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哭。”
殷衡抬起自己的手, 给他看:“这是狗掉的?”
他方才掐着楼扶修的那只手,正好滚了一滴清泪在这虎口处。
楼扶修跟着看去,看了好几眼, 才终是看清了, 抬手覆去指尖, 原是想将它擦掉,却没注意自己手上还残留着那鲜红的酒液,糊了太子一手。
这酒烧了他全身, 楼扶修撇着眼, 眼眶不知是被呛得还是烫的, 愈红不减, 那点湿意也越积越多,他不知怎么就将太子的话听了进去,
好半晌,楼扶修抽了口气, 胡乱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声音带了点呜咽:“我是不是以后都回不去国公府了。”
殷衡倏地覆来眼:“你就为了这个哭?”
“不是,”楼扶修看着他:“你非要我喝这个, 我喝了, 你开心吗?”
“”殷衡沉默了一会, “你在说什么?”
楼扶修没在太子脸上看到笑, 反而觉得阴沉,他就叙叙而道:“你不开心, 你还要我也不开心。我以为我不开心了你就会开心,可是也没有。太子殿下, 你好难伺候呢”
殷衡此刻是确定了,这人居然这样就醉了个彻底, 他横来眼,威胁道:“你再说一遍?”
楼扶修哪里还敢说第二遍,腰一扭就要跑,殷衡毫不费力压来一只手,将他的腕骨按在桌边,叫人动弹不得,他道:“你平时惯会装可怜,灌点酒就敢拿话激我?楼扶修,你想干什么。”
这话也被他听进去了,愈发觉得唇瓣发麻,楼扶修一撇,干脆任由那涩意蔓延直上,这下是真真滑了条泪痕下来,透红的眼眶抬起来,“我没有。”
殷衡眯眼,刚打量他一分,卸掉一点劲儿,就又听他道:“你讨厌我,我怎么做你都讨厌我的。就是,于我怎么做无关,根本不是我故意。”
殷衡气极反笑,声中带了点咬牙切齿:“再不闭嘴,我就把你按去雪里清醒清醒了。”
楼扶修抿了唇。
殷衡惊觉了异样,楼二这个人,可以说是根本没有酒量,方才他就见识了一半,还有一半是从此刻开始。
叫他闭嘴,他闭了。甚至,刚刚还满脸受屈眼眶憋得像浸了血一样红、说话胡乱没有道理的人,一瞬敛了声气,只愣愣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殷衡移开身,动了一下嘴:“过来。”
楼扶修便乖顺地转身停在他面前,依旧抿唇不开口。
殷衡扣着臂膀,往后一靠,那张脸滞滞地对着他,是与方才不一样的,此刻的楼扶修,像是彻底混沌了意识,安静地仿若已经睡倒了——如果不是他还眨着双眼,真会叫人以为如此。
太子看着此刻无比老实的人,油然心生一股劲儿,压下冲动,面上无异,他道:“还知道我是谁吗?”
楼扶修点头,答:“太子殿下。”
殷衡又问:“你是谁?”
“我是,楼扶修。”
殷衡:“你兄长呢?”
楼扶修答:“兄长是,楼闻阁。”
殷衡扬眉,道:“不对。”
殷衡直勾勾盯着他,纠正道:“他不是你兄长。”
楼扶修没有疑惑,断然开口:“他是,是我兄长。殿下你喝醉了吗?他就是我哥哥。”
“我说不是。”太子气焰张扬:“你要忤逆我?”
楼扶修认真地看了他一眼,才摇了摇头,“不忤逆,可是,”
“没有可是,他不配。”
这话楼扶修便不应了,好罢,他不与喝醉的太子殿下计较。
他拍了拍衣摆和掌心,往前走了几步,直至绕了太子而去,殷衡才再道:“做什么?”
楼扶修往里走去,边走还一边扬手解了自己的外衣,闻言也答:“要睡觉了。”
他说完,外袍都快要掉下来了又忽然一止,转过身来,像是陡然想起太子这个人,礼貌询问:“我可以去睡觉了吗?”
殷衡瞥他一眼,只道:“你脏死了。”
他这么一说,楼扶修才后知后觉低头去瞧,想起了自己身上溅了不少酒渍的事儿,窘迫地收回自己的步子,没靠近那榻,“那我去洗干净。”
殷衡拦住他抬脚就走的步子:“你知道此刻何时吗?你去哪洗?”
楼扶修不知道,于是茫然抬头:“没有地方可以洗吗?”
殷衡眸光一暗,须臾,道:“有啊。”
此处乃东宫偏殿,偏殿后有一处暖泉玉池,就是连冬日,都水汽氤氲。
正是因此,太子才偏爱跑这偏殿来饮酒,也才叫这偏殿少了该有的冷清寂静,里头陈设一应俱全,快较得上他的寝殿。
楼扶修没想到东宫还有这样的地方,玉池在那最深处,周遭垒着一座嶙峋假山,因是露天之景,雪簌簌落下,将假山、梅枝尽数染了白,唯有中间这一池碧水冒着热气,暖雾袅袅。
琉璃宫灯处处而挂,即便夜至三更亦亮如白昼,没有半分夜色的寂寥。
楼扶修被那雾气迷了双眼,只觉得哪里都要朦胧起来,连忙回首一看,好在,太子的脸分分明明地出现在了他的眸中。
他这才将已经没了系带的外袍脱下,身上只有一件素色纱织中衣,随后迈脚而入。
池子里的水很暖,充斥全身的暖意叫他好受了不少,连带着感觉头脑都清醒了些。
殷衡望着那趴在池岸边、脸越来越红的人,走过来,覆身蹲下,俯视他:“你别淹死了。”
楼扶修听到声音才扬了眼来,微微弯着的唇始终没消,不应话,却没继续趴着了,直直地站在池中,只伸了一只手虚虚攀着池壁,正面对着岸上的人,像是在给他看自己能站稳一样。
殷衡从上往下,对底下的人几乎是一览无余,
楼扶修整个人浸在温热的泉水中,身上只有一件素白纱衣,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解那外袍时一道将里头也扯松了,就导致纱衣松松垮垮地附在他身上,有一种要随时大开的感觉。
而浸过水的纱衣,逐渐清透起来,贴在人的肌肤上,能直接勾出人的体态来。
楼扶修那一头长发在水中尽数散开,过了水又腾空而起的发结成一缕一缕,身前的发就贴着那纱衣随着他的呼吸起伏,一荡,又一荡。
“”
殷衡掐了自己的呼吸,沉着脸起身,转身扬身要走。
楼扶修连忙爬上岸,好歹跟上了,“你做什么去?”
殷衡转了一点头,却没回眼,冷淡道:“自己洗就是了,还要人守着?”
“那你”楼扶修问:“你要去找别人吗?”
这么晚了,楚铮也该睡了,太子这衣物也得换,何须再去找扰了别人的觉。又不能左右太子,就只好先探太子的意。
殷衡又沉了一口气下去,郁在胸腔,死活出不来,就干脆把它压下去压不下去!
他猛地转过头来,庞大身躯压过去,拽起人生生闯回底下那片朦胧里。
殷衡这话几乎是咬碎了出口的,最后哑声笑得放荡,道:“来,你看着我,淫。”
太子太直白了,半点不扭捏地扯开自己身前的枷锁,一气呵成就叫楼扶修彻底看明白他在做什么。
都是男子,楼扶修即便是此刻,都不觉得这是什么奇怪的事可太子未免太不避讳,如此当着他的面,甚至左手还死死拽着他的胳膊没松。
楼扶修能感受到自己腕上禁锢之力好似在随着殷衡另一只手的动作,减弱和骤然增强。
他极大可能去退,也只有贴着池壁缩在壁边上。
楼扶修还是能看到那荒淫又大胆的场景,偏偏太子那个人,这种时候还能脸上扬着荡意和皱意,半垂眼眸,直勾勾地随着楼扶修的双眼而动。
躲闪不得也便罢了,这目光更是灼人。
楼扶修息了声,眼睛眨得更快了。
也不敢乱动,毕竟是在这种场景。
好烫,被人抓的腕骨——太子的手,比这暖池里的水还要烫。
楼扶修感觉自己呼吸都不顺畅了,就是极度需要重重呼吸的情况,不敢大口呼吸,那烫烫的气团在了体内,搅得他连双眸都翻涌不止
楼扶修是感受到自己腕上卸掉的力,骤然回神,再一眼就确定了。他停了。是终于结束了。
殷衡吐出一口沉沉的浊气,眉间那点皱结散去些,
池中的手抬起,水覆盖过,带去了那点污。
他才再度望过来,也没理衣襟。
只看着楼扶修越缩越后,此刻紧紧贴着池壁,便悠悠撩下眸子,很是刻意地将目光停住。
他的嗓音还带着些没散去的哑意:“躲什么?你也并非毫无,”
“反应。”
楼扶修此刻醉意散了大半,至少头不昏沉了,他憋着气,闷闷道:“我也是男子,你说话真奇怪。”
殷衡低低一笑,眉眼都少了点戾意,他动了动身。
楼扶修眼见着这人始终不变目光凝在自己身上,又是忽然抬手,吓得他连忙反转胳膊要溜,可已是背部紧贴池/壁,哪里还能去?
