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英中学部。
苏袖临时多替了两节课, 一耽搁就到了中午。南钗本想赶紧走人,却被她拘住,“我请你吃午饭。哪都别想去。”
“你不如上课也带着我, 在讲台旁边给我设个专座。”南钗无语。
她完全被紧张过头的苏袖摆布着, 两人出了校门,苏袖避人问了句, “你什么时候能恢复实习?我在二院认识人……”
“不用, 谢谢。”南钗打住,“大后天。正好科室轮转最后一天。下一个去普外。您好好教课吧。”
苏袖满意了, 给她一个少惹事的眼神,“咱俩去吃点好的。以后这件事跟谁都不许提, 杂七杂八的相关人员也不要接触。记住了吗。”
刚要过马路, 就听见对面西英小学部门口传来一嗓子呼唤, “汝文!唐汝文!”
小学部比中学部午休早十五分钟, 所以门口很清静,很容易看见个两鬓发白的中年男人边唤边跑, 跑了两个来回, 突然蹲在地上。
南钗看那人并不眼熟,但她打开日记,查到了唐成刚这个名字。
在被苏袖捉住之前,南钗惊险地冲到马路对面,问:“唐汝文呢?”
唐成刚见过南钗,约莫把她当成了警察, 在指缝里大喘气:“一来就找不到了,老师说没有,能去哪呢……”不远处饭桶翻倒,泼出一滩红润润的排骨, 裹着饭粒。
“报警了吗?”
“刚报,还没来……”
南钗咬咬牙,看向最近的深蓝色牌子,跑进去,里面的人正打着电话要出去,她说:“同志,着重排查附近的中年男子,身高一米七二,体型瘦,长这个样子。”她把手机里刘川生的速写画像亮出来。
校园警务站的人员看她一眼,“请问你谁啊?我们在执行任务,请离开……”
“这个人是A级通缉犯刘川生,失踪儿童的舅舅,他最近受过伤,左利手手腕脱节过,臂侧有枪伤,应该还没养好。步态会有不协调的问题。”南钗不理对方,爆豆似的继续噼里啪啦。
警务站人员的目光这才变了。
南钗混入了周围寻找唐汝文的警员队伍中,没人有空管她。周围人海车流茫茫,偏没有刘川生的影子。唐汝文丢了至少二三十分钟了,找到人影并不现实。
这片区是条长直道,另一端有区法院,常年停着公车。唯一能离开的隘口在这边。
南钗跑到路口一辆正要收摊的鸡蛋灌饼车前,拦住说:“大姐,您看见有四十多岁的男人带着个八岁小男孩吗?大人一米七二长这样,小孩体型圆胖。”
鸡蛋灌饼摊主看见一条街的警察,害怕是城管来查,正急急要走,哪里肯回答。
“大姐,帮帮忙,我们在抓人贩子。”南钗亮出照片。
这句话激起了摊主大姐的正义心,她仔细看了一会,说:“好像见过的,当时瞧见个暴脾气的爹,夹着个哭哭咧咧的小男孩……上了出租车!”
“车牌号您记得吗?”
“哪里记得住啊。就记得往西开了。”摊主大姐搓搓半指手套,一顿,“哎,好像那出租车后面贴了个美食一条街的广告!”
南钗谢过大姐,拨通了虎山玉的手机。没接通,但她看见岑逆了,还有虎山玉,一群人在西英小学部门口下了车。南钗跑过去。
岑逆的眼睛明明白白写着:怎么哪都是你。
“美食街广告的出租车,还往西开了?这是周庄区,全西江的最东边。奔哪去都是西啊。”小贾说了句。
电话打回去,岑逆先派出两辆车往西遛,找贴美食街广告的出租车。又跟赶来的增援说两句。现场监控被很快调出来,掐着时间点排查出刘川生的影子,还有出租车的车牌号。
他的确挟着唐汝文向西去了。
但正如小贾所说,除了周庄奔哪都是西,出租车司机一直联系不上。唐成刚在街边抽了一整盒烟,鼻子搓得泛红破皮,他刚放下与医院打的电话。刘蕊英晕倒了。
几乎全城的警力都动起来,可刘川生就像是上天遁地了,哪里都找不到他的踪影。
“能去哪呢?”虎山玉长叹一口气。
到了傍晚,派出去的车传回消息,“岑副队,出租车司机找到了。”
“他们往哪去了?人怎么样?”
“人还行。出租车司机发现刘川生和唐汝文不对劲,怀疑有问题,想停车报警。被刘川生持刀威胁,开到西山附近才被赶下去。”
西山?离这里横跨两个区,穿过小半个城市了。
小贾跑累了,蹲在警车附近,听到这个词,脱口而出:“那地方不是公墓吗。”
岑逆猛然抬起头:“方A巧。”
警车呼啦啦开走一大半,南钗跟着拦住辆出租车,躲开苏袖伸来的手,跳了上去,“西山公墓。”
她真是脑子不转了,刘川生绑架唐汝文能到哪去?他冒险回西江是为了什么?
南钗狠狠敲了下自己的头。
四十分钟后,日沉西山,南钗在公墓半腰处被警方逮到。
“你能不能别跟着了?”岑逆抓狂地说:“刘川生的事儿跟你没关系了。你出事我扛雷,合适吗?”
南钗立起三根手指:“我保证不出事。”
警方在墓山搜寻,可这里没有一丝动静。距离唐汝文被刘川生带走已经过了四个半小时。这期间会发生无数件事。
所有人的心越来越沉重。
“那是什么东西?”小贾指向一片石阶和林木的交界处。
另一个警员说:“是山另一边跑来的动物吧。”
那片影子不足一人高,被风吹才动一下似的,摇曳在一丛阴影之下。
几束手电筒光聚过去,照亮一张泪痕斑斑的小圆脸。唐汝文蹲在那,想往山下跑,又被他们的出现吓住,一动不敢动了。小贾跑过去,“嘿,这孩子。”
他刚捉住唐汝文,突然抬头警觉地四处观望,其余人也搜索起本该潜伏在附近的身影。可墓园的石碑层层叠叠,没有一处有半丝动静,连刚刚的风都稍息了。
刘川生不在这里。
小贾哄孩子很有一手,没一会,他们就从唐汝文的抽抽搭搭中拼凑出只言片语。
“带我……捉迷藏……不能让人看见……到山下门口集合……有棒棒糖吃……”
小贾做着鬼脸,“汝文,你认识他吗,带你来的那个人?”
“认识……”唐汝文的两个字震惊了一片热闹,现在的小孩子竟然懂很多了,他鼻音重重的,“他说他是我舅舅……家里有他的照片……不老的那种……”
“你看见舅舅往哪去了吗?”
“那边……”唐汝文抬起一根手指。
那个方向有方A巧的墓位,再过去是连绵广阔的另一个安葬区,以及被残余的山霞衬映的墓园办公区,地势比这里低不少,只露出矮矮的房顶。
刘川生把唐汝文拐带到墓园,又将人丢在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这孙子不会偷骨灰吧?”小贾等唐汝文被带下去,转头问岑逆。
岑逆皱眉眺望,“怎么大晚上的墓园办公区还亮着灯啊?”
被看管在后面的南钗说:“我能说句话吗?”
“让唐汝文下山忘带上你了是吧?虎山玉!”岑逆很严厉地看了一眼她,低声吼了嗓子。
虎山玉还没说话,南钗马上抢白:“你们看,办公区的灯在动!”
一句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们看向低处那片诡异的灯火通明的矮楼。灯光远远摇曳,暖色调,和背后的残霞里应外合地吞噬着楼的黑廓。夜雾弥漫,颇有种涌动的灵动姿态。
“X的,那是着火了!”岑逆转身就往墓山另一条道上跑。
墓园的办公楼只有一栋,上下一共八扇窗,矮得像个平底凸起的大号墓室,现在也成为了真正的死亡之地。
火源大约在左下角的那扇窗,浓烟滚滚冒出来,刘川生居然学会纵火了。
所幸墓园晚间没有工作人员,最多有个值班守夜的,单蹦儿的家伙不太容易被找到,这会儿也不一定在哪。可让警方心沉的是,他们一进办公小院就找到了他。
确切地说,是踢到了他,那个陌生的守园人躺在入口处,颈间一横刀口,双眼圆睁倒映火光,一动不动。
南钗蹲下去,看见尸体扩散的瞳孔尚还清亮,“死亡时间不超过一小时。”
“刘川生这畜生。”小贾骂了句。
岑逆啧了声,原地踱了两步,立即转回来,“不对啊,刘川生扔下唐汝文,跑过来杀他干嘛?杀完他,烧楼干嘛?”总不能因着全市提倡文明祭扫,偏要给他妈弄个超大祭炉吧。
南钗正蹑手蹑脚朝火楼走,被人一把提了后领子,回头一看是岑逆,他俩想一起去了。后者已经懒得瞪她,一扬下巴,她被人往后拽去。岑逆端起一把枪,越过南钗,带人朝火楼四周包抄而去。
但周围仍然没有活人。
岑逆等人绕了一大圈,墓园的电话也打通了,那名死者是今晚墓园唯一的工作人员。火警的声音已经似有似无接近山脚下。火楼是进不去的,虎山玉尝试开了下正门,手柄倒还温热可忍,但一开门,滚滚浓烟险些要了她半条命。
没有过滤面罩,进去就是个死。
“咚——”被火光和黑烟遮挡的窗内发出一声响,好像什么东西被烧塌了。
一群人围上去,什么都看不真切,只有眼睛被亮光刺得流泪。但隐隐约约,好像是有个人形双膝跪地,姿态僵硬,在他们的视线中缓缓向前倒下,趴伏在火场中央。
火光在他全身跳动,连衣服颜色都看不清,更别说脸了。
但能分辨出人体跪伏的姿态,仿若五体投地,像在烈火中忏悔。
今夜除了守墓人,这里的另一个活人还会是谁呢?
所有人心头浮上一丝不好的预感。
南钗把手机摄像头倍数放到最大,岑逆刚要抢,她躲开,没按拍摄键,说:“左手小拇指关节内扣。”然后手机交给岑逆。
脸依然看不清,但一截断掉的磨尖螺丝刀滚在火尸不远处。他们心知肚明那是谁。
跪伏的瘦人影被火苗舔舐着,犹如百年暗处骤然亮燃起火炬。他在逃十五年,又与他们斗了这些天,一直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野兽。但现在,他剥离了一切伤害他人的力量,以及属于物理而非物质的声息,完全回归于方A巧赋予他的干巴巴的身体质料。
刘川生从未比现在更像一截柴。
人影偶尔抽动一下,在所有注视中蠕动肢体,蜷缩起来。就像在火海中感到寒冷而弓背抱住自己。但那不是生命迹象。
“刘川生!”小贾用枪托砸了下玻璃,又被热度逼回来,岑逆拖着他往后,踹了一脚,开口就骂:“玻璃一碎你要浴火重生呢?回家玩去!”
