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镜子, 刘川生疑心自己借尸还魂了。
他的日记里有他的容貌,他本该是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阴沉, 沟壑纵横, 有张狐獴般干瘦的脸。
但镜子里的影,分明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年轻女子脸颊抽动, 从眼皮下浑浊地望过去, 扯扯嘴角,目光阴森得吓人。
“不要被人发现你是刘川生。”他想起日记里那句话。
刘川生用左手抓起牙刷, 青苹果味的牙膏让他眉头紧锁。他扔掉牙刷,大步走出卫生间。一个逃犯不该有什么卫生习惯。
到底发生什么了?头脑一片空白, 胯侧隐隐作痛。这让他的心情更为暴躁, 使劲抓了抓头发, 湿手指被发丝缠住, 挣脱时带掉几根,他龇牙咧嘴, 用衣服蹭干净。
那本该死的日记反复提醒刘川生, 他有事情没办完。而这里可能不安全。他必须离开,到喜上福去。
鞋柜里有备好的口罩帽子,刘川生踹上柜门,突然觉得那顶白内衬的黑帽子,有点像披麻戴孝。
哦,对了, 他妈前几天没了。
他去参加了葬礼,躲着小妹,远远地,一眼都没看到, 就被个杀千刀的小崽子插了一脚,还招来了警察。刘川生心头浮起一丝恨意。
那个小崽子是为查陈扫天被杀的事来的,还有十五年前黄粱区杀人案。他昨天专门去了趟她家,要去拿什么来着?
刘川生敲了敲自己的头,全副武装出门,按着打火机上的地址,对出租车司机说:“安定路,喜上福海鲜烧烤。”
“罗浮区是吧。”司机腆着胖脸,眯缝眼看过来,显然在火车站附近久做生意,“这会儿堵车,得绕路,多七块钱。”
“行。但是路上不拼车。”刘川生声音干干巴巴的。车子即刻发动。司机还问:“听你说话怪怪的,像西江口音又不像,在外地待过不少日子吧?”
刘川生眼皮一跳,没应声,低着头,手缩在袖管里,指头互相来回摩擦,手指也细短得让他烦闷!他突然懊丧,怎么没能从屋子里搜出把刀子带出来。
幸亏,现在的他看起来不像他。但他必须谨慎,如果路线不对劲,有必要胁迫司机转弯开到郊外去……
出租车很快开入罗浮区,越过通乡,在城郊过渡的地段转入安定路。这条老街有种停滞在十多年前的苍凉,宾馆和小店陈旧得有些村气。其中最显眼的就是个褪色的大牌匾,两侧贴满泛白的菜品样图,还有老板头像,是个老店。
喜上福海鲜烧烤。
时值上午,店门冷清,张贴的营业时间是午十二晚二,刘川生下车时被司机怪异地看了眼。他没直接进去,站在路边看了眼手机,佯装等人,余光里出租车亮牌远去才转过身。
喜上福海鲜烧烤店内没客人,只有个服务员在擦桌子,见到刘川生说了句:“女士,我们店上午备料,不开餐。”
刘川生没应声,也没摘口罩,环视四周。采光倒是明亮,价格也实惠,只是桌椅上沁的一层陈年油渍擦不掉。这家店普普通通,十分不像黑店。
但刘川生却注意到,这店的摄像头看着像回事,却是个摆件,走的明线接到角落一张桌子后面,但那里却没电接口,线垂着。显然是“灵活”监控。
的确是他能来吃饭的地方。
他的“伙伴”是店家,还是常来这的某个客人?
“我来找人。”刘川生退出店门外半步,又看了眼牌匾和牌号,问那个服务生,“你们这有没有人,有个姓刘的朋友?”
服务生手撑在抹布上,量他一眼,“姓刘的多了,我就姓刘。你到底想找什么人啊?”
“哦,我替我干哥哥问的。”
“你干哥哥叫什么?”服务生的眼神愈发奇怪。刘川生感觉到她误会了“干哥哥”这词的性质。
他咬咬牙,“我干哥哥来过你们店里,你应该有印象,他这么高,总穿棕色冲锋衣。”说着比出自己的身高,“四十来岁,短尖脸,长得……有点老。”
服务员见刘川生不像诓人,竟真想了一回,说:“前两天好像是见过这么个人,长什么样记不住了,衣服倒有印象。但你要说店里谁认识他,不知道。”她有些着急了,“你直接说名字,我给你问问。我这还干活呢。”
“那你能不能跟我说说,我干哥哥上次跟谁一起来吃饭的?”刘川生闷声说。
服务员不耐烦了,“你不是说你哥认识的是我们店里的人吗?大白天的来扯什么闲话。我不知道,没见过。”说完转过身继续擦桌子。
“美女,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干哥哥那天喝完酒回家被人打了,到现在还躺着呢。”刘川生一句话吊回服务员的胃口,好声好气,“警察也查不到。我就想知道,那天到底谁跟我哥在一起。”
刘川生说着话,眼观八方同时注意前门和后厨的动静,有人影远远走过都能让他后心一寒。服务员的态度稍稍软和下来,仔细想了一会,松口道:“好像……是和一个男的。”
“你认识那个男的吗?他常来?”
“我记不清了。”服务员话吐得很慢,又警惕了些,最终还是一点都不肯倒出来,“你还是回家去吧,少惹事呢。”
刘川生没听见似的踱步往里走,他也发现顶着张嫩脸的好处,因为服务员并没有将他当作威胁,不理会他,一扭身整理餐具去了。
直到刘川生的影子映在消毒柜上,服务员一悚,刘川生已经紧贴着站在她身后。一片薄而尖锐的东西抵住服务员的脊椎。
她要喊,却被刘川生冷冰冰截住。
“别怕。脊梁骨有缝,从这个地方扎进去,不死人。”刘川生的嗓音哑到几乎听不见,甚至带了些笑的感觉,他说话不张嘴,话在喉咙里咕哝着轻响,“但是会瘫,在床上躺到死,吃的喝的有人喂到嘴里。”
他凑得离服务员耳朵近了点,“你下半辈子享福啦。”那耳朵上的寒毛根根直竖起来。
服务员双腿一软,脊后的锐物角度却上扬了些,怕是一倒就会真的刺入他说的骨缝里。刘川生揪了把服务员的衣服,强制她勉强站好。
“现在你愿意跟我聊聊吗。我不逼你,你别怕。这不是威胁。”刘川生诚恳地说。
服务员仰着头,只能张嘴呼吸。她不敢看镜面消毒柜,身后人和她差不多高,头附在她肩窝后。刘川生说话的时候不眨眼睛,一直圆睁着。额前长发拂进眼眶,红血丝渐渐爬出来也一动不动。
那对眼珠在透过镜子盯着她。
脊梁上的凶器也始终压迫着,金属的冷意透过薄羊毛衫钻进她的皮肤。
“你干哥哥……和他一起来的人……他们前几天在这吃饭……点了很多东西……那人……那人……。”服务员语无伦次。
刘川生问:“你认识那个人?”
“不认识……我认识!”服务员在脊背力道加剧的瞬间尖叫出来,又被刘川生一个眼神慑得咬住舌头,她快哭了,鼻涕比眼泪先流下来,人中亮晶晶的。
“告诉我名字,长什么样,做什么的。少一个字,后果你清楚。”刘川生从牙缝中咬出这句话。
老天故意折磨人似的,前门后厨都没人过来,从外面看过去,只能看见两个女的站在店里,像在背后拥抱。服务员抽噎着说:“是个酒蒙子……外号黄毛……你到附近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还装。”刘川生手上紧了两分力气,“你们店平时接待什么人,你不清楚?我现在报警,让警察叔叔来救你怎么样?”
他异质的目光落在服务员袖口鼓起的一圈——谁家服务员戴金镯子?衣领里还藏着金转运珠项链?
这种店的老板娘,能是什么好鸟?
就算半夜被人劫道了,也不敢报警的那种货色。
“老板娘。咱们交交心吧。”刘川生这么说。看似服务员的烧烤店老板娘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他用金属柄敲了敲老板娘的腰,刚想粗野地调笑一句,话却到嘴边咽回去,变成一句沉闷的:“那个黄毛住哪?说了就放你。”
老板娘身上一股庸脂俗粉的味道,但她经管着一家饭店,用抹布擦桌子,看见他能被吓得全身发抖,哭哭啼啼没个出息。
这让刘川生想起一个远不像她的人。
刘川生想起了刘蕊英。
“我不知道他住哪,真名也不知道。那人这两年才在这片混。呜……他真的是个酒蒙子,每回见都醉醺醺的。”老板娘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歪,被刘川生从后面托住肩膀。
“附近有别的喝酒的地方?”刘川生咂摸出味道来。
老板娘虚弱点头,借着刘川生的托力,下巴往外一指,“有个小酒吧,过了路口的宾馆再走半条街就是,挺土嗨的。”说完闭紧嘴巴,什么都不肯说了。
“上衣脱下来一半。”刘川生示意老板娘的外穿开衫。老板娘颤颤巍巍,他直接上手扯了一把,拧毛巾似的,老板娘的双臂被布料绑在背后。“跪下。”刘川生把那根布麻花压在大桌腿下。没个三五分钟挣脱不出。
刘川生从柜台抽出几张纸巾,揉成一团塞进老板娘的嘴,“大家都不想见警察。老实点。别逼我半夜回来找你。听懂了吗?听懂点头,幅度大点,我看不清。”
老板娘呜呜点头,头咚咚碰着桌腿,额发甩乱在脸上,等她睁开眼睛,刘川生已经不见了。
桌上没见刀,可能是刘川生带走了,但桌边拴绳的金属开瓶器在半空中晃荡,划着可笑的圈。
她仍被压在地上,嘴里的面巾纸湿润变小,搅成一团纸疙瘩呸出来。老板娘干呕了两嗓子,然后抻脖子喊起来:“有人吗!有人吗!人都死哪去了!”