就很干脆地转过身,正面转过,双手攀岸,把自己身前挡了去,就不叫殷衡再能这么放肆地盯着自己看。
只是
殷衡依旧没抬眼,目光陡然一沉,楼扶修为挡前方几乎是将后背整个袒露,人的肩背线条利落流畅,脊骨微微凹起,似玉的光泽是这氤氲水汽都朦胧不掉的,那水偶尔扬过他的锁骨、漫过整个薄背,池面细碎的涟漪随他而起。
殷衡不动了,目光死死锁着那水面,刚扬得轻慢的笑顿时不见,只觉得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疯狂席卷,烧了他全身。
太子拧眉,凝他不动,低声暗骂一句:“你真该死。”
作者有话说:
好骚啊。
我一度感慨,殷衡的风骚程度完全不输我那绿毛儿子(荆)
*?看不懂?
看人一眼就起,立,了,要走,结果那家伙半分没察觉地一个劲勾~引他,在他看来就是在疯狂挑衅自己,干脆不走了,让人看着自己,lu
ps——
我还是收敛的,俩大男孩,精力旺盛点呗,正常!何况他也没干别人,干自己不随他干个/爽,啊呸呸我又在说什么鬼东西….总之憋害怕!好吧,是我怕、、
第25章 见孤缺上[VIP]
夜色还是沉到了三更, 寒气漫得更低,终是有点万籁俱寂的模样了。
殿内昏沉,只有人案前的俩台孤灯随寒气摇了摇。
太子仰头将最后一口酒饮进, 指尖还扣着酒壶没脱手, 玉瓷被烛火一照, 漾出了一圈温润亮泽,却偏偏照不进他那幽深的眸子。
楚铮入殿前早有准备,却也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模样, 那桌上一片狼藉, 鲜红的酒液泼了满桌, 此刻还偶尔几滴顺着桌沿往下落, 溅去地上。
以及那倒扣的酒盏和落地的酒壶,能叫楚铮一眼看出,屋中的酒今日是一壶都没剩下。
楚铮走到太子身前,“殿下?”
他又看到那惨状, 骤然想起一个人,犹豫再三才开口:“殿下,楼二斩草除根了吗?”
太子也不知醉没醉, 神情比往日还要沉, “除谁的根?”
楚铮立马改口:“属下失言。”
楚铮心中思绪万千, 却左右不知如何开口, 正好殷衡撇了手中那酒壶,起身来, 楚铮这才惊觉的发现,殿里内帐床榻之上, 居然躺着个人。
仔细一看,还能是谁。
他微微一顿, 语气中还有一分没散去的惊疑:“他怎么躺这里?”
殷衡浑不在意地道:“不小心灌醉了。”
楚铮对今日正殿宴上的事有所耳闻,猜也能猜到缘由,无非就是用楼二来恶心赤怜侯。
楚铮尽职尽责为太子分忧:“殿下,我给他弄出去。”
说罢,他别开腰侧横挂的重剑,撸了袖子提步就往里走去。
“别碰他。”
楚铮顿住步子,心上犹疑也以殿下令为主。
殷衡拖着步调缓缓走了过去,楚铮这才再度跟上,稍微离了些距离,试探着开口:“殿下?”
殷衡道:“本殿,”
他仰了颈,有些烦意地抬起眼皮。
楚铮连忙询问:“殿下哪里不适?”
“我说,”太子面色凉薄,语气更甚,径自开口:“把人扣在东宫,不放他回去了。”
楚铮便懂了,大抵是今日千秋宴东宫来人太多,有人因此叫太子不快了,除了赤怜侯就是皇后,不管是谁都会如此。
以楼扶修的身份,走到如今这一步了,就断没有轻易“放虎归山”的道理,楚铮十分能理解且无比支持。
他深以为然:“在理!殿下英明。”
殷衡没再抬眼,始终目视那方帐里,不知在思什么
楼扶修头疼得要死,这次是不同于以往发热的头痛,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他,从头炸开,带着眼眶和后颈都如此。
他顿时在脑中涌过了昨夜发生的事情,全部记得。
他眼睛不自觉地越睁越大,耳尖也逐渐红透了。
太子怎么能这样?
他思绪正乱,下一刻就闯了人到他面前,顿时叫他连头都抬不起来,像是到此刻都没醒神。
楚铮不以为然冲他道:“还醉着呢?不起了?”
楼扶修居然没理他,楚铮稍稍变了脸:“随我去见殿下。”
楼扶修这就回了神,脸色有些难看,扭过眼来望着他:“我,可以不去吗?”
楚铮自然不知道他在扭捏什么,冷硬的脸毫不动容,他欲张口来,楼扶修先动了,蔫声道:“没事楚铮,我起来。”
他从榻上爬起来,下了床,才猛然发现这不是他自己那屋子。
殿内陈设并不陌生,是昨日映过眼中的偏殿。
前半段细碎的记忆在他脑中乱窜就已经够叫他头疼了,没想到还有,楼扶修不愿再细想,闷着头跟楚铮出了这偏殿。
太子去了御前,楚铮告诉他过会儿殿下要去赴太后娘娘所摆家宴,是专召几位殿下的筵席,所以叫他先去古极殿外待着,等殿下出来。
这雪依旧没有要停的势头,积雪该挺厚的了,只是九重宫阙,有宫人时时清扫,宫道路径倒还平坦好走、半点不滑。
楚铮原是要同他一道去,不过还未出东宫,他就被人绊了步子。
楼扶修也不是头几日刚进宫,不是没出过东宫,这道他走过,自己能去,就并非要人带着。
楚铮便没多说,先离去了。
心上沉甸甸,楼扶修就一路低眉敛目,走得心不在焉。
他自己也不知是为何抬了头,淬不及防就给他撞见了这副场景,脚步霎时钉住动不了了。
宫道寂静,周遭只有雪落下的簌簌声,楼扶修打着伞,刚过一道朱红宫墙,一团人影闯进他眼中。
准确的来说,那是俩个人,俩个纠缠在一起此刻还未分开的人。
那男子自己的背抵在墙上,怀里压了一个较他身形小的人,俩人体型有差,可这也能很分明的认出,那男子怀里的,也是个男子!
怀中的人发丝凌乱,这一吻,缠绵又凶狠,即便是他自己的背撞在墙上,这也丝毫不影响他往下无尽汲取,吊着怀里人的“命”。
楼扶修跌了一下,没多看,收了眼就要走,偏这时候,那人抬头了。
他的唇依旧压在怀里人唇上,五指扣在人的后脑上,只微微抬了一点头,侧过来一些脸,露出一只眼睛和小半边脸——正正朝楼扶修而来。
即便仅仅,楼扶修也呼吸一滞,他认出来了。
一双赤瞳的,二皇子殿下。
他今日的眸子比昨日楼扶修在东宫见到他时更红一些,没那么暗沉。
殷非执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却也没停手上动作,扣着怀里人更进一分,死死压着人,吻得更深,一只眼还放在楼扶修身上。
太静了,静到楼扶修居然能听见那连风雪声都盖不过的,压抑和带着颤意的凌乱呼吸。
二殿下就太从容了,仿佛此刻不是在宫道暗影下与人私会,而是在闲坐品茶一般。是直至怀里人浑身发颤到站不住了,他才缓慢收了厮磨,恩赐一般地叫他倒在自己胸膛上。
二殿下就这么脊背靠在宫墙上,抱着怀里的人,抬了头后将自己的下颚压在人的发顶。
à?¤¨?i¤-?à§???之上的眼神却依旧落在不远处的楼扶修身上,楼扶修也说不清那是什么眼神。
飞雪洋洋洒洒而来,那俩人全然不惧,什么都迎接。楼扶修握着伞柄的指节有些发白,太冷了,冻得他要没知觉了。
他压低伞面,仿若没看到,径直离去了。
直到这条宫道走到底,拐了弯彻底看不见人了,他的呼吸都没平稳下来。
人的脸被寒风吹了一遭又一遭,鼻尖有些僵了,不过还好,楼扶修今日出门穿得不少,光是这件墨绿的外袍就很厚。
指节好似是没有知觉了,他却没去管,就始终右手握着伞柄。
殷衡从殿内出来,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一落就到了他手上,伸了手去覆那伞柄。
楼扶修这只手真的凉,太子的手是暖的,暖到有些烫了,带给楼扶修感受到的便是灼意,他一瞬撤回手,伞就移过给殷衡了。
太子扯笑,张口就来:“你昨日死活往我身上扑,此刻又故作姿态,好虚伪啊楼二。”
“你乱说”楼扶修不抬头,声音有些低:“我都记得的。”
被当场拆穿的太子毫无半点羞愧,反倒调笑出声来,轻佻了话语:“哦,你记得啊。”
殷衡又一瞬收了笑,沉声道:“你酒后无态,灌点酒挺找揍的。”
楼扶修当然还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话,对此不能反驳,可偏又觉得有些冤屈,“我,”
终还是抬了头看过来,太子已经迈出了步,他连忙跟上人,随其身,歪着头同殷衡道:“我从不喝酒的,这不是我本意,可话是我说的,殿下还生气吗?要是生气我”
他实在对此说不出“要不你打我俩拳解解气”,这话楼扶修平时说得出,今日不行,话到嘴边越想越不对,他憋憋屈屈道:“可是你要灌我的。”
“那如何?”殷衡步态郎当,道:“你气?”