小贾失力倒下,愣怔地躺在地上,仰面朝天,说:“副队,刘川生那龟孙子为啥自‘焚了……”
虎山玉还在四处踅摸,无望地寻找能进楼的口子,现在被烤的好像是他们。
于是他们盯着那具烈火中的人体,人体一秒秒变得焦黑和挛缩。很多人背过身去,只有岑逆站在窗前,伫立不动,他已无暇理会强行凑过来的南钗。
两人被热光映照着像在围炉取暖,却只剩一身寒意。
火警来了,大约又过三十分钟,这栋火楼被水淋得黑湿,灭火喷雾的气味随高温退去,消防大队的人说:“可以进去了。”
南钗当然不被允许进入火场,担架出来了,好像轻得吓人,不费什么力就被人抬起来,白布遮盖住缩了水似的一团东西,散发出恶心的焦锅味。她沉默着,也被打包回市局做笔录。
从问询室出来,路过看见刑侦一大队蔫蔫的,她问刚从法医实验室回来的岑逆:“还需要我认尸吗?”她是这里和刘川生实际接触最多的人。
岑逆说:“不用了。”他坐下,抬起头,说了话做笔录时南钗被问过的话,眼中第一次有淡淡的迷茫,“你在和刘川生的交互过程中,有没有见过……别的可疑的人?”
“没有。就黄毛一个。”南钗老实摇头,“日记里没写过。那就是没有。泰罗曼的人你们没全抓住吗?”
这个问题岑逆却不答了,也没有继续谈下去的意思。南钗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品出味来,转过身,不可置信。
“刘川生……不是自焚……是他杀?”
岑逆依然没回答,但南钗已经读出了答案。
刘川生是被另一个人杀死在火场里的,那个人顺手处理了无辜的墓场管理员。
南钗脑中闪烁起那张哭泣的小圆脸,唐汝文已经被唐成刚接走了。日记里扮演刘川生那天的画面零碎回放。她一怔,疲惫感涌上来,徐徐吁出一口气。
“一直不知道唐汝文被刘川生丢在墓园玩捉迷藏的原因。”
“我个人猜测啊。刘川生拐带唐汝文的路上,应该是被那个人跟踪了。”
“而刘川生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太晚,什么都来不及了。对方有备而来,而他身上带伤。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骗唐汝文躲起来,下山。把那个跟踪者留给他自己。”
结局显而易见,斗败的那个是刘川生。
岑逆抬起眼睛,声音幽幽地说:“你怎么判断公墓管理员不是刘川生杀的?”
“因为那个出租车司机还活着。这证明了一件事。”南钗回答。
“刘川生去墓园,是在离开西江前向亡母告别。至少今天,他不会选择在方A巧和唐汝文眼前杀人。”
第22章 凶医 重返医院
静华路殡仪馆。
陈扫天的黑白照片安置在最中央。
南钗站在一群人后面, 看见陈扫天的妻子搂着小孩,眼睛肿而不湿,在和心内科主任低声寒暄。就像陈扫天那个人一样, 这场葬礼的宾客往来得体, 于是更像沉重的社交场合。
只有那个孩子哭得最伤心。
李医生拉南钗说悄悄话:“听说老陈生前真赌啊?”
另一边是查陈扫天案的几名警察,肃然直立着, 眼睛隐晦观察全场。岑逆见南钗和科室同事说小话, 提醒地望过来。
“师姐,我不知道。”南钗轻轻摇头, “一会坐你车回医院吧?”
“行。唉,嫂子没工作, 真是可怜孩子了。之前老陈说给报了国际学校, 学费可贵, 估计也去不成了。”
南钗一怔。陈扫天被杀害的原因, 有几分浮出水面。看似医治刘川生是表,泰罗曼赌‘博是里, 实则很可能是倒过来的。
陈扫天最值钱的不是钱, 是那一身金光光响当当的医术。就像斧头掉进河里的樵夫,他能治这个刘川生,也能治更多黄金白银打的刘川生。赌‘博不过是套牢他的绳扣子,让他缺钱,缺钱自然会想办法搞钱。
他或许最开始只想捞两笔,堵上窟窿, 但哪里还容他抽身?
那他们对她呢?她的那个绳扣已经明了,她又有什么可利用的呢?
南钗站在医院和公安两拨人中间,突然在宾客堆里看见个人。矮跟鞋,黑鸢尾花儿似的束在背后的头发, 直薄窄的一片深色风衣,柔和面容,像条镶嵌在角落的幽灵。
苏袖也在这。
她怎么会在这呢?
南钗趟过去,问:“小姨,你认识陈副主任?”
“算是朋友。”苏袖简赅回答。
南钗可从没听过这件事。
苏袖是那种把人脉抓成一把扑克牌的人,不分三九等,大小人物都沐浴她的春风,南钗的案子她就是从他人之口打听来的。陈扫天的孩子才小升初,不会是苏袖的学生;苏袖自己年年体检过关,也没有过心类疾病。她竟然认识陈扫天。
是经人转折介绍,还是……?
南钗回到原位,手机一滑,出现一幅笔触稚拙的小画照片。拍的是张作业本撕下来的纸,铅笔涂涂抹抹的,依稀能辨认出几个人站在一起,中间挂着照片,照片上是个头发长长的女人和戴眼镜的男人。最上面的奠字还写少了一横。画中的葬礼和眼前的重合在一起。
画侧有个马尾辫穿裙子的小火柴人,直薄窄瘦,像个年轻大姑娘,就站在眼前苏袖的位置。别的小火柴人脸上都是连线珠似的泪滴。
只有这个马尾辫小火柴人脸上什么都没有。
再看面前,年至不惑的苏袖并不显年龄,她素淡地注目丧礼,脸上依然什么都没有。
天光大亮,南钗被李医生捎回了二院。
“你不是有驾照吗,真应该买个小电车。”李医生走在前面说着,她知道南钗不缺钱,“现在有政策,环保能源上牌照容易呢。”
许久未见的医大附二院就在眼前,但南钗未曾有阔别的感慨。布局和地形是熟背过的,但一张张脸孔却勾不起印象。医院是个巨大的八卦流散地,人们看向她。
南钗坐回办公室敲病历,她即将离开心内科,没有陈扫天的阻拦,出科考评的成绩只高不低。她却觉得没什么趣。
李医生从外面进来,说:“主任让我问问你,小田家孩子发烧了,今晚空个夜班的缺,吴姐补班可她身体不好,你留个白连夜支应一下?”
“没问题。”南钗爽快地说。反正是最后一天了。
李医生笑:“行,等我专门打电话去跟咱们吕教授表扬表扬你。”
吕锦江是南钗升研一后的导师,省医大的金招牌。李医生就是南钗的同门师姐了。南钗是这一届甚至几届学生里水平最高的,但资历尚浅,吕锦江对她仅止于清淡,师生不算熟,不知是否跟她的失忆症有关。
不过南钗卷入陈扫天案的那段时间,吕锦江倒是发来过一次消息,提醒南钗别放下文献调研的进度,其余的什么都没说。
南钗很怀疑李医生的“表扬”的实际效果。
西江市局刑侦支队。
“根据现场物证提取与痕迹检验,西山墓园管理办公室火灾现场的起火原因系人为纵火。”虎山玉站在最前面做汇报,“纵火燃料为98号汽油,在烧焦遗体附近发现了一次性打火机高温爆炸后的残片。”
叶志明跷着二郎腿,喝了口热水,“死者身份呢?”
“通过烧焦组织的DNA提取、骨骼关节脱臼痕迹、肢体特征和织物残余的交叉比对,已经确认是在逃的A级通缉犯刘川生。”虎山玉说:“但死因并非自杀。请胡姐说吧。”
“死者遗体碳化程度很高,大多数软组织创伤已无法检验或不具备提取意义。不过多亏岑副队他们反应快,碳化层下还是保存了一些生物证据。”
胡法医站起来,幻灯片切出张照片,焦黑的碳化物,旁边有比例尺量的一团培养皿中展开的样本,勉强能看出属于动物组织。胡法医说:“死者肺部出现了轻微的热作用呼吸道综合征。解剖发现肺部残余物中含有少量烟雾凝积物,并有细微充血和水泡的遗留表征。”
“最深层肌肉与脏器呈轻度樱桃红色,证明生前呼吸火场烟雾引发的一氧化碳中毒。间接证明死者在起火时还有微弱生命体征,或者至少处于濒死状态。”
一个濒死的人是无法点燃自己的。
“另外,死者舌骨骨骼疑似断裂,但脖颈处碳化程度严重,骨质保存程度低,无法确定最终是否遭遇过勒颈。只能作为辅助因素分析。”
胡法医坐了回去。
岑逆接过话头,“现场监控视频显示,刘川生于下午一点三十五分挟持唐汝文抵达西山公墓,唐汝文一直哭闹,刘川生在山下背阴处哄了他一段时间,最后携带唐汝文前往方A巧的墓位。寻找墓区和墓位号又用了大约四十分钟。”
“下午两点四十分,方A巧墓区列排附近的监控拍到刘川生与唐汝文经过。之后的一小时他们大概盘桓于墓前。直到下午三点四十分,唐汝文独自从同一监控下折返。”
叶志明手指动了动,一下下敲在桌沿上,“在这个时候,唐汝文被刘川生以捉迷藏为由骗离方A巧墓区?”
“是的。”岑逆说:“杀手应该是那个时间点出现的。或者说,刘川生当时发现了跟踪者的存在。”他调出下一段录像切片,画面是墓区另一侧的岔道,刘川生行迹可疑地独自走向远方,这次他提螺丝刀的是右手。
而监控拍不到的地方,就是那个杀手的位置。
“现场完全没拍摄到行凶者的影像?”叶志明问。
“公墓监控摄像头分布稀疏,但还是拍到了一段。”岑逆捏动遥控器,切入只有几秒钟的视频,一个穿深色拉链外套的男人闪了过去,兜帽遮脸,没入墓园绿化树的阴影,“时间和方位与刘川生的去向基本吻合。”
叶志明面如冷锋,眼睛一眯,话音还是懒洋洋的,“他是不是有点瘸?”
视频倒放慢速,那神秘男子迈入树下时肩膀向左栽,重心摇移,左脚的确微跛,但不影响其行动的迅捷。
岑逆说:“最可疑的是,只有这一处监控拍到了他。墓园入口没有他的影像。怀疑是从周边进入。现场痕检在这处监控周围没有提取到鞋印。”
“办公楼的监控呢?”
