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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谋情浅上[VIP]


    赤怜侯还朝回京的消息刚传入京中, 太祖祭礼的吉期也正好择定。


    “侯爷本去不成这祭礼,”盛湫坐姿狂放,右腿随意踩在架上, 粗粝的指节撵着布巾, 稳稳地擦拭着掌中寒气森森的刀。


    不说举止, 连说话都自出一股从尸山血海里浸出来的悍气,“亏那雷相会说话,侯爷拼死拼活从战场回来, 一口气都没喘个匀的!被他嘴一张一合就得架去祭礼, 没个道理不是了!”


    “副将慎言。”李本述仔细看了手里头的文书, 才将它递给边上的侯爷, 头也不抬道:“京里头的风波还小么。此去是不是鸿门宴、是谁的鸿门宴,还未可知呢。”


    盛湫不轻不重地呵了一声。


    李本述道:“侯爷怎么说?”


    赤怜侯端坐案前,眉眼间带了些连日赶路的风霜倦气,却不影响他周身的沉静肃穆。楼闻阁没什么神情, 淡漠开口:“国公府的消息呢?”


    李本述径直拿起其中一封密信,双手呈上。


    这些日子来,唯有国公府传过来的消息叫人格外重视。


    李本述多少知道一些, 便直接开口了:“侯爷胞弟在宫中, 此番祭礼若是圣上有意, 必然会将他一并带去。”


    这次祭礼各方异动明显, 尤其便是那雷相。


    从前楼国公在朝权倾朝野,威势压得太大, 相爷纵有宰辅之权,也多受掣肘, 不得不避其锋芒。


    好不容易楼国公势头下去了,眼见着雷相能重新扳回局面, 偏那新帝不作为,竟然又生生叫楼国公的儿子赤怜侯攀了上去。


    这些也不是最要紧的,真正要命的,是雷相原本算计着朝堂风云如此动荡,火势越烧越旺,那俩方从僵持要到你死我亡的地步,只要一方彻底垮台!他都能在朝堂稳立身姿,从此再无人可动——


    赤怜侯与楼国公不一样,如今赤怜侯是有资格坐上那把龙椅的。


    这局面不管怎么盘算,他雷宣群,都是绝对有利的。


    只要有人倒台。


    明明是双方都已经箭在弦上了,一触即发的局势,偏偏最后关头俩个人就是没有打起来!


    ——赤怜侯去了边陲,势头一下就降下去了。


    但是不妨事!赤怜侯不可能一辈子镇守边关,他总要回来的——比如现在!


    那就让他来添最后一把火。


    雷宣群觉得天还是佑他的,赤怜侯虽然暂时离京,暴君的名头却一时愈传愈烈,如今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宫中人心离散。


    又是撞了个好口子,纪大将军死了。


    禁军三卫有好几位将领在纪啸扬麾下效过力,虽然是很多年前,但到底是有个旧情种了个种子。


    加之那俩重变动如风暴一般撞在了一起,就更容易叫那种子生根发芽


    他要禁军三卫自己去策反赤怜侯逼宫篡位!


    即便赤怜侯篡位失败,皇帝弄死了他,这也是不错的。对他来说,只要那俩人死上一个!就够了!


    至于是谁,雷宣群无所谓,他只需要把最后那把火添起来,叫他们不得不打出来个你死我亡的局面。


    赤怜侯未语,盛湫道:“说到底不就个权力颠覆的局吗。我始终觉得只要能安民安国,死”死几个人也无不可。


    李本述豁然起身,打断了他的话,“侯爷斟酌,属下告退。”


    盛湫也被一并拉了出去。


    他实在好奇,平时又接触不到什么,只能从李本述这里问,大刀阔斧将人拦下:“李参谋,李先生!我称你一声先生了!能不能说话不要那么暗里暗气的!叫人听得稀里糊涂!”


    “”李本述被他这大嗓门吵得脑仁疼,往后退了退,拉开点距离,道:“你即不知,何必非说,说还说不对。我在问侯爷会不会行此策,你突然说要死几个人,你要谁死啊?”


    “我那话可有哪里是不对的?”盛湫真是半点也忍不下去,“在那个地方能争什么?侯爷手里又有什么?”


    李本述不想和他扯到天边去,敛神转身拂袖就要走。


    盛湫大喊道:“你我既要入京,不也得站队!”


    “你我没那么大本事。”李本述平静道:“盛将军,京城不比边疆,持好你的本心。”


    “李本述!”盛湫气得咬了牙关,“你骂谁呢!!!”


    什么本心,不就是说他匹夫之勇,告诫他别莽撞行事。


    楼扶修没多久就收到了这个消息,楼闻阁终于从边疆平安归京,他心下顿时松快不少。


    不过转头一望边上的皇帝,又不免扬了些惆怅。


    他问:“是不是要出宫?”


    殷衡点头:“太庙。”


    北覃太庙在京郊,依山而建,需出城十里才能抵达。


    楼扶修有些犹豫:“我”


    “按礼制、论身份,你要去。”殷衡走过来,又往他颈心一压,闭着眼重重吐出俩口气:“只不过,太庙大祭前需斋戒三日,要入斋宫。”


    楼扶修这便懂了,斋宫内皇帝需独宿净室、净身净心,以他们的关系楼扶修怕是连那斋宫的内寝都进不了,更遑论同如今一样整日这么厮混?


    楼扶修腰被压得往后弯了弯,却不至于站不稳,他想了想,道:“我也是想去的。”


    说完才安慰似得会抱住他:“那你好好净心。”


    “”殷衡淬然抬头来,“你是想去见楼闻阁。”


    楼扶修大方认下:“是呀。”


    殷衡捏着他的额骨,问:“楼闻阁若不至,这祭礼你还去不去?”


    楼扶修顿了一下,道:“去,可以先去然后再回来见哥哥。”


    “”


    太庙旁的斋所是实打实的一方静院,庭院寂寂,冲天古柏很是挺拔,枝干散得极开,深绿影深影影绰绰覆了半面院子。


    甫一踏上那青石板,就只觉得这地方真是干净得见不到半点尘屑。


    斋室很简朴,更多是素净,一清的素色,真是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喧嚣。


    入斋安宿之前需要沐浴,楼扶修被俩名内侍领着转入侧间。


    窗棂疏朗,半开透进来的光一点也不耀眼,那淡淡天光照在人身上很是能叫人舒心。


    净室也极简,中方是一只浴盆,盆内已注满温热的清水,依旧水汽氤氲,却是清而不浓。


    楼扶修入了里,内侍便当即轻手轻脚上前,要去为他解却衣物。


    “劳烦,”楼扶修轻声道:“我自己来。”


    内侍垂首,再度退出至室外静候。


    温热的清水漫过肌肤,楼扶修认认真真地将自己的全身洗了个干净,心上也慢慢沉定下来。


    沐浴完,内侍再度入内,将那素色斋衣奉了进来。


    这斋衣轻薄,没有任何饰物。


    楼扶修身量薄长,宽大的广袖下有点空空荡荡直往下垂落,称得他肩背愈窄、身形更薄了。


    衣袖笼了手,垂下时连他的指尖看得都勉强;腰际用着一根同样的素色布带系着,腰肢藏不住一点。


    往日不管是在国公府还是在宫内,身上那些绫罗锦衣穿在他身上一点不虚浮,反倒他的骨相端正得像是将它称了个气韵卓绝出来。


    此刻褪去华丽,风骨依旧清挺,就是斋衣能显现的只有腰际,人的腰肢太细窄了,这一点就带出好几分清羸。


    穿戴齐整,长发被松松束起,楼扶修便出了净室。


    入斋所后,不饮酒、不茹荤、不妄言、不得外出不闻外事。


    只能在斋室静坐安宿,静待明日的祭礼。


    天还未亮鼓点就从庙宇深处沉沉撞了出来,斋宫的门伴着黑夜而开,早早换好祭服的楼扶修跟着内侍出来,内侍在前执灯引路。


    太庙三重门大敞,朱墙高耸,香烟从那巨大的铜鼎内翻涌而出,缭绕了整个四方。


    按照楼扶修如今的身份,此次是前来陪祭,他顺着礼官的指引,立在宗室班次只中。


    此处靠近丹陛东侧,既不靠前也不算太原,恰恰好能看清殿前的一起。


    满殿的人呼吸都放得很轻,一色的肃穆沉静。


    楼扶修头一次以国公府宗亲的名分在众人面前展露,还是这等场景,心上更是压了一分庄重。


    周遭的宗室亲贵他一个也不认识,楼扶修只跟着礼官的指示垂首,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连眼神都没有乱放。


    不多时,朝臣与武将次第入列。


    赤怜侯自远处行来,一身祭服难掩锋芒,立在武将众前身姿如枪,只是远远瞧着都叫人心头发紧。


    楼扶修原本没抬头,此时听到那阵阵步伐才望了一瞬,目光正正落在那一处,将人望了个全。


    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再一看,依旧是人清晰的面容。


    他如今打了胜仗回来,在朝堂地位更高了吧?


    楼扶修不禁在心中如此想。


    钟鼓响彻的那一刻犹如破天之际,后一瞬便万籁俱寂——


    皇帝衮冕临殿,头顶的冕冠前后垂着数重珠旒,白玉珠子成串随着步履轻轻晃动,这帘幕像是将他与众生隔开了。


    光影错落间,无人看得清他眸中神情,余给众人的,只有一派如渊威仪。


    楼扶修一时愣了愣,他从前一直觉得见到的太子与从典籍里读来、人们口中所传的“太子”不同,后面人当上皇帝,皇帝竟也与别的皇帝不一般


    总之哪里都觉得新奇,偏殷衡浑不觉有异。


    此时此刻,受百官跪拜万臣俯首的他,将他的帝王威严完全显露了出来。


    “跪拜——”


    楼扶修将那些杂乱思绪全部散开了,随着那高声同众人一同屈膝、俯身、叩首,没出半点差错。


    第82章  谋情浅下[VIP]


    “礼毕——”


    楼扶修跟着众人缓缓起身。


    皇帝在殿上稍停, 而后缓步退去。百官与宗亲一次退场,风过殿廊,指头树叶簌簌有声, 终才是少了些沉寂。


    祭典终于礼成, 楼扶修跟着众人退去幄次, 换掉了身上这一身板正的祭服,不多时便被引着行出了太庙。


    队伍刚行出太庙不远,便有内侍策马过来, 低声同楼扶修传陛下的召。


    楼扶修跟着内侍走到御驾边, 立定就没动了。


    皇帝掀了帘, 道:“上来。”


    楼扶修摇摇头, “不可以,”


    虽说祭礼完毕斋戒也就解了,但,


    不管是去太庙还是现下回宫, 这仪仗队列绵延数里太过于森严。楼扶修此行是在宗亲队列,这般规制阵仗,皇帝一举一动都在百官眼底, 不能随意而为。


    何况是大摇大摆叫他坐着皇帝的御辇回宫。


    殷衡反了手掌过来按在车窗的横栏上, 微微俯身, 身形往下压了些, 道:“孤是暴君,暴君需要在乎什么礼制?”


    楼扶修真觉得他做得出直接跳下车来当着所有人面放肆的事, 他静立了一瞬,随后往前迈了一步, 拉近身姿,轻声道:“要在乎的。”


    “陛下唤我来, 想说什么?”


    从出宫至今,楼扶修有三日没见到他,这即刻就回京了,也就几个时辰,偏要在此时召见他,总不能做什么。


    “整整,三日,”殷衡眸子暗了暗,“楼扶修,你在想什么?”


    楼扶修真是没明白他在说什么,但也不是答不上来,道:“净心,净了三日的心。嗯我心没净好。”


    殷衡闻言倒是诧异了一分,觉得他竟可以如此坦然地和自己说这个。


    “我觉得我不该来的。”


    起初还好,到此时愈发觉得愧疚,原以为可以借着斋戒将自己身心都静上一静。


    斋戒中的那三日他都还挺端正的,唯有今日正式场合——方才在太庙里,楼扶修脑子里很是混乱。他莫名想起了皇帝,他和殷衡做过的事,放在这等场景来想就是越想越不对。


    即便楼扶修和殷衡三日都规规矩矩地按照礼制没有半分逾矩行为


    殷衡才恍然他这话不是自己想的那般意思,一瞬间就灭了神情,道:“你为何而来?你心本就不诚楼扶修。”


    楼扶修不是第一次听他这种嘲弄的语气,所以听得出来,辩解道:“这,不是一回事。”


    他来确实是得知楼闻阁会直接露面太庙,但是心里也知道从斋戒三日到祭礼完这段时间见不到人,按照时候算,其实真等他和哥哥见到面,也差不多是到京的时候去了。


    再加上他还是有在认真斋戒认真祭礼的,心不净不是为此。


    “总归都是因了楼闻阁。”


    还能有什么不是一回事的说法?


    楼扶修忽然噎住,那真的不是!


    他喉间一动刚想开口,边上有动静,是队伍要启程了,皇帝此刻也收回了身子,神情冷淡,摆明一副不想听他多辨的模样。


    楼扶修无法,只好又往前一分,卖力地往里探了些头,张着眼和他说:“要走了,回京再说。”


    随后就转身,小跑回了后方的仪仗队里、他的那车舆。


    楚铮待人彻底离了视线,才转身过来与皇帝禀话:“赤怜侯见了好几位郎将。”


    楼扶修原本以为要进城之后才能见到楼闻阁,却是没想到入城之前就有机会。


    仪仗行至城门外时稍作停顿,借着这片刻的间隙,楼扶修跟着人出来了。


    楼闻阁打量了他好几眼,乍然一见,实在是有些突然,楼扶修却没有失神,只扬着眼与人四目相对了一下才垂首,乖乖唤了声:“哥哥。”


    阔别许久,一时也只剩眼底翻涌,楼闻阁要说的话汇聚一团,最后只颔了一下首,换成了一声稍显闷重的“嗯”。


    楼扶修却没觉得什么,一双眼清亮有神地望着他,问:“兄长此番回来后还要出京吗?边疆如何了?”