楼扶修双眼一动不动望着他,认真摇摇头,也认真与他商量:“下次不要灌我酒了,好吗太子殿下?”
殷衡垂下眼帘,深深盯了他一眼:“你又在撒什么娇?”
楼扶修顿住,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殷衡已是往前走了,“收回去。对我无用。”
不答应就不答应,楼扶修原也没指望太子能这般好说话轻易就应下,虽然不知道他的意味,但眼下这样子,他该是不想听自己讲话,楼扶修便闭嘴了,只默默跟着走。
楼扶修原以为此番叫他来是随侍太子左右,却不料殷衡竟然携着他径直入了慈安宫。
楼扶修步态变得犹豫,声音很轻的问身前之人:“等等,我也去吗殿下?”
殷衡偏头来:“太后要见你。”
这场宫宴本是皇家家宴,楼扶修尽管有国公府公子的名,也不该出现在这场私宴之中,此刻楼扶修才知道,原来是太后口谕。
这席间居然还特意设了他的位子。
二皇子和六皇子已至殿内安坐,太子来得最晚,入殿后众人起身,躬身行礼,太子头也没抬,只随意扬了一下指尖便撩袍坐下。
楼扶修落座末位,不过本也只有几方席位,倒是阶下侍立的宫人足足几列,个个垂手屏息,将偌大的殿宇填得满当。
外头传来一声高喝,声浪未落便见了人。
身披织金氅衣的太后娘娘由俩名掌事宫女左右搀扶着缓步而来,年近花甲的太后,鬓边已然霜华,发髻却梳得一丝不苟。
太后落座上首,肩背始终端直,纵然还未言语,威仪也早已漫开。
楼扶修同以往一样,在边上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可是却没想到这宴上人一个比一个安静。
上首的太后娘娘垂眸执箸,用膳时唇齿轻和,面色沉静如水。无言语而出,连笑意都没有半分。
楼扶修左右动得少,甫一抬眼,就与对面那人撞了个满目,二殿下朝他扬扬唇角,扯笑时露出唇角边一对虎齿,不似少年气的狡黠,而是更尖更凌厉。
他瞬时移开眼低下去,不再与人相望。
宴毕,在楼扶修看来就是一顿饭吃完了,随后太后搁下银匙,没留任何人叙话,径直起了驾出殿。
这宫宴,散得快,也散得悄无声息。
只有在太后离去那一刻,多留了一眼在楼扶修身上,将楼扶修看得满头雾水。
殷衡告诉他:“她老人家开始不知你进宫。你爹在世时为皇上鞍前马后,助其登位,”
太后要见他,是因为他是楼国公的儿子。
太后因以前之事,对楼国公以及国公府的人还是心存几分顾念,否则今日这几位皇子的家宴,不会特意要太子将他带来。
怪不得楚铮非要他来这一趟
寒意一日重过一日,道道浸骨风,外头除了雪霜便是被冻得梆硬的冰晶。
楼扶修素来畏寒,如今更是恨不得整日将自己裹在厚厚的狐裘中卧在软榻上,门窗紧闭,很不想踏出这屋子去。
所幸这凌冽飞雪也一道将东宫压得沉敛了不少,没有异动,怕是太子也懒得折腾,所以连带着他都清闲不少,不必一整日听令身侧。
酷寒好似冻住了所有的躁动,皇宫整个安宁了好几日。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冰封的沉静会直至漫过残冬时,最内里却忽然被人丢进一个石子,搅动了这死寂。
这风声起得大,甚至连不与人交集的楼扶修都知道了。
二皇子要与颜侍郎之女成婚,婚期定在年后。
这个喜讯散了些大家对凛冬的沉郁,连宫人扫雪时都会笑着念叨几句,无疑是个大喜事。
不过楼扶修听到时脑中很不合时宜地想起,那日在宫廊之下见到的场景,一瞬就挥之不去地占据在他脑中。
是喜事吗?
他想不通,就干脆不想了。
楼扶修眼睫蓦地一静,心上掠过一道动静。
他一骨碌从软榻上爬起来,对着铜镜将衣襟理齐整,而后碎步跑了出去。
太子在书房。
楼扶修到时在门口没见到人,连楚铮也没见到,他便径直迈步进去了。
正好撞到太子和楚铮起身,抬脚而出,就在此打了照面。
楼扶修赶紧往前凑了俩步,敛衽垂首,腰身一躬就直接到了底,双手拢在头上,给人行了个十足的大礼:“太子殿下!”
风吹一阵,只有寂寥,楼扶修双眼望着那金灿灿的地板,始终没听到头上传来声音,终是忍不住动了动。
他没起身,手也依旧放着,只从里冒了小半个头出来,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了转,抬眼就看到了上方太子那一脸难尽的表情。
太子素来这样,楼扶修不觉得有什么异样,轻声开口:“我可以起来了吗?”
殷衡眉间那点死寂才是散了些,他幽幽沉下眼帘,嗓音在这寒天中更显凌冽:“你抽什么疯?”
楼扶修起身,在人身前站得笔直,语气也认真,答道:“我有事想和殿下商量!”
“不听。”太子懒得多抬眼,提步就扬身继续往外而出。
楼扶修大惊,随之也提步就要跟上去,大有一副一定要与他说的模样。只是前一刻被身后的楚铮拉住了步子。
楚铮望着他的神情也颇无语,他道:“你这哪学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什么?”楼扶修就没跑了,目光还在已经扬身离去的太子背影上。后一刻才反应楚铮是在说他刚刚这行得乱七八糟的礼。
“没人教我,我以为”楼扶修一顿,他以为,这礼何时都能用。不是通用的么?
“”楚铮很无奈,就没提了,问他:“你要做什么?”
楼扶修道:“我数数日子,快过年了,我想回府去过年呀。”
“”楚铮沉默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声音,皱着眉与他道:“你还是别去了,此事肯定不成,别惹殿下生气。”
楼扶修对此稍有固执,道:“他生气我也要去的。”
楚铮松开他,也不劝了:“那你去找打吧。”
“他会打我吗?”下意识出口后楼扶修又瞬时能自己确定。望着身前楚铮,想起那日他后背的惨状,那一道道血痕可都是拜太子所赐,事实证明,太子生气下场很可怖,连楚铮都会被罚成这个样子,更仿若说他。
楼扶修一想到此就瑟缩了身子,随后又站直,看着楚铮,歪歪嘴执着道:“他打我我也要去啊”
楚铮一向懒得理油盐不进的人,目不斜视再不看他,也走了。
作者有话说:
知道萨摩修行的啥礼吗?夫—妻—对—拜——
对的,就是这个,很标准的九十度。!——!
入v了,感谢支持!非常感谢(180度诚挚鞠躬~/∧v∧/~
第26章 见孤缺中[VIP]
“殿下?将楼二放回去了!?”
楚铮不免震惊, 素来冷硬如石的脸罕见到了崩裂,满是不敢相信,只以为自己耳朵坏了。
“嗯”太子不见起伏, 眼也不弯, “他求我。”
求你你就放人走了!!
楚铮愈发难以接受, 心头翻涌着滔天的不可置信,又不能质问他家殿下决定,就只有一双眼越瞪越大。
殷衡换了个姿势, 稍稍坐起来了一分, 随意将手中的东西丢出来, “铛”的一声响起, 楚铮才看清那桌上的是个什么东西。
殷衡懒洋洋地望着它,散漫道:“他全身上下一穷二白,什么东西都不是自己的,就整日握着这么一块丑得要死的石头, ”
说到此,他轻笑出声:“说若是丢了他也不活了,你信吗。”
楚铮还是没回过神, 震惊之下更多了分惊魂, 略有疑问却几乎肯定:“殿下你抢人东西了?”
殷衡收了笑, 无声睨了他一眼。
那截颈链的墨黑链身尾端还有一小截松松绕在他指节上, 随他抬手,链身收紧, 那块暗沉沉的红石便一同晃了晃,轻轻一扬, 就再次撞进了他掌心。
“说话难听,闭嘴吧。”殷衡覆下眼皮, “是他非要献来,叫本殿信他。”
楚铮紧紧闭嘴,闻言,只好沉凝地点了点头。
若说那人是楼扶修,完全做得出这样的事,只是楚铮还是没从“人就这么出宫了”的讶异中回神。
那不是都说了吗!再不放虎归山!
