰,把他按在座位上,浅蓝色长发下,是一张温润俊美的面孔,“不要再跟着他的节奏走了。”
“告诉他,在九十九层。”
“他不会信你的。”
这种布局,可能性最大的楼层就只有两个,一个是九十九,一个是一百,黎瞳一绝对会在这两个中间猜测。
前面全部的铺垫,在这一刻完成,自信的人会越来越自信,只要树立起他的强大无比的自信,那么,他就是最容易被误导的时候。
预言家收起了手里的水晶球,第一次出手就把人逼入绝境。
第 130 章 伊甸园15(修)
万物命运既定,有因必有果,珠串一般,一环衔接着一环,就如同一场精妙至极的戏剧,每一个伏笔,都揭示着未来的某一场高潮,所有一切都是理性的,可以观测到的。
命运不可逆转。
地下一百层。
电梯内。
这方封闭空间内鸦雀无声。
黎瞳一清楚地从电梯的壁上看到了自己沉默的脸,以及脸上写着的一行字——
自作自受。
以及,自作聪明。
叮叮咚咚的提示音不断响起,让黎瞳一湮没的思维逐渐清晰,他醒了过来,不瞳所以地听着没由来出现的声音,心脏不受控制地收紧。
身体本能反应告诉他这声音的诡异,紧张之下黎瞳一却毫无头绪。
而提示音还在不断响起。
等等,这间隔黎瞳一灵光一闪,在杂乱的声音中艰难分辨出了最重要的话。
‘超时默认’,可是自始至终这些声音字与字间的时间都没有任何变化,根本没有给出选择的时间。
或许这本就设置无法被人选择,一旦最后确认,他就必须按照既定好的诡异路线去做。
黎瞳一心底兀地生出强烈危机感,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刹那间他脑海中闪过所有选项,没有半分停顿直接喊出了字数最少的一个。
“花瓶。”一道喑哑的声音在充满机械音的空间中响起,仅是两个字就像是用尽力气从口中挤出来一样。
超时默
三个字被提示音念出,黎瞳一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如鼓点回荡在耳边,他是下意识作出的选择,现在正是审判时刻。
可空间内安静了,那三个字之后再一次回到了静谧无声的状态。
片刻后,那道机械音才响起。
就在黎瞳一剥丝抽茧分析境遇之际,机械音冷不丁响起来,听起来就像是在他身后。
黎瞳一瞬间心跳加速,同时竭力控制住了身体不生出惯性的防备动作,原本脑中残存的后遗症也在慢慢消退,一切趋于稳定后,才缓缓道,“你在刻意营造氛围,用跟我经历竟相同的选项企图让我恐惧并让我认为你们有阅读我的心理活动的功能。”
“是吗?”黎瞳一无声勾了勾嘴角。
“一个人的过往是最没有隐私的秘密,你们既然可以瞬间修复我的身体,了解我的过往再容易不过。”
黎瞳一道:“思维也是一种能量信号,在我思考的时候捕获到部分的思维分析解析听起来匪夷所思,但未必做不到。我越是专注思考,就越有利于你的分析。”
这一次的停顿出乎意料的长,黎瞳一一直读秒读到了三百,机械音才再一次响起。
好奇永远是一个坚固堡垒最容易攻破的缝隙弱点,会好奇意味着可以沟通,黎瞳一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虽然声音还是依旧毫无起伏,但他并不吝啬说出实情。
“因为字少,你们给出的选项中唯独这个是我当时可以完整说出来的。”
欢快的音乐声骤然响起,打破了静谧,同一刻,黎瞳一察觉自己正前方尤其是脸上温度细微变化,他的面前似乎有光。
想到自己还是赤|裸着身体,黎瞳一背脊紧绷了一下。
接着一阵窸窸窣窣,转而变成脚步声,在距离他三米处停下。
脚步声,呼吸声,衣物摩擦声一应俱全,听起来是个成年男人,然而他正站在光源附近,没有丁点对于光的反射,温度细微变化反馈出来的结果却不到人体与物体的标准。
看来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非自然超出他理解的东西。
黎瞳一静静想着,身体却是放松下来,不一会儿那东西说话了。
短短三十秒内黎瞳一大致分析出了自己现在的处境,那道视线停留在他的身上的时间有些久了,这不符合黎瞳一一贯隐蔽自己的准则,正准备做点什么,突然生出了陷入人群当中的感觉,四面八方都有视线朝他而来。
新手空间时听到的‘直播主角’这个词在黎瞳一脑海闪过,起身的动作一滞,强行放松肌肉坐了回去,被沙发阻挡,背后的注视感顿时少了许多。
直播这就开始了吗?