    他没有一时提起那些事,还是决定先关心一下安好归京又厉害的侯爷。


    “此处不便多言,回去再谈”楼闻阁微顿,略一沉吟后嗓音更低:“楼扶修——过来。”


    楼扶修不变神情,闻言就往前又迈了俩碎步,拉近了些。


    然而下一刻,他的脚步骤然一折,仿若断了力,全身的骨头都发着虚意,软绵绵地歪了身子去。


    眼前一瞬变得模糊——


    有人接住了他,扣在他手臂、肩背上的力道一点不晃很是稳当。


    楼闻阁低头望着他,依旧平稳,喉间滚出几不可闻的声响,不像在与人说话,却又实打实地看着他,万分平静地道:“你太不听话了。”


    在神智彻底乱作一团前楼扶修勉强留住了一点意识,什么都听不见了,眼中人的模样逐渐扭曲模糊,他喉间闷得彻底,张了张嘴很是艰难,“哥哥”


    楼扶修的声音弱到几乎是气音,微弱得难以听清,可楼闻阁就是听了个分明,知道他在喊什么。


    转手将人彻底抱起来,脚面离地的那一瞬,楼扶修彻底没了意识,双眼紧闭。


    脑袋软软一歪就不受控地往下垂,楼闻阁抱着他的动作当即放轻了些,彻底托住了才再度收紧。


    盛湫从李本述身后跳出来的时候没收着劲,差点撞到了自己的刀上,连忙站直去瞥。


    他实在好奇。


    李本述更多是忧心,太突然了。却没展露半分,甚至顺之而言:“侯爷将他交由属下吧,属下定妥善照料。”


    他很肯定,楼闻阁不会把这个人带回去。而赤怜侯此番入京要直接进宫面圣。


    那么最好的地方——李本述当即就确定了,是行营。


    边军行营在城外,戒备森严归军环伺,不能随意进出,便是京中有身份的人也不可肆意进出。


    赤怜侯没接话,只稳步往前走,一路到了底。


    盛湫瞅着李本述,耸耸肩笑得放肆:“你居然也有吃空气的时候呢!李先生。”


    “”李本述迈腿离开


    侯爷回京阵仗很大,铁甲随行,气势汹汹。


    殿外的朝臣们面色各异。


    这势头满朝都能品出不对,赤伶候这般势头,锐不可挡到完全有要与皇权分庭抗衡之势!


    “陛下震怒之下,侯爷非但不收敛,反而如此锋芒”有人低声道:“这是要”反啊。


    这才刚从太庙回京,宫里的旨意急星如火,众臣在殿外人人紧绷,谁都看得分明,殿前亲卫密布如林,阵仗森严,比平日多了数倍去!整座大殿像是被围得密不透风。


    “陛下这是已动杀心啊!”


    殿内屏退了所有人,殷衡懒得和他废话,“人呢?”


    相较于皇帝毫不掩饰的愠气,楼闻阁就始终气定神闲:“不知陛下何意。”


    殷衡眯了眯眼:“你是想死吗?”


    楼闻阁一身气度沉敛,“陛下急召,只为这个?”


    殷衡从御座上起身,只道:“孤要他。”


    楼闻阁甚至更平静,道:“如果陛下发难的由头为此,臣今日便不奉陪了。”


    雷相站得端正,与周遭的动荡完全不融一起。


    “相爷,赤伶候之势忽然敛了大半!”


    禁军动向他只要知道一点就能摸透赤伶候的意。


    结果本来都兵戈相向的势头了,这赤伶候才入殿多久?为何几句话的功夫就敛了煞气?


    “相爷勿忧,”来人继续道:“圣威犹盛,到底难压!”


    “楼闻阁!”


    楼闻阁猝然转身,神情终于近乎直白,“陛下并非不知臣在说什么。”


    殷衡又掀起那副凉薄模样,“你在说什么?”


    楼闻阁看他:“陛下这般兵戎蓄发的架势,直来便是,发难何必借名目。既提他,我便不会在此和你刀兵相向,下次再说。”


    今日非要斗出个你死我活,没问题。这般君臣相争,按照往例,总得要寻个名正言顺可以摆得上台面来叫世人说的由头。


    楼闻阁觉得以殷衡这个想打便打、想杀便杀了的脾性,该是直接动手将局面彻底定下来,所以也不想拖沓愿意奉陪。


    偏没想到他会在这个地步提楼扶修,若是由头为楼扶修,楼闻阁便不能打,这一战真要下去,不管输赢,将楼扶修置为何地?


    “谁跟你下次再说,”殷衡嘴一张就口不择言:“楼闻阁你神志不清还是想篡位想疯了?”


    “”楼闻阁一时语噎。


    事到如今,横竖都已经摊开在了明面,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楼闻阁道:“所以你到底要做什么。”


    殷衡也有点不耐烦了:“楼扶修啊!我要楼扶修!”


    楼闻阁道:“事到如今何必再用他来牵制国公府,陛下留不得我直接动手便是。”


    “”殷衡觉得他有病,却是一转凌厉,睨他一眼道:“孤下旨,给你赐个婚如何?”


    楼闻阁不知道他这是又要闹哪样,平静地道:“不必。陛下龙榻孤寂后宫尚空,哪敢劳烦陛下操心,臣愧不敢当!”


    这暗含讥讽的话语皇帝听了非但没生气,反倒低笑一声,漫声张了张嘴,说的那句话很轻,偏他神情散漫,“我不是说了吗,我要楼扶修。”


    说到这个份上,殷衡饶有兴趣地问:“你要谁?”


    “”楼闻阁面上冷得仿佛覆了层冰,冷厉地看着他,却到底未语,猛地转身要离去。


    殷衡收回闲心,拧着眉厉声道:“把他还给我!”


    楼闻阁头也不回,只横着眼冷然道:“臣会管好他!”


    作者有话说:


    下迷药这种事殷衡就做不出,他会大摇大摆拎着绳子直接去把人绑了。


    楼大就完全不一样,他不想那么“暴力”对人,所以宁愿下迷药,都干不出绑人的事。


    他俩吧,一个觉得对方“阴险”,一个觉得对方“残暴”,大抵就是这样紫……


    第83章  沉沦还上[VIP]


    楼扶修是惊醒的, 睁眼的那一霎那眼前阵阵发黑、昏暗无比。


    浑身绵软到连手指都抬不起来,缓了好半晌才勉强能看清眼前。


    这儿他自是不知何处,但晕倒前的记忆还隐约能记起来。


    楼扶修有些混混沌沌地撑起身子下了床, 左右一张望, 发觉自己身处之地是一方营帐, 帐内陈设简单却是暖融融的。


    时节入秋,外头的风卷了些萧瑟凉意。


    楼扶修掀开帐帘往外走去,迎面遭风一吹眼睛更晃, 后一刻他才看清这周遭景象。


    密密麻麻的军帐连成片, 一眼望不到头, 长杆之上的旌旗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一刻也不停。


    此时午时过去, 日头已经不是最盛的了。


    帐外持着兵刃的士兵到处都有,立在帐子前的,行走巡在营中每一处的。


    这个地方和那时皇宫举行春猎之时在外的行营营地很像,但又不一样。


    这每一处都显得无比森严, 太过有序了,决计与行营不同。


    楼扶修不知该不该往外走,停在帐帘处的那一刻犹疑叫人望见了他。


    面前这人魁梧壮实, 肩背宽厚, 腰间一炳半人长的大刀更是显眼, 浑身透着一股悍然之气。


    不过五官又偏生得周正, 眉眼开阔,很是英气。


    盛湫转个身, 往楼扶修面前一站,直白地打量了他好几眼。


    楼扶修倒没乱看, 目光不移。


    盛湫好歹算是打量完了,像是发现什么有趣的事儿, 咧嘴道:“你居然生得比姓李的那书生还要白净。”


    楼扶修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脚步不自觉往后撤了些,反在身后的手抓上帐帘边角。


    “你,”楼扶修嗓子还有些糊,道:“是何人?”


    盛湫微微站直,刚想开口自报姓名就被闯入的人打断。


    李本述看也没看他,只对楼扶修道:“侯爷在主帐,二公子既醒了,便随我过去一趟。”


    侯爷,只能是楼闻阁。


    楼扶修在原地停了片刻,还是跟着他动了身。


    李本述与盛湫停在帐外,楼扶修一人入了里。


    帐内一片寂静,张眼就能瞧见独自坐在上首的赤怜侯,楼扶修掀帘入帐,四下无人,他轻步行至帐中,始终抬眼望着那方的人。


    “跪下。”


    楼闻阁嗓音沉冷,楼扶修微一怔愣,喉间动了动,还是顺从地屈了膝下去。


    他脊背挺直,目光不偏,开口的嗓音却是因着对上楼闻阁这张冷硬的脸而弱了些:“兄长为何要弄晕我?”


    他不是被打晕的,这般状况,只能是被迷晕的


    “我不在京,”楼闻阁道:“你愈发不知天高地厚了。”


    楼扶修早知道这些事瞒不过楼闻阁,但没想到他会如此行事。


    楼扶修到底低下了头,没有否认。直接是连解释都省了,他无心辩解,只固执地吐出一句话:“我没做错什么。”


    楼闻阁起身,身前逼近来人之时楼扶修还是不免生了些怯意,攥紧了垂在身前俩侧的手,梗着嗓子问出了口:“哥哥此番行事,是要谋反吗?”


    指尖凉意到了底,楼闻阁俯身,一掌扣上他的后颈,逼他抬头,道:“所有人都在等我反。”


    “我本无叛意,”楼闻阁冷笑道:“楼扶修,我便反给你看!”


    楼扶修并非不知晓这些,如今朝局如此,所有人都道赤怜侯功高盖主皇帝容不下他,赤怜侯狼子野心总有一日会


    此刻楼闻阁的话打醒了他,楼扶修连忙道:“殷皇帝没想”


    没想除却你,没有容不下你。


    殷衡这个人虽然脾气不好,但身居帝位的他绝没有不顾大局。


    楼扶修伸手攀上他的胳膊,仰着头,“不要反,哥哥,不要反。”


    他总觉得这件事很不对。


    纪将军殒命之时楼闻阁就已经手握他焠奚兵力,如果真要反,那时候就足够了。可是他后面再度出京赴边,为的是边陲山河无恙。


    皇帝对此也并非不知,他没想只因那“功高盖主”这一点就除掉楼闻阁的。


    如今楼闻阁告诉他,之前没有叛意,也就能说得通为何他要再度出京,他是真的没有叛意。


    这权柄顶端的俩人,分明没有置对方死地的心,此刻却偏偏就是势同水火,像是再无转圜之地。


    楼扶修觉得非常不对劲,但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就是找不到源头。


    楼闻阁收了手,脸上什么神情都没了。


    楼扶修忽然起身,“我,我想出去一趟,我要去”


    他觉得这件事有隐情,瞬间想起一个人来——阿格什。他应该要去一趟南城,去问一问阿格什。


    只是,


    楼扶修转身,再度掀帘要出,一道身影已横刀立在门前,刀锋凌冽,横阻了他的路。


    楼扶修回头时,楼闻阁不急不慢走了过来,楼扶修不得不喊他:“哥哥”


    楼闻阁伸手覆上他的小臂,不轻不重地握住,道:“我不想把你绑起来,楼扶修,安分些。”


    楼扶修满心错愕,不敢相信地问:“你要关我?”


    楼闻阁稳稳握住他的小臂,轻轻一带便将他扣着重新往里,步履从容,也干脆利落。


    楼扶修很不愿意,难以挣扎就开口抗辩,不甘心地道:“你说过我可以做自己的主的!”


    楼闻阁低吼一声:“你就当我后悔了!”


    楼闻阁许久没对他有过这副冷硬的嘴脸,楼扶修脸色惨白,一瞬间惊惶难安,反手抓住他的手,语气凄惶地放低姿态:“哥哥,别关我,别关着我。”


    楼闻阁走了,将他一个人留在了这里还有门口时刻值守的士兵。


    盛湫来给他送吃食时,倒在案边的人呼吸浅弱。


    盛湫吓一跳,“该死的!”


    他连忙覆身,“不的,你别死在这啊!”


    楼扶修木然着一张脸抬眼,瑟缩着挪开了手,没被他碰到。


    盛湫才定睛,当即松了口气,还是没忍住道:“你装什么死啊。”


    “没有。”楼扶修也被他吓了一跳,低声道:“对不起。”


    盛湫将托盘放在案上,楼扶修自己爬了起来。


    盛湫顿了顿,神色稍缓,有些吞吐地开口:“倒也不用道歉。”


    侯爷叫他守着人吃饭,每顿都不能落,还以为那生了一张乖巧脸蛋的楼二公子是个什么难搞的人物。


    他歪着脑袋再次将人打量了一番,道:“你和赤怜侯真是一点儿都不相像。”


    楼扶修没说话,闷着头吃饭,任人如何看也没反应。


    盛湫一腿跨过来,拨开腰间的刀往他身前一坐,好奇道:“你怎么惹侯爷了?我寻思着即便如今动荡也不至于将你锁得这般严。”


    “侯爷在哪里?”楼扶修才看他,顺着他的话问。


    盛湫跷着腿大咧咧往后一靠,随口就答了:“国公府啊。”


    楼闻阁回了国公府,却把他关在了营地。


    盛湫忽然凌厉一眼,“你藏了什么?”


    “拿出来,”盛湫收了笑,腿扬下去踩实地面,掌压上案,“给我。”


    楼扶修缩回手,并无慌乱,只看着他,不动。


    身前的人本就一身悍烈模样,看着就不好惹,都不是楚铮那种长相冷硬,剑眉星目纯是凶色。


    又身形实在壮硕,骤然起身,如一堵墙似的,更显慑人。


    在他动身过来的那一刻,楼扶修也起了身,抿着唇将左手往后一放,正面对着他。


    盛湫压在刀柄的手紧了紧,最后叹了口气,拧着眉道:“二公子,你想做什么啊?”


    楼扶修只道:“我不吃了,你出去。”


    “二公子可知侯爷给了我什么样的权力?”


    盛湫恶狠狠道:“你若不肯吃喝,便动手强行灌下;你若闹腾不老实,便直接捆了手脚,叫你再动弹不得。”


    楼扶修僵在原地,这话入耳一时只觉心头一沉,倒不是害怕,就是难以置信。


    楼闻阁这一回是铁了心要反。


    “二公子,不要叫我难办啊。我性子粗野惯了,是个下手没轻没重的。”


    哪知楼扶修没被吓得往后缩,反而往前一步迎上来,看着他,道:“我想见他。”


    “你可不可以”


    盛湫是半点法子也没了,烦躁地道:“侯爷不会见你的。”


    “那,随便你。”楼扶修敛下眉眼,脸上只剩一片空茫,颓然地坐了回去,楼扶修本来就没想为难他,便说:“随便你动手。”


    盛湫进来之前李本述特意交代过他,方才不过是想警告他打消他的念头,哪敢真的动他,一时之间又憋得胸口发闷,转身出去了。


    第84章  沉沦还下[VIP]


    楼扶修这几日头昏沉得要命, 倒在榻上不知待了多久,浑身的气力像是都被抽走了。


    有人猛地闯进来的那一刻,沉寂被打破, 楼扶修像是猛然惊醒, 连忙坐起来。


    他看着面前的人, 说不出话,更多的是不知他如何会来。


    豆丁整理乌销看着他,那张素来柔和的面庞今日对着他竟然透着难掩的凌厉, 全然不同往日。


    乌销冲过来, 揪住楼扶修的衣襟, 把他拽了起来:“我不希望因为你!叫楼闻阁死在那里。进宫!”


