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不在行辕, 楼扶修自己找到了中军大帐。
楼扶修脸颊早就被吹得发僵,整个人的思绪都跟着有些钝,大帐门口有值守守卫, 楼扶修没直接进去, 将士先入了内去禀报, 他便垂着头老老实实等着。
寒风更甚,他站了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就觉得耳中嗡嗡作响,整个人都有些昏沉。
好在, 那帘子很快就再度掀开了, 没让他多站。
楼扶修顺之抬头, 刚想开口, 就见来人并非方才入内禀话的守卫,皇帝亲自出来了。
显然,楼扶修此趟去得有些久了,殷衡将他浑身打量了一番, 神情并不是很好,特别是在看到更换的衣物,更是脸色一沉。
殷衡站在帘处, 楼扶修便往前走了俩步, 那帘子再度落下, 他步态顿在人身前, 像是全然没察觉到皇帝的神情,楼扶修闷着头望殷衡身上一撞, “好冷。”
殷衡低头,目光随他落得更低, 身量半分不动,闻言伸手碰上人的侧脸, “站不稳了?”
楼扶修兀自埋了会脸,才悠悠地扬起身,打算往里走去暖炉那儿,“没有。”
还没迈出步子就被人按了回去,只是由于方才那一下,叫他恍然看到了什么,懵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地再次从他身侧探了点头往回,这下是真的看清楚了。
楼扶修缩回来,声音又小又瑟缩,“有人。”
殷衡毫不在意,“什么人?”
“”楼扶修觉得他是故意的,道:“你身后。有人你为什么抱我,啊!”
“不是你自己撞上来的么?”殷衡闷笑一声。
楼扶修太好逗了,尤其是这副模样,看得殷衡满心荡漾。
还是在人要推他的前一刻收了笑,转头过去看了一眼,随后同他道:“他将你带走,又孤身归来,还道不出你身在何处,其心,难饶。”
难怪皇帝会在中军大帐这儿,原来是拘着人。
盛湫出来时,双目微瞠,乍然见那场景,他觉得是个人都该缓不过来啊!
结果他僵硬地转头,却见一旁的李本述若有所思,半点不惊!
“喂喂!”
李本述迎着风踏进雪中,反倒是那原本的不定也全然消失,后一刻又扬起别的顾虑,添了另类的隐忧。
他看着边上的人,道:“那叛党尸首,应该招不来祸端,不必为其忧了。”
盛湫知道他话没说完,“不过?”
“今日的宴夜,”
盛湫一拍大腿,恍然道:“我说呢!当时我就纳闷,楼二到底何处惹了侯爷,要用这般手段处置他,原是如此!”
盛湫说的是当时楼闻阁将人绑回军营的事,此刻倒是想明白了,也懂了李本述的话,皇帝此番,明显也来者不善。
盛湫道:“当然,若是我胞弟,敢我肯定也想打断他的腿。”
李本述淡淡瞥了他一眼,“如何?”
盛湫惊讶道:“我为何从你的神情中看出了一种蔑视之意?你是在骂我迂腐?”
“李本述你明明也和我是一样的想法,你还数落我?”
“并不是。”李本述道:“人世纷杂,什么都是情理之中。”
“你又装。”盛湫哼一声表示不信:“你方才提这个,不就是想说此事难解?”
李本述道:“我叹的是人,岂非事?和你不同。”
“是是是,你哪能和我苟同。”盛湫挺不赞同他的话:“人不比事大?换个人就可以,皇帝就不行?我倒觉得,正是天子行之不是更,令人激动!”
李本述不想和他纠结这些东西,人已经走出很远了,头也不回,道:“我是叫你警醒点,若真到此种地步,你我免不了顾全大局。”
“不至于。”盛湫脑中忽然浮显出一张人脸,他跟上李本述的步伐,道:“你真该再去同那楼二相处相处,这个人,很清奇。”
盛湫虽然当时说是这般说,但他由衷地觉得楼二此人别致得自有一番风骨。即便他与人接触了不到三回,也足够说下这句话了。
李本述显然只当他如平时一样张嘴就乱说,并没将他的话当回事
这场劳军大宴平静无波,礼数周全,虽然气氛肃穆,却终究未起事端,安稳无事地度过了。
盛湫杯中酒没停过,自己喝高兴了眉宇飞扬地和李本述一道退场,“你看我说吧,你真该去与那楼二相处相处!”