没人理会,店里真没人。老板娘只能虫一样扭出来,挣得浑身大汗,爬起还未吐干净纸沫子,先急着撸开皱巴巴的袖子看金镯,金镯被拧变形了。
她的表情变得霜寒。
老板娘走到柜台边,拿起电话,拨了一串号码,那头很快接通了。
“喂,我找黄哥。”
“跟他说一声,有人来探店,女的,穿黑衣服。挺凶的,感觉是个茬子。不过她什么都没问出来。”
“对,现在往你们那边去了。你们准备准备吧。”
第15章 凶医 好戏开场
刘川生看到了那家小酒馆, 在安定路末尾,一家仓库似的门脸,上面挂着五彩斑斓的牌匾, 写着“尤利西斯酒吧”。
门口没有人, 玻璃门里空空荡荡,隐隐有音浪传出来, 似乎里面的人白天也在嗨, 随时方便被闯空门。
但刘川生没有动。
他藏身在窄巷的墙顶烟囱后,如果他是个狙击手, 这里是绝佳的狙击视角,虽然他意识不到这一点。
他意识到的是, 那家尤利西斯小酒吧不对劲。
因为喜上福海鲜烧烤的老板娘也不对劲。
刘川生作为经年的老通缉犯, 深深觉悟一个道理, 那就是出门在外, 就像在一潭浑水中憋气。最该防范的不仅是岸上的警察,更有其他游在浑水里的臭鱼烂虾。
有多少脏的臭的黑的名字, 最后的结局不是手铐和枪子, 而是江河、麻袋和混凝土。太多了。刘川生没有记忆,但却能嗅到,这条逃亡路上的一处小水洼,踩上去就可能整个人坠入阴坑。
黑不像白,他们吃人就像嗦鱼骨头一样简单。
老板娘不是良民,却交待得太顺、太害怕了。如果她真那么害怕, 为什么街面上现在干干净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因为喜上福的屁股也擦不干净吗。
错了,越是擦不干净,越要命。要人命的狗才不叫唤。
思来想去, 刘川生觉得自己被背叛了。
虽然现在的他不是他,但那些人作为老“他”的朋友,对待来打听的新“他”不该是这个态度。
怪不得日记里反复强调,叫刘川生不要暴露身份。
原来这一趟,不是让他叙旧的,是让他来报仇的。他文化低,不明白人的身体竟还能换。但既然换了,大约就说明那具老身体应该是死了。魂都留不住了嘛。
被谁害死的,答案已经很明了。刘川生望了望天。
只是这仇怎么才能报呢?他得好好想想。
刘川生团缩在烟囱后面,瞧着尤利西斯酒馆里的动静,他今天相当有耐心。果然,在干等了十五分钟后,两个混混打扮的小青年晃出来,插兜耸肩,朝街面两边张望。
一股凉爽的风吹在刘川生心田上,他有些舒畅。
他们当然什么都不会看见。
黄毛换了个姿势,牛仔裤有点硬,疯马皮长沙发在屁股下面咯吱一声。尤利西斯是他某一任女朋友取的名字,那任爱读点酸书,就出了这个么洋名。她早不是黄毛的女朋友了。黄毛到现在也没听懂。
但是洋名有洋名的好。灌酒搂腰,双方用匮乏的言语扮演罗斯和杰克,千里马与伯乐,怀才不遇与遇人不淑。刺激,不受拘束。附近没什么文化的小青年,还有自我感觉过度良好的土埋半截们,都爱往这凑。
他嘬没最后一口,扔掉烟头,旁边小弟上前捡起扔掉。
“还没来人吗?”黄毛问。
“没有,哥。”有人回答,“到底是个女的,可能胆子小,跑了呗。”
黄毛喉咙里痰声作响,吐出俩字:“放屁。”
“为什么呀,哥,那女的你认识?”
“不算认识。但是个硬点子。”黄毛歪头,对小弟神秘一乐,“省医大的高材生,警察几回拿不下她,咱们也没降住。你们皮子都紧点,啊。”
小弟脑瓜一转,继续献策:“要不让金姐报警吧。警察不是拿不下她吗,咱们做做贡献,当回热心市民。”
“我呸!”
“不行。”
老板娘和黄毛的声音同时响起来。
“别大白天在这放屁。”老板娘斜坐在小沙发上,正心疼地掰弄那只金镯子,白了一眼,“你把警察招来了,我担多大风险?”
小弟摸后脑勺讪笑,黄毛却脑筋动了,说:“你刚才讲,她套话的时候说是老刘的干妹妹?还打你了?”
“是,那又咋了?”
“没咋。通缉犯的同伙呗。”
“又没录音。而且我经得起查?你经得起查?”
“烧烤店……也没那么不干净吧?”黄毛还歪在扶手上,探手进衣摆搓了搓自个的肚皮,看老板娘,“最多就是个工商问题。嘶,你先回去吧,好好收拾收拾。我先打个电话问问。”
老板娘走过去瞪黄毛,他笑:“你是良民,怕什么。那边也不会不支应的。”
黄毛驱赶小弟,“你们找几个人出去遛遛,看能不能在那边同意咱们报警之前,先找到她。”
说完,他拿起手机。
二十分钟后。
市局刑侦支队。
“报警服务台接到了两次报警电话,拨出地点都是罗浮区安定路。”虎山玉对岑逆说:“一通是喜上福海鲜烧烤的老板娘打的,说她回忆起前几天的客人里有个可疑人员。我们经信息核对发现疑似刘川生。但监控坏了,没留下任何证据。”
“安定路,那个地方离通乡不远。”岑逆从椅子上坐直,“为什么过了好几天才想起来?”
虎山玉继续说:“对,都是罗浮区。老板娘说刚刚有一名年轻女性趁店内无人,自称是可疑人员的干妹妹。老板娘怕招惹坏人以及同伙,这才报警求助。”
“年轻女性?”屋子里的警员不约而同想起了同一个人。
“据老板娘提供的线索,该年轻女性约二十岁出头,身高一六八上下,穿黑衣,戴口罩和帽子,对老板娘实施了暴力威胁。现已离开店铺不知去向。”
岑逆站起来,说:“现在去安定路。让附近派出所先盯住,锁定任何疑似南钗的可疑人员。”
“等等!”虎山玉赶紧拦住,“同时还有另一通报警电话,也是安定路!就是南钗打的!”
空气安静了。小贾手里的半个包子掉在桌上。
所有人都看向她,她不打结巴地一溜说出来:“南钗在报警电话中没有透露身份,但录音表明就是她。她报警的内容是发现了刘川生的同伙,是一名绰号为黄毛的男性,还曾与刘川生吃过饭。南钗举报黄毛和喜上福烧烤的老板娘存在关联,现藏匿于安定路一家名为尤利西斯的小酒吧里,周围有闲散社会人员保护。”
“南钗的电话还能打通吗。”岑逆搓了搓眼皮,“做个定位看看。”
“借一个路人的手机打的,她本人现在不知去向。我已经打回去了,路人描述的体貌特征和南钗相符。”
小贾抹了把嘴,困惑道:“他们这是……黑吃黑?”