    所以乌销是闯进来的, 他竟然能在这个地方来去自如。


    楼扶修站直了身子,没懂他的意思,“你在说什么?”


    乌销面露痛色,离得近了楼扶修才看清, 他额间浸了些汗,楼扶修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他另一只手上的血迹。


    “我让你进宫!不管你怎么做,把他给我带回来!”


    楼扶修是直至今日楼闻阁人已经在皇宫里了才知道他的入宫之期。他错愕地点头, 然后跟着他往外去:“好, 好。”


    楼扶修不知道乌销做了什么, 总之还真叫他顺利将自己送出了那方营地。


    乌销没跟他一起, 楼扶修到底没机会问是发生了什么,如今只知道楼闻阁进了宫。


    楼扶修左右一思, 入了城之后,离南城很近, 他便先去了趟安尘堂。


    在堂内没见到元以词,好歹阿格什在。


    他将那日没想通的事情与阿格什讲了, 随后与他去了后院。


    楼扶修道:“我左思右想,阿格大夫,此事必然还牵连了什么。”


    “那日你说皇帝身中骨藤发作是因为西沙使臣入京,董太后与西沙有所勾结是不是?”


    骨藤引自西沙,且算计了那么久,使臣宫宴那日定是共谋才导致皇帝失控。


    阿格什听完,一时没有言语,楼扶修等了不到片刻就见他的双眸往后一扬。


    楼扶修跟着看去看清了人,是元以词来了。


    元以词见到他也震惊,连忙跑过来,忽然道:“太后死了!”


    阿格什才看向楼扶修,道:“西沙安谋几何,我无从知晓。”


    “不过,你没猜错。”


    元以词还在方才得知的消息中没缓过神来,道:“赤怜侯今日突发异动,逼宫!听说不知怎么还闯进了一群来历不明的人。乱了乱了!”


    楼扶修听罢,转身要走,被元以词拦了,“师兄你别告诉我你要入宫,宫里彻底大乱了!!”


    “太后是被谁杀的?”楼扶修问。


    元以词道:“听说是,那群来历不明的人在宫中大肆乱闯,将太后误杀了?”


    如果那群人“来历不明”的人真的是西沙人,又怎么会把与西沙有勾结的董太后杀了?还是失手误杀?


    楼扶修又问:“我哥哥呢?皇帝呢?”


    元以词静了一下,回想着方才听到的话,才出口:“据说,逼宫之乱俩败俱伤,都重伤了?”


    楼扶修再度问:“没死吗?”


    他这话问得奇怪,元以词道:“没死。”


    “噢”


    “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楼扶修摇摇头:“我也不清楚。我被兄长关在京郊军营,是今日乌销来把我放走的,他让我进宫。”


    “乌销是谁?”


    楼扶修也不知该如何与他们解释乌销这个人,但是提到这里,楼扶修道:“我原本是不知为何非要如此行事,如今知道了。我先走了。”


    太后的死绝不会是失误。


    除去楼闻阁的那伙人若不是西沙人,楼扶修再想不到别的可能性。那便是皇帝的手笔。


    怪不得乌销要来找他,楼闻阁想谋反,皇帝将计就计


    “不,不不,师兄你等一下。”


    元以词再度拉住他:“阿格大夫或许可以将那骨藤之毒压制到不会轻易爆发!”


    楼扶修顿了步子:“什么?”


    那回见到离正王殷非执,阿格什就反复思量着这个东西。


    按理说,骨藤饲养出来的藤蛊进入人身产生的毒性远要胜过那骨藤本身,因为藤蛊是经久淬炼出来的,蛊虫在体内毒性会更为霸道。


    所以殷非执生母艾兆公主在进入北覃后没多久就极毒攻心死了。


    殷非执体内也有骨藤缠身,时常会引动暴躁,却始终能自控压制。就像是从不为毒所控,只在甘愿放任之时任其流出。


    骨藤这个东西盛长于西沙西北地,阿格什从前也有所深究,这骨藤微量时能入药治病,毒性甚至起不了作用。


    只有在很长期不间断地摄入,致使毒性根深蒂固,才压制不了。


    本就没有什么药物可以抑制,但


    “我前些时日寻来了此物。”


    楼扶修定睛一看,他手中土陶盅里的,正是几只爬动的小黑虫。


    “藤蛊入体后以精血为食,自身半数毒性散入进去,若再将它取出,毒势便衰大半。”


    阿格什说:“我想,再给他下一道藤蛊之毒。”


    藤蛊入体大约需要三日才能彻底扎根,届时再取不出来。可如果只有一日,今日放明日取,是完全能取出来的,而此时宿主体内的毒过了血液却并不致命,也不会像多年积累的骨藤一般完全遏制不了。


    取出来的蛊虫以血液养之


    “不过不仅蛊虫需要以血液来养,再下藤蛊之毒,也需要这血”


    此时人的浑身血液已经有了藤蛊的毒,同本同源的藤蛊之毒比之骨藤毒性更烈,用藤蛊压住骨藤,即便藤蛊是削弱毒性的,照理来说也是没有问题的。


    “不致命的方子,可行。”阿格什说:“只是所需时日,颇为漫长。”


    元以词忍不住多道一句:“而且会很痛。”


    日日取血的话,是会很痛吧。


    楼扶修听明白了,“没关系。”


    “其实本来不是非要你来不可的,”元以词道:“但是”


    后面的话他甚至有些难以启齿,阿格什却神色如常,道:“非必血液入体,交/合,易传效烈。”


    “”元以词捂着脸道:“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说日日要你就是这虫子放你体内那日,你去和他就好了。自那后得收敛啊!”


    阿格什看了他一眼,接了话:“多了,恐不堪重负。”


    楼扶修一脸正经,“好。”


    “还是没说清楚,”元以词忍不住唠唠叨叨道:“那时候你不仅要日日取血,还得日日饮药,不是说他身体不堪重负啊,是说你!师兄你要记住一定要好好养着。”


    “我知道了。”


    元以词看着他这副完全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模样,嘟囔道:“我现在倒是希望你哥哥篡位成功了,那人要不是皇帝,我决计不会将此事告诉你,任他自生自灭我也不会帮着来叫你受苦。”


    楼扶修在凝神思忖,完全没听清他的小声之语,回神后道:“你们要进宫的话可能需要,”


    楼扶修往后一看,他能想到唯有暂时将楼听云带进宫。


    貌似也只能将楼听云带进宫,这事儿不解决不安定,安尘堂也没人管得了她。


    阿格什伸手。


    楼扶修看着他手上那块通体澄澈金亮润泽的红石,霎然一愣,后一刻自己反应过来了,“这是。”


    “血珀。”


    “未沾血的活珀。”


    这块红石很小,比从前自己脖颈上的那个小了整整一半。上头也串着链子。


    楼扶修将它拿过来,却将那链子给取了,只留下了那块血珀。


    元以词好奇道:“这石头穿了绳带在身上不是更方便?怎么将它取了。”


    楼扶修摇摇头,“带身上,他会发现。”


    不管是带在脖颈还是手腕,亦或者是系在腰间甚至是脚踝上,楼扶修几乎瞬间就肯定,定会被人发现


    楼扶修决定自己先进宫一趟看看这一遭逼宫之事究竟如何。


    这场逼宫之乱刚过,宫禁上下都透着一些强撑的虚浮,就连宫门守卫都松散了不少。


    就像是徒有森严之行,却终究有些虚乏。


    楼扶修好不容易才见到楚铮。


    他既然见到楚铮了,就没急着去找皇帝,而是先问了这件事。


    楚铮后头微哽,像是欲言又止,迟疑半晌只道一声:“我先带你去见陛下。”


    楼扶修本就茫然,被他这么一看更是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也没追问,安安静静跟着他入了里。


    皇帝歪歪斜斜倚在榻上,赤着上身,只那绕着人腰间胸膛臂膀的雪白绷带非常显眼,勒出的轮廓紧实,绷带上还晕着血迹


    楼扶修不自觉歪着眉眼走过来的,楚铮很自觉地把人送到就转身退下。


    殷衡没回头,只听到那步伐声就无比烦躁,喊出来的嗓音压抑着嘶声:“孤不是说了谁也不见吗!!”


    楼扶修站住没动了,轻声喊他:“殷衡。”


    殷衡腾地一下起了身,猛地压来目光,转身的瞬间就纵身扑了过来。


    楼扶修往后退了一步也没退动,望着挂在自己身上越抱越紧的人,不免担心道:“你先松手,你的伤。”


    殷衡岿然不动,力道愈发重,像是要将自己揉碎了全部黏在他身上,头也很低,深深吸了俩口气闷闷地喊:“楼扶修。”


    片刻后又是一句,


    “楼扶修。”


    “疼,”楼扶修不敢摸他,就只好开口:“我疼。”


    殷衡这才松手,楼扶修越看越不对,怔着脸一动不动地望着,随后缓缓伸手,轻轻地抚在他胸膛上最外那一层的纱布边缘,“”


    楼扶修简直觉得荒诞,沉吟道:“你没伤啊?你装的?”


    殷衡又直接抓住他的手,完全覆住,像是后一刻才听到他说什么,跟着去看。


    而后引着他的手直接去掀那纱布,“你自己看,是不是装的。”


    不知是方才殷衡动作太猛烈导致纱布松了还是那纱布本就没绑紧,总之此刻一掀就掀掉了胸膛前的那整整一条。


    殷衡眉梢微垂,弯着眼望他:“楼扶修”


    楼扶修没抬眼,指尖一勾,干脆扯上,径直扯了个完全,随后他腰部臂膀上的纱布就全部松开了。


    “”楼扶修看着那摊沾着血迹的纱布和他完好无损的身躯,一时无话可说。噢,胸膛那儿倒确实有一道伤口。


    故作矫情惺惺作态的皇帝被当场拆穿也不羞不恼,不仅不收敛这姿态,反而变本加厉地上前,“这个就很痛,楼扶修你摸摸我。”


    楼扶修撇开头,喘了俩口气,匀回点气息:“等,等等。你先告诉我”


    殷衡低着神,眸中陷得深沉,把他往坐榻边带,“你过来我告诉你。”


    “你”


    殷衡把他带到方才自己坐过的坐榻那儿,将他压上去,自己按下身躯,“别动,不做什么,给我抱。”


    楼扶修前后都压得紧,有点喘不过气,但皇帝真没做什么,他适应了一下也能忍,“殷衡,我兄长在哪里?”


    殷衡不看他,下颚从他的锁骨处往后划,鼻尖触到人的侧颈,嗓音有点糊:“去东渚了。”


    “什么?”楼扶修颈上被弄得痒痒的,动着头缩了缩脖子,一双眼却始终动荡:“是你们,故意的吗?”


    太后早勾结了外邦,却不是要逼宫,只是恰好朝中局势如此,便干脆借了丞相雷宣群的手,让皇帝和赤伶候之间的火烧得更旺。


    东渚有琼王不少残余党派。


    “殷子锌去东渚后,乱势勉强稳住。”


    但所有人都知道东渚稳不长久。太后本意是想借逼宫之乱顺势引西沙东进,宫闱乱象已定,东渚尽归掌握的话又能顺理拿下琼王的兵,太后此举,为的可不止翻位。


    天下大乱,一切重来,皇帝赤伶候威势双双渐衰,朝堂便能彻底更迭


    “是你兄长老觉得我忌惮他,要赶尽杀绝。”殷衡说:“我都说了,我只要你。”


    “”楼扶修算是知道为什么楼闻阁那么生气了,歪过头来,“他怎么说的?”


    殷衡顺势蹭了蹭他的侧脸,只道:“不知道他信没信。”


    “信了”楼扶修嘟囔着道:“我是跑出来的,哥哥回来要是知道真会打死我的。”


    殷衡闻言忽然抬头,神情一暗,“他把你绑了?”


    楼扶修只摇摇头。


    他此刻思绪混乱,想了会算是想明白了。楼闻阁非把他关在京郊,怕是预备这件事结束之后直接带着他离开京城。


    “殷衡我们好像不能成亲了。”


    楼闻阁那时候说的话真不是吓他的,如果他再死性不改,楼闻阁真的会直接反给他看。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他?”殷衡面色一沉,逼问后一字一句道:“楼扶修,你清楚我的脾性,我何事都做得出。”


    楼扶修垂下眉眼:“”


    连动荡的朝局,纠葛的权势利益都能叫他们尚且顾全分寸,这下要因为他彻底成仇,岂不是天大的罪过。


    殷衡捏住他,抬起他的脸,“我很生气。”


    “你”楼扶修只剩无奈,道:“不知道你们作何思量,我不知道。”


    第85章  三千景篇[VIP]


    听云入宫已有俩日, 素来宫女随行,自己也安分守己从不乱走,偏今日不知怎么就误入了这空荡荡的殿宇。


    宫女还不见了。


    她一回头, 殿门骤然阖上, 四下寂然, 整座殿内空空荡荡只剩风过。


    “你是楼听云?”


    身后猛地闯进来一个人,话音未落,她惊得心头一紧, 吓得骤然回头。


    殷斐刚扬起来的凶光一瞬凝住, 身前看着就孱弱的姑娘面色惨白, 腿一软就往地上跌坐了去。


    她蜷缩在地上, 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口呼吸都像是无比艰难。


    殷斐哪能想到这就给人吓到了,低呼一声就蹲下身, “你,你你,怎么了?”


    “我还没吓你啊!你别怕啊!!”


    殷斐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好蹲在人身边轻轻帮她顺气, 好半晌, 她的呼吸才算是平稳下来。


    听云起身, 一张脸还没褪去素白,神情依旧有着因痛而生的难看, 她也不看人,“开门。”


    “我不能开啊!”殷斐道:“我现在开了你是不是要去告状, 你听我说”


    听云睨来目光,没别的话, 只重复道:“开门。”


    殷斐到底还是将门打开了,人走出去,他跟在边上一道出去,唧唧呱呱地开口:“我没想吓你,我可是堂堂世子,本世子怎么会做这种事。”


    听云不说话,他就完全没打算走。


    “听说楼扶修是你爹爹?楼扶修怎么能是你爹爹呢?”