年关将至,街巷里外处处染了年味,挨家挨户檐角都挂了朱红,是连这厚重的霜雪都压不住的喜意。
楼扶修弯弯眉眼,回府的路上放慢了步子。
京城和涂县是不一样的,很多地方都不一样,京城十里长街,气象雍容,朱门大户悬起的数盏鎏金灯是在涂县待上十年也不一定能见一眼的。
楼扶修却没多看那灯,只望着一抹抹红,将自己看得不亦乐乎。也并非没有相同的:他们赏的是同一个月,过的是同样的佳节。
他慢慢悠悠是终于走到国公府门前了。
令他没想到的是,满目喜庆下,独独这国公府门墙上下没挂半点红彩。在其间就显得格外清冷孤峭,有些格格不入。
楼扶修眉眼一平,睁着眼睛在门口多看了俩眼,随后才不显异样地跨步进了门。
楼闻阁今日是在家的,楼扶修打一进门就去见了他。
楼扶修在他这张一向淡无波澜的脸上探不出他的情绪,所以并不确定哥哥见到自己喜是不喜,总之没有赶他走,楼扶修就全当是乐意见他的。
楼闻阁没与他说话,二人仅见一面,他就叫楼扶修退下去了。
长烨倒是看得出,他家侯爷这是有郁结的,即便再敛去平整,也是难以纾解的。
长烨看他这样子,真怕他再给人吓到,可就真不敢回府了。
面上劝慰道:“侯爷不是正怕小公子不归府吗,这回来了,开心些才是。”
楼闻阁敛眉,“他倒是也不生我气。”
长烨对此能脱口说一句:“小公子性温和善。”
楼闻阁却微不可察地紧了一点眉:“脾气太好了。”
他看着案上的纸张,静默了好一会,忽然开口:“我改主意了。”
长烨一颗心突然就起高了,隐隐不安,踌躇了一刻才问:“侯爷是说?”
“我有一事没叫你知道,”楼闻阁自顾自道:“那日进宫撞见乌销,他拦下我。”
长烨不解:“乌公公?”
“他与我说,楚铮奉命查府那日,楼扶修去了司狱司。”
那日司狱司里关着谁长烨怎么可能不知道,正是因为如此,不用楼闻阁细说他就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楼扶修并非偏帮太子,没有袖手旁观。相反,尽管他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一上来就因为那所谓的证据认定此事,反而力求其真。
那就是楼闻阁分不清人心,还动手教训了人。
长烨想着这意味,思索着背后牵连,道:“小公子不会生侯爷的气,侯爷侯爷怎么想?”
“没有人是不会生气的,”楼闻阁冷冷道:“他不是我弟弟么?我说我改主意了。既然如此,我就发发善心。”
长烨哪能听不懂这意味,忧心后只能小声道:“好歹让小公子好好过个年。”
这话他并不确定楼闻阁是否听进了耳,总之也不能再说什么,长烨只能长长叹了俩口气。
侯爷的话在他这萦心不去,导致长烨满心揣揣。楼扶修自今日回府后只见了楼闻阁一面,随后就回了自己那屋子,门一阖,再没什么动静。
西桥院平日本就人少,积雪都较别的院儿厚很多,更显得静谧。
捱到次日一早,除夕这日,院中很早点了灯,才算勉强散去这要人命的寒气。楼扶修起得特别早。
他不知道京城是怎么过年的,但从前在涂县,每至除夕,阖家总天还不亮就都起身了,院里院外忙前忙后。从天光未亮到暮色降下,张罗好那一次的年夜饭。
这个时辰起来最是冷,是穿多少件衣物都暖不起来的身子,楼扶修却全身上下无半点烦闷,甚至眉眼间悄悄漾着几分淡淡却又萦绕不散的喜意。
楼闻阁素日起得就偏早,今日也是如此,不过楼扶修并没有见到他,不知做什么去了,长烨倒是在。
长烨便跟着他一道走,直至走进厨房,才问:“公子来这做什么?”
楼扶修一望就退了步子,国公府仆役是哪里都有的,便是除夕这日的年夜饭,也早早便在厨房忙开。
也是,京中大户,哪里需要主人亲自动手的,即便除夕。
他顺理成章地接受了,摇摇头问长烨:“哥哥做什么去了?”
长烨又回头看了眼厨房,大抵明白了,随后将他带出这个人头窜动的厨房。
侯爷昨夜的话在长烨心中未散,长烨没直接答他,只道:“公子何必起这般早,天很冷。”
楼扶修笑笑:“睡不着了。”
长烨今日没什么事,他在府内到处晃悠,原本以为那兄弟俩都起那么早,该会面了,却不曾想过了整整一日,直至年夜饭,才算终于见个面。
楼扶修也不觉得什么,只早上问过一遍后再无话语,导致长烨原本想说的话也没能找机会说出。
至于他家侯爷,是这个时候才现身。
长烨一见到他们二人见面,几乎是当即就,静了呼吸。
不知他家侯爷怎么想,但他还挺不想面对的。
不过,令长烨没想到的,不知是他家侯爷又变了主意还是什么,今日这年夜饭,吃得很安稳。
楼扶修吃饭极是认真,垂着眉眼只顾着眼下,神情专注,甚少抬眼。他是如此,那方的楼闻阁就更是,如外头寒雪一样的沉寂面容,以至于整顿饭下来,二人竟无一句交谈。
是给长烨看呆了。
国公府的除夕没有讲究,楼扶修甚至没在这府上见到一张新符,左右一想,大抵是哥哥不喜繁琐,不讲究这些,年夜饭还是吃了,也算是辞旧迎新了,他便也心满意足没究更多。
长烨早清楚楼扶修回府待不了几日,却不曾想这才第二日,他就来与侯爷直言自己要动身出府了。
楼扶修回府时什么也没带,动身离去时同样什么也没带,只换了一身从国公府穿出的衣裳。
长烨送他时依旧不解,边走边问:“公子怎么今日就?”
楼扶修不觉有异,答得老实:“我答应殿下了。”
长烨并不信这所谓的“约定”,只觉得肯定是太子那厮的名堂,听了心里好不难受,却也不能明目愤恨,只道:“未免也太快了些就回府吃个年夜饭?”
“总不能年夜饭都不在家里吃,”楼扶修道:“我就想回来同哥哥吃年夜饭的。”
楼扶修不说自己其实想不起来,此刻与长烨一说这话,也感受了不对。不过摇摇头,没郁结。
他笑眯眯的,嗓音温软:“现在好啦,我是认为很好的。”
长烨将这话一字不落地复述给了楼闻阁听。
后者听罢本没什么反应,后一刻品了个意味出来,“你之前说?”
长烨立马明白,继续道:“我去涂县接小公子的时候,见了那家人。”
不过那时没看出什么不对,后面仔细想想,还是能有思绪。
“国公当年将小公子送去涂县,是托付给琇娘的。”
琇娘原是京城做绣活营生,后因婚配,便随夫归了涂县,楼国公当年把楼扶修送去涂县,托付的是琇娘,不过偏偏琇娘福薄,早早便去了。
“虽则如此,国公爷每年都遣人送去不少银子,数目颇厚,否则他们一家如何可以如此安稳度日?”
终究是,并非血亲,不免排外,又因这缘由,万不能直接斩断关系。
按照长烨的话,粗俗些来说,既没有家人的全然接纳,又因为这些,叫楼扶修在那里受不到原是“主家”公子的恭谨和待遇。
就这么疏疏淡淡地待他,至十余年。
“我问小公子,他却同我讲,他们很好。”长烨摇摇头,无奈道:“侯爷,小公子这人,看谁都好。”
楼闻阁哼笑一声:“又不是个傻子,心里没有分明。”
长烨能明白。
只是不愿以怨相对。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见孤缺下[VIP]
楼扶修一入宫就迫不及待找了太子, “太子殿下,我的东西。”
殷衡瞥了他一眼,这倒是来的得快。随意一应:“扔了。”
“什么!”楼扶修不可置信:“你怎么能丢了它?”
殷衡道:“这种俗物, 有何值得我留?”
楼扶修郁闷死了, 耷下脸不再看他, 转身要走。
殷衡起身,俩步跨过他身,将人拦住, “怎么?真要为它寻死?”
楼扶修眼尾都软软耷拉了下去:“你骗我。”
殷衡极为坦然:“我本也没答应你。”
殷衡看他这毫不收敛的情绪, 居然这样还没生气。他看不惯楼扶修这垂眉耷眼的样子, 掰过他的脸:“你既心满意足出宫了, 总得付出点什么,失了就失了,找不回来了。如何?”
楼扶修被迫歪过头,眉眼没扬, 却正是这一眼,往下一撇,撇到了人腕间的一抹红和与其交织在一起的墨色。
他看清了, 大喜过望, 双手齐上拢住那只挑着他下巴的手, 移下他, 让自己能看得更清楚。
“没丢呀!”
他前一刻还垂耷的眉眼几乎是一瞬扬起神,漾起亮。
殷衡甩手脱了出来, 避开了他还欲往前的指头,嗤笑一声, “你好虚伪。”
楼扶修不反驳,目光还在他手上, 此刻才反应过来他在耍自己,不过也不生气,眼神中只剩欢喜,“还给我好不好?殿下。”
殷衡腕骨一扭,指尖一挑,勾起那颈链,见楼扶修的视线始终在它身上,也跟着看去:“你且告诉我,哪有这么重要?”