“办公楼监控的独立电路被破坏了。”
所有人不约而同想到同一件事。
陈扫天案发当晚,桃源小区老楼的电闸,也坏了。
医大附二院。
南钗刚跟完夜间查房,回办公室继续敲病历,办公室空空的,只有李医生吃剩的半包黄山烧饼放在桌面上。她肚子一响。
发消息打报告,李医生很快回信,“吃吧,我抽屉里还有瓶摩卡。对了,吃完帮我去看一眼十六号床。”
南钗推开键盘,决定先干活再吃饭。
夜间走廊寂静空洞,护士站那边的声音也息了。南钗好像走在无人之境中。住院区被一种微不可察的仪器嗡响包围着。
明晃晃的灯光下,南钗看见个从卫生间转出来的背影,下半身是病号裤,上衣只有件白背心,是个老大爷。
老大爷蹒跚着往前蹭了两步,身子一僵,倒了。只发出一声被扼住喉咙般的呻‘吟。
南钗冲了过去。
老大爷侧躺在冰凉的地砖上,南钗将人翻过来,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要命的是,他手上没有手环,面容当然陌生,根本无从分辨对方的床位和病史。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南钗心头,她头一回厌恨起自己的大脑。就算拿到比其他医生都高的分数,又有什么用呢?别人都对科室病人了若指掌,她看到病患的脸,却不认识对方是谁。
只能判断出,对方属于典型的急性心衰。
几乎是下意识地,南钗两指贴上对方颈侧,叫道:“先生,您怎么了?”只感到脉搏极快但微弱如丝。凑近其口鼻,呼吸气流微弱。
“有人吗?准备抢救,这里需要除颤仪和抢救车。”南钗朝护士站方向呼叫道。
她双手本能般迅速定位,十指交扣,掌根压在老大爷胸骨中下段,身体前倾呈直线,准备开始胸外按压。
就在即将发力的瞬间,南钗动作停住,掌下病患的生命在随着毫秒而流逝,面对那张亟待救助的虚弱的脸,但她一动都不敢动。
手下的胸廓似乎……没有正常弹性。
反而传递出一种难以言明的不正常的震颤感。
南钗余光瞥见老大爷的领口下,露出一小段静脉输液泵管,上面标注NTG。
硝酸甘油。
再观病患面容,不是典型的缺氧紫绀,而是敷了腻子粉似的苍白。病患的身体蜷缩但难以绷紧,手抓向胸背部,似乎在经受某种无力抵抗的剧痛。
南钗脑中被闪电似的一劈。
A型主动脉夹层,禁忌按压,禁忌升压药……是五床的病患。
护士已经推着抢救车跑过来,南钗深吸一口气,叫道:“不是心脏骤停!是五床夹层危象,怀
疑心脏压塞或撕裂加重!”
值班的主治医到了,南钗向后撤去,看着一道道白影子围住五床病人,他们的声音做梦似的被她的耳朵捕捉,却无法钻进大脑。
“建立静脉通道……”
“目标收缩压降到100以下……”
“准备艾司洛尔20mg静推……”
南钗好像就这样瘫坐着,一直瘫坐到被领回办公室,到不知什么时候,李医生一身外头带来的凉气,冰手摸了摸她的脸,说:“你还好吧。”
她懵然抬头,发现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竟然呆坐了一夜。
李医生给她一杯热豆浆,“昨晚的事我听说了,作为一个实习医,你做得很好,及时发现问题作出反应……很多新人在这步早吓呆了。”
“不对。”南钗说:“如果我是个正常人,我看到五床的第一眼,就能知道他的情况。”
“你不要这么想……”
“师姐,我差点杀人了。”南钗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说。
李医生深深叹了口气,犹豫半天,还是很不忍地说:“我给你带了早饭,咱们一会吃。”她搭住南钗的肩膀,“主任叫你过去一趟。”
南钗去到科室主任办公室,发现里面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笑面虎主任,另一个是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笑面虎还在笑,而中年男人严肃地看着她。
她已然进退失据,当着人家的面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脑子迟钝对上了号。
那位是她的准研究生导师,吕锦江。
“小南,坐。”笑面虎主任和气地说。
南钗坐在对面,感受不到自己的屁股和椅子的接触,她还没从云端悬浮的知觉中缓过来。
“关于你昨天救助患者的事,科室层面表彰你,你做得很好。”笑面虎说:“但我们也发现了一些问题。”
南钗有预感,“是我的出科考评吗?”她怀疑陈扫天的灵魂在天上得意着。
“考评方面,最后一天已经过了,科室没有理由阻拦你。这个你放心。咱们是阶段性培养合作嘛。”笑面虎主任停了停,看向旁边,“但有些话,还是你自己的导师和你说,比较合适和明白。”
吕锦江没看笑面虎,直接开口了,他还是那么严肃,“南钗。”
“你有没有考虑过,终止在附二的实习。”
南钗说:“啊?回学校吗。”
吕锦江不为所动,“不,我的意思是,提前放弃五加三的临床硕士研究生部分。本科教育经历和学士学位当然属于你,这是你应得的。但后面的职业生涯,你或许需要重新审慎地考虑。”
“您不要我了吗?”南钗机械地问。
“我想你不适合继续成为临床医生。这既是对患者负责,也是对你自己负责。”吕锦江淡然说。
原来不是批评,也不是打回,是被劝退。
南钗说不出半个字了,后颈痛痛的,像是彻夜坐了太久,又像是被命运冷不丁抡了一锤子。
吕锦江见她没反应,继续说道:“如果你愿意,我想把你推荐给我的一位朋友,也算是我的师妹。对你更加合适。”
“……”南钗还是没话说,面对刘川生甚至岑逆的时候,她能动脑动手。可面对吕锦江这个系统的代表,她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任人摆布地看过去。
“她是咱们省医大的法医病理学教授,同时是省厅刑事技术研究所的主任法医师。”
“南钗,你愿意转到她手下实习吗?”
第23章 蟑螂 江勇
警车呜鸣着呼啸而过时, 江勇在大街小巷之间奔跑。他的半截裤腿撩到脚踝以上,凉风嗖嗖舔舐着稀疏的几根毛,腿肚子像被醋浸过。他不断回头, 就连街边排挡的蓝白伞都让他肉跳。
不能被逮到。
千万不能让他做的坏事被敲凿到法庭上。
江勇浑身发抖, 看见个下水道都恨不得化身鼠类跳进去。但他没有悔恨。
一团乱麻絮满填他并不灵光的脑子,他想起最近的一道英语题, 他没能译出来, 但抄的标准答案上是这句:凡事皆有代价。
他一点都不后悔!
那就是他们应该付出的代价!
江勇抹了把冷汗,手背上的干痂刮过他的脸。他僵下来, 搞不清那血迹会不会被汗融成红水,粘在他脸上。有路人看过来了!他背过身, 掀出毛衣下摆的里子, 把脸来回蹭得掉了层皮。
火车声音在这时候灌入江勇的耳朵。
他鼬鼠似的蹿过马路, 躲在大立柱后面。江勇依稀记得母亲走那年, 车站外应该有个小窗口,人们排着队打票。可眼前的车站像个亮得吓人的大金属盒子, 人群从唯一的洞口进进出出, 没缝给他钻进去。
“喂,小孩。你去哪?”闲出屁的揽客司机凑过来。
江勇想报一个譬如京城沪海的地名,他搜刮着,但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往市区里拉人的车。
“不用了。”
“看你眼生啊。”
“我不认识你。”
“啧,还装呢。”司机瞟了眼他系在腰间的脏校服, 警告道:“这不让扒窃。走走走!年纪轻轻不学好。”
江勇瞠目结舌,手攥着背包肩带,他怕司机对那只空瘪却坠沉的背包产生兴趣。他不甘咽下这冤屈,刚张开嘴, 又倏地闭上,在司机威吓的目光中朝后躲去。
突然,他目光亮起来,正要迈步,落地时脚尖一扭,反身就想跑。
“臭小子,还装认识人呢。”司机虚啐一口,转头看见一群同行之外,有个气质出挑的黑辫子中年女人,正不安张望,而两名一看上去就是官门中人的便衣走向她,几人交谈起来。
司机再一转头,刚刚江勇站的地方空了,他只瞥到一个背影钻过路口车流,被停靠的出租车一挡,不见了。
南钗从出租车下来,付款界面还在转圈,司机就一脚油门往前蹿了几米,抢先截住路边的招手客,车门翅膀似的一忽闪,引来后车一大声喇叭。
上午十点,阳光正金浓。这时间路面空,上班上学的都关在楼里,她现在没那栋楼。车站附近倒是人多,可她一张车票都没买。
她是来接站的。
南钗未来的导师牛教授出差归来,这句还是吕锦江专门提点的,叫她多给牛教授留印象。今天过后,南钗的管辖权就正式移交。当然,前提是牛教授愿意接收她。
虽然挺没出息,很是漂荡了几天的南钗还是期待有个落脚地。
她搜过,牛教授在全国法医界的名望,可比老吕在临床医学界的名望高。
希望比老吕好相处些。
经过火车站大门时,南钗脸色凝了凝。今早出门时苏袖发消息问她的安排。她说去火车站。苏袖说自己也顺便在那办点事,要捎她一起,被南钗果断拒绝。
苏袖果然站在广场边,身边是两个警察,不知在等什么。
不会是等她吧。
南钗绕了一大圈避过,到接站处时,时刻表上条框刚好一闪。没过十分钟,长廊尽头涌来海潮般的声音。南钗翘首以待,双眼睁得X光机一样,在人群中检索百科词条那张蓝底证件照。
证件照来了,证件照走近了。
证件照看了她一眼,擦肩而过离开了。
南钗手里写着“牛兰珠教授”的大纸牌掉到地上。
她捡起纸牌,转身追上去,牛兰珠的脚步愈发加快。其侧后方拎箱子的小哥回头看南钗,嘴一歪,露出个活泼的笑。但仍然没人说话。
南钗竟也不喊牛兰珠,自然地跟在她身后,牛兰珠没看见似的,继续急行军似的往前走。南钗看见拎箱子小哥的肩膀在抖。
赌对了,没被赶回去!
只是心里略微遗憾,这个牛兰珠教授,脾气比吕锦江还古怪。
直到一溜儿三人上了电动扶梯,牛兰珠骤然转过身,瞪大眼睛看她,冷不丁道:“你能把牌收了么。”
牌?
南钗看向自己手里的大纸牌,被架在滚梯扶手上,它居高临下,像个移动应援牌似的在空中攀升,凌驾于所有乘客头顶。
将牛兰珠三个大字广而告之。
已经有群众在抬头观瞻,目送升天了。
她将纸牌折起来,抬头一看,牛兰珠已经转回去了。拎箱小哥肩膀抖动的幅度愈发剧烈。
“牛教授您好,我是南钗。”南钗在背后补了句。
这下拎箱小哥彻底“吭哧”一声乐了。
没想到这位气势汹汹的牛兰珠教授……有社交恐惧症啊。
火车站口的人已经不见了。南钗跟着牛兰珠和小哥蹭上车,发红包退了网约订单,自觉系好安全带。牛兰珠在后座闭目养神。驾驶位的拎箱小哥伸出一只手:“你好,我叫成新,牛教授的司机。”
“你好,成师哥。”南钗坦然,“多多指教。”
成新夸张地惊了下,“怎么看出来的!”他先看一眼牛兰珠,“我对牛老还不够毕恭毕敬吗。”又往后一仰点头,“还是说,我也到有百科词条的份上了。”
南钗指了下放在后座的银箱子,方正的一大个,上面有公安徽章,印着字:生物物证转运箱。
这么个尺寸,里面很可能是脏器,人头也说不定,“谁会让非专业人员拎这个。”
“牛!”成新发动车子,一路奔北开,手指弹着方向盘还问:“还有呢?”