刘川生爬回到烟囱后面时,才悄然惊觉,这是上天给他的第二次生命。
他刚刚借手机打电话,这是潜意识中绝无仅有的事,他再次凭这张脸获取了路人的信任。虽然轻视威胁性也是信任的一种。
这具令人不快的身体,虽手上没有厚茧,长得也文质彬彬,突然间有趣起来。他现在顶着这一张脸,虽然好像也有秘密,但无论如何都好过当一只通缉令上的老鼠。
他比以前更健康,也更年轻,凭白多了几十年的生命。
他甚至敢报警了,反正没人觉得他真的是刘川生。一种刺激的感觉让刘川生兴奋起来。
在末路上躲藏半生,刘川生知道,这才叫真正的前途无量。重新做人也好,拥抱更多犯案机会也罢,他可以抛弃原本刘川生的一切。
如果是借尸还魂,他不想换回去了。
但是在此之前,刘川生准备先做干净那些可能背叛自己的人。
他的角度看不见,半条街外的喜上福海鲜烧烤已经焕然一新,所有可能引起警方误会的东西都被收起,监控重新插上。老板娘把一箱子东西从后门拿出去,又转回来坐在大堂,人却称不上干净利索。
手上的金镯子还是歪的,腕间一道勒出来的麻花红痕,眼睛哭得肿,头发凌乱,身上沾了些灰。
那团勾了线的羊绒衣被搭在膝盖上,好像无声诉说着一场暴行。
姓金的老
板娘刚接到了黄毛的口信,稳稳坐着,等待警察上门询问情况。这些刘川生都看不见。
但他却能看见,街口远远开来几辆蓝白的车,为首的是辆普通黑车,全没亮灯,也没拉笛音。这让刘川生的脊背本能发紧。车们开进来了,越来越近。
刘川生挪了挪脚,有点想先再撤远一些。
另一边,金老板娘终于等到警车停在门口,她抽了抽鼻子,过去开门,却看见其中一辆停在她店门口,另外两辆却越过烧烤店,径直朝前方开去了。
过了喜上福,再过宾馆,半条街外就是小酒馆。
两名警察已经来到眼前,又有一名往店内深处去了。眼前的说:“刚才是你报的警吧。”金老板娘差点咬了舌头。
那两辆越过去的警车停在了小酒馆门口。
里面一个小混混跑出来,斜斜一转弯,还是被警察按住。金老板娘应付着面前警察的问话,刚看见小混混被擒,暗自松了口气,没想到更远处警笛骤然拉响,看不见的地方竟还有更多警车。
安定路被围了。
观望小酒馆动静的还有刘川生,他藏得更近,看得也更清晰。
只见那个小弟吸引了街面上的注意力,而后方的门被人从内无声顶开。紧接着,那人从小酒馆旁边一家空店的后门蹿出去,一个黄不拉叽的脑瓜顶一闪而过。他跑得很狡猾,先老鼠出洞般观察一秒,摸准了地形的一处空子,毫不犹豫地朝远处奔突而去,衣摆上下翻飞。
黄毛跑了。
刘川生当然不会喊,他双手一撑,猴一样从房檐爬下来,落地时髋侧的旧伤攥了他一把。他紧咬牙关,吸了口气,绕圈子往黄毛跑路的地方堵去。
窄道里起风了,地上的落叶被卷得作响,他背后不远处,传来一声很轻的“咔嗒”,像是鞋底嵌了小石子的脚步声。
他刹住脚步,慢慢回过头,可窄道另一端什么都没有,只有落叶刮着墙脚。
刘川生松了口气,没管太多继续往前。他自己也得脱身。
在他离开的墙角位置,一个人影无声露出来,看着刘川生的背影。
日光素惨惨落下来,照亮了原地那张干瘦,阴沉,真正的狐獴似的脸。
人影额角贴着块纱布,一侧口袋沉甸甸地坠着衣服。他眯眼看了两秒,朝刘川生离开的方向走去了。
第16章 凶医 见光
黄毛已经拨出第三通电话, 还是没人接听。
他躲在矮墙下,蟑螂似的溜边往前蹿,蹿一段就停半秒, 竖着耳朵听周遭的动静。警笛的方位难以辨别, 四面八方都是,他希望离它越来越远。
再往前, 就是一栋未拆迁的老楼, 灰黄色的骨架,窗户玻璃基本没了, 偶有残余一片半片的,挂在那幽幽地反光, 像只剩半边的眼角膜。
第四通电话拨打出去, 黄毛吐了口痰, 嘴抖得厉害, 液丝滴落在衣襟上,他用袖子一抹, 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嘟……嘟……嘟……嗒。”
细微电流声一震, 电话接通,黄毛眼睛唰地亮了,双手捧着电话到耳边,刚张开嘴:“是我,小点声,警察被招来了, 我刚跑出来……”
他一边压低声音一边朝废楼小跑,刚转过院墙,看见充满希望的一院子亭亭荒草,有半人高, 没有被踩踏过的痕迹。他心下一松,刚迈开腿,忽而被斜里飞来的一脚踹得侧翻在地,手机摔在草里,看不见了。
“操!”黄毛捂着腰,顾不得疼,手脚并用在地上扑腾。
踹他那一脚力道很大,不算最猛,但下脚极黑,踹得他眼冒金星,怀疑自己的腰子或肝至少爆了一个。对了,肝在哪边来着?
刘川生转了转脚腕,髋侧瘀伤被发力牵拉,疼得也不轻。
黄毛昏蒙蒙看过去,一道黑影在半步开外,头发长到腮下,脸熟,他看过回照片,是那个清瘦的年轻女生,却有双充血的眼睛。没看向他。
那部手机还通着话,白日下看不见亮屏,但能听见荒草后窸窸窣窣的语声。通话另一边的人感到不对劲了,声音一下子低下去。
黄毛和突袭者一同扑向那部手机。
对方更灵活,黄毛直不起腰但肌肉更蛮,他一把抓住越过脸前的脚踝,往后狠扯,对方滑摔在地。黄毛送出去一肘,连滚带爬地去摸手机,肋侧却冷不丁吃了一黑拳,又是刚才受伤的地儿。他一口气出不来,险些厥过去。
刘川生长出一口气,正要爬起来,草丛外却伸出一只看不出本色的灰鞋,踩上那部手机。还未看清通话人的信息,那鞋跟碾了碾,屏幕就随着蛛网蔓延而熄灭了。
他抬头,对上一张狐獴般的脸。
那人盯着他,一双眼睛像油污过的黑石珠子,没什么人味儿,仿佛那阴沉视线不是眼珠发出来的,而是乱发和深色脸皮后的那团混沌发出来的。
长得和日记的脸一模一样。那本应该是他的脸。
刘川生以为他白日见了鬼。
如果他的魂儿不在自己的身体里,那他的身体里,现在又是谁?
恐怖的感觉从头皮往下渗,一丝丝缠绕脊梁骨,直贯过两腿穿透脚底板。刘川生有一瞬间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
“你是谁。”刘川生头一次问了个蠢问题。
他像照镜子似的看着对方,脚下后撤一步,不管对方是谁都来者不善。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只会让他更加警惕。
那一个“刘川生”没说话,刘川生发觉对方的左手一直插在兜里。“刘川生”向前走了一步。他的手慢慢抽出来,露出到手腕时,刘川生本欲后退的脚步朝旁一偏。
他向侧一倒,一道拳风擦着头发丝从上面挥过去,黄毛面带凶煞,刘川生就地前滚,恰好躲过黄毛抓来的手和“刘川生”挥来的利器。
那利器竟不是匕首,而是一柄磨尖的螺丝刀,尖头闪一点刺目白光,光是看见都觉得扎眼睛。
刘川生抓着荒草跳起来,往后一瞟,后路被黄毛和“刘川生”堵死,出口被挡得一丝不漏,黄毛的手也摸向后口袋,他俩果然是一起的!
他拔腿朝废楼跑去。
废楼里光线灰暗,刘川生在楼梯口犹豫一瞬,还是一路狂奔上了楼。他停在一处墙角后,眼前是白晃晃的外界天光,身后是冰冷的砖。
一个冰冷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经过最后一级台阶,朝他藏匿的位置过来。
是他的身体来索命了吗?刘川生顾不得想,一扭身,旁边砖墙被袭来的螺丝刀擦出锐响,小石块簌簌落地。刘川生回身一挡,左掌中的半块板砖在螺丝刀尖下分为两半。
“刘川生”一步步朝他逼近,如同走向羔羊的屠夫,在裤腿上蹭了蹭螺丝刀尖,留下两道灰痕。
现在情况很明白了,这个“刘川生”不是来找他叙旧的,甚至也不是来搭救黄毛的。
对方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做掉他。
刘川生右手一招,一小把尘土扬向“刘川生”的脸,量太小了,只够对方的眼睛眯了眯。在这一秒空隙中,刘川生给了他一脚,裤边被扎下来的螺丝刀扯了下,他兜着一腿凉风逃窜,路过另一处墙根时脚一绊,跌了半跤,“刘川生”已然追到身后。
“叮——铛!”
螺丝刀悬在半空,竟被格挡住了,一串火星迸发在空气中。
刘川生左手抓着一截断掉的钢筋,螺丝刀顺着钢筋纹路“喀啦喀啦”滑下,在挑到刘川生手腕的前一刻,又被一旋一按拍开。钢筋到底比螺丝刀长一些。
他站在原地,不再逃窜半步,喘着气直视“刘川生”。“刘川生”又动了,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好似武林高手对决,但两人的身形并不飒爽,更像是街头混混斗殴,没有漂亮招式,只有拳拳到肉的狠辣。
刘川生发现自己学东西很快,尤其是学对面这个“刘川生”的动作。
那些冲他使来的刁钻的刺击角度,还有阴险的偷袭路径,他好像天生就会似的,稍一停顿就送还在“刘川生”身上。渐渐地,他开始咂摸出“刘川生”
进攻的模式。
也是属于屠夫的习惯。
“我记得你不是左撇子。”“刘川生”看了眼他持钢筋的左手,虎口已经被磨得发白,有血丝渗出来。
回应他的只有挥过来的钢筋。
“刘川生”的神情终于恼怒,他面对的好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面镜子,他只有最初的一会占了绝对上风,随后对面则像开了挂似的,看着磕磕绊绊,实则不吃大亏。而且这种勉强抵挡,渐渐有了平手的趋势。
简直不像个学生,倒像个和他一样的老混子。像他自己。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在这。”刘川生紧了紧手中的钢筋,呸出一口血味的唾沫,“我比你聪明,兄弟。警察快来了,你比我更害怕吧。”
他说话的时候向下瞥了一眼,又劝说“刘川生”,“我们别弄出太大声音,安静地聊聊。”
“行。”
“刘川生”似乎心动了,向前走来,以示诚意般,手一松螺丝刀就要滑落。可下一秒,“刘川生”眼中奸诈的光闪过,突然攥住掉了一半的螺丝刀,暴起冲来。
他的身影刹那间在刘川生眼中放大到极致。
“别动!警察!”