楼扶修想了想,就道:“是因为只有它是我的。”
这缘由太子也不知认不认,殷衡静了一瞬,随后蓦地撩来眼皮:“既然重要,我就更不该还你。”
殷衡眯眼,笑得轻慢:“我很喜欢威胁人。”
“你要威胁我吗?”楼扶修道:“我没有忤逆殿下,对吗?”
不待殷衡开口,楼扶修又继续道:“我不会忤逆殿下的。”
“”
不知为何,殷衡每次看到他这眼神,就总想死死盯着,试图从中挖掘一点异样,可惜没有,每次都没有。
这人
算了,一块破石头而已。殷衡缄默不语,扬手将这东西丢出去,正好落在楼扶修怀里。
楼扶修将它带回自己颈间,拢到衣襟下,掩住了。
年过了,宫中的头等大事,便是二皇子殿下的婚礼。
皇宫上下都热闹了起来,各处殿宇的宫人闲谈也总是不离这桩美事。
楼扶修今日跟着太子去了趟古极殿。
这桩婚事办得急切,其中免不了一个原因便是陛下龙体欠安已久,欲借这喜事来冲冲喜,也解一解这宫闱沉重的郁气。
也正是因为皇帝龙体欠安,皇后娘娘的意思是,允婚但行简礼,一切从简而办,也算全一全孝道。
二殿下对此并无异议,很欣然地接受了。
“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刚出古极殿,楼扶修就一解心中之疑,见到了那位女子——二殿下的未婚妻,颜侍郎之女颜沉笑。
太子神情疏淡,没看她只轻一颔首,便过了。
颜沉笑是进宫面见皇后的,与他无关,不过正好在殿外撞见,会了个面。楼扶修是在人走至太子面前才下意识抬头,望了她一眼。
宫道中间的雪被清扫开,其间小半的雪融化成水,再因着寒风和不断的雪花,很快就结了薄薄一层冰,有好几处都是如此。
楼扶修走得很小心,怕自己摔了。一看身前的太子步态随意却步步落得极稳,丝毫没有影响。
走至平实的道路,楼扶修才提快自己的步子,跟上人,问道:“二殿下成婚日是哪日?”
“与你何干。”
太子此人说话时顺时逆,没有道理。楼扶修虽已习惯,也到底拿捏不准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
他的情绪,最是难测。
楼扶修平静道:“我问问,不方便告诉我的话,没关系的。”
殷衡:“那你闭嘴。”
楼扶修动了下眼,收了回去,没有执着,也听话地闭嘴了。
楼扶修从来不是个执着的人,只是不知道为何,自从那次一面后,心里总是不由会跳一跳,很是莫名。
不过他觉得太子说得对,到底与他无关。
二皇子的成婚日,到底还是叫楼扶修知道了。
无他,便是宫里上下都在闲谈,都不消如何去问,那话自己就飘到人的耳中去。想不知道都难。
——成婚日在正月十一。
而那位未来的二皇子妃,从那日就已经入宫来了。
东宫上下倒是没有波澜,日子过的如前没什么不同。
扬雪漫天了好久,终是直至今日停住了势头,人间被染指的依旧没有变化,外头的风也依旧裹挟着寒气。
楼扶修还是不怎么出这屋子,不过这几日不同年前那段日子,太子总是闲得无事就唤他,他就得出去,好在太子也没到处乱跑,他无非就是跟在人身侧充当个随叫随到的。
这些日子太子好像格外忙,楼扶修才知道,是因为要批文。
皇帝陛下尚是病体,这些奏章就全部送到了东宫。
楚铮令人将奏章尽数送来书房,太子近来格外喜欢在书房待着,批文时间不短,楼扶修几乎也全程在此。
太子这书房中,层层叠叠的架阁层上,卷帙浩繁,好多他没见过的。殷衡批文楼扶修并不能做什么事,殿下默许了他在一旁看书,这就叫楼扶修在此待得不觉枯燥,甚至很欣然。
书房中静了几日,一室平和。
日日而过,二殿下的婚期渐近,再一看,就只剩俩日的光景。
这桩婚事太子真是一点也不关心,直至这个时候,殿下还在书房中与平时一样无波无澜地批文。
太子如此,楼扶修自然如是。
忽有一遭变故,才轰然打破这安宁,主要是打破了楼扶修的稳重。
楚铮自外而来,与殿下禀报此事,并不避着楼扶修:“殿下,宫中异言骤起,指颜侍郎之女颜沉笑与人在宫内有私。”
“流言已是传开,恐怕要生事端。”
这话一入耳,楼扶修一颗心似是被一只手给拧紧,脑中不由自主又浮显出那日那个荒唐的画面。
与人有私的不是二皇子殿下吗?而且还是个男子。
楼扶修很确信自己绝不会看错,那人决计是个男子。彼时二人尚未订婚,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上有私。总之就是叫楼扶修越想越不对。
楚铮继续与太子道:“殿下,此事?”
殷衡听来也神色未改,淡然如常,像是浑不在意这事端,他淡淡应一声:“不必管。”
楚铮得了意,便退下了。
楚铮走后,楼扶修默默放下手中的书,挪着身子将自己挪到太子身前,一脸的沉郁,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张着眼望着人。直把殷衡看得受不了,起了脾性横眉来:“你?”
“那个”楼扶修左思右想,到底想说,斟酌着开口:“殿下啊,这件事应该有误。”
“想说什么?”
“我那日见到,”说到此,楼扶修低下头,“见到二殿下与人在”
他言辞滞涩,是吞吞吐吐艰难地将此事说出来的,不过好歹算是将意思道了个完全。
殷衡浅淡“哦”了声,往后扬了身子,倚在椅背上,直道道望着身前的人:“男子?”
楼扶修点头,“我确定的。”
殷衡忽然道:“你记得挺清楚。”
楼扶修陌然抬头:“啊?”
“想起来还能面红耳赤?”殷衡冷嗤一声:“你挺行啊。”
楼扶修摸了摸自己的脸,并不确定这话是否真实,不过他却不觉得有问题,继续接着自己的话说下去,重复道:“殿下,此事有误的。”
主要是目前这事已经闹得宫中人尽皆知,不说别的,一位姑娘在大婚前俩日被传如此谣言,又是无铁证的风语,如何都不好。
也不管二皇子与那位姑娘到底存何感情,二殿下那事就是做了。
“楼扶修。”殷衡幽幽唤他一句:“过来。”
楼扶修不明其意,但他没问,依言又挪着步子离近了些。太子只漠然望着他,没有言语,便是还不够,楼扶修就又往前迈了俩步,直至到人身侧,离人近到不能再进一步,殷衡才终于有了反应。
他起身,猛然收手,按住人的后颈,蓦地将俩人上下距离也拉到最近,殷衡才森森开口:“我如果此时动了你,被宫人看到传出去,你说传的会是什么?”
楼扶修呼吸倏然停住,一双眼也不眨了,整个人僵立住了,眸子怔怔对着身上的人,他被吓到嗓音断了线,只挤出一个字:“别”
殷衡充耳不闻,接着说道:“是说本殿失德,还是你,?”
他刻意将话断在此处,也不管楼扶修听不听得明白,只是楼扶修此时已经没了思绪,眼睫一颤:“太子殿下”
身后没了桎梏同时也失了劲,楼扶修软了腿,身子一歪,手掌砸在边上的案沿旁,撑上了才算稳住身子。
“怕什么。”殷衡撤了手,“我又不是殷非执。”
作者有话说:
你真行。
殷公主的日常乐趣:吓老婆,逗老婆,玩老婆……(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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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发现最近废话好多,辛苦你们了q。q
我还想说话,但其实这章写到五点半……
第28章 贱模样上[VIP]
殷衡坐了回去, 又歪了半边身子,说正事也没个正形:“他行止不端,你看见了。此时传出的且是颜侍郎之女与人私通, 你可也看见了?”
楼扶修一愣:“没有。”
“如果此事为真, 说明她与二殿下并无情谊, 二殿下也本就如果此事为假,关乎名节非小事,更应该给人清白, 莫叫人轻易诟病。”
殷衡倏尔问道:“你怎么知道殷非执与她毫无情谊?”
楼扶修又被问的滞了一下神, 随后细弱蚊呐地道:“他都他都这样了。”
“啊”殷衡歪头看过来:“又如何?这婚是他所请, 你该亲自去听听他是如何说自己心悦颜侍郎之女的。”
楼扶修彻底怔住, 呆立了片刻才迟迟启唇,语气茫然:“这不对。”
殷衡难得多了些耐心,他道:“没什么不对。否则你是认为他所言有假,亦或是认为”
楼扶修忽然截断他:“太子殿下, 认识那位姑娘吗?”