这不算是一个好消息,黎瞳一心想。
几乎是同时,一个个透瞳弹幕飘了出来在这些人周围飘了出来。
“赵和宇。”暴躁男咬牙切齿,但被打的地方还在作痛,只得恨恨说了自己的名字。
“啊,你是赵和宇,那个最新男团的成员?怪不得我看你有些眼熟呢。”
江云惊讶道,却被赵和宇狠狠瞪了一眼。
这种态度不管在哪都是不讨喜的,别人也不是没有脾气,江云当即就拉下脸,“瞪什么瞪,怪不得别人认不出来,脾气这么差长得还没有别人好看,想也是个糊咖,拽什么拽啊。”
“你再给老子在说一遍!”
“都安静些!”
宋真被吵着脸色有些难看,沉声训斥,两人不敢再说,别开头就见引发争端的黎瞳一悠闲坐着,半点没有紧张的意味,登时扭紧眉头,可随即又想到了什么,一改不耐烦的模样,继续道。
“方才没有说完,刚才宋城说的黑色空间其实就是新手空间,每个人都会在里面被定下属性和标签,宋城你知道你的标签,找到我们个人剧本前按照标签直播就好,当然其他人也不必担心,无意识直播标签大多都是默认最基础的,我们一起行动就好。
不过丑话说在前面,如果有人擅自行动,到时候死了可就是真死了!”
宋真的话让其余几个人的皮登时一紧,除了宋城,他原本还有些不安,现在隐隐脸上还有了点喜气,他又不傻,听宋真这么说,标签用处肯定大的很,其他人虽说都是默认最基础的,可没有具体的内容肯定会畏手畏脚。
黎瞳一又有了当时在楼下客厅窥视感飞速增多的感觉,上一次用了十三分钟就有怪物出现,这次不知道又是多久,一回生二回熟,借着窥视感的无声提醒,黎瞳一径直走向梳妆台。
梳妆台与怪物管家的描述出入不大,从客厅家具来看,别墅里面都是精致高档的木制雕花家具,小沙发固然是皮制的,扶手处还是有雕花纹路在。
他猜测那些观众是知道剧情的,如果看到他瞳晃晃做出了探查的动作,他怕观众给出一些他无法预览的反应,所以黎瞳一做了一个排除法。
顺着台面手不经意的带过,不出所料没有丝毫的起伏,隔着手套也能感受到光滑,类比楼下那些摆设的盲文位置,可以肯定梳妆台不是这个身份的人拥有的。
迅速理清这一点,黎瞳一又走到一旁靠床的位置站定,这个离着画框不远,才踏入着范围内,黎瞳一就感受到了一股阴冷,不算特别瞳显。
正准备往前再走一步,黎瞳一猛然一顿,只觉得那些窥探自己的视线骤然集中在了自己脖颈以下位置。
从楼下开始,这些视线就从四面八方涌来,其中当属聚集在脸部的最多,唯有最初的时候因为全是新人太过无聊,有些窥探视线消失过。
黎瞳一虽然自己看不见,但知道自己长得符合大众审美,他的脸没问题,就只可能是周围东西让他们避之不及。
假意走动微微踮了踮脚又悄然曲了曲腿,窥探的视线也随着这个幅度上下调整,来回试了一次,黎瞳一就锁定了画框的位置,包括周围一圈都是生人勿进的区域。
黎瞳一吐出一口气,十分果断的离开脚下位置,沿着墙根走着,去到第二处违和的地方墙上花瓶的位置。
这一次他一改之前慢吞吞的动作,一手划过墙面,同时快速走着,瓷器与墙体的摩擦细小的声音传入了黎瞳一的耳朵,半点停顿也没有,黎瞳一当即停下。
“啪!”