“离我远点。”李本述受不了他满身酒气。
“呵”盛湫此人就是如此,让他不,他便偏要,还要气死人般地去伸手搂上人的肩。
李本述踹他一脚毫不留情,“你再大言不惭,自己去给侯爷赔罪。”
“切!”盛湫浑不在意地扣着他往营帐走,后一刻才像是反应来他在说什么,猛地一停:“侯爷?侯爷是不是此番归京就不与我们归镇西陲了?”
今日宴夜过后,皇帝离营,赤怜侯也要进城。
诸事已毕,算算时日,合该各自返程了。
“好兄弟——”盛湫大声嚎道:“我们还是侯爷麾下吗!”
李本述又踹了他一脚,这一脚彻底将他踹翻,盛湫整个人在地上滚了一圈,“让你别嚎!”
盛湫懵了一下,还未起身就大声嘶吼道:“李本述!!!”
李本述头也不回:“滚蛋!”
楼扶修与楼闻阁一道回了国公府,皇帝如今对他是片刻难离,思量再三甚至说若他非要得到楼闻阁的准许,就干脆下旨将楼闻阁召进宫。与他慢慢磨。
楼扶修觉得他疯了,自是不干。
好说歹说,才哄着他散了这个想法,将人劝回了宫里。
楼扶修近来身子未见大好,境况平平,尤其嗜睡,白日里见着他多是恹恹的倦怠模样。
时值隆冬,天寒地冻,本就容易严寒侵体。
楼闻阁真是见不得他这个样子,对他道:“身子不济就别出去乱跑。”
楼扶修将自己的头悠悠摆正过来,道:“没乱跑,去见了听云。”
楼闻阁知道这个小孩,便道:“可以将她接回府。”
“接回府吗?”楼扶修摇了摇头,说到此,话语忽然一转:“哥哥还会离京去边疆吗?”
楼闻阁以为他在试探自己,面色骤然沉了些,语气不善地吐出俩个重音:“不去。”
楼扶修没发觉什么不对,听罢老老实实点了点头,身子又歪了回去,缩着肩道:“听云暂时还是在我师弟那,还得缓缓。”
他虽然神情有点蔫,却还是絮絮叨叨地和人说话:“哥哥,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想将听云带进宫,虽然反正不太想,可是我也不知道”
楼扶修低着头,思绪有些散乱,“老师将她托付给我,我没说过,其实我很害怕的。”
楼闻阁眉眼沉冷,没什么情绪,只道:“你尚年少,许多事,前路未可知。”
楼扶修觉得他可能理解错自己的意思了,道:“我应下的时候就下定决心了的。”
楼闻阁道:“你一人能决断的,无非一个尽心为之。可有些事,妄作定夺——你年纪尚轻。”
兄长仿佛说得是听云此事,又不是听云的事。
楼扶修不知道听到哪里去了,一时出了神没有说话。
楼闻阁很直白,道:“你脾性过于软了,容易被人欺负。”
“我性子就是这样的,”楼扶修埋着颈又往后蜷了一分,“我胆小、怯弱,我没什么能耐,我从前觉得就是如此才会被嫌弃。但是我可能一辈子也改不了,因为我一直都是这样子的。”
楼闻阁微微蹙眉,“不是此意。”
“我知道的,”楼扶修说:“哥哥是想告诉我不要那么草率决断了自己的一生。至少”
楼扶修仔细想了想,道:“情恨不疑。”
不恨长情,情恨不疑。
挺好的。
“情恨不疑”楼闻阁空了幽深的眸,才抬眼看他道:“我很悔,当初将你牵扯进来。”
楼扶修倒没觉得什么,他说:“如此的话,可能我也不会入京了。”
楼扶修起身,走到他身侧,认真地说:“哥哥,至少了却了我一桩执着。”
十六年的执着,若是没有此行,如今就是十七年的执着,乃至更多。
所以楼扶修是不悔的。
楼闻阁站起身,脊背挺直,目光再度沉下来,“楼扶修,你想要安定,你害怕情浅,所以他这么对你,你才能坦然接受,是吗?”
殷衡自那日回宫之后,当真老实了几日,楼扶修至今还没见到他。
他近来实在没什么精力去盘算,干脆老老实实在府上待着——直到府上有了动荡。
楼扶修缩在暖阁,长烨入里与他禀有人要见他。
楼扶修眼皮有些沉,“谁呀?”