一声暴喝从后面传来,高大影子持枪对准两人,“刘川生”的整个后背暴露在射击视野中,刘川生倒是隔在另一边。
后者毫不犹豫,一蹲身躲过对方,小型野猪冲刺似的顶向“刘川生”的腿。
五分钟前。
岑逆摸进了这栋旧楼。黄毛没抓到,根据地形,小酒吧有条通往包围圈外的路,他顺着路来到了这栋旧楼。
他一上来就看见刘川生在打南钗,不,也是南钗在打刘川生。总之两人互殴得有来有往,就连动作都有种违和的相似。这场面仿佛仇人血战,可太过狠辣和下三滥,倒像是两个恶人反目,在喋血方休地互相撕咬。
岑逆有一瞬间怀疑过,南钗是不是真的和刘川生一伙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他向上走,恰巧对上南钗的眼睛,对方的眼神变了很多,好像在短短两天逃亡中蜕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但南钗没有吭声,任由他蹑步上行,直至来到乱局边缘。
他俩站得太近了。最坏的情况下,刘川生可以当场击毙,但南钗绝对不行。
岑逆在心里皱眉,他不做神枪手很多年了,感觉右肩里不存在的齿轮生锈似的跳了一格,骨节滞涩。他扳机上的手指抖了一下。
“别动,警察!”
刘川生撞到“刘川生”的时候,就知道大事不妙。
对方——或者可能原属于他的身体,霎时间爆发出十五年潜逃生涯浓缩的力量。“刘川生”没再使那把螺丝刀,它总不可能快过子弹。
刘川生的肩膀被揪起来,几乎是抡而不是拽向枪口的方向。他被迫挡在“刘川生”和枪口之间,下意识滚地脱身。但太迟了。那枪口一晃,在两个目标中分辨的工夫,“刘川生”背影一甩,再度消失在转角之后。
“人怎么还没到。”岑逆冲耳边哑声说了句,“快快快,封楼。两个都在这里。”他的眼睛盯准中年男人离开的方向,拔步追了上去。
路过南钗时,岑逆硬生生停下,低头瞟了她一眼,手指一松,一副铐子吊下来,又收回去。
“南钗,你的事儿查得差不多了,相信警方。”岑逆拽住南钗的衣服,把人往上提,说:“跟在我后面,你到楼梯的地方下一楼,去出口找虎山玉。”
南钗却没理会他。
就像听不明白自己的名字一样,毫无反应。
南钗不知在想什么,冷着一张脸,表情和之前极为不同。半个字都没说,手臂一转,那条藏着的钢筋骤然亮出,抽在岑逆小腿上。
力道不算重,像被红隼啄了一口,不留伤但疼。刚好让岑逆松手。他吸冷气的功夫,南钗已经远远朝相反方向奔去,复制粘贴刘川生似的不见了。
现在一栋废楼里有两个在逃人员了。他要抓一个,再抓另一个,前一个可以枪毙,后一个现在也拿不准了。而且前一个和后一个还在互杀。
“靠。”岑逆端着枪,眼珠都快掉在地上。
第17章 凶医 麻醉复苏
刘川生魂惊肉跳, 躲在角落踅摸出口,反复品味刚才的那句话。
那个警察为什么叫他“南钗”?
是这具身体的名字吗?
这地方应该是个小厂房,他躲在贴着安全生产的窗后望去, 透过肮脏的残玻璃, 看见废楼院外潜来一队深色制服的人影。他们分散,随即消失在楼根下面, 即将如靶向药般渗入这栋楼的肌理。
目标是唯一的病灶, 他和“刘川生”。
在光天化日下绝无可能突围,他稳住身体, 以便思维流淌。
出不去了,得立刻找个藏身之所。他们的主要目标是“刘川生”。或许逮到“刘川生”后, 追捕者们会放松一些, 那是最后的机会。
想到这, 他飞身跳下楼梯。记得进来时见过一扇蛛网罗结的破木门, 这地方该有个人迹难至的地下室。
一楼目前仍然寂静。
那扇破门却是开着一道宽缝的。蛛网也撕破了,垂成一串灰絮。
有人进去过。是那个警察搜查到那了, 还是“刘川生”藏在里面?
他转身想走, 院门却响起了微不可察的脚步声。日光将拉长的黑影送进废楼,越来越近。他只能跨过墙角抱成一团的干瘪蜘蛛,窜进去,回身关门,在第二声吱呀的尾声落下时,斜对着的正门进来了一小队警察。
喉咙自动咽了口唾沫, 他疾步朝里走,衷愿里面的人已经不在了。
最里面是扇厚重的铁门,严丝合缝地撑起四面墙,把这里堵得像间墓室。门上贴两个残破胶字。
冷库。
这道门比外面的破木门难破得多, 很容易把警察隔在外面,也更容易把危险关在里面。
搜查的声音不断靠近背后,警察快过来了,那断裂的蜘蛛网瞒不过他们的眼睛。他硬着头皮,费了很大力气拽开冷库铁门,电力停供多年,里面的冰冷早散尽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灰尘的阴寒,还有淡淡的动物尸体存在过的余味。
冷库左手边堆着一些箱子,右手边是一面墙宽的透明厚胶帘,泛黄而模糊,通天及地,露出天花板上的一道铁轨。他看见胶帘门另一边的阴影中央有个大方台。胶帘掀在侧边钩子上,后面好像是个长立着的黑箱子。
黑箱子动了。
一洞枪口从交界处伸出来。
“不许动。”又是那个警察的声音。
刘川生清晰地感觉自己踩着的两个鞋跟下陷了半毫米,它们如此暄软。对方走出来,掀起的胶帘被肩膀拨动,又在其身后回落。那双火石般的眼睛盯着他。
“双手抱头,蹲下。”对方说:“别逼我开枪……”
对方的声音停了。枪口仍冲着刘川生,但神色微变,整个人蓄势待发,像听到了某种声音。刘川生感觉背后有些发毛。
“梆!”枪声响起。
却不是对他开枪。那个警察骤然转身向后,朝胶帘门扣动扳机。枪声在冷库内回荡,然而久久没有其他动静。唯有沉寂的黑暗。
倏地,金属滑擦声响起。
一道沉重的铁链从天花板铁轨滑过来,速度极快,坠来的大铁钩足有成人手掌大小,猝不及防地朝那警察的面门撞来。
警察站得离胶帘太近了,眼见着就要血溅当场。刘川生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竟拽了把警察的后领。
他用了十分大力,却被胳膊上传来的力道带着一滚,没想到对方显然受过训练,两人堪堪避在一旁的地上,或者说是摔。
这算救人还是袭警?反正是耽误了人家的动作。和警察滚在一起的刘川生当然不会道歉,踹着地面拉开距离,还不小心蹬到了对方。
警察没理会他,几乎是瞬间弹起,持枪与胶帘另一侧对峙起来,缓缓上前,警告一声:“刘川生,出来!”
刘川生被喊得全身一震,才想起来不是自己,是另一个。
他刚逃到警察斜后方,冷库门边,随时准备出去。这会他也看清了,胶帘另一面是屠宰室,而屠宰室的墙上有光。是个狗洞似的穴道,大约是原本半下沉式的窗,在肉厂的某次改建中被地基围起来,又因荒废失修而重见天日。它连接这里和外界,是一处隐秘的逃生出口。
说来微妙,刘川生的第一个念头是,要是他先于这俩人过来,现在早已自由。
天花板没再滑来第二道铁钩,比铁钩更瘦硬的人影从帘侧闪出。锐器在一米内比枪更灵活,“刘川生”欺身上前。枪又响了一声,“刘川生”咬牙痛叫,但两道身影仍然在厮斗。
可惜的是,“刘川生”到底老了,那个警察却正当年,身手又比对方有章法,“刘川生”的那把螺丝刀差点被打掉,他最多再扛五分钟。
刘川生趁着这个机会,顺着帘门往屠宰室溜,那头厮杀的鹬与蚌胶着在一起,警察怒吼:“你站住!”