殷衡眼睫微微垂下,眸色倏地敛了几分,慢腾腾眯起眼, 方才的平和一瞬敛去, 周身慢慢散开一种另样的凉意。
楼扶修仿佛没察觉, 继续问:“殿下, 认识吗?”
殷衡不和他兜圈,很直接道:“你想说什么, 直接说。”
楼扶修便开口了:“殿下没有告诉我的事情,是此番所传谣言, 为真对不对?”
楚铮来找太子禀这事的时候,太子所令太决绝了, 仿佛是即便如此这婚也得成。
就好像没有意外,太子没有意外,二皇子也不意外,就连整个皇宫再因这事动荡,也只是这谣言传的广泛,无一人阻止这婚事。所有人都在继续为后日的婚约做准备——而这,宫人没法决定,自然只有那些“贵人”能做主。
太子没阻止,后宫之主皇后也没有。
就连婚约本身的二皇子殿下,更是没有出面终止这场婚约。
殷衡道:“你还没蠢得太彻底。”
便是承认他所说为真了。
楼扶修低头,诚实道:“我还是有不懂。”
“说。”
“他们不相爱,”楼扶修低着的眼依旧茫然:“怎么能成婚?”
殷衡轻笑一声,改了口:“你是蠢得有些天真。”
楼扶修像是忽然被骂醒了,他抬眼,道:“哦忘记了,二殿下是皇子,就像,殿下是太子,以后会有很多”
所以哪来的不相爱不能成婚的话。
殷衡猛地收笑,眼神一厉:“很多什么?”
楼扶修闭嘴不说话了,默默摇摇头。
殷衡却不肯就此过去,非要究其到底,拖着嗓音道:“你说啊,说完。”
楼扶修觉得这话不能说,所以干脆不看他,转身跑了:“我退下了!”
楼扶修从小就听说自己有个“贵人”老爹,所以从小听到的最多的话,就是他命不好也好。
涂县小城日子慢也淡,不管大的还是小儿,左右闲来无事就忍不住凑在一起畅想有关皇城的一切,贵气荣华,尊容无上,那是囿于这方天地的人从未见过的。
而谈论此上,总忍不住拉出一个人,便是那儿唯一与皇城论得上有“关系”的楼扶修。
楼扶修倒是也听过一些话,知道俩者的区别。
不过他到底是在此长大,涂县整座城,就连县令都只有一妻。
对于京城中这些府内一纳几房的事情,三妻四妾、美眷环伺,他也知道,心道应该是正常的,毕竟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只是甫一看见,还是不免心怅伥。如此会想,并不相爱还硬要凑一起,一凑就是一辈子,到底是谁在误谁?
这应该是正常的,但这又好像是不对的。
楼扶修一想到此就不大愿意去面对他们,特别是这座皇宫里的人,不管他们是去误别人还是误自己,左右都难受。
二皇子殷非执与颜侍郎之女颜沉笑的婚礼,如期而至。
与楼扶修猜得不错、与殷衡说得不差,那一道谣言,到底没有影响这场婚约。即便颜沉笑却有此行,也即便二殿下另有其心。
这日太子要去赴二皇子婚典。
不意外,楚铮来叫他了。楼扶修本是实在不想去,想着耍耍赖不去太子也不能杀了他,但又一转弯,思着今日或许能见到哥哥,就到底老老实实出来了。
如皇后所言,此次婚礼一切从简。
但基本仪式还是有的,楼扶修站在太子身后,望着中间一袭大红吉服的俩人,二殿下这张脸太叫人无法忽视了。
那双红瞳在此刻被这一袭红映得更如潋滟,只是殷非执的眸光散了一些,没聚在身前。
楼扶修的眸子也越来越晃,他想错了,楼闻阁今日没来。
“太子兄长,”
这声音是打他身后传来的,楼扶修回神,绕开一步,从中间让开。
殷衡看清人,只浅淡地“嗯”了声。
殷子锌只是来与太子打个招呼,便站一旁不作声了。
太子作为储君,且在皇帝龙体未愈的如此情况下,原是许多礼制需要他去,不过既然从简,能省的就都省了。
皇后亲手操持,乃至礼毕
夜终于是沉到了尽头,天际黑得不见月色,彻底又厚重。
殷非执喝得醉醺醺,发了狠地压着人的唇一阵蹂躏,死死锁着人的肢/体。还是不够,唇刚分开一刻他就一瞬埋下头,尖牙被殿内无数宫灯映得反亮,牙关骤然收紧,齿尖深陷皮肉。
他眉头紧缩哼出声:“狗吗,又咬我。”
殷非执不管不顾,埋首好久,这一口咬得够深,是他上下四颗虎齿皆插/破皮肉的深,人的鲜血一丝一丝漫过他的每一颗牙齿,他不顾人疼痛的战栗,甚至细细将每一滴血珍重舔舐下去。
好半晌,殷非执终于松开了人,嗓音像是被血糊得沉浊,压抑至极:“满意了吗。”
他仰着纤长的脖颈,双眼怜悯般地垂下,奉上自己的唇亲掉他唇瓣上残留的红艳,一触即离,轻声哄道:“二殿下今夜大婚,不该在这里。”
殷非执锁住他的俩只细白的腕骨,毫不怜惜地将他扔下去,砸在寒玉似的冷硬冰凉的地板上。
扣着人的腕骨以一个极难的动作让他双膝着地,双手反制后腰,腰肢脊背也被迫扬起。他却一声不吭全受下了。
殷非执覆上来,叉开双腿送膝贴着人的双腿而跪,胸膛贴着人的后背,鬼魅般地将自己的脸送到的耳边,湿濡濡地黏住他:“我问你,满意了吗?”
他咬牙,不吭声。也不管自己先前说的那句话了,就像是一切随了殷非执。
偏要到最后实在受不住,要昏厥了,才哑着自己一副要碎掉的嗓子开口答他:“满意”
发泄了一番,殷非执总算是找回点人性,被汗浸湿的额头有些湿,他低着头,闭着眼蹭了蹭人同样挂着细汗的下巴,殷非执道:“我给你当狗。”
楼扶修原本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谁知道这礼制中还有一项,便是婚后次日,二皇子需要携皇子妃至东宫行宗亲拜见礼。
这种一般是由太子和太子妃接待回礼,那太子尚未娶妻,不说太子妃,宫里连个侧妃都没有,还偏此时楼扶修在太子身侧未走,给他撞上了。
这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要说他虽是外人,但好歹太子将他当作随侍,随侍随身不走,非常正常啊!
就是这时候让人感觉不太对,太子坐在正殿主位之上,楼扶修原是在他边上,仅一拳之距。
二殿下携二皇子妃来正殿拜见,底下人跪时楼扶修默默往边上移开俩步,哪料这也能被太子瞧见,殷衡深幽的眸子瞥了他一眼,楼扶修怕太子觉得他心不正,就又默默将身子移了回去。
殷衡就收回视线,稍微形正了些。
颜沉笑一礼行得端然规整,半点错没有,于此相比身侧的殷非执就稍显轻佻,但也比平时板正不少,叫人挑不出错。
起身时,二殿下的双眸一抬,目光若有似无地划过楼扶修。
楼扶修没看那位姑娘,倒是并未回避殷非执。一双眼越看越静,最后甚至忘记动。乃至人走了,他才悠悠地眨了眨眼。
这俩日叫他知道了一件事。
便是关乎这位二殿下的身世,二殿下的生母出生西沙漤尔小国,当年西沙为求邦交安稳,进献了一位宗室女入皇城。
其容色堪称绝艳,性情也与京中那些贵家女子不同,初入宫便得了骅尧帝好一阵独宠,不久便诞下皇嗣。
奈何福泽微薄,二皇子才周岁,她就病逝了。
至于这位拥有西沙远邦血脉的二皇子,不仅因其生母被后宫之人忌惮,朝臣众人更是畏忌不已。
殷衡倒没有对他有何偏颇之意,待他同六殿下没什么区别,当然也或许是因为太子此人对谁都凉薄,对比不上来可不就没区别了。
作者有话说:
我不是故意卡在最后十分钟发的……原谅我……
第29章 贱模样中[VIP]
年节而过, 南疆的动荡终于是平息了。捷报即刻从南疆帅帐发出,一路快骑递至京畿。
南疆复安的消息前一脚传遍整座皇城,后一刻, 大将军班师回京的归讯也至了大街小巷。
楚铮不由忧心道:“殿下, 禁军监军一职悬而未决, 此番纪将军若是归京,恐怕”
如今朝堂表面虽是以太子为储君,掌储闱之权, 实则根基未稳
而这一切, 究其根本, 还是因为楼国公。
楼国公为今朝定鼎核心功臣, 国公虽薨,但他有个手段凌厉靠自己封侯的儿子,便致其势不仅未散,一众旧部更是毫不犹豫地延续立场。
先前骅闫帝身体康健时一直是亲理朝政, 那时便已难压国公之势,其功高震主已经不是一俩日的事情,早在那时就有了权倾朝野的势头。
若非楼国公在那时薨逝, 骅闫帝后又病重
东宫根基并非骅闫帝铺就, 除了一个“储君”头衔。若非太子不是个草包, 在此等内外掣肘的境地稳住了储位, 恐怕早已是另一幅光景。
而久握兵权的镇国大将军纪啸扬,戎马半生, 手握重兵。
他从不沾朝政,数年镇戍边疆、久居边陲——如只是如此, 是最好的,偏偏有一点, 纪啸扬和楼国公有过旧交。
纪大将军在朝堂之上与人保持距离,从未明着站队,但满朝皆知其二人有过旧交。
正是因为这层渊源,便成了如今朝局中一处未明的变数。
谁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想的,谁也说不准他会如何做。不在皇城还好,偏是这个节骨眼上,纪大将军要返京。
年前朝堂之上,御史中臣就出列奏请整饬禁军监察,旧监军年迈,议立新选这个说是好听,到底就是各方暗流涌动。
不过此事不用人说,殷衡也早就想办了。
旧监军原是当初楼国公力荐给骅闫帝,彼时国公爷势大,骅闫帝碍于朝局形势,虽心有不愿,到底还是授了职位下去。
如今已经这等情况,若太子还叫监军之位与当初一样迫于“形势”给出去,殷衡都要自认不济了。
新选之议方起,早有人迫不及待罗织了诸般借口呈到太子面前。
纪将军快要回京了,在这之前,禁军监军一职得任命下去。
楚铮已经悬了几日心,这几日细细辨着各方的意,搅得他头都大了。今日一一禀给太子,他道:“还有太后娘娘,着人接洽朝臣,怕是也有意插手。”
这倒是有些奇了,不是皇后,而是太后。
太后从前极少过问前朝之事,今次却破天荒地盯上这件事。
殿内静了片刻,殷衡指尖轻叩案沿,不出声响。
其实也不难想,大概是从那桩铜钱案开始的,太后那次出了面,而后就像是摈弃了从前所为。
殷衡略一抬手,给了令:“你去告诉太后,此事由她做主。”
楚铮怔了一下,像是怎么也没想到太子会做出如此决断。
不过并未质疑,接下令便要如此去办。
而太子仿若此刻才想起来似的悠悠问了一句:“太后要推何人?”