南钗继续说:“牛教授和成师哥去省内出差,乡镇刑事案件,具体案发地可能是……”她想了想,“瓶子山一带。”
成新的呼声更响了,手下打舵倒是稳如精操,转弯角度都计量好似的,按挺符合数学美的轨迹滑行。后面牛兰珠抬眼看她,正经说了第一句话:“怎么看出来的?”
“你们乘坐班次的起始站在省内,您和成师哥的裤腿上都有很细的泥点,鞋侧有沾泥又擦拭掉的残余痕迹,说明工作环境不在市内,县城也不像,单纯野外现场的泥点不会这么细。所以只可能是乡镇村。”
“近五天内,平江省只有北原和瓶子山两个地带有降水。但本省土质南北不同,大部分地区土壤颜色棕红,只有最南部土色偏黄。交叉比对之后,只剩瓶子山一带的乡镇发生的刑事案件。”
牛兰珠不置可否:“搞痕检倒是合适。”
车子开到刑事技术研究所,这里能看见省公安厅的房顶,刹停住,南钗想去帮忙提东西,被成新拦住,说:“不用,你可以回啦。”
南钗心凉半截。刚不是认了师哥师妹么。
只见牛兰珠上了两级台阶,又转回来,“你有失忆症,明天来报到,不会不记得研究所大门朝哪开吧?”
南钗使劲点头。
牛兰珠说:“行,咱们提前说好,你的一切考核标准向他看齐。”她说的是成新,“他刚毕业两年,和你阶段相近。他看过的书你都得看,他考过的证你都得考。双向自愿,想留的话,剩下的你问他。”
说完,牛兰珠亲自提着物证转运箱进去了。
南钗的目光转向成新,成新沉吟:“其实向我看齐并不难。”
她心说才怪。
成新拿了份书单给她,不是电子版,南钗展开小方块,两张A4纸正反面密密麻麻手抄的书名。
提前准备好的。
“先看书,后考证。实习研究之余看完这些,顺便也就背下来了。背得差不多,备考都省了。多简单。”成新还在笑。
南钗收起纸,“牛教授早就决定接收我了,是吗。”
“答对了!”成新爽朗地说,他凑近一点,很小声,“因为我快走了,所里没有她想用的助手。这就是不爱收学生的后果。”
“你要去哪?”南钗看出他很想被问这个。
成新笑得愈发灿烂,最后竟沉静下来,正经地说:“借调京城,参加专项工作。”又补一句,“其实就是被抓去搬砖打杂。”
南钗祝贺成新,聊过两句,心头有些沉。牛兰珠不像手把手带人的样子,成新是她唯一的学习榜样,又很快要走了。她于此道是半路出家,不像成新一路法医专业尖子,又能跟谁学呢?
算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吧。
告别时,成新嘱咐:“不管你原来住哪,重新在这附近租个房。”
“为什么?”
“你未来会被带进很多刑事技术工作,有一线调查的,有递交呈请的。做好全年加班的准备吧!”
周庄区,阳光悦府。
下午阳光似一杯泡淡的茶,太阳放射出铂金光芒,透过玻璃窗,照亮现场勘查人员的肩徽。一小汪血聚在地上,浅浅淹没了长眠男孩的侧脸。
他的眼睫毛碰在脸上,安宁祥和,但泛青的肤色让所有人知道,它们再也不会睁开。
“死亡时间不超过十小时。”胡灿法医简略判断后,立即开始初次检验。
岑逆站在案发现场的客厅,扫了眼小贾,小贾立即说:“现场窗户是开的,门窗均无被撬过的痕迹。不过这是一楼,没防盗窗,进来个人也是轻轻松松。”
“死者身份呢?”
“死者名叫李晓宇,十四岁,实验五中初三学生。家是一家三口,报案的是死者母亲白亚梅。另外死者父亲李大志受了轻伤,已经送往医院治疗。”
“什么轻伤?”
小贾看一眼酒柜上的瓶子,嘴里啪一下无声爆破,“开瓢。”
岑逆目光落在死者尸体上,从李晓宇侧枕着的那滩血迹,他依次往上看。只见瓷砖台角豁了个小口,那里也洇着暗红,湿漉漉的,两线血液顺着瓷砖缝淌下来,折回地面,流向几粒散落的碎白瓷片。
胡灿法医还在进行最后的取证,口罩上的眉头紧蹙着。岑逆压低声音,问刚回来的虎山玉,“被害人家属对凶手有想法吗?”
“有。”虎山玉叹了声。
“谁?”
“白亚梅弟弟的儿子,家庭情况特殊,寄居在他家蛮多年的。那孩子叫江勇,西英中学部读高一,听说从小就有心理问题,和谁都处不好关系。”
“江勇人现在在哪?”
“不知道。”虎山玉的脸色奇怪起来,“不到两天前,江勇离家出走了,临走前还偷走了家里的财物。”
“现在谁都不知道江勇在哪。”
第24章 蟑螂 试题
市局刑侦支队。
法医实验室。
岑逆看着解剖台上的李晓宇, 眉头皱了又皱。那张年轻的脸还未失去水分,肌理依然饱满,凸显出少年纤细而蓬勃的骨骼。但已经无法再称之为鲜活。另一个更准确的词, 是新鲜。
就连这新鲜, 也在随时间而朽化。没人能留得住他,父母的眼泪不能, 就连法医室的冰柜也不能。
胡灿从口罩后面抬起眼睛, 停下手中的解剖刀,说:“难受了?”
“嗨。”岑逆双手卡着裤边, 往旁边一斜,目光移开, “孩子嘛。真是造了孽了。”
又过一会, 胡灿正式直起身, 让旁边的助理法医放下相机, 说:“好了。”
“什么情况?”
胡灿从头到脚比划了一下,“毒物检测结果还没出来。死者无明显基础病, 生前健康营养情况良好。全身只有两处明显外伤, 一处是后枕部。”
她示意李晓宇的后脑后颈连接处,“带状中空性挫伤,皮下严重出血浸入组织间隙,枕叶有损伤痕迹。程度为中重度。挫伤带呈横梯形,左端最宽,中间流线型向右收窄。整体带有模糊的花纹, 但因皮下出血晕染影响,需要做进一步还原。但我觉得没这个必要了。”
那片暗紫红瘀伤周围镶有蓝褐色边,岑逆凑过去看,问:“为什么?”
胡灿回答:“挫伤带附有少量游离皮瓣, 发力方向为由左至右,击打物表面略微粗糙,且与皮肤接触后产生细小位移。”她做了个反扇耳光般的抽击动作,“很典型的鞋底拍击留下的痕迹。只不过打得太重了。”
“这个不是致命伤吧。”岑逆说。
“当然不是。”胡灿指向李晓宇颅侧的血洞,“他真正的死亡过程是枕部受击后失去平衡,倒地过程中遭到二次撞击导致的颅骨骨折和硬膜下血肿。说通俗点,死因是重度颅脑损伤。”
“一击毙命?”
“差不多。”
岑逆摸了摸下巴,想起那处尖锐的瓷砖台角,“也就是说,凶手不一定是故意杀人。”
“那是你们的工作范围了。”胡灿摘掉手套。
“凶器呢?能看出是什么鞋吗。”
“不太好说。我只能推断鞋底材质较硬,且没有明显的足弓起伏。可能整只鞋的密度较高,分量很集中。”
岑逆说:“行,我知道了。”他往外走去,“天晚了,我回一趟现场。你别下班了,赶一赶毒物化验,夜里开会前弄明白。”
半小时后。
阳光悦府。
下午时小区住户大都不在,傍晚时分,亮灯的窗才多了起来。岑逆开车时让现场人员提前走访起来。他到的时候,小贾已经和李晓宇家对门的大姐聊起来了。
大姐一身真丝家居服,半只拖鞋踏在门槛上,倒是热心,“白亚梅家啊,人可真不错,踏实。两口子感情好,小宇也听话。就是那个江什么来着,不成器!”
“江勇。”小贾提醒道。
大姐连连点头,“对对,江勇!那孩子是作风不好,打根儿起就不行。搞得亚梅和大志啊,什么办法都没有,怎么管都不行。”
“怎么个不好法啊?”小贾问:“听说他是这家的亲戚。”
一听这话,大姐来劲了,“是亚梅的侄子,在他家赖了五六年了,按理说谁白养个小孩五六年,好吃好穿供着,不跟自己亲儿子似的?就他,白眼狼一个,天天欺负小宇。屡教不改。”
岑逆这时候走过来,把听入迷的小贾吓了一跳,小贾说:“哎哟,副队,吓死我了。”
大姐眼睛往岑逆身上一扫,亮了:“你们队长挺帅啊,还这么年轻。哎小伙子,你有对象吗……”
“大姐。”岑逆打断道:“您刚才说江勇欺负小宇?”
“是啊,不止一次了。白亚梅给小宇买的吃的喝的,江勇看见就占,衣服也偷偷穿。我都心疼小宇老实,从来不闹。要我说啊,啥根长啥苗……”大姐越说越情真,身后传来男人的一嗓子,训斥似的,“哎哎哎,你跟人警察乱说什么呢,一会饭凉了。”
大姐急了,回头也一嗓子:“你自己不会吃,嘴长我身上啦?”
岑逆往深处看去,说:“大哥认识李大志吗?”
“怎么不认识,天天一起钓鱼呢。”大姐口快,一句话抖出来,大哥终于走到门口,说:“我跟你们说,老李吧,就是太要面子。换成我,狠心收拾那小子一顿,对谁都好。”
“老李家但凡吵架,都是因为他。一家子让一个人欺负成这样子,现在怎么样?哼。学坏了,就不止偷大件了吧!”他左右看两眼,怕江勇突然杀回来似的,心才放回肚子。
岑逆想了想,问:“江勇偷什么东西了?”
“大志的金表,纯度特高,沉手腕的那种。”与此同时,医院病房,白亚梅也在回答虎山玉的问题。
虎山玉翻了页小本子,“你是说,江勇两天前离家出走的时候,没拿现金,但偷走了一块金表?那块表多少钱?”
“我记不住了,最少得有六位数吧。”白亚梅纸巾捂鼻子,哭气儿从里往外涌出来,声音变调得厉害,“要是知道……要是知道……金表他拿就拿了,再多一块我们也送他,只要能放过小宇……”
虎山玉给她递了张新纸,等白亚梅情绪略微平稳,终于敢问:“能说说昨晚你回家看到了什么吗?”