他只作不闻,一心奔向自由的狗洞,祈愿“刘川生”多拖警察一会,倒过来也行。过了今天,人间不会再有刘川生这个社会意义上的通缉犯。他爱是谁就是谁,是这个女的,是新的人,是警察抓不住的风。
身后传来螺丝刀坠地的声音,刘川生脚下发急,可紧接着是“刺啦”一声。
刘川生本能看过去,只见“刘川生”手中多了个小喷瓶。
那警察明显被喷到了,头随气雾喷出一动,虽闭气躲开大半,但还有一点湿光沾在颊边。与此同时,“刘川生”拿喷雾的手被反制下去。他听见关节错位的声音。这次“刘川生”真的大叫出声。
出乎刘川生意料的是,警察没倒,竟没事人似的悍然撞向“刘川生”,电光火石间将人撞倒在地。干瘦的“刘川生”就像个被飓风卷过的狐獴,场面重新静止的时候,背上已经稳稳压了个膝盖。他被压制得连挣扎都不明显了。
警察面沉如铁,脚一发力踢远喷瓶,正将“刘川生”的断手剪到背后,向腰后摸铐子的时候,身体一晃,倒了。
刘川生愣住了。
他现在该帮谁?一个要抓他,另一个要杀他;抓的那个是不是抓他去枪毙,不知道。
看这场面,不管不顾的话,前一个可能以后再抓不了任何人了。后一个刚受了伤,伤养好了还会来杀他。要不趁这个机会……
他的心冰冷一动。
谁知“刘川生”打不死的蟑螂似的,呻‘吟一声后,翻身抄起旁边的螺丝刀,就往警察那边扑。刘川生跑过去,一脚蹬向对方,两人纠缠起来。又倏然停滞。
门外传来了警察的声音。
他们发现了这里,越过破木门,朝着冷库过来了。
“刘川生”撂开刘川生,拖着伤手朝门跑去,他不会蠢到从正面突围,果然,那厢响起正门落锁的声音。
冷库正门是金属材质,极厚极硬,不如银行金库门也差不了太多。警方突破它的时间,足够屠宰师傅在铁钩上挂两三头动物。
“刘川生”回来了,一步步走回来的,看见刘川生在警察身侧,冷笑一声:“到底是学医的,急救挺利索。别白费力气了,他是昏了,不是死了。”
刘川生这才知觉,自己的手按在那警察身上,他缓缓撤开手。警察躺在那,眼睛半睁着,一个字都没说。
“我们做个交易吧。我现在受伤了,懒得打架。”“刘川生”说:“如果你跑了,我干掉他,警察抓我,我告诉他们是你杀的。”
外面撬门的声音还在继续。警察腰间的对讲亮了灯。两个刘川生都没去管它。
“或者。”“刘川生”继续说:“我给他一刀,你也给他一刀,我们一起离开。之后的事不用你管。他们查不到你,你就继续过你的日子,全赖在我身上也行。他们查到你,我们自然也有人照管你。”
刘川生骤然抬头,看向那个“刘川生”,对方的态度似乎很诚恳,但螺丝刀一直攥在手里。
“听听。反正在警察攻进来之前,我能搞定你。”
门那边传来“喀啦喀啦”的响声。另一边的狗洞透着光。
刘川生低下头,那截钢筋不知何时又握在手里,他想象着它刺入那个半晕的人的咽喉的样子,人的皮肤很柔软,扎进去,会有鲜红的血流出来,如果位置恰好,也可能是喷出来的,搞得一团糟。
手中的钢筋隐秘地颤抖着,像有了灵魂,自主要抬起来似的。
但它最终被放下了。
他那怪异而违和的声音说:“不。”
刘川生站起来,越过半睁眼睛的警察,直面向“刘川生”,对方比他稍高一点。刘川生这才发现,“刘川生”垂在外面的是半断的左手,右手还一直插在口袋里,迅速抽出了刚刚捡起的喷瓶。
“失忆算精神病吗。不,你今天不像这个状态。还是鬼上身?”“刘川生”脸上浮现一种残忍的好奇,眼眼睛转了转,嘶声问:“你难道不记得,你到底是谁了吗?”
一个声音在心里响起:说谎。
刘川生面不改色,却蓦然心慌,一切都太不对劲了。日记里没说他杀过陈扫天这个人,也没说会有另一个通缉犯刘川生出现。
他不杀那个警察,并不是他想金盆洗手,而是他刚刚发现,他根本就不会真的杀人。
一种无法面对也无法名状的恐惧感,在脑中快要破土而出。
对方的劝诱还在继续,“今天他来这里……”那只手指向警察,“是来抓你的。不对你开枪,因为你犯的事儿太大了,他们的死命令,开庭的时候你必须活着。”
“刘川生”敲敲自己的脑袋,随口一嘲:
“所以,你还是听我的比较好。”
刘川生呼吸一停,看了看对方的手,全身血管里好像过的都是冰水。他假意点头,走向半昏的警察,警察的身体抽动一下,他倾覆在对方上方,用钢筋对准那道咽喉。
正要使力的时候,刘川生僵了僵,身后一股大力推来,他正防着这手,侧身躲开。
“刺——”的一声,喷雾正冲刘川生而来。
刘川生瞬间闭气,对方紧接着要喷第二下。他闪身一躲,手机掉在地上,屏幕刚好在这时间亮起。刘川生来不及抄起手机,朝警察身边后退而去。
“刘川生”没有逼上来,因为刘川生手里亮出一件东西。
那支被遗忘的警枪。
他稳端枪口指着“刘川生”,地上的手机亮起,有信号,卡塞回去了,就在“刘川生”去关门的时候,刘川生发了条短信。
未接电话和消息在任务栏挤得人眼花。那条片刻前发出的短信联系人是报警号码,内容只有一句:罗浮区肉厂地下室,西侧有狗洞。
外面破门的声音越来越大,半晕的警察有了点动静,而狗洞外传来个听过的声音。
是黄毛,“刘哥,我是小黄,你解决了吗?那边催着呢。”
三个方向的声音让人头晕。
“退。”他沉声说。
“刘川生”缓步后退。
拉开安全距离后,刘川生瞥了眼地上的手机,一个闹钟在手机屏幕上跳动。
下午1:25。
闹钟标题:醒来。
下附文字:你不是通缉犯刘川生,你是实习医生南钗,你患有失忆症。刚经过第一次人格代入尝试。现在是安全时间提醒,请立即复苏!
南钗掌心滑得快要命,手枪却越攥越紧,眼前模糊,看不清是什么人影。她大口呼吸着,一阵阵撕扯的感觉在颅内劈下。
头痛欲裂。
她身形一晃,在刘川生放大的身影前,下意识扣动了扳机。
第18章 凶医 病药
枪响了。
南钗眼前一片幻影, 几个人影交替重叠,她隐隐约约感觉没打中。身后本应渐渐复苏的岑逆没了动静,她躲避着空中可能并不存在的麻醉喷雾, 冲了上去。
一阵阵画面像切成碎片的无序胶片, 反复
撕扯她的脑海。出租车后座,抵在老板娘背后的开瓶器, 尤利西斯小酒馆的牌匾, 那根直冲过来的铁钩……
还有今早被扔掉的牙刷,刷毛上那颗青苹果味的牙膏, 它在幻视中越变越大,最终变成了一只绿青蛙垃圾桶, 张大嘴朝她咬来……
“别动!”南钗凭直觉冲向屠宰室, 在狗洞前追上了那个人。
她抓住逃亡者的衣服, 实在看不清, 只感到被悍猛地踢了一下,那人蹿了出去。她跟着从狗洞往外爬。
好安静, 又好喧闹, 日光像空白皮影戏似的罩下来。南钗双耳嗡嗡作响,再次逮住那个人,她右手用枪顶着对方,那人重重抖了一下,尖叫道:“救命啊!杀人啦!”
南钗手指在扳机处弹动一下,还是用枪托砸了下去。对方活鲤鱼似的挣扎不休, 被南钗死死攥住。就在她即将坚持不住的时候,挣扎的力道消失了。
她听见一个女人焦急的声音:“南钗,南钗,是我!”
是幻觉吗, 还是另一个骗局。南钗使劲眨眨眼,看见一道高个子瘦影。高女人也有枪,后面还有四五个明显是警察的人。高女人手搭在她肩上,说:“抓到了,你可以放手了。”
狗洞之内传来破门的声音。废楼被警察包围了,破门机械撤出,担架空着抬进去又空着抬出来。高个子女警站在原地调度,听见对讲那边说了句什么,说“他受伤了跑不远,扩大搜索范围”,拧着眉头良久无言。
南钗的视线这才落在旁边。被按在地上的人一身狼狈,牛仔裤沾满灰尘,颈间的十字架银链落在土里,正呻‘吟着:“轻点,你们弄疼我了。”那头黄毛就像地上枯草成了精。
抓住的不是刘川生。
南钗终于脱力,天旋地转,一屁股跌坐在地。
两小时后,审讯室。
“警官,这事儿真的跟我没关系。”黄毛被固定在金属椅上,弯腰用手抹了把脸,从牙缝里吮出一口含沙的唾沫,想吐又没敢,悻悻咽回去,“你们抓错人了。”
虎山玉正襟危坐,“现在没问你这个。说你之间的事儿。警方来的时候,你没做亏心事,为什么从尤利西斯酒吧后门逃走?”
“我一个开酒吧的,来的客人我又不能查他们户口。谁沾点不干不净的事,我害怕扯上我呗。”黄毛装模作样地说:“要是有点违规经营酒里掺水之类的事,我认,罚多少钱都认。”
虎山玉却纹丝不动,“你认识刘川生多久了?”
“谁?”黄毛往前凑了凑耳朵,眯眼皱眉,“你说刘哥啊?我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就是他来喝酒,聊过两句,不熟。”
虎山玉往反光玻璃外看了眼,转过头,冷然道:“今天中午你在安定路向外打了电话,打给谁?”
“不是我打的。电话卡有我名我倒立吃屎。”
“那你的手机呢?”
“不知道啊,警官,可能掉哪了吧。还得拜托您帮我找找。”
虎山玉骤然拔高声音,“中午你从尤利西斯酒馆后门逃离,被人截住,可是刘川生现身帮了你。你刚才说和他不熟?”
“可能刘哥见义勇为呗。”黄毛涎皮赖脸,说得自己都笑了。
小贾拍了下桌子,怒声说:“那你为什么去西墙狗洞那边接应他?”
黄毛乌龟似的抻了抻脖子,“我不知道他是逃犯啊。我也不是去接应他的。”他的重音落在“他”字上,狡猾地瞄了对面一眼,说:“我去接应那女孩的。”
审讯室的空气冷凝下来。虎山玉和小贾一时间都没说话。小贾嫌弃道:“哎哎,行了,你说这话自己信吗?人家今天揍你两回,和你有关系,攀扯什么呢?”
“那我改了,我到那散步去了行吧。”黄毛油盐不进,“警官,那女的跟我没关系,跟刘哥八成有关系。你打听打听去,她到处说自己是刘哥的干妹妹。你问问她是不是学医的?要是刘哥是通缉犯,他俩八成还一起杀过人。”
虎山玉不理,“说你自己的事,别带别人。”
“我听见的。”黄毛急了,“刘哥跟我说的。”他唾沫飞溅,“那天我跟他吃饭,他亲口跟我说的!”