长烨只道:“宫里的。”
宫里的?是殷衡吗?
楼扶修猛地撩开眼皮,长烨话还没说完他就已经奔了出去,长烨也连忙跟了上去。
大厅内,主座确实坐着一个人。
“小世子?”楼扶修看清人不免有些诧异:“是你找我吗?”
殷斐一见他就垮了脸,方才还端坐的姿态当即散了,一下子就冲了上来,“二哥哥啊!你得救救我。”
“怎么了?”
长烨瞥了一眼,见他这副故作可怜的模样到底忍不住径直插话道:“小公子,小世子他!”
“他代了几分权,今遭是来逼侯爷离京的!”长烨越说越气愤:“好歹我家侯爷”
被戳破的殷斐僵着脸看他:“胡说!”
又抱着楼扶修的腿:“二哥哥,我是没办法了呀。而且是为了国之大事!我与楼大哥哥这般关系怎得忍心大哥哥离京呢!”
楼扶修好歹算是听懂了。
北覃稍定,朝政好歹是渐稳,内政是安定了,但西沙外邦外患仍在,西陲仍需要重兵把守。
西边先前的镇守之将纪啸扬已然亡故,眼下亟需另择新将,领兵坐镇西陲!
殷衡与他说过,骨藤在身,他不能将江山社稷放入孤注一掷的地步。
他倒不贪恋这个至尊之位,若是社稷稳定、生民安乐,早禅位才是好的。不过皇帝未有子嗣,按照这个样子,今后也不会有。
那么放眼望去,殷斐可承大统。
只是小世子年纪太小,即使如此,楼扶修还以为殷衡会等一等,没想到如今就已经授了些权力,试着让他理事。
这头遭的事,不就是目前西陲之事吗?
殷斐左思右想,觉得最好的办法便是让赤怜侯离京赴边。
这不,今日亲自来了,可惜他居然完全说服不了赤怜侯。
一计不成舍不得离去,恍然思来楼扶修还在府内,就来找他了。
镇守边关这件事吗?
楼扶修早在几日前就问过楼闻阁,那时兄长很明确地和他说了不会离京。
也是,不能因为无将可用就强逼赤怜侯出京啊。
这绝不是殷衡的意思,小世子想得简单了。
连楼扶修都知道如今朝局还未根本维系,先前朝堂出了那么大的事,内里根基动荡完后更需重臣安定。
此时强行叫赤怜侯离京,反倒会乱了朝纲,绝非稳妥之策。
殷斐这不是急功近利,而像是因为皇帝急于授权,才叫他倍感重压,楼扶修道:“嗯此事,还是先,与陛下商讨过后再决断。”
殷斐刚想再说俩句。
楼扶修道:“我随你入宫。”
途中,楼扶修忍不住问他:“你当真想背负这何其不易,你才七岁。”
殷斐目视前方,握着他的手跟着他走,答:“我入宫之时,哥哥还记得吗?”
“我父亲无心权势,可到头来也难善终,我与他不同,先前不同如今更是,那么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我都得往上爬。哥哥你说是吗?”
楼扶修早该想到的,那时郡王府骤遭横祸,殷斐这个不过六岁的小孩并未崩溃,甚至冷静地不同常人。
“好吧。”楼扶修点头。
“但是”殷斐忽然一顿,求助似地看着他:“哥哥,皇兄正值盛年,龙体康健,我啊,慢点爬其实也可以的”
楼扶修轻轻一笑,附和他:“慢慢来。”
七日不见,此时甫一见面,楼扶修猛地发觉,皇帝这境况实在说不上好,他心绪躁乱,心绪不宁。
见到他的那一刻,甚至极力抑制了些躁乱,殷衡尽量叫自己显得没那么可怖,连抱他都没敢用力,嗓音却是压不住的晦涩。
“你来了。”
楼扶修心上刺痛一下,差点酸涩冲上眉眼,好歹是忍住了,他主动抱着他,伸手,抬头,“想亲你。”
殷衡听话地低头,依旧是没敢用力,浅显地吻了俩下,就把他往里带:“你手很凉。”
殿外漫天寒雪没停一刻,冰封千里,冷意刺骨。
御榻边的暖炉中炭烧得正烈,殿内热气很足,暖意沉沉。
楼扶修褪了厚重的外袍,与皇帝一道倚在软榻最里。
楼扶修忽然提起了殷斐这件事,与殷衡说:“我想了一下,这件事,不一定要另派新将,是不是可以提拔得力下属暂代其职?我也不知是否合适,所以没直接和小世子说,先问问你。”
“稳妥可行。”殷衡道:“只是他全然没往这上思量,只执着另遣。”
楼扶修道:“他才七岁,不要急。”
殷衡稍稍爬起来,掌心压在床头横木上,快要覆到他身上去,皇帝道:“我五岁入主东宫,七岁入殿参与朝议。”
“你真厉害。”楼扶修由衷地道:“我是想说,时日还充裕。”
殷衡到此就不说话了。
“慢慢来,给他,还有你。”楼扶修道:“我陪着你。”
殷衡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一笑,钳着他的唇瓣往下。
楼扶修没有制止他乱摸的手,他真的很喜欢摸自己,楼扶修叹了口气,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他道:“你真的很喜欢我这具身躯。”
殷衡收了尖齿,在他颈下深深嗅了俩下,手臂往后收紧,抱住他:“我总觉得,”
楼扶修见他不说了,问:“觉得什么?”