“我一回去,就看见大志倒在客厅,头破血流的,但还有气儿。我心里一咯噔,发现里面躺着的是小宇……小宇……”
白亚梅一下子岔了气,手里半杯水都泼在地上,虎山玉过去扶,她一把攥住虎山玉的手腕,半天说不出话。虎山玉叫来护士,今天是问不成了,她看着白亚梅被戴上呼吸罩,心头复杂惭愧,只恨不得打自己一下。
护士赶人了:“患者轻度呼吸碱中毒,请你离开。”
虎山玉叹了口气,转身出去。
夜晚。
市局刑侦支队,会议室。
屏幕放映着一只真皮拖鞋。
“经痕迹检验认定,这只进口品牌的男士皮拖鞋,就是重击过被害人后枕部的作案工具。它应该属于被害人父亲李大志。”岑逆说。
小贾啧了声:“高端货啊。”
“拖鞋被擦拭过,没发现任何指纹。只有鞋底的沟壑里有李晓宇的皮肤碎屑。”岑逆看了小贾一眼,后者噤声,“作案之后,它被随手丢弃在尸体附近。至于现场其他勘察情况……”
痕检人员站起来,“排除李晓宇一家三口外,现场只提取到了一枚残缺的运动鞋印,与现场鞋柜里的鞋对比皆不吻合。有理由怀疑是江勇留下的。”
“小区监控呢?”
“案发当天的录像已经派人调取,并没有拍到江勇。还有两天前江勇离家出走的录像,由于时间不确定,还在筛查。”
“江勇离家出走,白亚梅李大志夫妇没报警吗?”
“报了。”虎山玉说:“但没说偷金表的事。派出所也就联系学校协助寻找。”
小贾说:“会不会是夫妻俩报警激怒了江勇,他并不知道人家给他留了条后路。这才潜回阳光悦府行凶?”
没人回答。叶志明用笔敲了下笔记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他身上,他没再追问细节,而是说:“被害人和犯罪嫌疑人都是青少年,社会影响非常恶劣,我们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明白吗?”
岑逆等人齐齐回答:“明白!”
刑事技术研究所。
牛兰珠在给南钗上课。
天黑很久了,对面楼的灯也熄得只剩零星两盏,马路寂静。但没人犯困,包括一边看热闹的成新。
牛兰珠教人的方式是考,考题口述,内容是她和成新刚出差办的那个案子。
“村镇自建平房,死者独居,于案发次日被邻居发现于水井,甲状软骨下方一道环形锁沟。”牛兰珠语速很快。
南钗说:“缢死或经过勒颈后被抛入井中。”
“反应挺快,但我没说完。”牛兰珠不褒不贬,“颈部锁沟两侧斜向上提空。死者咽喉部少量液体,无水性肺气肿。”
南钗说:“死者先自缢身亡,后被抛尸。请继续说。”
牛兰珠清清嗓子,“尸温与井水温度趋同。尸体全身僵硬,内部器官血液向上坠积。”
“死亡时间在十到十四小时之间。等等。”南钗突然停住,抬头看了眼牛兰珠,说:“您刚才说死者独居?期间是否有人进出案发现场。”
牛兰珠说:“门没锁,院内和房屋周边只有死者和报案人的鞋印,后者鞋印只有一组。现场未经过清理。”
“井口直径多少?”
“六十厘米。”
“井沿上有转轴架吗?”
“有。”
“现场有无发现绳索?强度如何?”
“有断裂的绳索,强度非常一般。”
牛兰珠眼中这才略现赞赏,旁边的成新也笑起来。牛兰珠说:“现在你的最终结论是?”
南钗说:“您说谎了。”
“什么?”
“您隐藏或扭曲了某些因素。案发现场的情况与死者情况逻辑矛盾。”
“哪里矛盾?”
南钗坐直了,毫不犹豫地说:“尸检表征符合自缢身亡,被抛入井中时已经失去生命体征。但死者独居,现场无第二人出入。死者自缢,那么是谁将尸体抛入井中?如果死者利用井上转轴架自缢,绳索自然断裂后尸体入水,内部器官血液应向下而不是向上坠积,除非在井内发生头脚颠倒。可您也说了,井道直径六十厘米。”
“所以,您提供的案情必然有不实之处。”
牛兰珠第一次微笑起来,“好。记住这一点,所见未必为真。有时你的工作,会某种程度建立在谎言之上。”
“看似没问题的案情,只要其中一个因素产生矛盾,会立即推翻整个事件。”
成新也将南钗看了又看,“厉害!书就是给你这种人背的。这才多长时间?赶上老刑侦了。不过……”
牛兰珠闻言叹了口气。
南钗也没想到牛兰珠真的出假题考自己,这道题真正的考点不是死因分析,而是熟谙知识基础上的逻辑推理,以及质疑精神。
她缓过神来,问成新,“师哥,不过什么?”
成新说:“真正的精神你还没完全领会。”
南钗疑惑。
“最重要的工作守则之一是什么?”牛兰珠无奈,翻了个白眼,“保密!动动脑子,小姐,整个案情都是编的,而不只是你说的‘某些因素’。”
“我会把刚办完的案件细节透露给你吗?”
牛兰珠拍了下桌子,“把讲保密的那本册子抄一遍!”
第25章 蟑螂 文化桥
“这是一份和罪犯赛跑的工作。”
“所有职业, 拼到最后不是智力也不是体力,而是意志心。”
“大多数人的意志在一桩桩案件侦查中磨炼,调动他们的除了经验, 还有情感。但你不一样, 从某种程度上说,每天的你都不是原来的你。利用好这一点。”
南钗在路口等房屋中介的时候, 还在日记里反复读牛兰珠的这段话。黄粱区的街道格局一如背诵, 但唤不起任何真实记忆。这是她曾经长大到八岁的地方。
不远处那栋旧楼经过多年风雨侵蚀,泛出一层出土文物般的灰茶色。二楼窗玻璃很大, 紧闭着,能看见阳台斜放着的塑料大澡盆, 一只钢丝衣架还挂在棚顶。就好像里面随时会走出个人, 伸伸懒腰, 穿着睡衣收收捡捡似的。
但南钗知道, 永远不会了。
那里是她十五年前的家。也是黄粱区二一三案的案发现场。
南钗手揣在衣兜里,鼓弄一串温热的钥匙, 但其中没有一把能开旧家的门。家门钥匙早年被苏袖收走了, 这么多年,南钗索要过两次但未果,也没执意回来过。
“是南小姐吗?”身后传来声音。
南钗转回头去,房屋中介是个面目普通的年轻人,脖子上吊着工牌,很热情, “咱们去看房吧,您满意的话,今天就能签合同。”
约看的房子在相隔不远的九华街,和老街截然不同的光景, 因为规划建设,同时毗邻文化桥和艺术商业区,颇有种民俗闲市和现代情调融合的意味,这头摆摊算命,另一头咖啡画廊。
当然,离刑事技术研究所也很近,只需要坐一站地铁,骑自行车十分钟。
“听说这附近有个黑市?黑诊所有没有?”走进公寓楼时,南钗不经意问了句。中介按电梯的手指一顿,安抚道:“您放心,这地方看着是老城区,其实公安扎堆,治安差不了。那边跨区是省公安厅,这边不到两公里是市局……”
两人来到十一层,停在一扇比桃源老屋体面太多的厚门前。这间房比中介的嘴让人放心,宽敞透亮,设施都是新的,走廊也没有消防隐患。南钗转一圈就看中了。
她签了合同,中介跨在门口改智能锁,对面那扇同款仿木门露出来。南钗问:“对面也是你们租的房子吗?”
“应该不是。”中介望了眼,“像没人住的。”
南钗不这么想。进门的时候,她发现自己门前的地砖和对面光泽度不一样。非常细微的差别。经常被踩踏的砖面总是显得斑驳。因为鞋底起到抛光效果,鞋底嵌的细微砂砾却会在抛光中留下擦痕,让亮的更亮,暗的更暗。
但对门不止没传出过半丝动静,门扇干净得半个指头印都找不到,指纹锁光滑如刚揭膜。门口没堆放任何杂物,地垫垃圾袋也没有。只有一扇高宽深色的厚门静静矗立着,像张冷漠的脸。怎么看都没人气儿。
八成有点问题。
南钗在心里默默评价。
岑逆开车经过公寓楼,一脚没停,车载电话通着。他打方向盘,“对对对,排查阳光悦府和西英中学周围两公里的小旅馆、黑网吧还有私人影院。通知技术队,扩大申请监控调取的范围,交通安防都招呼上,看能不能找到江勇。”
“金店?虎子你稍带看一眼。小贾,小贾!你别跟虎山玉走,另带一组人扩大搜索范围,专找离他家和学校远的金店。为什么不在两公里内找?谁在自己家门口销赃啊。”
“我干什么去?别瞎好奇。干活!”
岑逆挂了电话,踩刹车停在文化桥边上,拉弦抽陀螺的声音夹着神医偏方广告词飘飘悠悠钻进车窗。他下车,深吸一口气。
这地方有个黑市。
说是黑市,其实就是文玩杂货卖艺扎堆的地方,扔个石子能砸仨盘串大爷。人一杂,事就多。前些年文化桥公园很是抓过几个倒腾古董的,真假都有。后来还逮过卖粉的,肃清了一阵,最近又蓬勃发展起来。
这地方也是本市地下买卖的好地方,开单随机,客群流动。现在粉是不敢卖了,翻不出大事,但黄金是永远的畅销货。
岑逆在人行道沿磕磕鞋跟,想,如果江勇聪明到能绕过监管部门的话,他会知道金店其实很危险,这种地方才适合出那块金表。
他想了想,开了后备箱,取出一把半臂长的沉香木大折扇,“嘭”地展开,露出一幅粉艳艳的芙蓉照水。这把扇子本是带给他爸的。
老不正经。岑逆摇了摇扇子。
南钗在文化桥公园一角蹲着。
她眼睛锁在经过的路人身上,观察三教九流是她今天的作业,一租完房,她就赶过来。除此之外,这种灰色地带让她想起陈扫天案。
不远处的神医偏方摊子仍唱着音响,从头疼脑热到蟑螂老鼠都能治。
刘川生当时是怎么治的?治病的是陈扫天。但治病的地方呢?还有消息是怎么勾搭上的?