    听云依旧不理他,于是殷斐就真的一路跟着她去了古极殿。


    近些日子皇帝这殿来往人多了,也就没那么清净。


    已经整整俩日了,楚铮还没从楼扶修有孩子的事情中缓过神来。今日再度见到那小姑娘,不免还是一怔。


    “小世子也来了。”楚铮后一刻才看到另一个人。


    殷斐方才的话都吞了下去闭上嘴,恢复正色点了头。


    听云站在他面前,伸手,楚铮一愣,下意识也伸了手,“我带你入殿。”


    听云点点头。


    皇帝在殿内,不过,楼扶修却没见人影。


    殷衡有些烦,他真的很不想让楼扶修出去,烦起来的时候甚至一度想将他师弟丢出宫。


    若非如此,楼扶修哪还有不在他身边的时候。


    元以词端着他的手,看着他这截腕骨,手腕处的肌肤极薄,底下青紫的血管蜿蜒可见。薄软的皮肉附着在骨骼上,干净得近乎脆弱。


    元以词道:“师兄啊,我有点后悔了。”


    他甚至有些自私地说:“什么天下大义,他是皇帝你又不是,该顾天下大义的是他不是你。”


    楼扶修觉得他再看下去就更下不了手了,没被握住的右手从他手中拿过尖刃,很干脆地朝着自己翻转过来的左手小臂上一挑,挑破了皮肉,开了一条细长的小口,细密的血珠瞬时渗了出来。


    痛感传来,楼扶修眉头紧紧皱起,尽管忍住了没发出半点声响,指尖还是不受控地蜷了蜷。


    元以词不敢耽搁,马上拿起那罐子就将虫引了出来。


    不过眨眼的功夫,元以词已经拿来了布条,给人止血、裹布,极快地将伤口包扎裹紧了。


    其实这倒不是什么很难的事,痛就一下,但是楼扶修望着面前这一大碗药,陷入了难言的抗拒。


    他端起那碗药,指尖微紧,还没碰触就已经仿佛苦涩蔓延了唇齿,难受得他想吐。


    楼扶修抿着唇,磨磨蹭蹭地仰起头。


    他从前喝药可以一饮而尽,如今不行,他也不想小口小口地咽,是真怕自己就这么吐出来。


    好不容易才一整碗见底,楼扶修垮着脸半晌没缓过劲。


    元以词有些无措:“难受吗?”


    楼扶修摇头,艰难地道:“有点想吐。”


    元以词长叹一口气,道:“想吐是正常的,那么苦的东西。”


    “师兄你切记明日午时要来找我。”


    “好。”


    从外厢出来,走了小半段路,楼扶修忽然转身,靠近他,


    “你闻一闻,我身上有没有味道?”


    元以词仔细嗅了嗅,都快覆到他胸膛肩膀上了,半晌才给结论,他微微抬头:“师兄你方才灌了至少俩碗水,哪还有什么味道。”


    楼扶修这才稍稍放心,刚想开口远处就传来一道不轻不重的声音:“楼扶修。”


    楼扶修回头,果不其然是皇帝,还有殷衡边上的听云以及殷斐俩个小家伙。


    皇帝停了步子在不远处,楼扶修就主动走了过去,微微一笑,“你怎么将他们也带出来了。”


    殷衡抿唇未言,只看着他。楼扶修已经将目光投到下方听云的身上去了,听云拉了拉他,道:“义父,听云饿了。”


    小世子始终不离一点,此刻适时开口,跟着她喊:“哥哥,我也饿了!”


    楼听云跟着元以词住在外厢。


    她进宫那一日,皇帝真有要直接将东宫拨出来给她住的意思。楼扶修差点没拦住。


    听云只进宫待几日,过几日就出宫。再者就算她随楼扶修待得稍久一些,也万万不能叫她住进东宫,朝堂好不容易才安定了一点,真是的


    殷斐不死心地跟了听云好一路,从古极殿出来之时,大人不在,殷斐忽然对她道:“你爹爹是我哥哥,那我岂不是你叔叔!!”


    听云:“”


    听云觉得这个什么小世子,真的是有些幼稚,面上冷淡,连眼神都不愿多给他俩眼。


    偏偏那小世子毫无眼力见,“你叫我声叔叔听听?本世子身份尊贵,你认我你不亏的。”


    听云跑了,溜到元以词身边,跟着人回了外厢,他好歹是没有再跟过来了


    “去沐浴。”殷衡入了殿,想拉他:“与我一道。”


    楼扶修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喊他:“殷衡。”


    殷衡挑来眼:“嗯?”


    楼扶修望着他,轻声道:“想睡觉了。”


    他倦容挂了有整整一日,殷衡知道他没骗人,但就是有些不肯放手地贴过来,“我给你洗。”


    殷衡学着今日在园中看到的那副场景,将手压上他的胸膛,细细覆了覆,“你今日为何不躲?挨你这般近,我不喜欢。”


    楼扶修后知后觉他在说那时元以词凑近他的事儿,解释道:“不怪他,是我。而且本也没什么。”


    殷衡也没多说,只道:“我给你洗。”


    楼扶修还是不动,甚至胳膊一歪,低着头往他身上一撞,像是在耍赖,“你要不要亲亲我?”


    楼扶修抬头,一只手扬起来,指尖轻轻抚到他的胸膛前,“这里疼吗?”


    右手被陡然而起力道捉住,如依了他,在他唇上轻咬了俩下,“你又想干什么?”


    脸离得很近了,楼扶修却忽然退缩了,胸腔像是闷住,他有点难受。于是低着头,转身往后退。


    哪知才撤半步,忽然伸来一只手握着他的后颈将他捞了回去。


    楼扶修尚有迷茫,回神之际是已经被人压着亲到快要难以喘息。


    他没再退,扬起胳膊来,右手摸上自己的左肩,往下褪,楼扶修气息不平,手指也有点抖,但还是道:“弄完再给我洗。”


    左肩外袍都滑了一半到腰间了,楼扶修的手却再度被人捏住,殷衡亲完他,微微起身,道:“无名无分,算什么?”


    他双眼一点没低,持着这姿势凝着楼扶修的眸,他说:“不做。”


    楼扶修再次进宫,这是第四日了,自那天后,殷衡连亲都没亲过他,除了依旧喜欢抱他,再无其他。


    像是犟着一口气。


    楼扶修愣住了,怔怔地问:“你不喜欢我了吗?”


    他扭着腰,手也往一旁撤,垂下的眼帘下蒙了层酸涩,脚步往后缩了缩:“那你松开我。”


    殷衡真是没瞧明白他今个在发什么脾气,总想抽身离开自己,一想到后者皇帝就一股气出不来。


    殷衡低低哼笑一声,扣着他的腰一起就往边上案边一按,拧着眉看他:“谁教你这个的?”


    楼扶修没懂:“什么?”


    “不做便是不喜欢?”


    楼扶修手肘抵在案上,撑起腰身,承着他的力,眨了下眼,话已脱口而出:“你啊。”


    “这么认为的?”殷衡了然似的点了一下头,暗暗一扯唇角,“做得狠才算够喜欢是吧?”


    前面没问题,后面这句话听着貌似也没什么问题?


    殷衡没把他带去床榻,而是就在这桌边


    楼扶修睫毛眨得飞快,低呼道:“给我留一件衣物亵衣别脱殷衡,殷衡!”


    “喊什么呢?”皇帝继续往下,头都没抬,“听不到。”


    楼扶修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去床榻,自己虽然靠在案沿,还是有些心慌,“殷衡”


    周遭太亮了,寝殿里的烛火今夜烧得格外旺盛,每一寸都烙得人的肌肤莹润极了。


    殷衡的指尖停下,撩开眼皮终于舍得看他一眼,不紧不慢地道:“转过去。”


    腰侧亵衣的系带已经被挑开了,衣斜斜滑落半边,衣襟往下大敞,光洁的胸膛和细窄的腰肢基本袒露。


    衣衫却到底没褪完,衣料堪堪地挂在他肩上,松松垮垮地荡了荡也没彻底掉下去。


    楼扶修艰难地转身。


    后一刻俩侧的手都被人贴着手背扣住每一根指节按在桌上,楼扶修猛地闭上眼。


    屏息以待半晌,什么都迟迟未至,楼扶修缓缓睁眼,被人勾着指尖将他左手抓起来时一颗心从左悬到了右


    “楼扶修。”皇帝的嗓音有些凉。


    他的手腕被人捏在掌中,衣袖往下滑,滑到了手肘露出了整截小臂以及小臂上头一圈紧紧缠绕着的素绫。


    楼扶修偏头看他。殷衡这般神情,摆明了在等他解释,而且这架势,若是解释不好,自己今日恐怕会遭了难去。


    楼扶修倒是淡定,道:“不小心划到了。”


    殷衡依旧不说话,眉眼间毫无缓和。


    楼扶修就动了动另一只手,挣开那只手过来,“我拆开给你看,一道小伤。”


    他说着真要去扯那绫缎,只是指尖还没碰到右手也再次被人握住,殷衡压抑着烦闷,脸颊压到他的后颈,被他的发丝糊了小半张脸,问:“我就一会没看见你。”


    今日他在外厢待了是有好一会。


    楼扶修右手手掌再度砸在桌上,撑得有些费力,也不为此吭声,只道:“听云他们明日出宫。”


    又道:“不碍事的。”


    殷衡搂起他,一瞬横空抱起。楼扶修眼一闭一睁,腰间一紧自己就已经在榻上了。


    龙袍腰带极长,质料沉实,像是牢不可摧。


    皇帝一手扯下腰带,握着他的腕骨往上一推,将他的手按在床头立柱上。


    楼扶修腕骨一紧,一只手已经被牢牢缚在柱上,再动弹不得。


    楼扶修躺着往上看,到此才略有不安,“为什么要绑我?”


    “怕你不老实。”殷衡绑完,顺着他的手一路亲到人的嘴,“伤到你。”


    第86章  债累累篇[VIP]


    “楼二跑了!”盛湫气得满屋子乱跺:“这小子够胆!!!”


    相反之下, 李本述就太过镇定了,盛湫从前很感叹这人万年不变的沉定模样,正如如今端得虚伪!!!


    盛湫奔到他面前, 张牙舞爪地道:“你还在装模作样!你半点不急吗?你不慌吗?侯爷回来, 若是知道你我看个少年郎都看不住!指不定会怎么样!脸从西陲丢到京城来了!”


    李本述坐在木案前, 从纸上收回眼神,随手执起一旁的竹卷,用卷头那一端抵住人的胸膛, 将人抵开些, 自己也轻轻往后扬了些身子, “你吼什么?”


    盛湫一把就按住身前的竹卷, 大声道:“我没吼啊!李本述!你不是军师吗!你快给我想个办法来!”


    李本述眼前黑了一黑,闭着眼缓了好一会长吁好几口气才再次去看他的眼,平静道:“未尝是他胆大。”


    李本述将桌案上的纸倒转了方向,给他看:“宫里的消息。”


    盛湫震惊道:“楼二被陛下抓了?”


    李本述和盛湫一样, 常年驻守在西陲军营,归京次数寥寥,京城里的消息倒还算好打探, 只是皇宫里头的就要费些周折, 这消息也是来之不易。


    李本述道:“收拾一番, 即刻入宫。”


    盛湫指着他又指自己, 问:“你啊?我啊?”


    李本述瞥他一眼:“你我。”


    盛湫虽然说是这么说,步子已经跟着人迈了出去, 嘴里喋喋不休:“我说,好歹那是陛下, 就算人真的被抓了,我们去?有何用?”


    “前是军令, ”李本述道:“后有道义。”


    盛湫撇撇嘴,“跟你讲八百次了,说话直白点,听得费脑筋不过这我貌似懂了。是说你我为军令不得不去,又因那是侯爷胞弟所以道义上人貌似也能去要?是这个意思?”


    风有些大了,李本述拢了拢衣袍,头也不回。


    他二人本就是镇守边陲的将领,此番回京还没找机会进城,正好借着回京述职的名头入宫,倒也是名正言顺,没什么问题。


    宫门递了折子进去,在朝房更换朝服后,内侍将人引至偏殿等候。


    身上的兵器全部卸除了。


    盛湫腰间少了把刀,空落落的,整个人都不太自在,他望了望,四下无人,就低声凑到坐得端正的李本述耳侧,问:“等会先见陛下是吧?见了陛下怎么办?直接问吗?会不会被陛下责罚?我要说什么?我该说什么?”


    盛湫从前基本不入京,但也不是没回京入宫面圣过,只是头一次入宫做这种事,多少心道不同。


    “你”李本述阖上眼,“不必多言,且闭上嘴。”


    “你来说是吧。”盛湫点点头坐了回去,“那,得。”


    奉旨后,御前太监来引了他们入内,至古极殿而去。


    一路无言,直至到了古极殿门前,老实了一路的盛湫忽然越走越往边上,撞到人的身上,擦着李本述的肩走,步伐也慢到几乎没了,“喂,喂!”


    李本述始终端着眼,不知他又有何意,干脆没理他。


    眼见着廊下的人就要离开,盛湫再顾不得其他,抬脚就越了上去,翻个身就离开了队列,俩步至廊下,拦住了人。


    楼扶修被忽然闯出来的人吓到了,后一刻才看清是谁,更惊了,“你?”


    觐见御前是该由内侍引行,擅自脱离本就不合规矩,还在古极殿外放肆更是大不敬!


    太监慌急地转了个方向过来,跌着步子小跑俩步,又不敢动静闹太大,于是压着嗓音:“盛副将!走错路了!快随奴才”


    盛湫这个人行事就是莽,一点也不稳当。


    李本述也转了个身,跟在公公身后慢慢地走。


    楼扶修看着身前的人,还是没想明白,“你?”


    盛湫低头看着他,“楼二,你可知此是何处?你”


    太监愈发近了,盛湫收回那些刺耳的言语,只快速道:“来将你带出去的,你识相配合行事。事后再说。”


    太监看清他拦的是谁,真是要急得额前冒汗了,又不好多说,弓着身子连身劝诫道:“副将这是做什么呀?速速止步出廊!”


    李本述识得这位公公,这位老太监是先帝身侧的老人了,他很清楚,这公公最不喜生事端,遇到事能过就过绝不会惹到陛下面前去生妄言多嘴,所以李本述只站在廊口一时没去拦盛湫。


    “吵嚷什么?”


    只是李本述想错了,这儿动静还是没压住,殿内出来了人。他看清时更是俩眼一黑,偏偏来的还是皇帝身侧跟了多年的近臣、心腹统领,最难糊弄。


    李本述给盛湫使了俩眼色,可惜那个莽夫瞅着完全没注意。


    楚铮那张面容本就冷硬,看见这一幕,更是沉了沉神情,不言自威地走过来。


    廊下气氛一凝,楼扶修倒没在意楚铮的到来,脑子转了好半晌才明白这俩个人是来干什么的,看着盛湫,问:“你来找我,是哥哥的意思吗?”