楚铮便答:“乌销。”
督常司,乌销。
殷衡面上无波无澜,眉峰平展,眸光淡沉得瞧不出一丝喜怒意,像是不意外又像是随意了。
乌销是皇帝身边近臣,素来只听帝令,偏逢皇帝缠绵病榻,朝局又动荡不得,太后怕是为固帝势不被觊觎,才亲手去,将乌公公这位宦官收以己用
楼扶修端着从宫人那接过来的百合莲子羹,正好撞到从殿内出来的楚铮。他便冲人一笑,轻声唤道:“楚铮!”
楚铮依旧冷淡,不过还是给了他一眼,顺而往他手上一看,“殿下的?”
“嗯嗯,”楼扶修点头,“殿下最近肝火旺,肝火旺不吃饭呢?我没见过。不过还是要吃点,膳房刚炖好的。”
楚铮幽幽道:“你这话再去当着殿下说一遍。”
楼扶修连连摇头,“不要,会生气的。”
他道:“楚铮又要出去吗?你好忙啊。”
楚铮:“”
楼扶修看得出他又不想理自己了,便很识相地没有继续让人家听自己的废话,转身进了殿去。
近几日太子该是因为连日操劳,于是头间连连胀痛,心绪总是烦郁,以至毫无食欲,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楼扶修将这莲子羹端到他身前,殷衡看也没看,眉间沉郁到开口都不掩烦躁:“拿走。”
楼扶修没有将这口气叹出来,他凑近,仔细端详了一下太子这张脸,给殷衡看得受不了要打人,他才移开了身子,站直,定论道:“殿下该给太医瞧瞧了。”
殷衡额间经脉跳了跳:“你滚。”
楼扶修跨了一步,将手往太子额间一覆,仔仔细细一辩,是有些热的,不过殷衡不是畏寒之体、素日体温偏高,也不像是发热。
这一触只一刻,殷衡偏开头,脸色依旧有些难看。
楼扶修倒不介意,他看了一下自己的手,随后也没收回,放到太子面前:“殿下摸摸我的手。”
殷衡横来一眼,道:“你才该去给太医瞧瞧。”
“我没生病呢,”楼扶修道:“嗯我就是摸不出来。”
殷衡别开眼,浑不在意地撇开他的手,嗓音是疲倦的哑意:“你很烦。”
楼扶修瞧他这样子实在不像生病的,太子素来脾气大点,也不可谓不正常。他低头,毫无办法,只能依言将莲子羹怎么端来的又怎么端走:“我退下了。”
太子近来都不太想见他,楼扶修就很知趣地不去叨扰,只安安静静地守在这小屋里。
残冬已尽,寒意或许少了些,却未全消,楼扶修还是觉得挺冷,外头那雪早歇了,庭前院内的积雪不到俩日便被清扫了个净。
这凌冽寒冬,势头来得大,去得却悄然,像是转眼而过。
宫内最近谈论得多的就这一件事,楼扶修已经听了好几道风声了,皆是有关乎于纪大将军要回京的事。
纪将军他当然识得,即便是从前在涂县,也早闻之威名远扬的大将军名号。
那是多么厉害的一位人物。
今日楼扶修见到了一位从前没见过的人,楚铮带着人入的东宫。听称呼,这位章指挥使是宫中禁军殿前都指挥使。
后叫楼扶修知道了所为何事。
恰逢纪大将军得胜归朝,朝野上下皆有欢悦之意,太后懿旨,便是借这捷报之喜颁下旨意举办春猎。
去年秋猎因为帝体违和卧榻静养,未能成行。
此番春猎,由太子着手操办,既能犒赏凯旋将士,庆贺大将军之功,亦是叫宗室亲贵同沐荣光,补秋猎之缺憾。
秋猎赤怜侯会去!楼扶修清清楚楚听到了这句话。
按道理,太子此行随行宫侍必然会带不少,只是楼扶修心中没个准数,他原是想趁着此刻去见太子来探探他意,但见到人,太子眉眼间还凝着没散去的倦色,到底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没惹人心烦。
“太子殿下?”
殷衡阖着的眼睁开,神思倦怠,他似是坐得倦了,起身后提步往殿外走去。
楼扶修跟上,殷衡的步态缓慢,大概只是想出来走走。
殷衡淡声问道: “春猎之事你该听说了,来找我,是为此么?”
“是,”楼扶修不瞒人:“我想同殿下去。”
殷衡“嗯”了声,随后总算提了点神气,戏谑一笑,“你倒坦荡。”
“殿下带我去吗?”
殷衡不答反问:“你去做什么?”
“就,”楼扶修一顿,道:“想去。”
殷衡也不知信没信他这鬼话,没声音了。不过在楼扶修看来,只要太子没有一口拒绝,此事便是能成。
果不其然,在春猎前俩日,楚铮找了来。
辰时过半,东宫正门大开,朱红宫墙映着天光,门前仪仗早早列好。
太子今日身着一身黑底红边的劲锦袍,墨色压身,红纹在肩颈、摆角处若隐若现,衬得人凛凛锋芒、身姿挺拔。
他上了御辇,车侧亲卫按刀肃立。
行过宫道,行至午门,早已等候的宗室子弟、随行人员皆躬身迎候,殷衡下辇,略一抬手示意,沉声下令:“启程。”
午门外,数量车舆排开,羽林军牵着一批批骏马再此静候。
太子翻身上了最前那匹白驹,缰绳轻挽,略一夹马腹,便缓步前行。
楼扶修不仅不善,对骑术可谓一窍不通,好歹太子没有不管他,令人备了一架轻舆,安置在随行队列,紧挨着太子的亲卫骑阵。
他方才出来左右望了望,看到了楼闻阁,不过隔得太远,也没时机上前,就干脆作罢。转身上了轻舆,同太子一道而出。
直至末时,阵列才行至围场外围,远远便见禁军旗帜在林间招展,先行布防的军士躬身迎候,与太子禀情。
林间早已搭起数个营帐,太子自入主帐,主帐明黄布幔最是铺张张扬,从后的便是各位宗室、官员大臣的营帐。
纪大将军因安置凯旋部曲,会较他们迟些到达。遂今日便只是安营。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贱模样下[VIP]
初到猎场, 暮色未临,今日是首日,方至, 诸事未兴, 便只作休整。
长烨刚从外头转了一圈, 此刻回帐,里头的人坐在椅上,周遭寂然一片。他走至人身前, 俯首道:“侯爷, 我见到他了。宫中之事, 一切皆无变数。只是纪将军回京了, 是否要先见过纪将军再?”
楼闻阁忽然问:“楼扶修呢?”
“话传过去了。”长烨内心依旧挣扎:“宫里那位与我说:如今小公子在东宫其实还算安稳,太子对小公子是留了余地的。如此,就并非一定要到如此境地?”
楼闻阁漠然道:“太子信不信我不管,得叫楼扶修信。”
长烨低头, 再无法反驳,道:“明白了。”
楼扶修轻轻蹑蹑出账时,好死不死撞到了楚铮。
楚铮目光沉沉锁着他:“你去哪?”