她手机上记录的是三十五个观察对象,一个穿肥大牛仔裤的瘦猴似的青年,双手插兜,裤子遍布一抹一抹的油彩颜料。
穿得和周围画素描的摊主差不多。
就当南钗敲下野生画师四个字时,突然看见一个大胖男人蹿到油彩瘦猴面前,两人走到树根下,胖男人从衣领拽出一条分节的金链子,递给瘦猴看,嘴唇动了动。
油彩瘦猴瞥一眼,掂掂,又在裤子上蹭蹭手,说了些什么,胖男人神情激动,争辩两句。瘦猴摇摇头,退开半步。
南钗在日记中写道:黄金倒爷,价格没谈拢,或者金纯度有问题。
就在这当口,大胖男人正要追上去商量,突然被人横插一脚。一个头戴墨镜、手摇艳色折扇的男人截住了瘦猴。他比那个大胖男人看起来更危险,也更具有地下的社会气息。
南钗来了兴趣,一时间没写出对方的身份,见瘦猴被墨镜男一句话勾起兴趣,两人走远,留下大胖男人在原地生气。她跟了上去。
一路跟踪他们到路边,南钗远远蹲住,见墨镜男停在一辆黑车旁边,牌号看不清,但他掀开后备箱,把折扇扔进去,又给瘦猴展示了什么,一发力合上后备箱。
瘦猴呆若木猴。
南钗的心跳快了一些。
那男人刚才拍瘦猴肩膀的时候,用的右手,他应该是右利手。但合后备箱盖子的时候,他明明右肩更近,却用了左手。
他的行止步态颇有受过训练的痕迹,可能有过行伍服役经历,但偏偏一身全无正气,邪得很,让人害怕。
瘦猴跟墨镜男说了些什么,两人分开,男人没开车,朝不远处一条巷子走去。南钗继续跟着。
一进巷子,南钗的心凉了两度,空气里飘荡着一股淡淡的医药物品气味,侧头一看,一扇极似民居的没牌匾的门里,走出个纱布包耳朵的花臂纹身大汉,后头的门做贼似的迅速关上,差点夹到大汉的脚后跟。大汉腰间别一把精钢折叠刀。
黑诊所。
南钗想到这个词。
那个墨镜男往这里转,大概率和它有关系。打手?病人?经营者?
南钗直觉,这人和危险有分不开的联系。
对了,墨镜男呢?
南钗才发觉,自己目随花臂大汉的那两秒,倏然失去了墨镜男的踪迹。他就像消失了。
此地不宜久留。
她记下这个地方,转头就往外走,一路经过文化桥的树林,渐渐看见艺术商业街的路牌。她想放下心来,可一口凉气总吊在胃里,像在提醒着什么。
南钗用路边橱窗照镜子,假借理头发,往背后一看,远处街墙停着一角黑影。玻璃映出渺小的黑墨镜反光,像某种捉摸不住但锁定她的视线。
她被跟踪了。
对方发现她了。
南钗从头皮麻到发丝尾,手机敲出虎山玉的电话号码,快步往有派出所的地方走去。她不敢贴任何人太近,生怕那个明显挡不住的墨镜男伤害别人,或者陌生路人突然朝她亮出一把匕首。
暗自观察的时候,前面突然撞到个人,是个穿得相当艺术的男生,正和后面一家店门口的人嘻嘻哈哈。他道歉,顺手塞给南钗张广告宣传单。
南钗根本没空看,那个跟踪墨镜男越来越近了,她小跑起来,一条坏计浮上心头,在一个人堆聚集的转角突然拐弯,消失在对方视线中。
站在派出所隔壁楼房的墙后,南钗才看到自己拿着张铜版纸。
宣传单花花绿绿的,显然是手绘,最下面打着广告语:
人体模特/一日男友/家政保洁。
青春男大,服务优良,雇我助力合成游戏皮肤!
她挑挑眉,业务前景不明,但画工挺有创意,一边迈步往后绕,一边用手机拍了张照片。广告单随手折起来。
兜了个大圈子后,南钗看见墨镜男站在街中间的背影,他正张望寻找。旁边就是派出所,这家伙也太猖狂了。她想。
她拨通报警电话,看见远处有警车回来,而那墨镜男抬腿要走,她冲出去:“不许动!”
墨镜男回头望她,她一时感觉对方有点脸熟,但还是堵住退路,说:“我报警了。”转头,“警察同志,我是刑技所的学生,这个人涉嫌非法交易,还跟踪我!”
什么叫原地出警?
这就叫原地出警。
派出所民警朝他们跑来,奇怪的是,墨镜男半点逃的意思都没有,直挺挺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甚至于说,南钗还在对方的站姿里,看出一种沉稳和淡定。
等民警到了,他摘下墨镜,挂在衣领上,露出一副高鼻梁和黑火石似的眼睛,比刚才看着严肃多了。点点头,“老宋,执勤刚回?辛苦。”
“哎呀,岑副队。”老宋疑惑地说:“这是怎么了?”
南钗愣住了。
南钗被带进了派出所。
“给她做个笔录。”岑逆捋了把头发,兜里手机响了,“问明出没非法交易场所、尝试危险行为的意图,批评教育一下,说清楚再放人。我还有活儿,先走了啊。”
老宋招呼:“好,我这就问。”
南钗瞪大眼睛,不是她报的警吗?
岑逆走出派出所,接通电话,另一边虎山玉和小贾的排查都没有结果。江勇就像消失在茫茫人海里似的。他把电话贴到耳边。
“江勇会不会已经离开西江?公共交通没记录,他一个学生一时半会也弄不到其他渠道。应该没傻到用脚走出去吧。”岑逆说。
“我在文化桥公园查到个倒爷,说桥洞那边住的赵老四最近倒腾了一批高货。我去看了,人没在,你调两组过来蹲点。再查查这个赵老四的身份信息,两个人的我都发过去了。”
“对,听说里面有条金表带子,纯金。”
第26章 蟑螂 金表链
南钗站在刑侦支队办公楼门口。
“请问你找谁?”
“你好, 你们支队一大队的虎山玉在吗?”南钗扬扬手机,“我打她电话打不通。”她又补了句,“我在刑侦技术研究所实习。”
她身前吊着可笑的胸牌, 一般只有生瓜蛋子才戴的那种。对面的警察放松了些, “哦,我不是一大队的。你直接进去吧, 上二楼右转就行。”
南钗谢过走入, 警察的目光跟了她一段,可能看她眼熟。一大队办公区一派繁忙, 她观察片刻,没发现虎山玉的影子。
岑逆拿着个牛皮纸档案袋走出来, 迎面撞上, “你怎么在这?有事?”
南钗看一眼他, 低头看一眼手机, 毫无反应地从他身边走过去。
“哎哎哎。”岑逆伸手拦了下,“跟你说话呢。”
南钗确认般地重新看了眼手机, 日记显示岑逆那一页, 就一个滑稽兮兮的手绘头像,旁边记了几条岑逆的身份信息,字小如蝇,附在一排标红加粗的大字下:
不要和他说话。
南钗坚决执行这句指令,视岑逆如空气,灵活地从他的阻拦下闪出去。岑逆疑惑地回头看她。南钗拦住一名更年轻的男警察, 问:“我找虎山玉,请问她在吗?”
“你找她什么事啊?”
“我有点情报想汇报给警队。”
小贾端了杯五黑豆浆,正摸发际线的手一停,说:“不在, 她今儿外勤。你有事跟我们队长说呗。”
有道理。
南钗点点头。
“那也行吧,谢谢。”
岑逆严肃以待,朝她站正两步,等待她的汇报。
南钗却从小贾和岑逆身边飘然离去,不曾看见他俩似的,继续在办公楼里游荡。东张西望地趟过半条走廊,正当岑逆要拦她时,她停在了一扇门前。
门牌刻着:支队长办公室。
小贾张嘴:“不是这个队长啊!”
太迟了,还没等岑逆把她从门口掠走,办公室门开了。叶志明从里面出来,看见走廊三人,“吵什么呢?”他目光移向南钗这个异类,“你……你叫南钗吧?哦,是陈扫天案和刘川生案的那个涉过案的医学生。又有新情况了?”
“我有线索交给警队。可能和这两起案件有关。”南钗说:“您有空吗?”
小贾的下巴快掉到地上,岑逆急上前两步,正要说他来就好的时候。叶志明竟破天荒地答应了:“好啊,欢迎。那到我办公室来吧。”
南钗过度坦然地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
叶志明落座第一句却不是问线索,轻扫一眼南钗的工牌,说:“听说你转法医了,目前在刑技所实习?”
“是的。”
“学校的手续走完了吗?”
“还差一点点,快了。您怎么知道的?”
叶志明呵呵笑两声,声音和蔼,但他笑时脸部肌肉运动不明显,像板着表情,只有眼尾细纹证明他在笑。叶志明没接茬,转言道:“好了,说说你的线索吧。”
南钗交出手机照片,窄巷里花臂大汉匆忙离去,耳包纱布,腰间那把折叠刀凶意横生,“昨天这个人从文化桥附近的黑诊所离开。”
“哦?”
“我昨天晚上回去后,对照日记,才发现他和之前见过的一个人有血缘关系。”南钗点点手机,切出张速写画,也是一条大汉,没花臂,但手持一柄风格类似的弹簧刀,朝着画外刺扎而去。
叶志明挪过手机,细观两眼,抬眼直直看向南钗,神色仍敛,“这个人是……”他故意停顿下来。
“泰罗曼水疗中心的员工。”南钗说:“泰罗曼被收网的那天,我在水疗中心后院看见他追杀一名调查记者。他和我昨天拍到的花臂男有血缘关系,二者外表存在多种相近特征,譬如单眼皮下垂、颞骨弧度类似、面部皮肤有粉疮、腓骨小头突出外翻等。”
“在这个基础上,二者年龄相差不大,社会形象类似,且一个落网一个负伤。有理由推断这名花臂男和陈刘案的幕后真凶有关。可能是与非法医疗有关组织的低级人员。”
叶志明听进去了,可话题再次跳跃,“之前你被内部通报协查期间,有过一段时
间的隐匿行踪。”
“……是。”
“安定路喜上福烧烤的老板娘在审讯时提起过你。”叶志明换了个坐姿,“她提到被你持械威胁过。现在我们知道那是一只开瓶器。但你当时的行为作风甚至思维逻辑极似于犯罪分子,可以说是在危险的边缘踩来踩去。”
南钗刚想说话,叶志明抬抬手,“你的嫌疑已经被排除,但我想问的是,你是怎么做到的?”
两人临桌对坐,似是教导主任和问题学生的谈心。
气氛与之一样凝重,但他们不该是类师生的关系。就算是严师和差生,也会有一定的责任连带,他们之间难道有什么连带关系吗?
叶志明那语气,像在对同一屋檐下共事的下属说话似的。
支队长办公室的天花板很洁白,方方正正的,像个即将盖下来的意味不明的大印章。
“我有失忆症。”
“每天的我,都被日记定义着。”
南钗说完套词,抿抿嘴唇,转向一处未曾吐露过的秘密。
“逃亡的那天,我成为了刘川生。”
“他的经历、性格、思维习惯,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变成那一天我的自我设定。我通过扮演刘川生,来接近案件的真相。”
叶志明难得沉默片刻,终于,他说:“最后你用刘川生的眼睛,发现了安定路的秘密。”
南钗本以为接下来是批评教育环节,叶志明思考良久,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人接收了照片。他的态度变幻莫测,居然轻松起来。他没起身送南钗出门,也没道别,但对她说了句话。
甚至,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微微戏谑。
“牛教授是个好法医,从她手下毕业不太容易的。”
“临床医学也算法医岗位招聘的对口专业,本科就行。你要不要试试直接考公安?”