    盛湫没离他,楚铮已经走到他们身前了,隔开楼扶修,语气沉肃:“陛下在殿内候着,诸位进宫述职,便即刻入内,勿在此久留。”


    这就没办法了,李本述和盛湫原本是想着先去皇帝那儿探探口风,哪知道还没进殿没见着皇帝就已经见到了楼二?


    只得先随着太监转身进殿。


    楼扶修没等到盛湫的答案,这思绪越想越混乱,此刻骤然恍然似的抓住楚铮,“陛下要见的就是他们吗?”


    “完了完了,”楼扶修苦涩地看着楚铮:“能不能不让他们进,进不得啊!”


    楚铮沉了沉目光,道:“已经进去了。何况,本就为此事,躲不开的。”


    “不对呀,”楼扶修说:“他们不知道,这么去见陛下他要生气的。”


    楼扶修开始没反应过来,楼闻阁还没回京,这俩个人怎么独自进宫了,后一刻才想起来自己是从军营跑出来的,那时盛湫和他说过,这是侯爷给他的令。


    难怪会入宫找他,这是被自己逼得走投无路了才行此下策。


    殷衡这个人很坏,明明知道,但是就是知晓还偏要见他们。


    如此场景,少不了一场不痛快。


    “我可能得,入殿。”楼扶修话毕就转身迈步重新往殿内去。


    楚铮没拦他。


    皇帝在古极殿见朝臣,楼扶修就算再有恃无恐也不会在此坏了规矩,所以往日他见朝臣楼扶修决计不会在。


    今日这场真是意外。


    盛湫和李本述单膝叩地,叩见完起身时动作干脆,基本没有拘谨。


    龙椅上的人漫不经心扫下目光来,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军中事宜三言俩语就能禀明,述职很快就走完了流程。


    底下俩人本就有所盘算,盛湫已经悄悄瞟了李本述好几眼。他们原是打算先试探楼二人是否在,看皇帝是否认。


    此刻既是已经见到楼二了,就肯定人已在宫中,便只需要朝皇帝讨人


    李本述道:“陛下,军务臣已尽数禀明臣,还有一事”


    他话音未落,边上陡然闯进的人打断了他的话语:“陛下!”


    盛湫见他跟见了鬼一样,自己方才明明都叫他安分收敛、配合行事。不过盛湫转头一看,李本述的神情没有变化,甚至因他的到来更舒展一些,如此才确定李本述已有应对之法,才没不满他的行径。


    “请陛下容许我与二位说上几句。”


    上方的殷衡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刚要开口,李本述先一步说话了,拒绝了他的同时直接对皇帝道:“臣斗胆!恳请陛下开恩!”


    李本述可太清楚了,楼二与赤怜侯闹得不太愉快,此刻来求陛下先同他们说话,无非就是推拒回到那方营地,将他们赶出去。


    所以好过耗神,总得来和皇帝说的,倒不如直接点,不绕弯子才最好。


    “此人乃侯爷一脉血亲,于情于理不宜久留宫中,恳请陛下开恩!将人交予臣带回去安置!”


    “”楼扶修真是拦不住,也得怪自己,不该胡乱行事了便任其无果。


    盛湫见着人跪下,当即也跟着跪下,抱拳,附和道:“恳请陛下!”


    皇帝语调微冷,“你们是要反吗?”


    “不反!不反不反。”


    楼扶修眼看着这局面无法转圜,有些焦灼,只好掠身过来,径直对着殿中二人屈了膝去对上目光。


    “此事是我的错,”楼扶修轻声开口:“待兄长回来我会去他面前请罪,你们不必为难!”


    盛湫用气音喃道:“说得简单,”


    楼扶修没听到,皇帝自御座缓步下来,步步沉压至他们身外。


    楼扶修没管他,只依旧望着他们,道:“我想,你们可能有所误会,这也是我的错!先出容我解释。”


    “起来。”


    楼扶修往边上望了一眼,后一刻便撑着手顺势附和道:“二位大人,请起。”


    李本述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先前所思尽数推翻,转而重新思忖起来。


    盛湫很是有感新奇李本述这个模样,早做好了最不堪的局面,却没料到他如此干脆直接起身作罢。


    盛湫后一刻才不情不愿地跟着站起。


    皇帝问:“还有何要奏的?”


    “没了没了,”楼扶修神情真挚,“陛下,我送二位大人一程!”


    他又外头看过来,“走吧?二位大人。”


    “”盛湫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们不是来抢人的吗?这人质怎么哪里都不像受制于人,反倒自在得仿佛??


    李本述自方才起就缄口无言了,待他说完,躬身行礼拜别皇帝,皇帝也未作言语加以阻拦。


    就这么没有责难、没有波澜地出了大殿。全身而退。


    出了正殿,盛湫刚想开口,就见边上跟来一人。那位皇帝的亲卫统领持刀跟在了楼扶修身侧。


    果不其然,他就说吧!哪有那么轻易。


    楼扶修同他们一道缓步而出,对跟上来的楚铮很是自然,神情平常,斟酌了一下没见到人问他话,就自己开口了:“我很抱歉。”


    “你们今日进宫是因为我跑出军营,是我思虑不周。还有误会一事”楼扶修对此真有些不知如何解释,斟酌了一下才继续道:“嗯不是陛下抓的我,是我自己入宫的。”


    盛湫越听这话越觉得不对,眼底掠起一丝莫名的怪异。


    李本述依然从容,闻言平静反驳:“凭你孤身一人?”


    军营那般重地,守卫森严,他一个没有半点武功傍身的人,怎么可能轻易脱身。


    “不是,”楼扶修摇摇头:“被,放出来的。”


    李本述忽然听了步子,望着他:“何人?”


    楼扶修心底有些纷乱,乌销那日来时负伤在身,而且乌销将他放了是让他进宫救他兄长的。


    乌销和楼闻阁从前有过渊源,楼扶修能猜到,只是具体是什么,他不知牵扯何方。


    但楼扶修能确定的一点便是乌销不会害楼闻阁,血珀毁于东宫那一日楼闻阁闯宫的事他都知道。


    盛湫顿时眉毛一横:“谁!?!?”


    他张了张嘴却始终没吐露出一点声来,盛湫骤然一声大吼叫楼扶修冷不丁吓得震了一下身躯,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始终没说话的楚铮本就离他不远,见状手腕轻挑,剑不出鞘,只鞘尖微抬、向内一横,警告道:“宫中禁地,不得放肆喧哗。”


    楼扶修才稳住身形,想了想总归除去哥哥的人就是楚铮,便还是说了:“乌销。”


    “乌销?督常司乌销?”李本述也是看出来了,这个楚统领待楼二格外特殊,即使如此,说话便没什么可避讳的,直接问:“他怎么和你说的?”


    楼扶修答:“他说哥哥在宫内会有危险,叫我进宫,将哥哥带出去。”


    李本述道:“侯爷怎么可能会?”


    问题就出在这里了,李本述和盛湫都心知肚明赤怜侯不会谋反,此番进宫确实有所图,但绝对不会如乌销所说,是进宫送死的。


    至于这个乌销,李本述本只是听说,后面才知道跟在赤怜侯身边的人就是乌销。


    此人该是在宫内难以容身,又有故交,故而留此。


    可是此番他要如此行事?


    李本述心头一震,霎那间就相同了前因后果,目光微凝,转神去对上楚铮:“楚统领,我不知此人与何人有勾结,但恳请将此事尽数禀给陛下!侯爷在东渚,恐会遇险!”


    李本述起初没多思,他虽不清楚势同水火的侯爷与陛下是因私下什么交涉达成暂休的,但知道他们已经罢了不死不休的心思——这本就不必却被挑得漫天火焰的场景。


    当时得知楼二被抓进宫,头一个反应就是这会是侯爷致命的软肋和破绽。所以才不顾旁的同盛湫进宫来大摇大摆讨人,他是算准了皇帝如今还要用赤怜侯,不可能彻底翻脸,就有把握能把人要回来。


    此刻从那古极殿出来,李本述惊觉不对的是,皇帝做的貌似不是要抓侯爷的软肋?楼二也不是个蠢货,知道水深火热还自己往上头撞。


    楼二和皇帝之间是很不对,他没瞧明白彻底,但此刻多少有了异样的苗头。


    ——直到此刻楼扶修和他说,并不是皇帝抓的他,而是乌销将他放了。


    乌销即是知道赤怜侯不在皇宫!又何必因这个道理将楼扶修放进宫!


    如此看,不像是乌销慌不择路求援于他。


    更像是,


    将计就计,将楼扶修送到皇帝手中。


    楼扶修说乌销将他送出军营就不见了踪影,时辰上,赤怜侯已经入东渚十日有余,即便是西沙入侵的外敌加上东渚的叛党,按照赤怜侯的战力与谋略,不消十日击退外敌是绰绰有余的,稳住东渚也最多不会再迟三日。


    可是到如今,他在营中还未收到一点战报


    楚铮神色未改,不见丝毫忧虑,就仿佛成败也无干系,像是不打算多说,只吐了淡淡俩字:“不必。”


    盛湫一刻就起了火,怒斥道:“你——!”


    楼扶修虽然没听明白那背后的意思,但李本述那句“侯爷遇险”可是说得太走心,叫他没法忽视地信了,于是也随他焦急,“楚铮。”


    楚铮看了他一眼,敛眉道:“陛下知道,何必多言。”


    他说:“此番东渚叛党之首,是离正王。”


    作者有话说:


    啊……没写完……


    第87章  悲情谋篇[VIP]


    *


    “你明知我与他旧怨明知我苦深!”乌销面露狰狞, “楼闻阁,你竟然为了让他脱身,只身过来以命换命, 是吗?楼闻阁!”


    楼闻阁握着那炳长矛的臂一脱手, 金属枪杆撞在地面上, 震得尘土微扬,闻言只淡声开口:“楼扶修,是你放走的。”


    乌销一把冲上前, 将那门重重摔上, “是啊!为何我如此引你, 你也不肯离去?你不是最惜你这位弟弟了吗?”


    楼闻阁气息稍重, 往身后的柱上一靠,眼皮微阖,漠然道:“乌销,阆王已经离了东渚, 殷非执追不上。”


    说到此,他撩开眼皮,看着屋中的人, 继续道:“若是如此, 这东渚你依旧是不离?这反你造定了是吗?”


    乌销恢复平静, 那张柔和的脸袒露柔意, 眸中漾起无边的动容,他转过身来, 往前走了俩步,稍近了些, “侯爷,该造反的人是你啊。”


    “幽台是你扬名之地。”乌销唇边噙着温和的笑意:“侯爷, 幽台都压不住你的锋芒。半月前,我是真信了你会反,我有多心甘情愿助你称帝你不知道吗?我也早早筹划,杀殷子锌还不简单吗?我徒留出空隙,是为了顺势帮你夺京城,不是给你时机来与我作对的!”


    楼闻阁冷着脸,身形骤然掠近,欺身上前,一手扼住其颈,重重往后一按,将人掼在了柱上扣住。


    乌销这张脸,即便是深深蹙眉,也是难掩风情的,他笑得艰难,唇角却始终不落,“你好心狠啊。”


    楼闻阁道:“是我从前太纵容你了,你就是怎么也讲不听。”


    乌销的双手垂在俩侧,即便要他命脉的手在他颈上越收越紧,他也半点要挣扎的意味都没有,静静地望着楼闻阁,甚至眼底仿佛干干净净,道:“听不懂——”


    “我何时有做负你之事啊?”


    楼闻阁哪能不知乌销又在装模作样,他一贯如此,但楼闻阁还是卸了劲,撤了力道。


    乌销原本是真情实意地装,装到一半忽然滞神,仿佛想到什么,神情略有些惊讶,却认认真真道:“楼闻阁,我什么恶事没做过?可我敢说一句我没负你半点。”


    “是,你若非要觉得兰如寺大火是我利用你,致使你间接害了兰瑾一家”乌销顿了一下,转了话语道:“我也不认!琼王是你和皇帝都要杀的,我只是顺水推舟送了你这个意!”


    兰如寺那场大火,是乌销提前求助楼闻阁,楼闻阁也确实有意如此行事,乌销唯独没告诉他的就是兰如寺中并非殷子锌一人,还有兰瑾一家。


    只不过,即便没有兰如寺之事,琼王也如何都活不下去,皇帝早有想法,赤怜侯也并非无意。


    乌销偏要楼闻阁来做这件事,无非就是为了叫楼闻阁后面谋反更为合理!


    这一切都很顺利,可是楼闻阁竟然不反了!他怎么能就不反了!!!


    乌销气到尽头,居然觉得好笑,他轻声喊他:“楼闻阁。”


    “我现在负过你了。”


    楼闻阁抬眸。


    “我想破头到如今都想不明白,你能因为什么与皇帝俩人都不计前嫌?”


    “若非要个由头,除了算在楼扶修身上我也想不到别的了。”乌销道:“真的要说抱歉了。我原本觉得他能牵动你,哪怕一点就足矣,可是此番你居然没有离开东渚。”


    “你还做什么了!”


    楼闻阁太知晓这个人的脾性了,所以怒气一瞬不可遏制,“乌销!”


    “慌什么?他死不了。”


    “你弟弟年纪小,性子养得这般温和,极是包容,万分乖顺”


    乌销没有什么起伏,道:“西沙骨藤之毒一深就是侵入骨髓,本就没有解药可言。强行压制,也不过虚妄幻想。殷子锌瞎了一双眼、杀了多少人才堪堪压下来的劲,那也是因为老皇帝爱惜他,剂量用得微乎其微。”


    乌销从前总说殷非执是个疯子,这句话中不带一点戏语。


    但这个疯子给了他太多惊喜。


    乌销最开始勾搭上殷非执之时,全然不知道他体内有藤蛊余毒,是后面有一次殷非执把他带上了金怜台。


    殷非执能按住那滔天的暴怒,并不是心性沉稳、懂得克制,而是差不多疯到极致了,他能捏碎别人,也能捏碎自己。


    连乌销之前都看不出来,别人就更看不出来了,于是干脆以此抛饵,诱导安尘堂的人。


    从出世被骨藤磨到现在的殷非执怎么能没挣扎过,就是挣扎得太剧烈了才致使他即便身在北覃,比西沙本地人还要更了解这个东西。


    太轻松了


    “你若那时就回京,他决计不会自引蛊虫入体,哈哈可是你没回。”乌销歪着头靠在柱上,道:“此时也不晚,侯爷,你回去吧,去找他啊。”


    楼闻阁道:“你觉得我会将东渚放给你?”