说完这句,黄毛失言似的闭上嘴巴。虎山玉却看出表演的痕迹,接住了顺着问:“哪天吃的饭。”
黄毛回答:“就前两天。十一月十二号吧。刘哥来我这喝闷酒,我看他心情不好,问了句。才知道他妈没了,正好那天出的殡。我就想着请他吃顿烧烤。”
“继续说。”
“我俩喝了点酒,他跟我说前两天干了个大单,但是干完跟合伙的闹掰了。我当时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以为就是吹呗。我好像听了一句,说那个同伙是个女的,搞医疗的。”黄毛缩着肩膀,“哎哟,现在想起来我都冒冷汗。”
他说得头头是道,虎山玉和小贾对视一眼,耳机里响起岑逆的声音,“暂停一下。”
岑逆坐在观察室的椅子上,脸色倒还正常,只是眼皮有些沉。虎山玉和小贾走出来,看见旁边多了个叶志明,叶队倒是站着,岑逆两次要站起都被他按回去。
“坐。辛苦了今天。”叶志明让出道,“说说。”
小贾摇摇头,“里面那个,全是瞎说。一句实话都没有。”
叶志明乐了,“啊,你有长进啊。”
“叶队,你别逗我了。”小贾受不住这个,连连摆手,“经过我严密分析推理,黄毛诬赖南钗,八成是被安排好的。他今天没时机知道南钗救过岑副队,哎,这信息就对不上了,就露怯了呗。”
小贾语气谦卑,叶志明看了眼他快咧到耳根子的嘴,话锋一转,“刘川生还没踪迹吗。”
小贾的笑容像漏口气球一样被吹跑了。
“还没有。叶队。刘川生负伤逃脱,根据现场痕迹,他擦边中了岑副队一枪,左边利侧手关节脱节,可能还被南钗打伤了,一定程度上失去了作案能力。从现在开始,我们将集中搜索地下诊所等非法医疗场所。”虎山玉汇报道。
叶志明点点头,用手敲了敲玻璃内百无聊赖的黄毛,说:“他今天说的话,不一定是信息错位下撒了个纸糊的谎。多考虑嫌疑人的处境立场。”他看一眼小贾,“切忌不听不想,一股脑打包进垃圾桶。”
小贾笑呵呵:“是,是,不浪费任何线索。”
屋内三人若有所思,岑逆忽然抬起头,说:“黄毛和刘川生十二日吃过饭,应该是真的。但目的却不是安慰刘川生母丧。”
“哦?”
“如果我们从所有人和事件的整体去看,不论黑白。十一月十日陈扫天身亡,警方问询南钗无果。十一日我们调查蕊英面馆,而南钗也去过。十二日静华路殡仪馆,警方、刘川生和南钗三方在场,南钗尾随刘川生去往通乡泰罗曼水疗中心。后续侦查证明,那里实际是一处地下赌场。间接印证了陈扫天银行流水疑点。”
岑逆说了一大串话,小贾还在捋,他循循善诱地问小贾,“再然后发生什么了?”
小贾说:“十三号南钗来警局交待了刘川生和泰罗曼的联系,以及刘川生近期可能患有心肌炎的事儿。她刚走,我们接到举报,在西江石子滩垃圾桶发现了被抛弃的罪证。南钗在逃,被发了内部协查通报。”
岑逆又说了一遍,“这一切的转折点,在于十二日十三日两天,南钗开始和警方合作,还戳到了泰罗曼这个地方。所以垃圾桶里几乎立即出现了真正的凶器。”
小贾迷糊了,“那十三号黄毛请刘川生吃饭……是为了?”
“十四号晚上,南钗和刘川生同时现身被封锁的老桃源小区,两人发生争斗,南钗留下了带有刘川生血迹的发卡。”虎山玉回忆道:“今天十五号,你们也看见了,一场死斗。刘川生在追杀南钗。”
岑逆表示同意,“现在可以推断,十三日那顿烧烤,黄毛可能向刘川生传递了两个任务。第一,潜入桃源老屋去放或取某样物品。第二,干掉南钗。”
“好了。”叶志明说:“现在问问最关键的那个人吧。她检查结果还好吗?”
虎山玉说:“好了。随时可以过来。”
南钗坐在警局里,今天第一次感到暖意。室内温度不低,她脱掉大衣,在几个警察的注视下,掀开手机壳,从里面摘下一张小纸片。
是张便利贴,展开的内容让人大跌眼镜。
“藏起来,别报警?”小贾念了一遍。
南钗徐徐说:“这张便利贴,在我十一月十日醒来时,贴在我衣柜里的一个塑料袋上。上面是我的笔迹。”
“塑料袋里有两样东西,一件染血的男士衬衫,一把裹在里面的医用剪刀。”
屋里霎时安静下来。
岑逆严肃地看着南钗,虎山玉和小贾甚至已经在望门口,产生了清理逃跑通道的条件反射。但南钗继续说下去。
“当时我被迷惑了。可现在我终于确认……”
“那张便利贴不是我写的。”
“那个塑料袋里,也并不是真正的凶器。它和警方在江边发现的,很可能是两个不同的袋子。我还想起一件事。”
她好像在说一句不可能的鬼话,但最近这些人经历了太多鬼事,竟一时间没人反驳。
岑逆说:“现在去老屋,证明你说的话。”
“等等。”南钗强调道:“你们没扔我家的垃圾吧?”
“没有,怎么了?”
南钗松了口气,“我今天想起一件事。我知道刘川生潜入我家在找什么了。真凶的确在栽赃我的过程中,忘掉了一件重要的东西。刘川生那天想偷的也是它。”
“它,就在我的垃圾桶里。”
第19章 凶医 好兆头
老桃源小区。
老屋依然宁静地矗立在天光下, 斜晖晚照,让人心里生出一丝暖意。刚进楼,楼道的阴黑就吞噬了所有温度。
岑逆干咳了声, 昏灯亮起, 一行四人往三楼爬去。一般这种指认现场的情景,南钗这样被围在中间的主儿都会戴手铐, 但她差不多已经不算嫌疑人了。所以只是被虎山玉和小贾贴身陪着, 一路沉默着。
老屋里还是那么安静,南钗站到门垫上, 有些迷茫。还是岑逆打断了她寻找鞋柜的动作,拿出四副一次性鞋套, “穿这个吧。”
垃圾桶掩埋在书桌的阴影下, 内容物快要溢出来, 它是满怀秘密的一个桶。
“我要戴手套么。”南钗问。
岑逆有点发笑:“你还挺有侦查意识。不用。你的指纹有备案。”
“还是戴上吧。”她要了虎山玉的手套。
几人都很好奇, 南钗所说的紧要证据是否确有其事,那听上去像个弥天大谎。但这几天以来, 保有记忆的几位健康人都经历了太多关于她的不寻常。
应该就是那个垃圾桶了。南钗在一桌子便利贴旁蹲下, 直接把所有垃圾都倒出来。
垃圾桶事实上被警方翻检过不止一次,没什么可疑之物。南钗的手停了停,三根指头捏出一片塑料长方皮,半透明,里面薄薄一层琥珀色液体,衬出印着的白字:慈生中医。
这是一包预制煎好、开袋即饮的中药。
岑逆的眉头抽了下, 仔细打量南钗递来的塑料皮,将它装进物证袋,“这个?”