“我看你行。”
南钗满头疑惑,然后支队长办公室的门被带上。一个陌生警察说:“走吧,送你出去。”
重新路过一大队办公区,全是空椅子,虎山玉没回来,岑逆和小贾也不见了。
“他们人呢?”南钗问。
陌生警察把她送到楼门口,“你说一大队啊?外勤任务去了。”
小巷背后。
岑逆在和瘦猴说话。
赵老四的身份信息已经查明,原名赵劳士,男,四十四岁,户籍居住地在西江市另一头,人早不住那了。因为骗卖售假进过两次宫。就是他在文化桥收了纯金表链。
小贾看见他原名的时候,嘿了一声,“这名起的,还真天生就是倒腾手表的啊。”
被收为线人的瘦猴老实了不少,还是那条油彩牛仔裤,两手插兜,殷勤地说:“我打听到了,赵老四大前天晚上碰了那单大生意,天刚擦黑就收摊回家。然后这两天再没来过文化桥。”
“他最近住哪。”岑逆说。
“知道知道!桥洞那边没拆干净的平房,幸福巷子……第二排的五号!”
幸福巷子距离文化桥不到一公里,像是贴在建设规划成果中的一块灰癣,矮而密集,在蓝天白云下低贱地簇生。每每从高楼大厦之间瞥见它,都令人心生沮丧。
这里没什么烟火气,更非朴实美满的胡同人家,窗户大多贴了塑料布,里外肮脏,隔成小单间租给流动人员。有些本钱的人都不会住这。
瘦猴说,赵老四是出了名的抠门。
岑逆带人包围了幸福巷子二排五号,通口关隘有人把守。屋子里静悄悄的,反着模糊灰光的塑料窗布内看不到人影,只有家具的起起伏伏。
窗布下缘的一颗钉松脱了,一撬就掉,落进岑逆的掌中心,他掀开窗布一角。
“看不见人。”
他打了个手势。小贾绕到后窗,防着赵老四突然跳起夺窗而逃。岑逆趟到门口,侧耳静听,抬手敲三下。
“你好,社区发放居民补贴,请问有人在家吗?”
依旧无人应答。
门是老旧的,方盒十字锁摇摇欲坠,一根铁丝就能打开。他们走进屋子,岑逆不抱有找到赃物的希望,说:“搜搜。”
这屋衣柜都没有,几件旧衣服一直挂着,岑逆闻了下,没有洗衣粉味。他脸一皱。能藏东西的地儿就两处,床底的纸壳箱被小贾拽出来,全是泡面。
岑逆看见茶几缺个腿,下面有只铁皮盒,一掀开,“得,攒了几十来双一次性筷子。”
另一边的警察说:“在门槛的缝隙下找到一张过期彩票。”
电话打给附近的体彩站,一查号,彩票居然中了奖,金额五十块,兑奖时间是大前天,已经作废了。
有人中五十块彩票可能抛到脑后,但赵老四不可能错过兑奖。这更加印证了反常。账本被从床垫下翻出来,勾勾划划,会速算的警员瞧了眼。
“入手压价出手翻番,他做的生意不仅违法而且暴利。不过没找到最后那一笔。账本是重要物证,赵老四没带走它,估计跑路不是为了躲警察。”
岑逆猜到了。抠门的人大多怕露富。看来赵老四真发了笔横财。
他在屋里走了一圈,停在一桶吃剩的泡面前,晃晃纸桶,面条一根不剩,汤完全干了。他观察桶壁干涸的高度,半腰处凝结一圈厚重汤渍,带有网状龟裂条纹。
“泡面吃完后汤底基本变凉,蒸发速度减慢,会逐渐和热汤蒸发时留下的汤渍形成差异。粗略估计下来,这桶面可能是赵老四大前天的早饭。”
“可能出门时不小心,也可能开大单后他折回来一次,但很快离开。直到那批货出手落袋,他才会重新露面。”
“好推理,副队!”小贾问:“但赵老四能去哪呢?”
岑逆站在屋子中间,目之所及,唯一的大件是台能当凳子坐的灰电视机。瘦猴口中的赵老四,是个没什么兴趣追求的人,老单身汉,最大的爱好是数钱。对了,他的财物藏哪了?
就算现在用网银,货总要存吧?
他脑子里冷不丁蹦出瘦猴那声笑:“老光棍,这么多年舍不得找女人,怕花钱啊。”
岑逆大步走向衣架,挨个掏兜,摸进一件灰绿破外套时,指尖碰到一卡片,拿出来,上面印了个趴在床上的人影。卡片都褪色了,起了毛边,像是随身揣在兜里,还不时拿出来看。
卡上有字。
“逍遥花休闲会所。”
“电话1938550X777。”
岑逆和小贾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猜测。
“查一下这个电话号码,时间久远,会所的号码可能换了。联系通讯公司,直接调取注册身份信息。同时联络治安,问问他们的扫黄记录里有没有这个名字。”
晚九点。
逍遥花休闲会所。
赵老四用牙签扎了颗小番茄,进嘴一嚼,一道混着瓤籽的黄汤从齿缝飙出来,落上白床单,染成一斑泛红的水渍。他没管,用脚跟蹭蹭,惬意地靠在床头,对旁边的女人说:“给我点根烟。”
空气里飘浮着香薰、人体和没洗透的床品的混合气味,他深吸一口,只觉如在云端。
女人搂搂衣服,探头去开门叫烟,被赵老四拦住,“拿我袄子里的就行。”他点点扔在地上的外套。
赵老四舍不得买会所的烟,只吃赠送果切。床对面本来有面铁脚镜子,他感觉瘆得慌,移到斜对面去了。那里面照出女人略带无奈的脸,见他望过来,又转成甜笑,乖乖去捡他的衣服。
他是一般客人里较受欢迎的那种,就算没烟酒抽成,女人也乐意陪着他,一连几天也不挂脸。他猜测是个人能力的缘故,他还很会说话,能赢得哪怕这种女人的欢心。
发那笔财之前,他视逍遥花会所的夜班小姐如吞金貔貅。而现在,他从容地称她们为“这种女人”。
赵老四想起身,走到镜前观摩一下自己的体魄,想当然是不减年轻时的雄健。站起来的一瞬间,他膝盖窝一软,两条腿没长在胯骨下面似的,向前一扑,跪了。
女人侧过头,忍笑不去看他青黑的眼袋,还有两扇挂在肋侧的老皮,递来烟盒火机,撒娇:“老板自己点嘛,我好累,全身都痛的。”
赵老四笑起来。
其实赵老四只猜对了一半。他的确受欢迎,虽然事儿多,还爱瞎侃吹牛,但工作量着实不累。
女人这么想着,随便捧了赵老四两句吹水,无聊到快睡着的时候,惦记起来,最近身上又不对劲了,得请假挂号去做个复诊。
她闭眼养觉,听见门外一阵脚步声,忽地又静了。
又过五分钟,房门被敲三下,是值班经理的声音,“到钟了,您现在补还是先记着?还订饭吗。”
一望赵老四,他像电视机前的老人似的秒睡了,张嘴呼吸均匀。女人生怕他被吵醒后又开腔说话,一骨碌爬起来,给经理开门,“小声点……”
经理神情僵硬,侧后露出几道人影,亮了下证件。还没等女人出声,一个黑衣男人虚点下房间里,又在脖前比划一刀。那队人无声地冲了进去。
岑逆带人一进房间,就被冷风砸脸,窗户刚被开了,半‘裸的中年人跨出半条腿,窗内窗外的腿一齐抖,像练过多年霹雳舞。
他箭步冲过去,人还没等他拽就往后一栽,差点掉岑逆怀里,岑逆往后一躲,制住他的手臂,说:“你叫赵老四?”
楼下虎山玉传讯归队,她专门在楼根附近防范赵老四。
赵老四不知吓得还是脱力,抖得站不住,若不是脉搏尚可,众人险些以为是心衰前兆。
小贾摸出张身份证:“赵劳士,对,就他!”
赵老四被带到医院,结结实实喝了一瓶葡萄糖,又歇了十来分钟,才在车里接受初步问询。岑逆问他,他什么硬气都没了,软得一戳就破,说:“哎呀,你们救我一命啊。”
“你大前天收了条金表链?在哪收的,跟谁。”
赵老四的脑子转不动似的,半晌才答:“文化桥附近吧,一小年轻来卖的。我看着像贼赃,就压价要了。”
“什么性别?”
“男的,是男的。岁数不大,长得老老实实的。”
“东西在哪?”
赵老四卡了卡,眼睛左右乱看,最终在岑逆严厉的目光下捂住心口,呻‘吟道:“哎哟,我不舒服。”
“不舒服是吧?我说你听。”岑逆缓缓道:“你收赃的那个人,是一起杀人案的主犯,那表链就是死者家里拿出来的。你现在被带上了警车,说了什么没人知道。要抵赖也行,按扫黄拘一星期。但是你想好了,等你从看守所出来,你猜那个人找不找你。”
赵老四捂胸的手掉下来,瞪大了眼睛。
二十分钟后,夜色浓沉,一行人站在宝泉路一间仓库门口。
小仓库被打开,飘出一股布料陈腐的味道,里头衣服堆积如山,全是扔大街上都没人偷的旧衣服,脏兮兮的,用长塑料带捆扎。岑逆手电一照,回头问:“你还倒腾洋垃圾啊?”
“假的。藏东西用的。”赵老四说。
他缩手缩脚地走到一捆衣服前,抽动捆绳,活扣松脱几分。赵老四探胳膊进去,扭了半天,揪出一只迷你锁箱。箱子落地时重重一咣。
里面装的是散碎黄金,两块手表,还有些别的首饰。
赵老四颤巍巍拣出一条金表链子,呈到岑逆面前。这也是箱内唯一的金表链。
是真金,纯得不能再纯,黄蛇一样蜿蜒在赵老四的虎口。
在场的警察脸上却没喜气。
岑逆皱起眉,盯向赵老四。
“女款?”
第27章 蟑螂 碧玉佛
他们查的那块金表是李大志的, 有照片为证,宽表带的男士手表,没多少年头, 闪亮得很。在一家三口的合影中留下一抹夺目的金。
而眼前这一根表链细细的, 比手指略宽一点,润泽暗淡, 款式也老, 一看就至少十几二十年了。
小贾把赵老四的箱子翻了又翻,又将仓库搜了一遍, 确认这是所有的存货。
岑逆问:“你那天收的,是这条表链子?没收过别的?”