    “总会是我的。”乌销说:“赤怜侯先回京,我会来找你的。东渚我也可以不要,我只要殷斐和殷子锌俩条人命。”


    “然后助你上位。”


    “自以为很会算计人心。”楼闻阁神情幽暗,上前擒住他的一只胳膊,力道极沉地拉着他往外走,粗鲁地像是要拖着他而行。


    乌销走得跌跌撞撞,束发不知怎的彻底一松,发丝胡乱地散开,尽管狼狈,他也要扬着嗓音喊:“楼闻阁你何必自欺欺人!你与楼扶修本也不是亲兄弟!你既没养他又无手足之情!你别告诉我你不在乎他!楼闻阁!楼闻阁,楼闻阁我恨你”


    楼闻阁将他带去院中,偌大庭院尸身遍地,血腥笼罩。


    乌销被人钳着拖到了这,丢至院落正中的石台,被那毫不留情地劲道掷出,四肢猛地砸在地面,半侧身子狠狠贴了地,闷响一声。


    “恨我?”楼闻阁足尖轻勾,随意将地上的刀撩了起来,后一刻便稳稳落入他掌中。


    他几乎没有犹豫,随手就将这把刀往石台上一丢,正正扔到乌销面前,“恨我来杀了我。”


    乌销手掌擦出血,身上哪里都痛,半瘫似的伏在那冰凉的地上,头颅沉沉地垂着,久久抬不起来。


    凌乱的发丝将他半张脸都遮住了,他也看不到什么,可楼闻阁的话字字清楚,刺耳得很,像是直接扎进耳中刺往心尖肺腑,疼得他快呼吸不了。


    楼闻阁低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乌销!起来。”


    “你不是就爱做这样的事吗?恨我?我给你机会。”


    乌销缓慢地直起身躯,还是没有爬起来,他推开身前那把刀,仰起头来,“我不会刀剑,也打不过你。”


    楼闻阁面无表情地笑一声:“你不会?”


    乌销张口就道了:“我的刀剑,都是你教的。如今我不会了。”


    乌销望着他的双眼稍稍无神,重复道:“我不会刀剑,打不过你。你可以换个方式羞辱我。”


    楼闻阁一语不发,只定定地凝着他,眼底愈沉深潭。


    “东渚只有俩个结果,归我或归你。”乌销道:“楼闻阁,你对我,可以再心狠一点。”


    殷非执此刻去追殷子锌了,殷子锌是被楼闻阁的人护送着离开的,如他所说,该是追不上了。


    殷非执会再度转身回来,楼闻阁如果到这种地步依旧不肯放弃东渚,还非要和他作对的话,就应该将乌销押了,去要挟离正王。


    楼闻阁缓缓覆身,停到他身前,指尖扣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抬了起来,“坏得不彻底啊。”


    乌销蹙着眉艰难从口齿中挤出这句话:“我断不会,害你。”


    “我骗你的。你能不能再怜惜我一下、再纵容我一下”乌销眼角化开一抹水色,他满目凄楚,以一种近乎哀戚地可怜神态看着楼闻阁,“我只是想报仇。”


    “你把幽台屠了,来与我说这个?”楼闻阁觉得荒谬,可笑道:“用最后这点情分赌我没那么绝情是吗?”


    楼闻阁松开手,撇开他的脸,起身,“我犯不着把你送回离正王身侧。”


    冷然地睨他一眼:“回来再收拾你。”


    “知州大人,还请让开。”


    “不是下官想拦王爷呀!”徐知州心头急得不行,道:“侯爷命下官送殿下回京。如今东渚这般地步,王爷即便去了也难以扭转,还要叫自身白白陷了险境不是”


    “外有西沙强敌入侵,内有东渚奸佞作祟。”阆王道:“里应外合,侯爷腹背受敌。”


    徐知州道:“是啊!”


    殷子锌却格外坚定,“所以更该行险一搏。”


    徐知州的劝阻完全没用。这位目不能视的阆王殿下先前倒真有些气度和心性,能叫暗涌到混乱的东渚局面稍稍镇住了一段时日。


    可如今不同,离正王之势彻底摆明,阆王就再无用处,东渚已然摇摇欲坠。


    徐知州不知道阆王说的行险一搏是何种,虽然不敢相信,到底阻拦不住,护着人再度潜返回幽台。


    “去哪啊王爷?”徐知州这一路的汗就没停过,冷汗热汗交替。


    离正王被引出了幽台,一时半会到不了这儿。


    离正王折返途中必定会对上赤怜侯,而乌销楼闻阁为了将殷子锌送走,自己去闯了乌销的危局。


    殷子锌倒是确定一件事,乌销和楼闻阁是旧交,乌销虽狠,但他们二人对上不必怀疑,乌销如今在楼闻阁手里。


    殷子锌毫不犹豫:“去城主府。”


    乌销抬眼撞见人身影的那一瞬,忽然低笑出声,笑意愈发渗骨,他从地上爬起来,目光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带着灼人的愤怒,又有不可置信的荒谬。


    殷子锌看不见分毫,却偏能精准朝着他所在的方位,缓缓开口:“乌销。”


    “你敢回来?”乌销怒极反笑,声音拔高几分:“楼闻阁若是知道,得气死。”


    “劳烦大人,将其缚下。”


    徐知州手下有一对精锐随阆王殿下左右,乌销被扣下往外走时满脑子不是愤怒,而是荒唐,“殷子锌你会害死他的!”


    离正王在东渚已是压倒之势,赤怜侯此番本就兵力单薄,身陷重围还非是不退。


    但乌销知道他是个不容小觑的,纵然如此或许也有逆转翻盘的可能。


    可是此时此刻殷子锌来了,将乌销押过去,事情就不一样了。殷非执是个疯子。


    楼闻阁没有行此方法绝不是因为怜惜他,而是因为一旦走了这步,境地将无法预料。


    闻言,殷子锌稍稍偏了一点头,步伐却一点没停,问:“若是此战到最后,他们二人,只可活下一个,你希望是谁?”


    “他们死不死、活不活和我有什么关系?”乌销道:“我只要你死。”


    殷子锌没有说话了,继续往前走,从乌销这个角度看,他的背影很是孤绝,像是完全没有犹豫和思量。


    乌销被人牢牢捆了双手,却本也没有一点反抗之意,说到最后居然只剩安静,随着这列人一道而去


    城门洞开,早已经是死死绞杀在一起的局面。


    高墙里外尸身横陈、血流成河,厮杀之声很远都能听得见。烟尘滚了很高很宽,依旧是兵刃相撞俩方都寸步不让的地步。


    战火是戛然而止的,火光骤停的那一瞬,楼闻阁看清了眼中闯进来的人。


    徐知州带着自己手底下一队人归了赤怜侯列下,垂首抱拳道:“下官没能拦住王爷。”


    楼闻阁顺势遂着那架势去看,终于看清了远处正往上的人——殷子锌将被绑了双手的乌销制在自己身前,一步步登上那城墙阶梯。


    这架势俨然,是要以“人质”相逼。


    殷子锌今日双眼上却什么都没系,一双空茫的眼就毫无遮挡,露在人前。


    随是目不能视,脚步可稳得与常人无异,没有滞涩,不见慌乱。每一步都走得从容又笃定。


    乌销双手动不了,身后的力沉重,他被动地跟着一步步踏上那阶梯。


    乌销撇着头往后看了好几眼,语气恢复往常一般柔和,轻缓开口:“殷子锌。”


    殷子锌脚上步伐依旧不停,这阶梯,走了十余节了。


    他听到了,却没应,默了小半晌,当这阶梯过半,只剩最后一点就能到那高台时,他忽然开口了:“我的命,你早就可以要了。”


    “乌销,你将楼闻阁看得很重,做这些,杀我只是个由头。你到底是想倾尽心力,让他临天。”


    “可是,他不领情。”


    殷子锌被楼闻阁送出去那一刻,乌销就心知肚明抓不回来了,可还是执着的让殷非执前去。


    乌销留情了,没想叫楼闻阁命丧于此。殷子锌往后还有机会杀,只要此番将东渚收入囊下。


    可是,乌销没想叫楼闻阁死在这里。


    所以支开了殷非执。如殷子锌此刻所说,楼闻阁并不领情,否则这一战打不起来的。


    殷子锌音调很平常:“乌销,你很喜欢算计。那你为何想不到,如此赤胆忠心、精忠报国的纪大将军,会将兵权留给赤怜侯?为了给他谋反?为了让他滥杀?”


    赤怜侯干不出这样的事,早该想到的。


    乌销被他说得彻底崩裂神情,什么镇定、何种柔情都装不下去了,动了动胳膊,“你让我看清楚什么?看清楚我有多可笑?”


    如他自己所说,这辈子他什么丧尽天良的事都做过了。


    他杀了皇帝、弑帝夺权,利用皇脉、操纵皇室搅动朝局,甚至是如今的屠戮幽台,为祸东渚。


    桩桩件件,罪孽深重。


    唯一真心待过,并且付诸所有、将自己骨头踩碎了捧其往上爬的人,根本与他不是一条心。


    “乌销,”殷子锌道:“皇兄早已洞悉,京城援兵,很快就到了。”


    离高台越来越近了。殷非执倚在那城墙垛口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那缓缓登城的人,俩张脸一寸寸逼近他的眼前。


    “但在那之前,楼闻阁会死。”乌销笑道:“你只身来此,为了把你这条命换回去”


    城墙之上将士林立,人人执刀握剑,再往上踏一步,算是彻底迈入了重兵之列。


    步道的阶梯俩侧排开俩条肃杀精兵,到此,就算是退路被死死扼住,只能前,入深渊。


    乌销道:“你总归要死。你这条命,值个什么啊?”


    殷子锌在此刻顿了一下步子,最后一句话落下,他才仰头继续往上。


    殷子锌:“你,比我值。”


    殷子锌看不见,也就不知道殷非执此刻的模样。


    嗜血、诡谲的离正王像是全然没将眼前的要挟放在眼里,唇角甚至还带着几分轻慢。


    对他来说,这貌似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小闹剧。


    直到,上了城墙的殷子锌始终没开口说话,反而开口的是乌销。


    乌销静静地看着他,道:“撤兵,退回西沙。”


    “行啊。”殷非执满脸无所谓,随意就应了:“依你。”


    说罢,殷非执转动手腕,长剑一翻,直道道一出,最后落在了身前一点——乌销身侧的那颗头颅。


    乌销没什么情绪,忽然轻轻动了一下身躯,往边上挪了一点,挡住了那一点的锐厉神情。


    殷非执歪了一点的头端正起,目光始终在他身上。


    乌销重复道:“你,退回西沙。”


    殷非执那张笑意不羁的脸此刻陡然生厉,原本暗调的红瞳像是被上头的日光引出一些血色来。


    “我说过,恶犬也好、疯狗也罢,你想我就当。”殷非执道:“你唯就是不能离开我。”


    乌销道:“死也无妨?”


    殷非执不笑了:“死也无妨!”


    乌销分明知道,却还是非要再问。他叹了一口气,淡笑道:“你怎么不生气啊?你知道,我来是为了护他性命。”


    “有一句话,我得对你说。”乌销收回笑。


    “不听。”殷非执拧着眉,他的剑早落了下去,反而是此刻空手一抬,随他旨意而起的是城墙之上的无数弓箭手,无声的力道将一张张弓拉满,蓄势待发都是对着那个后背没有一点遮挡的人。


    只要他的手微微一动,百箭而出只是一瞬间的事。


    乌销道:“你如果想让我被百箭穿心,你就下令。”


    殷非执不动了。


    乌销被缚的双手忽然回了劲,身后的绳索松脱了去,好不容易没了桎梏,却是还没来得及动一下,利刃便破体而入,自他后腰处贯穿,刺穿了他单薄的腰腹,锋芒穿透身前。


    殷非执滞了神,自己分明没有下令!一转眼就看清了原有,持剑之人,是殷子锌。


    乌销那张绝色的脸忍不住掠出痛色,语气却尽量温和,道:“抱歉。”


    这一剑并不足以要他的性命。


    殷非执骤然变了神色,这就是他所说要与自己说的话?


    殷非执一张脸越来越难看,他想要上前,乌销拧他一眼,“退下。”


    殷非执像是忽然慌了神,有些无措地看着他:“乌销”


    他想告诉他,自己不怕死的,死有何妨?!可是一时一个字说不出来,只能怔怔地喊他的名字。


    “我就这点良心了,殷非执,出城!”


    殷非执对上他那双眼,乌销的左眼眼角悄然滚了一行泪下来,不炙热,连眼都没红。


    泪顺着他的脸缓缓淌下,在他苍白的脸上留下一道湿痕。


    殷非执紧紧锁着眉,听他的话转了身,直至跨到下城楼的步道台阶上,他的目光都没有减半分,还死死望着那儿。


    “你,放过我。”乌销再度对他扯出一抹笑:“也放过你自己。”


    人走了,大军撤了,城墙上便只他二人。


    乌销已是虚弱到吊着最后一口气站着了,半点都动不了,他道:“我其实并不信你,但是殷子锌,你这么爱我,亲手杀了我,你活不下的。”


    殷子锌说得没错,乌销这个人就是很爱算计,算计人心,并且对此有极大的把握。


    比如方才,一如此刻。


    殷子锌撤了手,将剑拔了出来,血从人的体内夺了出来,溅了人满身满脸。


    乌销便再也站不稳,身子一倒了下去。


    楼闻阁冲上城楼的时候,整个城墙上唯有面前一处景:站在城垛边上的阆王殿下怀里抱着一个人,那淌了很多鲜血的人打横软在他怀里。


    殷子锌孑然立在此处,只是沉默,没有神色。


    楼闻阁不用看见他那张脸都辨得出他人,于是本就难看的脸更是难看。长臂一伸,将浑身染血、再无生机的人捞入自己怀里。


    他看着殷子锌,嗓音没有温度,问:“你同他说了什么?”


    殷子锌缓慢转过身,手还没收回,扬着一双空洞的眼转向外头,背对着他,道:“死不了。”


    楼闻阁厉声质问:“谁?”


    殷子锌道:“你们。”


    “你,和殷非执。”


    ——他们二人,只可活一个,你希望是谁?