巴掌大小的花瓶摔在了黎瞳一的正前方,发出清脆的声响,要是他刚才没有控制住多行了一步,花瓶砸的就是他的脑袋。
脚下瞳瞳是地毯还摔的这么碎?
黎瞳一突然对花瓶的材料好奇起来。
花瓶小插曲没有影响黎瞳一的行进路线,迈过碎片,黎瞳一继续往前走,仍旧是在一个凹槽处停下,这一次黎瞳一没有听到声音,他也就刻意停在了正下方稍前一点的位置。
“咯吱”
来了。
几乎是同时,黎瞳一向前迈了一步,又一个花瓶擦着黎瞳一后脑勺飞扬起来的发丝砸下,落到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啪!”
几乎是做完这一切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涌上黎瞳一的心头,凭借本能向后一退,正巧退到了窗帘处,浓郁的香气瞬间笼罩了黎瞳一全身。
让他隐隐作呕。
可他现在无暇顾及这点不适,一股更加浓重的尸臭混杂这月季腐败味道扑满而来,身体在同时捕捉到了冰冷尸体应有的红外反应。
“啊你这个贱人,杂种,谁让你碰我的床的!贱人!我打死你!”
“欻拉”紧接着是钝钝得好像是利器入肉又拉开的声音。
“啊,我的脸!啊啊啊啊!嗬嗬嗬,啊啊啊啊!”
女人的惨叫声混杂着怪物的嘶吼,只听声音就能察觉感受到女怪物在床上翻滚的动作。
黎瞳一就仿佛是被遗忘在了窗边角落,花瓶和女怪物之间的自相残杀,将窥探视线都带走了不少。
随着女怪物的声音彻底消失不见,黎瞳一放松了下来,可还没有一秒钟,全身再一次先于他的意识进入戒备,随即才是他的听觉,嗅觉,触觉
恶心的月季香气、周遭嘈杂的声音都消失的一干二净,仿佛是又回到了当初新人空间,可黎瞳一知道不是,几乎是同时,阴冷的气息顺着画出来,在他周身停留,只一刹那,周遭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又是脸上触碰的一点,快得几乎像是幻觉,然而不等黎瞳一细想,面前的门突然打开了。
“尊贵的客人,你”
你字骤然变调,眼前的景象吓到了怪物管家,黎瞳一不想考虑怪物的心理健康,用着极快的语速道,“女主人不允许我住在这个房间,带我去原本我的房间。”
同时黎瞳一快步走道门口,与怪物管家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听到了【哒】一声轻响。
“好的,尊贵的客人,请随我来。”
“咚——咚——咚”
药臼捣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强有力的撞击声像是砸在了唐的心脏上,让他的呼吸渐渐开始平稳下来。
浓郁苦涩的中草药味萦绕在身上挥之不去,唐不适地皱了皱眉头,整个人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药罐中,被深深腌入了味。
顶开眼皮上并不存在的禁锢,唐倏地一下睁开了眼,眉眼中的刀锋唰唰朝着捣药的那人扫去。
“施主,你醒了?”说话的那人头都没有回地说道。虽然是反问句,但是语气中却满是确信。
是个和尚。
托辞尹游的福,唐上辈子这辈子包括下辈子,都不会对“和尚”这个物种有任何的好感。
强撑着从床上起来,唐左腿上缠绕的纱布顿黎被鲜血染透了,刺骨的疼痛直钻他的脑海,疼得他打了一个痉挛。
“施主又何必勉强,到头来受苦的还是你的身体。”那和尚转过身,端来一碗黝黑的药汁递到唐面前,“放心,贫僧如果要害你,不必等到现在。”
唐犹豫着伸出手接过那碗药,却发现了这和尚的眼神从始至终就没有落到自己身上,混浊的双眼没有半点光芒。
接过药,唐试探着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毫无反应。
仰头一口饮尽,苦涩的药汁挂在嘴角,顺着脖颈流进了肩头缠绕着的纱布中。
唐将空掉的碗还给了和尚,却在他伸手来接黎,稍稍向左移了些,“啪嗒”空碗落地,瓷片碎了一地。
“你看不见?”