“我一直有个没想通的疑点。也是我此前不能确定自己无辜的原因。”南钗左右看看,往床上一坐, “真凶是怎么进来的。”
她示意床边的老衣柜,说:“这是我十日早晨发现凶器的地方。门锁是完好的,真凶只能走窗。撬窗对熟手并不难,难的是,我这个人睡眠很浅,从大学开始就在外租房,室友掀开笔记本电脑的声音都吵醒过我。不信你们可以去问。”
从老屋的任何一扇窗去到衣柜,必然经过南钗的床,可她当夜没听到任何声音。
“问题只能出在这了。”南钗说:“案发前夜除了我自己做的晚饭,我只服用了这个。”
中药在店里煎好,从封装、储存到配送,中间有太多经他人之手的环节。
如果说凶手真的在整个环节中出过错,那就是这片中药袋子。他们忘记带走它了。
那晚刘川生爬楼,大概也是来偷它的。
“送去技术队,查查里面有没有镇静成分。再把她那张便利贴送去做个司法笔迹检验。”岑逆对小贾说。然后他转向南钗,又问道:“还有呢。”
南钗领会他的意思,现在距离定性还有最后一步。她站起身,翻箱倒柜地找了半天,却只拿出一块硬重的玩意,她从衣柜抽出两条围巾,带着它们走向另一间房,推开窗户,半个身子探出去。
岑逆跟在后面,不着痕迹地贴在她身旁,防范她突然跳下去似的,“在凶器出现在西江边前,警方一直没找到它。我们判定你把它藏得很好,最后才扔进了那只垃圾桶。”
“如果我把它藏得很好,我为什么要把它转移到垃圾桶?”南钗反问。
没等在场的几人说话,南钗将两条围巾打结成绳,那块硬重的小方饼在灯下一晃反光,露出刻字,被兜入长绳末尾。岑逆当即说:“强磁铁。”
他顺着长绳被吊下去的方向看,目光严肃,“我们排查了空调外机、塑钢防盗窗、雨棚,楼外所有可以攀登并形成路线的位置。”
但唯独忘了一点。
楼下住户留在外面的电视卫星锅盖。
它早废弃了,那金属柄细细的,根本吃不住一个人的踩蹬。自然也不是排查对象。
围巾绳被放到头,南钗的手摇了摇,钓鱼似的,下面传来不轻不重的一声“铛”,在静下来的初晚很清晰,却在那天嘈杂的清晨被忽略了。
警方管不到它,路人也只在它下面走过,那张影响市容的大圆盘无人在乎,把后面的东西遮得严严实实。
南钗收绳,在岑逆等人复杂的目光中,一坨东西被从窗口拽进来。
“我的天。”小贾不禁轻呼出声。
一只略经风霜的蓝塑料袋被稳稳放在地上。
和警方在江边发现的那只一模一样,就像是克隆版本。
“我没打开过。”南钗拆下另一块磁铁,说:“我那天大约是怕一打开就说不清了。”
小贾大张嘴巴,叫门外后到的物证人员进来,说:“拍照吧。楼下那个卫星锅也拍一下。”
喀嚓声过后,岑逆才蹲下,戴着手套拆开它,露出里面褐色干涸的血衣,还有一把医用手术剪刀。
如果不是今早才在证物室里看到过同样的,他们险些怀疑它是被从市局悄无声息地偷出来的。
血衣被抖开拍照,宽胖大码的半个人形,高级男装品牌,褐色硬块板结狰狞,就像真的从陈扫天尸体上扒下来的似的。
但在场人都心知肚明,它大概率不是。眼前的是个赝品。
“见过真证物才能比出来,衬衫上的血迹形态仿制程度很高,但浸染轮廓依然略有生硬。袋口的打结方式与江边那只相同。”虎山玉说。
南钗点点头:“警方找到那只是真凶器的话,我这只就是专门造假的。”
小贾正扒着物证人员看照片,放开相机问:“为啥?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
“把江边那只袋子称为一号塑料袋,这只称为二号,假定一号为真,二号为假。他们不可能真把一号在我家。”南钗说。
“作案过程不确定性太多,万一有一点点的可能,真凶器残余有蛛丝马迹,直接陷害失败,还等于给警方送线索。”她抿了抿嘴唇,“在我家放二号塑料袋就简单多了。如果我交上去,被戳穿是假凶器,他们拍拍屁股依然干净,后续手握一号袋,继续栽赃给我的操作空间还很大。”
江畔,医院,桃源小区,任何一个她会经过的地方。
毕竟一个每天失忆的人很难辩驳什么。
她甚至无法完全相信前一天的自己。
真凶把二号袋放进衣柜,赌的就是南钗不会报警,而且赌赢了。她差一点就相信自己是真的凶手,以后再也没有走在阳光下的时候。
岑逆的目光沉下来,用放大镜看剪刀刃口,干净的一把全新剪刀。江边一号袋剪刀深处是发现过线头残余的,与陈扫天血衣相符。
南钗叹了口气,看了眼岑逆和虎山玉,说:“但现在看来,我应该信任警方才对。最开始就坦诚的话,后续可能也没这么折腾。对不起。”
“嗨,瞧你说的。”小贾又飘上了,一乐,“要是没你撞开个口子,我们也不一定能把刘川生逼出来。”他被岑逆一个眼神止住,牙收回去了。
南钗今晚不能回老屋住,现场还需收尾环节。尴尬就在于她虽不是嫌疑人,但最好别马上脱离警方视线。虎山玉想了想,商量道:“你今天跟我住行吗。我家离这不太远。差不多明天回局里走个手续就可以了。”
小贾又捧哏上了:“嗬,虎子姐家可大了,那装修,那地段,你是不知道……”他这次被岑逆和虎山玉两个人瞪回去。
岑逆留下盯现场,接了个短信,叫住虎山玉,“你留一下。”虎山玉把车钥匙交给小贾和南钗。
“怎么了?”
岑逆指了下那中药袋子,“还记得刘川生带走的那支麻醉喷雾么。”
“不是七氟烷吗。”虎山玉摸不着头脑,“你身上不舒服了?医生说没大事啊。”
岑逆无奈,“陈扫天案的凶器是手术剪。入刀精准,创口利落,一击致命。”
虎山玉沉默足足三秒,这才一震,“凶手的确有医疗背景。哎……我想想。”她咬着嘴上的干皮,“咱们今天对上号了,十五年前刘川生犯案之前,是肉厂工人,干过屠宰也干过分割。”
“但还是解释不了七氟烷。而且他这两天用什么凶器?匕首,削尖的螺丝刀。跟手术剪扯不上关系。”岑逆放轻声音,“南钗之前推理的陈扫天最近给刘川生治过病,可能确有其事。”
虎山玉皱眉:“什么意思?”
岑逆的声音轻到快听不见了,“陈扫天的死,很可能和他自己有关系。这事儿从头到尾跟医疗行业有关,不光是赌博。”
“现在咱们盯住的两个人,黄毛和刘川生,这俩人绑一起都不一定凑够九年义务教育,他们跟学医关系就不大。正主儿还在底下呢。”
虎山玉听完安静许久,说:“那南钗呢?”
南钗是医学生,还是很有前途的那种。
“二一三黄粱悬案的两个受害者,南钗的父母,也是医疗工作者。”
“你多注意她吧。你们女孩说话方便,多了解了解,保持联系。”岑逆挥挥手,“快下楼去吧。”
南钗跟虎山玉送了趟小贾,又在市局取了车,一路开进槐安区最东的一精品小区。这里是西江分流的起始,在市区繁华地带的边上,不算豪宅,但干净开阔,绿化做得非常好。
“总算回家了,在外面泡了三天了。”虎山玉一进门就伸了个懒腰,“哎对了,你前两天都住哪啊。”
她问的是南钗那段“逃犯”生涯。南钗穿上拖鞋,想起凌霄来,她还没联系凌霄呢,不知道突然消失会不会给人家吓一跳。谨慎地说:“随便住呗,黑网吧,公园,桥洞。”
“哦。你住二楼次卧吧,在主卧边上。里面都收拾好的,我妈经常来。”虎山玉没追问:“先洗澡吧,我给你拿牙刷毛巾,晚上点个外卖吃。我不会做饭。”
虎山玉显然是独居这间跃层的大房子,这里面漂浮着一种清爽怡神的味道,和房主一样疏朗。南钗在客卧安顿下来,只觉得处处适意,和虎山玉一道吃了饭,累极的两人分别睡去。
又是一天的结束。
南钗合上眼睛,不知明天会发生什么。
就让明天的南钗去操心吧。
这天晚上,南钗难得做了梦,说是难得,其实她从来记不住自己的梦。醒来就意味着橡皮擦过似的空白。
她梦见了人的脸。
很奇怪,南钗记不住人脸,她脑中无法存档很多人的样子,比如岑逆、虎山玉、苏袖、刘川生……他们在意识沉浮之后,于她都只是陌生人。
但她梦见了两张认识的脸,睡眠中的南钗不知他们是否常常入梦。她害怕有,又希望有。
一对中年男女的面孔,端正踏实的眉毛眼睛,笑起来的嘴,朝她唤道:“钗钗……”
南钗在枕头上呼吸急促起来。
紧接着,这两张脸的被血海漫过,浸在深红中被看不见的手糅合在一起,拉长,变形,又浮出来。
它变换成为一片被盘亮的赭色石头似的皮肤,桃核似的微凸的眼睛,扁扁的被胶粘住的嘴。
下一秒,紧闭的眼睛睁开,看向南钗,却倒影出一片虚空。
那被粘住的嘴唇在说话,带着胶痕,她却听不见声音。
那是曾在丧礼见过的水晶棺中的方A巧的脸。
死人在诉说。被她差点枪击过的儿子的母亲来找她诘问了。
南钗在睡梦中无声尖叫起来,双腿却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的确记不住人脸,也最怕记住人脸。
因为她记不住的,只有活人的脸。
第20章 凶医 倒霉孩子
第二天一早, 虎山玉被警队的电话叫醒,她洗了把脸,穿上衣服就准备出门。路过厨房的时候闻到热气, 往里一看, 南钗站在灶台前凝神,像个稻草人似的一动不动。
虎山玉这才想起来, 昨晚南钗被领回来住了。
“你做早饭啊。”虎山玉走进去, “做什么呢?”
南钗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面色和眼神都很茫然,不认识似的, 但也不奇怪她出现在视野中。
“虎……山玉?”南钗猜测般地说。
失忆症。虎山玉心中一空, 想起这个词, “哎, 是我。”
“我煮了皮蛋粥。”南钗依然站在灶台边。明火灶是冷的,空锅空盘, 只有个电饭煲亮着自动煮粥键。也不知她到底在守个什么劲。
虎山玉原本准备去小区门口买包子, 眼睛亮了。电煲气口冒出淡淡的米香和皮蛋香,倒计时结束,南钗按开盖子,拿碗盛粥。虎山玉后知后觉,“煮粥要一个半小时。你起那么早,是不是床不舒服啊。”
“没有。凌晨醒来就睡不着了。”
厨房窗外的天光还透着蓝青。两人餐桌对坐, 只有两碗粥喝。虎山玉翻了半天,从冰箱掏出一罐咸菜,刚过期一天。她乐了,“将就吃吃吧。”
粥很不错, 平实的家常手艺,米粒浸润皮蛋的醇香,盐量也浓淡得宜。虎山玉从水墨画般的碗面刮起一勺子,说:“桃源那边的勘验和物证保存结束了,照理说你今晚可以回去。但你隔壁就是案发现场,怪怕人的,要不你再在这住两天。”
南钗从碗沿看过去。
虎山玉嘿嘿笑:“顺便多做两天早饭。”
虎山玉家很舒服,也很安全,南钗却说:“我不会做饭,学不会。只会煮皮蛋粥。”
“自学?”