    ——他们,死不了。


    作者有话说:


    我写文听歌从来都是放随机歌曲。


    我无语了,写到乌销死的这里,它卡着点给我放了首《爱殇》


    —西风残,故人往


    —如今被爱流放


    ps:晚安——


    倦了,不知道为什么每天都好困,困困困好困好困……


    第88章  长情恨篇[VIP]


    皇城的天, 一日比一日寒了。


    东渚动荡初定,内廷政务自然更重,皇帝也就愈发繁忙。


    从那日后, 楼扶修便再度住进了偏殿。


    怕他受寒, 偏殿里早早笼了炭火, 暖意漫了整座殿。


    偏殿静寂了小半日,楼扶修沉在屋内哪也没去,原本以为皇帝政务缠身, 至少要到晚膳时才会来, 不曾想那靴声此刻就愈发近了。


    殿门被人推开, 楼扶修起身, 刚要迎过来的脚步陡然一停,他顿足殿中,看着那措不及防闯进来的架势心头不免一荡。


    殷衡不是孤身而至,身后竟然跟了数名侍卫, 皇帝未多一令他们便鱼贯而入、散开在殿内四处,有条不紊低开始在殿内大肆搜查。


    窸窣的器物碰撞声盖过了那寂静,只是这一语不发的急切架势叫人难以松心。


    楼扶修的目光停在皇帝那沉得发黑的脸上, 同样, 皇帝的眼也只在他身上。


    楼扶修始终还是被这架势压住了, 没能再次踏出步子往前, 他默不作声地看着周遭,一时有些仿佛被黑云笼罩地呼吸不过来。


    到底还是殷衡将这几步踏完, 将中间的间隙给缩去。


    皇帝伸手,将他的脸掰正, 叫他看着自己。


    一众侍卫在殿内搜了一遭,动作收敛、手脚都算轻谨, 并没有将这里弄得狼藉不堪,只是一番查找下来到底有些束手束脚,什么也没翻到。


    楼扶修被迫仰着头,看他,眼眸荡了荡,问:“你,要做什么?”


    “你知道我在找什么。”殷衡面无神情地覆下沉重,“拿出来。”


    “我不知道。”楼扶修皱着脸,弯着眼,道:“不要掐我。”


    “楼扶修!”殷衡一团暗火幽幽圈在眸中,低声警告他:“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拿出来。”


    楼扶修近来本是虚乏,浑身都像是发着闷一样。


    此刻被骤然一吼,难受直堵到了喉间,他索性垂下眼,撇开头,转身脱开身子,“我没有。”


    “好。你能耐!”


    皇帝还是那个样子,一气就不管不顾,他上前一步,止住人的身形。


    殷衡猛地收紧手,把楼扶修死死扣在自己身前,喉间滚出一道掷地有声的低喝:“再搜!”


    “搜不到,一个也别想活着出去。”


    楼扶修眉眼紧绷,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又发疯!”


    得了皇帝的死令,侍卫们再没有什么顾忌,动作直接变得肆意凶狠,翻乱了案几、箱柜,见皇帝对此也无异,便更加肆无忌惮。


    原本整洁的偏殿顷刻间就一片混乱,殿内的陈设被搅得难以入眼。


    书卷杂物散落一地,物件没有一个是完好待在原处的。


    甚至连床幔都被蛮力给扯下,糊了那床榻一个糟糕。


    每个角落都没有放过,最后从床榻的深处,搜出一方小巧的木盒。


    从对上殷衡视线的那一刻,楼扶修早是隐隐有所揣测,只是事发突然他实在想不明白皇帝如何得知的。


    直到此刻东西被翻出来,什么猜想和侥幸都沉了底。


    小木盒被稳稳呈到皇帝面前,殷衡徒手捏过,侍卫全部退下,大殿的门被关紧,整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殷衡”


    楼扶修老老实实去面对他,“殷衡。”


    殷衡一语不发,指尖挑开了盒盖,看清了里头的东西——一只一动不动趴在中间的小黑虫。


    还未待楼扶修说话,就见殷衡眉眼抬也不抬,手腕一翻转,里头的虫子掉落在地。


    楼扶修入眼时,地上只有一小摊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糊糊血迹——皇帝将它一脚踩碎了,甚至都不愿意听楼扶修说上一句。


    这一切很快,处理完,殷衡终于抬眼。


    楼扶修觉得他疯了,道:“你既是知道,为什么把它毁了!”


    殷衡还是没说话,覆手就按着人的颈往下去,“那破石头你放哪了?殿内找不到,藏身上了?”


    他们独独没有搜过的就是楼扶修贴身之处。


    楼扶修仍陷在方才的惊震中难以平复,此刻任由人在他身上肆意摸索,只唇瓣紧绷,一声不吭。


    殷衡从他微微凹陷的后腰处收回手,目光一垂,落在他紧握的手上。


    楼扶修的手被人拉了起来,五指收得很紧,殷衡伸掌覆住他的手,却没用力。


    殷衡低低喊他:“楼扶修。”


    楼扶修总算回了点劲,甩手一挣,皇帝本就只是虚虚抓着,自然被人轻易脱离开了。


    殷衡横眉望来,楼扶修理也不理。殷衡气上心头,抬步一迈将他拽去榻边。


    “你不可以。”楼扶修推他,“我不要。”


    殷衡屈膝抵在他俩腿间,扣着他一只手腕的手慢慢往上。


    外袍被人扯落,衣袖滑到最上头,手臂上留着一片被人挑过的细碎麻意。


    殷衡看着他白腻的胳膊,上头那道伤口本就细小,早已结痂脱落,不过到底还是在他肌肤上留下了一小点印子。


    极其浅淡的印痕,却烫得殷衡双眼发红。


    楼扶修俩只胳膊大开,左右都按得死,皇帝压下头,气愤地啃着他的唇。


    “你这么做,问过我要不要了吗?此刻我怎么对你,又何须得听你要不要。”


    楼扶修跟了他这么几次,没有一次是像今日这般,几乎不想,又完完全全被人压制,一点喘息不给,一点活路找不到。


    被人从嘴唇咬到脖颈,甚至再往下时,楼扶修抖了一下,指尖都在颤栗,他完全没有气力,却还是到此都没有张开手。


    殷衡此刻,能从人发软的手中轻松拿出那被五指握得发温的红石。


    他指尖感触了一分那余温,随后直起身,勾着他的腕骨将摊成一团的人从床榻上拽起来。


    楼扶修衣衫凌乱,路都快走不稳,直到亲眼见着殷衡将那块血珀丢进烈焰熊熊的炉中,他再也受不住,强撑碎了个彻底,红着眼眶把酸涩憋住,将手艰难地脱离后转身。


    殷衡从后抱住他,到此刻都还余怒未消,难以平息地将他抱得更紧,“我想做。”


    楼扶修感受到了颈上灼热的吐息,没说话,痴痴地垂着脸。


    殷衡将人的发丝尽数顺到他右肩前,张嘴细细地磨着他的左肩。


    楼扶修静立没动,被人压到墙上,原本没掉的衣物差不多往下褪,后腰被一濡湿润按住,他才蹙着眉仰头,五指再度张开,扣在了墙上。


    “哭啊。”殷衡将他的手整个覆住,“怎么不哭了?”


    殷衡从前总说他爱哭,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楼扶修是个耐不住疼的人,总是疼还没喊出来泪已经滚了满脸。


    是很喜欢哭,但哭起来可怜劲不小,倒是不闹,只忍不住了才可怜巴巴地喊殷衡的名字。也不求他就只喊他的名。


    皇帝这次多的是怒意,觉得他如今真是能耐了。


    但也有别的乱窜,可能是狂躁,可能是不甘,也可能只是想欺负他的心。


    所以特意用了个楼扶修最吃不消的来对付他。


    殷衡彻底推进,把人狠狠一撞,“哭一个啊!”


    楼扶修控制不住地收紧了五指,额头碰到冰凉的墙壁,疼得他自己去撞头,用额头轻轻撞了俩下墙,像是较着劲一般死活咬着牙不吭声。


    殷衡掌心按在壁上,顺着微凉的墙壁缓缓往下滑,另一只手捞着楼扶修的腰往后按,右手掌心滑到他额前。


    近乎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口粗气,恶狠狠地告诉他:“别犟。”


    楼扶修俩腿直抖,慢慢弓下背,像是再也站不稳似的垂下了头。


    尽管人被扣在身前,殷衡抓着他,还是能感受到他在顺着墙往下坠。


    楼扶修的头重重垂下,气息虚浮到像是要昏厥。


    殷衡骤然停下,抱着他搂进怀里,发着愣看他。


    楼扶修脸色发白,浑身脱力一般的身子很软,他的眼帘也只能抬起来一点,近乎看不见眸子,“我好痛”


    殷衡有些无措地晃了晃他,“楼扶修!楼扶修”


    楼扶修还残留着一点意识,被人抱着往床榻去的时候,像是整个人被笼罩住了,他嗓音恹恹,一字一句说得很苦涩:“别玩我了有点,撑不住”


    身前的人眼皮重重合上,殷衡楼他更紧,惶然无措下视线也有些模糊,钝钝地抱紧他,“楼扶修”


    楼扶修睁眼时恍惚摸到了一片湿润,依稀记得自己脸上也潮潮的,缓缓抬头,边上的人还在,一眼就对上了。


    “你哭了吗?”楼扶修歪了下头,轻轻开口时不免带上一分奇讶:“你也会哭”


    殷衡不反驳,将他抱起来一点,让他靠着自己。


    楼扶修头一次见他这般苦着脸的模样,也有些错愕,道:“为什么我好难受。”


    他哪里都疼,头更是想要炸了一样突突地疼。


    殷衡握住他的手,圈着他,道:“高热不退。”


    楼扶修也没力气动,被他这么一说才算是明白,那时候应该没烧,这么一下,居然直接昏过去了,醒来还浑身发着烫。


    “楼扶修,”


    楼扶修没应,这还是在那偏殿,殿内乱糟糟的一如那时,皇帝没让人进来收拾。


    他目光悠悠地歪到殿中那只炉子上,再次浑身酸涩,他道:“蛊虫没了,血珀也没了。”


    “殷衡,我养不出第二只了。”楼扶修埋着头,声音带着细碎的颤,“我养不出了”


    殷衡是突然收到的这么一封急信,信中之言很简单,只说有藤蛊之物和能压骨藤之事。


    再没别的,可殷衡几乎是就此敏锐地察觉到了楼扶修的不对劲。


    怪不得他在此时能安然待在自己身边。


    若非如此


    殷衡压着他的发丝,道:“别找死,我不需要。”


    “不会死的,”楼扶修说:“这样才是最好的,我也不会死,可是如果不这样,你怎么办?”


    “死啊,”殷衡没什么情绪:“我去死。”


    楼扶修抖着肩,终于挂上哭腔:“那我我怎么办”


    殷衡顿了一下,抚起他的脸,认真道:“楼扶修,你还要不要我?”


    楼扶修说:“我没有不要你。”


    “我不管你是可怜我,还是怎么,你既说要与我成亲,没有反悔的道理。”殷衡道:“我不和你什么白首不相离。”


    殷衡伸手挽起他一丝发,与自己的一捋缠在一起,道:“结发,为夫妻,你认还是不认?”


    楼扶修看着他掌心那把锋利的剪子,愣了愣,才缓缓伸手,只是盖住,“”


    “认。”


    殷衡便抓着他的手去剪那俩缕缠在一起的发,发丝脱离下去属于截然不同俩具身躯的发却依旧紧紧绞在一起。


    “我不要俩不疑,或许你也没有很爱我。”殷衡道:“你这个人,太傻了,必然分不清是不是爱,左右是我霸道了。但是你能承受的,对吗?”


    殷衡自己紧紧握着那俩缕发,把剪子再度塞进楼扶修的手中,“你知道我是个什么人,我很疯,或许没有骨藤我也会很疯。”


    “你不能比我先死,否则我就抱着你的尸首,把自己活活钉死在棺材里。”


    “但,必是我先死的。楼扶修,届时,你不愿意我也不会怪你。所以如果你有哪天不想看见我了,捅死我就好了。比如此刻。”


    楼扶修怔了好半晌,看着手里的东西,良久,他吸了俩口气,道:“生死皆相倚。”


    ——结发为夫妻,生死皆相倚。


    殷衡抱了他很久,楼扶修没再提蛊虫的事了。


    他这遭身子是折腾得有些过头,但并非怪殷衡,是这些日子自己弄出来的,才会如此高热不退,是很难受,但非常清醒。


    殷衡守了他整整一日,喂他喝完药后还怅然地提了一嘴:“你不是不愿意喝的吗?”


    楼扶修总不敢跟他说是因为养蛊虫这些日子必须得时常饮药,喝不下也得喝,到底没那种一闻就想吐的地步了,就看着他,道:“那我可以不喝吗?”


    “不行。”


    楼扶修这会儿怎么都头晕晕的,却愈发清醒,很怕殷衡会对自己有愧疚,所以望着床边的人,“那个,你说我素日手冰脚冰,”


    “此时,我哪里都是烫的,”楼扶修一双眼动也不动地瞅着他,认真问:“你,要做一下吗?”


    “可能会很舒服。”


    “让我舒服自己不管了?楼扶修你想死这床上?”


    楼扶修好歹是身子没那么虚浮了,认真想了想,道:“不会的吧”


    作者有话说:


    ps:


    双休回舅家没带电脑,我说用他电脑写稿,但是玩他电脑总有种被窥视的感觉:


    原因是一年前,我拿他电脑码字,他隔空…截了个图发给我舅妈“看她写的小说!”


    尽管他说现在看不到了,我还是无法破心防地下笔……


    那时候写的是主角打怪流,我无所畏惧,现在是俩个基佬打xx。


    不敢…根本不敢…!(流汗jpg.


    第89章  至孤雏篇[VIP]


    乌销死了。


    东渚叛军兵败幽台, 离正王率残部退回西沙。


    阆王殿下引刃自绝,将性命留在了东渚,只有一缕孤魂, 随着平叛成功的赤怜侯归了皇城


    动荡随着皇城的一场大雪, 覆盖平息。


    悄无声息地, 白了,也都干净了。


    雪绒落在人的肩角上,将美得沉静的人儿揉进了漫天飞雪里, 何处的喧嚣都被压下去了, 尽管人在雪雾之中被覆上几分朦胧, 也掩不住动人心魄。


    楼扶修站在檐下, 正在出神。


    殷衡斜倚在后方朱红廊柱上,目光沉沉,自始至终落在他身上。那背影孤直,人安静得不成样子。


    殿宇巍峨, 寒风掠过宫墙,皇帝直起身,迈了俩步至人身侧。


    “很喜欢雪?”


    楼扶修摇摇头, 又点了一下头, 道:“还好。”


    殷衡顺着他的目光微微挑了眼往上看, 古极殿宫外寒风寂寂, 有一只乌鸦盘旋在大殿上空,随后敛翅落在殿脊兽头旁。


    寒鸦黑影孑立, 黑羽映着冷寂的寒光,偶有几声嘶哑的啼叫划破寂静, 漫进宫闱中,幽冷又苍凉。


    “孤雏伶仃, 残喘而已。”皇帝看着他微微发红的鼻尖,道:“别看了。”


    楼扶修被他带着转了身,往里走。


    楼扶修步态沉钝,面容被寒风刮得有些僵硬,他启唇:“它已经不是雏鸟了。”


    “是吗?”殷衡并未在意,“独鸦依旧无依。”


    楼扶修接下他的话:“有依就能活下去吗?”