“总觉得你不爱我,担心你离开,怕你不要我。”
“如果真是着眼,你即便如此也要把我扣在怀里吗?”楼扶修顺之而问:“你会不会放手?”
“除非我死。”殷衡道:“但我永远给你能一刀同死我的机会。”
“所以其实”
楼扶修撇了撇嘴,道:“可是你知道,我不会杀人,也不会握刀。”
殷衡闷笑道:“嗯。”
殷衡抬头,彻彻底底对上他的脸,眸子沉进楼扶修的眼神中,道:“他们都说,你是心软。”
“因为心软若是别人这样对你,你也会和现在一样吗?我一想到,就要发疯,恨不得拿镣铐锁住你的手和脚。我知道你会害怕,我也害怕,怕看到你那双失色的眼睛,怕你害怕我再不想见我,怕你有想死的念头。”
殷衡压着他:“可尽管如此我还是控制不住地想占有你,想让你痛、想让你痴狂、想让你记住,你完完全全,只归我。”
楼扶修一时愣了神。
“少时老皇帝说,当了天下之主,一切都是我的。”
“我已是皇帝,按他所说,要什么,抢过来也是对的。”
“可是我觉得,即便我毫无身份,抢你也是理所应当。”殷衡深深地望着他:“你本来就是我的。”
楼扶修也看着他,忽然歪了歪头,嗅到了他身上浓郁的酒气,原是如此。
见他偏头,殷衡伸手掰正他的脸,另一只手压上他的小腹,“你为什么不是从生下来就是我的?”
“我有19年,没有你。你有16年,不属于我。”殷衡说着,自己垂眼下来,“楼扶修我好难过。”
楼扶修简直哭笑不得,皇帝都要当着他的面哭出来了,转眼见他要笑,立马堵住他的嘴不许他笑。
楼扶修被磋磨了一下,当即就老实下来了。
“我我挺喜欢的,”楼扶修说:“挺喜欢你这么对我的。”
楼扶修从生下来到如今,感受到的一切情感都是不定的,叫他如何都琢磨不妥,或者是不敢相信。
生平感受到最炙热的一道情感就是殷衡对他的,虽然是与其他完全不一样的方面,虽然这份情谊灼得叫人有些焚骨蚀心。
楼扶修很包容地接受了,并且很确定自己能承受得住。
那时,楼扶修觉得自己是一只凄凄的孤雏,所以从不停歇地想找到归巢、找到自己的生机。
然而这只凄惶的孤雏还没能落定之时,撞到了另外一只离群的孤雏,它也单影伶仃,它也风霜浸骨,只是,它浑身危险,像是能把自己一口吃掉饱腹再继续寻找去路。
最终自己没有被吃掉,它也离不开自己,死死咬着它,说:我至归雏。
于是一只孤雏成了归雏,另一只孤雏无需再害怕生机。
楼扶修觉得,飘渺不可见的可以先不想,说什么生生世世、千年万年。
他只有百年,或许再少一些,七八十,五六十。
那么就稍稍贪一点点,百年,百年就好。
“孤雏难痴,仅取百年”
楼扶修仰头:“殷衡,我喜欢我你这么对我的!”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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