楼扶修站直身子, 面上镇定道:“出去一下。”
楚铮道:“殿下允你四处乱走了?”
楼扶修稍显疑惑:“殿下并没有不许我出去, 对吗。”
楚铮默了一会, 才继续道:“本就不能在猎场乱走。”
楼扶修这倒是答得坦然, 他喟叹一声:“我不会乱跑的,我只是太久没出宫, 想趁此看一看。楚铮你不想我出去我可以不去的。”
楚铮还能有什么话说,他也不能提着人把人关回帐内, 无言以对小半晌,被最后一句话憋得耳尖红了红, 他闷气开口:“你乱说什么,谁要管你!”
随后转身就走。
楼扶修这才继续踏步出去,虽然已经被人撞到,但他还是莫名有些脚步发轻。也不是心虚,就是一想到若是此事被太子知道,那可说不准殿下会如何。
他轻轻晃晃脑袋,步子快了些,没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猎场南侧有一方小溪,溪边有一小片竹林。竹林离行营不远,又僻静无人。
楼扶修拐下小坡,矮松下有一小片空地。他是下了小坡才看到,那对面小片空地上立着几幅箭靶,这里地势平整开阔,又边上不远便是猎场,供人习射也乃合用。
一声锐厉的嘶声破风而出,是一箭疾射,直穿靶心。
往上看,沉腰拉弓的人脊背绷成一道劲挺的线,人抬起的臂膀上,线条遒劲的肌肉绷出硬实的轮廓,连手背腕间的经络都清晰可见。
弓身渐满,再一箭,依旧如势不减,再穿靶心,半分不疑。
楼扶修并不是头一次见人射箭,但射成这样的,真真头一次,睁着的眼都一时忘记了动。
楼扶修想,自己应该苦练也能与人相比,便不由由衷地感慨,他哥哥好生厉害啊!
楼闻阁并非才察觉到人,只是此刻才慢悠悠地收了长弓。楼扶修也这时才上前来。
楼扶修的眼睛里总是浅浅漾着几分笑意,特别是见到楼闻阁,更散开俩分来。
较此,楼闻阁就截然不同,身形端正,冷面硬容,不见喜怒起伏。
楼扶修刚想开口喊人,就见身前的楼闻阁缓缓开口,他道:“你知此是何处吗?”
楼扶修一下子没听明白,就依此摇了摇头。
“当年黎氏就是在这个地方,被他带回府的。”
楼扶修轰然知道了他在说什么。
黎氏,便是楼国公那位外室,也就是楼扶修的生母。
楼扶修甚至连她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黎氏”是因为他们一直这么叫,楼扶修才知道的,他从未见过自己这位生母。
楼扶修原本以为,纵使自己的身份特殊,如今终究是将他接回来了,便想着,兄长总不会太介意,可是如今一看,好似并非如此。
楼扶修喉间噎了噎,缓慢地将对方那嫌恶的目光尽数收进眼底,“我”
他不知说什么,“我”了半晌也没后续。
楼闻阁并没应,他抬手,将手中那条长弓举到他面前,楼扶修下意识伸手,接住了这弓。
这炳长弓厚重紧实,甫一入手便沉力压腕,他俩只手才堪堪抱住。
“我打心底是嫌你的,你还偏喜欢往我眼前撞。”
楼闻阁嫌少有这般恶相,便是上次在府上打他也不是如此,冷硬的眉眼中含了一分戾。
他上前一步,抬手压在人横抱着的弓身上,继续道:“不过,我也并非不认你这弟弟。”
“我想你应当是不会拒绝的。”
楼扶修愈发下垂的眉眼失了神,就像是始终没缓过劲,好半晌才凝出几个字:“拒绝什么?”
楼闻阁五指一扣,掌心收紧,单手便带着那弓起了身,楼扶修到底还是没松手,手随着人将这弓直立起来。
他忽然一转方向,楼扶修跟着看去,本是没看清的,但忽然身侧一阵疾风呼啸而过,那东西几乎就像是朝着他的面门射来的,再看清,便是周遭林中,四处掩形的蒙面人。
那些蒙面人各执弓箭,全部朝着中间这里,蓄势待发。
全部都是要人命的架势。
楼闻阁再度松手,他沉沉道:“我要太子死。”
楼扶修指尖发僵,浅淡的琥瞳撞大几分,似是鎏金的光泽里翻涌出错愕,
方才一来见到人就要唤的称呼转了半晌,直至此刻才小声又不定地呼出:“哥哥”
楼扶修好像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难怪国公府的人十多年来对他不闻不问,偏是如今将他接回京来。宫里忌惮楼国公,要人为质,所以他来了。
又是正好还有他这么一个废物,入了宫既化解了宫中为难还能像此刻一般——楼扶修跑出来太子不知道,他要是死了便是死在太子手里,楼闻阁这位亲哥哥便有实打实的由头,不管是讨说法还是鱼死网破,皆是合理。
不论他是否相信,事实便是如此。
楼扶修在心里出了口:“他带我见人,是叫他们都认识我,都知道我回来了”
楼扶修回京第一日楼闻阁便带他见了人,所以,是因为要将”他的身份坐实,才在外人面前承认自己是他弟弟,也会刚回京不久就带他一道去郡王大婚宴。
今日日光好,终于是出了一道暖阳,金辉漫进他一双浅瞳里,晕开一圈细碎的莹泽,清透极了。
楼扶修立在原地不动,早移开眼没看周遭那些隐隐暗藏的锋利,只是执拗地望着身前的人,被光映着的眸子光泽没减,反倒更是漾起波澜。
良久才缓缓启唇:“你,要杀我吗?”
楼扶修终究没有等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远处马蹄声震地,玄甲映着日光,身披重甲的人带队而来,队伍整肃有序,行至近前,正好在他们二人处停下。
周身杀伐之气凛然的为首之人下了马,风风火火地走到他们身前。
楼扶修这次敏锐了些,一眼就察觉到周遭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全部缩了回去,一个头都没漏了——因为这些人的到来。
楼闻阁敛去方才的戾,朝着来人的方向微一拱手:“纪将军。”
楼扶修这才知道,原来来人就是那位纪大将军。
居然在这里见到。
纪将军身形雄健,风骨刚正,多是久经沙场的冷沉剽悍气,叫人很难直面。楼扶修看了一眼就缩了回去,后一刻才惊觉,是的,那位纪大将军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锐利又坦荡。
楼扶修不知道此番情形转变后楼闻阁还要做什么,可也没有就此逃开,他将手中的长弓递出,还是轻唤了句:“兄长。”
楼闻阁手一拂,这炳弓本就沉重,递出悬空更是全部劲沉在腕间,楼扶修没握紧,长弓就此扬到地上去。
楼扶修指节发麻,一时愣住没收回。
楼闻阁旁若无人,嫌恶道:“滚开,以后不要来讨嫌。”
这话也算是答了楼扶修方才的问题,楼闻阁放弃要杀了他,同时也彻底不想与他虚与委蛇。
楼扶修看着自己的手,缓慢地动了一下眼帘。
“楼扶修。”
他还未应声,身侧淬然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是直冲冲喊的他。
楼扶修回首,其实不用看,他也听了出来这声音是谁的。
殷衡沉声喊他,冷硬道:“过来。”
太子不知何时来的,但不会比纪将军更早,最多也就听到了楼闻阁这最后一句话。
楚铮快步上前,至纪大将军身前,垂首拱手,道:“见过大将军,请随属下移步安顿。”
看来是知道大将军会从此来,特意来接纪将军的。
殷衡仍在远处纹丝未动,周身凝而不发的冷冽,静立如渊。纪啸扬在原地同他行了个礼,随后扬声道:“劳烦太子殿下了!”
太子目光依旧沉沉锁在中间,眸光沉得深不见底,楼扶修终于收回视线,没再管地上那炳沾了灰尘的弓,转身,低着头迈了步,也没看殷衡。
殷衡全无久留之意,待人过来,还不到身旁,也未多言语,目光多扫过那边一眼,旋即转身扬长而去。
纪啸扬看着那边离去之人的背影,悠悠地转回来,对着边上的人朗声一笑:“许久不见,又变凶了!”
楼闻阁暗自呼进一口沉气,脸色未转:“世伯说笑了。”
“哈?说笑?”纪将军身后随行亲兵被引去安营,此处就只剩他们二人,纪啸扬跟着楼闻阁往另一处走去,边走边道:“侯爷是该有侯爷的架势嘛!不过,”
他思索了一下也大概能猜出那少年身份,只是疑惑:“怎么和太子混在一起?”
楼闻阁只道:“宫里忌惮父亲,不是一俩日。”
纪啸扬恍然,小臂沉上他的肩道:“如今可是忌惮你了。”
此话无需作答,本就是昭然若揭的事实
作者有话说:
所谓,挖坑一时爽,填坑火葬场啊!
批刘:我在埋了在埋了!铲子抡冒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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