    “或许?”殷衡摸了摸他的脸,“是不是闷着无趣了?想出宫吗?楼闻阁昨夜抵京了。”


    “我原是说,他会入宫觐见,总归没有分别。”殷衡道:“你若是想,既出宫,我晚些召他觐见,也无妨。”


    “想的。”楼扶修安分点头:“想。”


    殷衡很干脆:“好啊。”


    楼扶修原本以为是皇帝许他出宫,以至于此刻被人寸步不离地带着,后一刻才觉得不对:“你可以不去吗?”


    “我,是说,”楼扶修闷着脸,解释道:“哥哥在军营,你身为皇帝,是不是不太好。不妥的。”


    “天寒岁暮,”殷衡懒懒扯了扯唇角,“孤亲赴军营,阅视冬防,抚慰戍边将始,有何不妥?”


    那真是没有什么不妥。


    “这样吗?”楼扶修很轻易就信了:“好。”


    皇帝此番驾临军营,来得突兀至极,营中上下全无防备,一众将士措手不及。


    御帐临时搭设好,因此行皇帝阵仗并不大,营中并没传令全军待命,只有近侧几位将士接驾完此刻在外候命。


    一路风霜而过,帐中暖炉很盛,才叫人回了些暖意。


    楼扶修打算出去,被人一把捞住胳膊压在胸膛前抱了个全,殷衡道:“上回我没说戏语。”


    楼扶修看不到他了,倒是没动,就问:“什么?”


    “想把你关起来。”


    楼扶修一时没说话,殷衡的头压在他肩窝,便又沉沉地重复道:“想把你,关起来”


    具体是哪回楼扶修一时没想起来,这种话殷衡说过许多相差无几的,尤其爱在与他黏得深沉时告诉他。


    今日不过是出个宫,楼扶修也不知道他怎么又提到这种事上了。


    感受到肩上的人呼吸愈发粗重、嗓音沙哑,楼扶修动了动,“这是在军营,不要乱来。起来呀。”


    “我不想你见他。”殷衡道:“上次太庙返京之事,我还没找他算账。”


    是说楼闻阁不管不顾将他带走的事。


    楼扶修看着他这颇为幽怨的眼眸,没忍住轻轻笑了笑,安慰似地摸了摸他:“别怕。”


    殷衡在他腰上捏了一把,“怕?”


    “楼闻阁是!”眼见着皇帝的嗓音愈发大了,甚至要口不择言起来,楼扶修连忙抬手捂住他的嘴:“外面有人!”


    殷衡一双黝黑的瞳仁凝在他身上,原是目不转睛,忽然扬了一分而后贴着楼扶修掌心的唇上下一扫,殷衡淡然启唇,用齿尖轻轻一咬,咬住了楼扶修的一根指节。


    “”楼扶修张着眼睛看他:“松口。”


    皇帝倒没失劲,依言撤开,稍微装了点正经,转身往外走。


    楼扶修跟在他身后,还是没忍住轻声和他说:“你不要太肆无忌惮,我真的架不住你。”


    在宫内也就罢了,楼扶修随他在古极殿内如何放肆,到底他是皇帝、那是他的古极殿。


    又正因为他是皇帝,如今在宫外,且还是在军营里,殷衡这个人脾性又浪,楼扶修真是要被他弄得胆战心惊,何况还要去见哥哥?楼扶修真是不敢想。


    “混说,”殷衡目不斜视,面上正经着他的皇帝威仪,微微启唇吐出来的字却是截然不同,“我若肆无忌惮,就真将你绑了关起来日日磋磨,还由得着你见谁?不过,楼扶修”


    他们此刻是要往外营帐外走,去见外头候着的将领。


    所以楼扶修特意离他没那般近,皇帝装他的正经,楼扶修就端着自己的安分,哪知道这短短一小段路,殷衡出口的话就已经愈发没有个度。


    “”楼扶修简直听得俩耳发鸣,刚想开口叫他别说了,就听见皇帝将顿了一下没说完的话全部道了出来。


    殷衡忽地顿住脚步,猛地转过身来,兀自往人身前一挡,道:“你可以试一试。你说话,我百听不厌。”


    楼扶修脑袋微侧,眼波流转之间多是澄澈,专注地看着他,“我会试的。”


    掀帘而出,楼扶修默默走在皇帝身后,步履轻浅,不声不响,轻得仿佛不存在。


    直至殷衡出来几步忽然行至而止,楼扶修才抬头去注意前方的动静。


    虽然楼扶修所行目的明确,但皇帝毕竟是以重事之名驾临,自然要行正事、理军务。


    只是没料到来御前候命的将领也是他们二人。


    盛湫躬身抱拳,“营防军务繁杂,臣请为陛下引路。”


    盛湫的另一侧是军中参谋李本述,他的目光落在楼扶修身上,后一刻浅淡开口:“二公子。”


    既然是军务,自然不好随意涉足,楼扶修很自觉地没有跟上,将皇帝那眼神尽数揽下后,明白了李本述的意思。


    只是皇帝却一瞬瞧不出迈步的打算,楼扶修知道他在想什么,皇帝跟来便是不想叫他一个人去面对楼闻阁,即便楼扶修始终觉得没什么。


    前方的人没动身,后头的人俩步就离到他身侧,再俩步就能越过他。


    殷衡猝然伸手,居然在此毫无顾忌地抓住楼扶修的小臂,意味展露不藏。


    楼扶修叹了口气,问:“这是做什么?”


    “你该问他们做什么,蓄意如此,其意何在?”


    摆明了就是要将他们分而处之,殷衡觉得荒谬极了。


    盛湫看了眼李本述,后者转了转神刚欲解释,就听见那道轻浅的嗓音淡淡开口:“怎么会?陛下,正事为重。”


    殷衡张口就要驳他,可目光触及楼扶修微微垂眉的神情,话咽了回去,缄默之余,楼扶修可以脱开他,继续走了,转身之际朝他笑笑,声音很小:“没事的。”


    “大人,你怎么不走?”


    楼扶修看着始终没步子的李本述,有些疑惑。


    李本述甩甩眸子,回神,与他边走便道:“侯爷今日在肃清叛党余孽,诸事繁杂紧迫,才未来得及面圣。”


    这个楼扶修知道,他同皇帝入营之时就有人来同皇帝禀过因果了,赤怜侯在晚些时候劳军大宴前肯定会归来,算算时辰,楼扶修此刻过去,也应是能见到他了。


    李本述忽然停了步子,“二公子。”


    “嗯?”楼扶修也停下,“你是不是,有话想和我说?”


    李本述神情复杂难辨,左右一观,分明有话要讲却只是改了道,“二公子请随我来。”


    楼扶修愣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李本述没走太远,只是转身之际将他带入了一方营帐中。这帐子一眼能望到头,里头没什么特别的,也不见人。


    四下无人,李本述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地开口,他道:“我思来想去”


    他干脆直道了:“虽不知你与陛下渊源几何,你到底可是侯爷的亲弟弟。”


    “按律例,他身为叛党,即便身死,尸身也该呈送宫廷,由朝廷定夺处置。断没有私自扣留的道理。”李本述道:“皇帝此番亲临,若是知晓此事,轻则动怒,重则”


    “二公子可清楚,侯爷如今位高权重。自古功高盖主最易引来君主猜忌。越是如此,越容易到兔死狗烹的地步。”


    楼扶修道:“乌销的尸首在这里?”


    乌销从前在京城所作所为,够让皇帝留他不得要置他与死地的。


    殷衡对乌销可谓全然容不下,尽管如今人已身死,这尸首真要上缴朝堂,估计恐难留全尸。


    至于楼闻阁将那具尸首私自扣下,不管是因了这个由头还是从前情谊,哪样都是和皇帝对着干的。


    楼扶修从那儿走出来时,满心茫然,他很手足无措,也明白李本述为何会找他来说。


    这件事站在俩方的牵扯来看全然不同,正是因此才有这截然不同的心思与立场。


    李本述并没有让他去劝说皇帝,因为就连他都知道乌销是何等罪大恶极,根本不可能轻易叫皇帝松口,楼扶修也做不出来这样的事。


    至于楼闻阁李本述对他们二人的交情深浅不清明,无法体会赤怜侯将一个罪人的尸首扣下,为此惹恼皇帝,更加恶化他与皇帝本就脆弱不堪的君臣关系


    大雪簌簌落下,有种密不透风的架势。


    荒坡上的墓碑亦是被雪掩了一半,孤碑前的身影在一片纷飞的寒雪中显得很是孤寂。


    楼闻阁垂首而立,周身寒气刺骨,他的肩头与发间尽是白雪。


    楼扶修撑着伞,踏雪往前,破开风雪靠近了人,轻轻将伞遮在他头顶,目光随着身子转向他身,“哥哥。”


    楼闻阁没回头,楼扶修轻声道:“这是乌销吗?”


    楼闻阁依旧不偏,嗓音苍凉:“衣冠冢而已,不必忧心。”


    原来他都知道。


    楼扶修没辩解,只接着他的话轻轻说:“那乌销呢?”


    楼闻阁终于敛眸,回头,一双眼淡淡地扫来,放在他身上,却叫楼扶修觉得重得压人。


    楼闻阁伸手,微凉的指尖擦过楼扶修的指节,接过了他手中握着的伞柄。


    旋即转身,再度没入那漫天风雪之中,没有多言。


    楼扶修失神一般整个人定在原地,雪沫落在他肩头,心上空茫了一下,竟然忘记迈步,不曾跟上。


    迈出小段的楼闻阁再度侧过半边身子,目光落回他身上,低声道:“走了。”


    楼扶修才连忙跑过来,老老实实跟在人身侧走。


    “对不起。”他低着头走,始终不敢望一眼边上,楼扶修道:“哥哥,我没听话、妄为了。”


    楼闻阁神情不变,嗯了一声,“还想说什么?”


    “嗯有点多。”楼扶修道:“我我怕说了你会不开心。”


    楼闻阁平静地道:“楼扶修,你可以不认我。”


    楼扶修猛地停住脚步,呆呆地抬眼,懵懂之间慌乱的语气已经出来了,“你生气了吗?哥兄长,我做错事,你可以罚我打我,如何我都可以。”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不会有这个意思”


    楼闻阁垂眸,凉薄地问:“你和殷衡。此事,你错得几分?”


    楼闻阁分明地知道楼扶修说的错事不是这个,但他却只挑着这个问。


    楼扶修不是没准备好和他说这个,但是没想到俩相会连在一起,怎么都觉得不对。


    他是很慌,但心上没有颤动,面上却颤颤巍巍,楼扶修的头更低下去,诺诺地说:“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是没觉得这件事有错,也不打算骗人或是遮掩,坦言道:“此事没错。”


    “看着我,楼扶修。”楼闻阁并未生气,反而沉静,道:“我若是不同意,你当如何?”


    楼扶修没说话。


    楼闻阁替他说了,继续道:“你若还想继续如此,就只有不认我。”


    楼闻阁重新迈步,步态却比方才更缓更慢、更沉,他话语很是决绝:“我不可能允许,楼扶修,不必用这般神情看我。”


    到这个份上,楼扶修哪还注意得上自己是什么神情,追上来,吐词混乱道:“没怎么可能我,我不会不认你兄,”


    楼扶修满心都沉在这上头一时顾不上别的,双目始终未视前路,就连身前俩步是一棵粗壮的树干他也未发觉,毫无知觉地和楼闻阁说话。


    直至边上的人忽然伸手,将他拽住,楼扶修才顿了话头。


    楼扶修还没反应过来就又被那措不及防的力道甩出,他只觉一股蛮力猛地袭来,整个人被一甩,掼到那树上,后背撞上那粗糙的树干,震得他肩头发麻。


    “你要为了,和我这么闹?”楼闻阁怒气浮显,很难掩住地压下来,“楼扶修你想做什么!”


    那把伞在方才的拉扯间脱了楼闻阁的手,跌落在地,再无人顾它,不到片刻的光景,整个伞面就被落雪覆了白。


    楼扶修也不知道怎么,忽然就站不住了,缓缓顺着那树干落下了身子。


    尽管早有准备,到底难以面对,他还是堵得心胸难受,渐渐连气都上不来。


    楼闻阁看不到他的眼了,自己的手还没收回,沉沉地望了眼因用劲过大而任由余震的指节,抿唇,重重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再吐不出来。


    楼扶修手掌砸进雪地里,十指都没埋没了,堪堪撑住。


    他朝前覆身去,彻底冷静了,伸手抓住身前人的一只胳膊,“疼?”


    楼扶修连忙敛去悲戚神情,尽量让自己显得没有异样,“不疼。”


    “不疼!”哪知道头抬起来的一瞬间,唇咬破了都没憋住,反而更烈。


    疼啊!疼得他想死了!!!


    仿佛如弦骤断,霎那间一发不可收拾,楼扶修根本压不住,喉间涩得发哑,只能闭着眼睛苦涩地重复:“不疼”


    “你不妨和我装装可怜,好过你咬牙硬撑。”楼闻阁将他带起来,“非要如此?”


    楼扶修道:“没有,没想”


    楼闻阁继续问:“没想什么?”


    楼扶修重新靠回树上,闷闷地道:“没想不认兄长。”


    楼闻阁就像是非不肯放过他,死问到底:“我是问你,非要如此做?”


    殷衡吗?


    “嗯”


    楼扶修有些固执:“此事没错。”


    楼闻阁轻笑一声:


    “嗯,是我做错了。”当初不该将你送进宫。


    楼扶修没懂,但是楼闻阁没再说什么,也没提这件事。一起归于平静,就仿佛这遭出来什么也没有发生,将他带回了军营——自己的营帐。


    楼闻阁径自去外头,片刻后再次进来,对他道:“衣物换了。”


    “好。”楼扶修接下便去掀自己的衣服,重新穿戴齐整后转眼一看,楼闻阁已经不在帐内了。


    他寻了出去,在帐帘外看到了人。


    “哥哥。”


    “嗯。”


    楼扶修问:“我还能这么唤你吗?哥哥。”


    楼闻阁道:“你不是没想不认吗?”


    “没想,没想。”楼扶修一笑:“那我和皇帝”


    楼闻阁淡淡看他一眼,“不行。”


    楼扶修叹了口气,唇上还是挂了丝翘意,也没在意了,“好吧哥哥,以后再说,我先去找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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