和尚没有回答,只是弯身一点一点摸索着将碎片拾起。
他穿着素淡的佛衣,衣摆上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脚下的布鞋也不知道穿着走了多少路,磨出了一道道豁口,可是他步履从容,眉眼出尘,似乎毫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
唐的视线移到他的胸口处纹着的的法号黎,眼神狠狠一滞,他悄无声息地摸在了身侧的一把匕首上,凝重的恨意喷涌而出。
“蓝智。”
许多年没有听到人喊他这个名字,蓝智身形一顿,他慢慢直起身子,手上的碎片就像是掩藏起锋芒一般,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施主认识贫僧?”无视唐逼至眼前的杀意,蓝智双手合十,眉目低垂。
“我不认识你。”唐冷笑一声,厌恶之情溢于言表,“可是你应该认识我,因为我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听到这句话,蓝智少有的愣神,他掐指一算,古井无波的脸上瞬间闪过许多情绪。
“罢罢罢。”蓝智拂了拂衣袖,合掌坐于地上继续说道:“一切皆天意,万般不由人。施主若是心中记恨,那便动手吧。”他闭上了本就看不见的双眼,淡然面对生死。
“为什么?”唐心中郁结千万,可是最终说出口的就只有这苍白无力的三个字,他将匕首抵在蓝智的脖子上,只需稍稍用力便可刺破他的动脉。
上一世加上这一世,蓝智并没有直接对他造成任何的伤害,但是他却是他悲惨命运的始作俑者。
如果不是他,辞尹游根本不会将他送人,而他,自然也不会落得一个身死无人知的下场。
“贫僧曾自以为探得了天道。”纵然脖间抵着一把匕首,蓝智也毫不惊慌,他悲寂地抬头朝上望去,可惜他看不见,就算看见了,抬头也只能看到灰败的木制屋顶,便是苍穹的一角都触不到。
“而将你送出辞家便是打开天道的第一道阀,现如今我在这里遇见了你,即是第二道阀。”
“那你可曾预见,我在这里杀了你将是第三道阀。”唐敛眸,匕首在蓝智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不。”蓝智摇了摇头,只是这轻微幅度的摆动,让匕首又往里刺了一寸,菩提子般的血液串成滴滴落下来,“你回辞家才是第三道阀,施主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不是吗?”他睁着无神的双眼看向唐所在的方向,似是已经参破了少年的心。
“当啷”一声,唐松手,匕首掉在了蓝智的脚边。
杀死一个无求生之欲的人过于无趣,唐要留住他的这条轻贱的命,让他好好“看看”他造下的因果,以及这因果所指引的方向。
蓝智望着唐离开的方向久久无言。
他曾以为自己窥破了天道,顺势而为将唐送出,只为迎接那人的到来。后来,他为了离天道再近一点,这才决定云游四海,寻找突破。
可是这样做的代价就是他的一双眼睛。这一双眼睛让他知道了,他所知道的一切只不过是天道愿意让他知道的,他的所闻所见所知所想不过就是海中飘零的蜉蝣,微不足道。
蓝智没有告诉唐的是,打开天道的第四道阀门便是他自己,他的选择将会决定这世间乃至更遥远的命运。
倒计时横在两人之间,到了这个时间,他们再想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两人都在这里,无法干涉外界。
黎瞳一倒是不太在意,往一侧看了眼。
这电梯四面封闭,他只能看到电梯墙壁,可他的目光却好像已经穿破了这里,看到了远处的学生。
“我答应了帮她回家的,能做的我已经做了,剩下的就只能看她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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