“我小外婆教的,她只教会我这一种。”
虎山玉想问又没问,“好吧,我吃完饭去警局,用捎你一段不?”
“行,麻烦送我去西英中学。”
早上七点四十五分,南钗站在了西英中学门口。
这里是周庄区,属于西江市的最东侧,也是教育水准最高的老学区。一大清早就盘桓这各路私家车和校车,背书包的身影随处可见。南钗以前的旧家在黄粱区,大学、实习和租房在槐安区,前一阵子主要折腾在罗浮区。周庄区还没怎么来过。
她站在校门口,懒得去辨认人群,直到身后被轻拍了一巴掌。苏袖站在人行道边,仪容自如,但脸面内的那层表情挂下来,像蓄满雨的云,“要不是我打电话去问,你是不是不打算告诉我事儿结束了?”
“本来也没事。”
人来人往不方便说话,苏袖目光落于她剪短的头发,说不出别的,“我有一节早课,你到我办公室等我。多注意点。”
说完,苏袖推推她的背,走在前面,臂托一沓书纸,清香的长发束成一个黑卷儿,搭在背后随高跟鞋的节奏轻拂。路上颇有几个家长迎上来寒暄。
“苏老师,您早上好。”
“这是外甥女呀?和您一样有气质。省医大,可太羡慕了。”
“不打扰了,您快忙吧。”
南钗冷眼看着苏袖面带微笑,煦风般吹沐过人群,仿佛秋冬的西英中学独自迎来了春天。她被苏袖拎上二楼,塞进历史学科办公室。心想,苏袖这是气急了。
如南钗推测,办公室里喝茶聊天的老师对她很客气,她也跟人家招呼回去。和日记写的一样,这世上就没有苏袖处不圆的关系,除了和她。
她是谁养都不熟的白眼狼,对她好也记不住,像个黑洞。偏偏命硬得发歹,在他人的生活中冒出铲不掉的芽。
所以苏袖才这么讨厌她,更不得不在意她。
一位戴眼镜的老教师走过来,看了南钗的脸两秒,突然说:“孩子,你姓南还是姓赵?”
“老师,我姓南,南钗。”南钗微微惊讶。
那老教师“哦”了声,却不再搭腔了,只说:“好好学习,孩子,要好好的。”
他说完在原地站了一下,走廊响起第四遍课间铃,远处教室喧闹起来,有个半大孩子冲进来,“朱老师,徐梓睿和三班的江勇打起来了!”
老教师抛下南钗,跟着半大孩子赶了过去。
南钗面色如常,心里不悦。苏袖应该不会把她的事当成办公室谈资。但也不一定,苏袖恨她妈妈。那么有趣了,要是所有人都知道她差一步就是逃犯,不知苏袖脸上是什么表情。
她坐在堆积成小山的教案后面,外头课间铃响过三次,苏袖还没回来。南钗胡思乱想,强迫症似的顺着苏袖和双亲,想到了黄粱区213案,想到了刘川生。
刘川生应该是快离开西江了,等他在暗处治好伤,甚至等不到治好,就会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他不跑才是脑袋坏掉。
他一跑,未来在西江落网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而二一三案也可能永远是悬案。
南钗总感觉她不够了解刘川生。比如这个通缉犯心理画像上最重要的一点,到现在都没人搞清楚。
刘川生为什么犯罪?
一个人的心中何以出现那么大的黑洞?
他会在彻底离开旧世界之前,去填补它吗?
她拿出手机,给虎山玉的对话框敲了几个字,“我怀疑刘川生十五年前犯罪的原因,就是目前抓住他的最后机会。”
发出去后,南钗立即长按消息条,手指在撤回键上悬停许久,直至撤回功能失效,她才按灭手机。
就这样吧。
西江市局刑侦支队。
“岑副队,经技术检验,南钗家垃圾桶的中药袋内,的确含有苯二氮类药物。药物浓度较低,应该与初始含量以及可能的随时间水解反应有关,也与中药成分产生过复杂反应。无法推断准确下药时间和具体药量。”
岑逆手里转着个打火机,“能说通俗一点吗?”
技术大队的警员干脆利落:“地西‘泮,镇静类药物。含量不算高。如果真如南钗所说,她十一月九日到十日夜间睡得很沉,醒来后没发现异常,应该是可信的。”
“还有桃源小区楼外的血衣脱氧核糖检测结果为,是人血,但不吻合陈扫天的生物样本。那袋凶器应该是伪造的。具体还要进一步分析。”
“好。辛苦。”岑逆转向小贾,“笔迹鉴定怎么样了?”
“没出,需要时间。咱们已经插队了。”小贾说。
“催一催。”
小贾急了,“副队,人都派出去找刘川生了,过后再催吧。这老小子也不知道躲哪去了,再找不着,可就真放虎归山了。”
“你说……刘川生现在在治病,还是准备做别的什么?”
“治病呗,治好就跑。”
“不可能吧。”
岑逆拿着一沓纸在膝盖上敲了敲,展开文档,里面是体检记录的复印件,刘蕊英整理方A巧遗物后交到警队的。体检时间在十六年前。
确诊为无精症,存活精子比例低于百万分之一,且形态正常者不足0.1%。
体检人是刘川生。
虎山玉过来瞧了一眼,大皱眉头,给岑逆看过自己的手机。岑逆掐紧了手中的复印纸,他打开天气历史记录,“十一月二日中午开始下大雨。那天有寒潮,全西江骤然降温到接近零度。”
“怎么了?”
“你想没想过,刘川生月初为什么得病?”
“天冷了,身体不好呗。”
“放屁。他逃亡十五年都活蹦乱跳的,他又不是林黛玉,单因为降温就大病一场?”
“把那天唐汝文学校、蕊英面馆和唐汝文家附近的监控调出来,尤其细看放学时间。”岑逆说:“再查一下情指的记录,那两个路段当天有没有活动任务。”
看监控的警员分为三组,过了大约二十分钟,第一组警员喊:“你们看这是不是!”
十一月二日,晚四点半,唐汝文就读的小学门口,挤满了家长。小学生们穿着雨衣打着雨伞,像一群鲜亮的小蘑菇似的涌出来,各找各爹妈,大伞盖小伞。
人群边缘有一道不和谐的影子,监控受雨幕影响有些模糊,但能看出那人穿深色衣服,打大黑伞,露出的下半截又干又瘦。
“鞋!那老款运动鞋是刘川生穿过的!”虎山玉眼尖地叫道。
只见唐汝文扬着小胖脸蛋出来了,并未去往刘川生的方向,而是奔向了唐成刚。唐成刚一见儿子,岳母正病危住院的尘霜顿时一扫而空,他俩手牵着手。但刘川生在朝父子俩那边靠近。
准确地说,他在朝唐汝文靠近。
就在刘川生快来到他们几米外时,街边开过几辆警车,警员说:“那天因为下雨,车流密集,学校西向路口发生了连环车祸事故。”
因着道路拥堵,一辆警车就近停在刘川生附近,他一躲,手中的伞掀下去,被狂风吹到路上,卷进了另一辆私家车的车轮。
监控中刘川生双手护着头脸,衣服颜色几乎是瞬间又深了一度,被淋个湿透。他躲着警车往人堆里扎,附近家长奇怪地看去一眼,大雨潦草,很快各走各路。
“那天雨太大了,街边店家基本都提前关门。刘川生可能没有临时躲雨的地方,又惧怕警车,淋雨吹风加上降温,所以生了场大病。”虎山玉说。
岑逆心中发沉。
刘川生去学校边上找唐汝文父子,他到底想干什么呢?
他缓缓升起一个念头。像一条丝,将十五年前的灭门案和眼前的监控连接起来。
刘川生没有生育能力。
他学历不高,出生年代早,思维可能传统。
刘川生明确犯下的一二八和二一二灭门案的共同特征是,这两家都有年幼的小儿子小孙子。
如果刘川生这辈子都不会有儿女,那他当今世上唯一的相关血脉,只能是他妹妹刘蕊英的孩子。
就在这时,刚出去的小贾又折回来了,喘着大气,“岑副队,唐汝文失踪了!”
报警的是唐成刚。
时值中午,小学午休时分。今天是唐汝文销假返校的第一天,唐成刚在面馆炖了排骨,炒了两个小菜,装在饭盒里给儿子送来。
他在校门口接孩子和送饭的家长堆里站了半天,人渐渐散了,可偏偏没等到唐汝文。
唐成刚给班主任打电话,问了几个同学,才知道唐汝文半小时前就出了教学楼,往校门外去了。
监控画面仍在播放,十一月二日刘川生扎进人群的瞬间,还回头去寻唐汝文的方向。而圆胖憨厚的唐汝文浑然不知,他甚至可能不认识刘川生。刘川生那姿态像是枯石头人被点了眼睛,死盯了好几秒,令人不寒而栗。
岑逆捏紧了拳头,“接通指挥中心,联系派出所和警务站控制现场。现在以最快速度赶往周庄区,唐汝文就
读的……”
“西英小学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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