“对啊。”赵老四冤屈极了, “不然还能是哪个?警官, 我真没骗人, 金表哪是天天有的。天天有, 我早发大财了。”
岑逆看了赵老四的脸半天,确信对方没说谎, 问道:“谁卖给你的?”
赵老四显然对那个大客户印象深刻, 很快回答:“是个小年轻,20岁上下吧。满脸痘印。”
满脸痘印,那就不是江勇了。
莫非这条线索废了吗?岑逆拿出江勇的照片,给赵老四细看两眼,沉默在仓库中蔓延。就在他们准备放弃的时候,赵老四突然说:“哎, 这个人我见过。就我收金表链的同一天,早些时候他来过。”
“来干什么?”
“也是卖金子,问我什么价。我报了价,他又不拿出来, 转身走了。我看就是来找闲事的。”
“那天他穿什么衣服?”岑逆留了个心眼。
赵老四想了想,说:“毛衣。颜色记不清了。无非就是那种男款。说实话,那人长得比痘坑那位还年轻,毛衣他穿着显老。”
岑逆在两座旧衣小山之间转了个身,搭在腰侧的手指敲两下,说:“你敢保证这个人大前天来过。”
“千真万确,警察同志。”赵老四比之前更激动了,“就大前天中午,那会我正要去吃饭呢。记得特别清楚。”
岑逆点点头,正准备带人收队,赵老四也被拷回去了。他走向自己那辆车,突然听见赵老四在背后叫起来,“哎,我又想起来了!”
所有人都看向赵老四,这会他腿又软了,被两名警员架着,突然来了力气,把手铐舞得哗啦啦响,一副积极立功的样子。
“绝对是重大线索。警察同志,我对你们破的案子有帮助,能不能从轻发落我啊?”
“你先说,想起什么了?”
赵老四虚弱但激动地说:“那小子手里拿了团布,我看着像条咖啡色的围裙,还有白字呢。但是字我没看清,就看见个三点水偏旁。”
赵老四被警察带上车,那串请求记功的声音随着一声车门闷响,消失了。岑逆正要上车,拉车门的手一顿,转过头,发现这处街道自己来过。他一天到晚奔波的地方太多,这时才想起来。
穿透茫茫夜色,他看到街对面的一块熄了灯的店匾。
那间店的门脸不小,装饰条和匾额在一众寻常匾额中鹤立鸡群。黑檀色的木匾,很古朴,金铜色的遒劲大字。
慈生中医。
岑逆忽地想起南钗的书桌下的垃圾桶,翻出的那只中药袋子。
几天前他来过这,亲手调取监控录像,然后中医药店暂停营业。只是没查出任何结果。药店是半开放式的,不仅前台卖货,熟客还能自助抓药,配香包的地方也在后边。从煎药到装袋到配送,太多人有机会靠近了。
依照疑罪从无的原则,他不得不放下所有人,即便里面可能有一个未知的嫌疑犯。
次日清晨。
周六小区人多车多,南钗转了几圈才来到苏袖家楼下,她不常来这里。南钗不得不这个时间上门,苏袖是个大忙人,这会抓不住,就不知道像蝴蝶一样轻飘飘飞向何方了。
南钗来要旧家的钥匙。
苏袖开门时还接着电话,和言细语地安抚对面的学生家长,看都没看南钗一眼,松开把手转身走了。门险些被风吸回去,南钗挤进去,拖鞋已经放在地上。
“哎,您说,我不忙。”
“杜一鸣状态很好,我会继续关注他。您太客气了。”
听着像交流学生近况。南钗坐上沙发,听苏袖继续周全家长。她给自己拿了瓶矿泉水,听见厨房里有动静。
蹑手蹑脚走过去,厨房里有个三十来岁的钟点工大姐,穿工服来回忙活,没发现南钗。
她坐回去,矿泉水喝到腰,苏袖的电话才接近尾声。
“没事,咱们保持联系。目前没听说案子的事,您一直车接车送的,放心啊。”
南钗耳朵竖起来,她抬起头,苏袖手机已经放下,疲惫地叹了口气。
“什么案子啊?”
“哦。”苏袖喝了口玻璃杯里的花茶,注意力明显不在南钗身上,随口说:
“我代班的那个班有学生不见了。”
“那家长担心什么呢,都高中生了,离家出走还带集体跟风的?”
苏袖有些烦,“你不懂,那个男孩吧……我跟你说过他,咱们在红豆餐厅吃饭那次。他的心理状态和别人不太一样。我当时就怕有一天会出事。”
南钗明白了,原来苏袖前几天去火车站是为了找他。
“不止是离家出走吧?”
钟点工转移了阵地,进入卫生间制造新一轮的乒乒乓乓。苏袖在噪音中轻声说:“那孩子是寄养在姑姑家的,刚失踪,家里就出了人命案,很多人猜测和他有关。”
纸是包不住火的。所以班级家长都很担心,一个和自己孩子朝夕玩在一起的同学,脸一翻成了疑似凶犯。这事谁都怕沾。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等在你家楼下?
南钗正被成新拎着补课,填了一肚子法医门类内外的知识,包括心理分析。她难得和苏袖聊起来,“那个男生和同学和家人的关系好吗?”
“不好。”苏袖按摩眼眉,“不太合群,在班里没朋友。开学典礼和第一次家长会都没人来。新生入学刚四个月,学习进度就落下了……”
钟点工好像在卫生间打翻了洗衣液空瓶,一阵叮叮咣咣的响声,南钗没听清苏袖最后的话。苏袖朝那边说了声:“请小心一点,别碰到置物架。”
“好嘞,不好意思啊!”钟点工大姐说。
冒冒失失的钟点工很快从卫生间出来了,长筒橡胶手套揉成一团,红着脸捏在手里,“女士,我新来的,家里就指望我挣钱呢,您……您别给差评行吗。”
苏袖摇摇手,表示不计较。钟点工扭捏道:“我能和您要点东西吗。”
“你……要什么?”
说不出是投桃报李还是得寸进尺,钟点工跑进厨房,拎出一袋垃圾。她要的是最上面的糕点盒,里面深色方糕码得整整齐齐,若不是边上缺了两块,盒口的仿古纸签被撕开过,简直像是没开封的。
“我看这个没过期,还挺好呢,不知道怎么就扔了。”钟点工抬眼瞄了苏袖一眼,“您不是扔错了吧?”
苏袖淡淡说:“不是,我不要了。你要就拿走吧。”
钟点工面色一喜,苏袖又补了句,“还是扔了吧,里面万一有成分过敏,你再……”
“不用不用,哎哟你看看,这里面有西洋参、阿胶、酸枣仁……”钟点工转过盒子。南钗看清纸签上写着药膳养源糕。很贵的样子。
突然,她眼皮一跳。
标注的店名四个字。
慈生中医。
点心盒在垃圾袋最上层,没弄太脏,下面还压着尚未失水的菜叶子。显然今天才扔。
南钗问苏袖:“对啊,这么好的东西,怎么丢了呢。”
“那里面有一味桂圆,我不能吃,买回来才发现。”
就像南钗从不知道苏袖认识陈扫天那样,她也不知道苏袖不能吃桂圆。
她总是不太相信。
没人提过这点,小外婆没提过,苏袖的朋友没提过,苏袖自己也没说过。
南钗静静看向苏袖。
苏袖没有解释的意思。
苏袖坐在沙发上,目光低垂在自己膝头,她的表情没变,嘴角微笑平稳,可情绪渐渐隐入面具后似的。谁都没说话,但南钗能感觉到,刚刚短暂愉快的聊天结束了。
不仅结束,还是戛然而止。
南钗恢复活气的时候,钟点工已经离开。苏袖又在接学生家长的电话,顺手剥了颗巧克力,里面的榛子酱流出来,苏袖拽了张抽纸,转身去卫生间。
卫生间传出一声惊叫。
苏袖跑出来,手指滴水甩得到处都是,她扑到窗前四处张望,拿起手机要报警,又缓缓放下。
南钗问:“又怎么了?”
“置物架少东西了。”苏袖说:“一条毛衣链,挂坠是那颗碧玉佛……”
碧玉佛是小外婆的遗物,不名贵,只占个老物件,说传家宝有些矫情,因为皮料更像绿石头。本来是外婆和小外婆的母亲的首饰,后来被拆成两件,戒指和玉佛,分给两姐妹,又分别传给南家珍和苏袖。
现在玉佛还在苏袖那,戒指则在南钗手里。
说实话,南钗对那颗玉佛的感情更深。她有不少小画,是小外婆站在灶台前,或者牵她的手去买菜逛街,戴玉佛的小老太太总笑眯眯的。一转眼小外婆已过世十年了。
南钗头也不回地跑了下去。
时值上午,小区里人多了起来,远处健身器材传来孩子的尖笑声。南钗快速四顾,横截掠过一名闭眼玩平衡车的年轻人,向前跑去,小区的人行出口有两处,她拉住个遛弯大爷,“您好,您看见一个穿蓝工服的家政阿姨了吗?”
“好像看见了。”大爷拐杖抬起来,慢悠悠转向,“往A门去了。”
南钗追上去。
看到那道蓝影的时候,对方正在快步走出小区侧门,南钗三步并两步,豹子一样扑上去按住对方。
“你干嘛!我不认识你!”刚还殷勤的钟点工大姐喊叫起来,挣扎不止。
南钗的手稳稳扣在她肩上,往下一看,垃圾袋已经丢了,家政制服的工具包鼓胀着。她没去抢,另一手抽出手机,按下报警电话。
“拐人啦!神经病来啦!”钟点工大姐嗷嗷大叫,引得路人不断驻足。
南钗皱起眉,“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那家卫生间置物架有条玉佛链子,还回来。”
“我没拿,你不要冤枉好人。”钟点工声音拔高,抗辩道:“我记得那个,在厨房水池边上,我都没敢碰。你们肯定记错了。放开我!”
她说得像真的一样,南钗又不可能当场搜别人的身,胳膊被钟点工的奔突晃得按不下号码。
就在这时 ,一个男声突然响起。
白日见鬼般到来的人是岑逆,他没看南钗,而是朝向大姐,亮出证件,“我是市公安局刑警。张芬芳,你借钟点工身份之便偷取客户财物,证据确凿,现在跟我走一趟。”
他手里挂着条黄蛇似的东西,盘在物证袋里。张芬芳一看它就没了声,缩起脖子。
一条软旧的女款黄金表链。
第28章 蟑螂 罐头
“张芬芳, 女,三十三岁。在好又快家政公司工作。”
“经过调查。这个张芬芳是个惯偷,在上一家家政公司任职期间, 就接到过偷拿雇主食材、买菜做假账的投诉。”
大屏幕放映出那条女式金表链, “这就是张芬芳两周前从一位雇主家中窃取的物品。失主已经找到。目前看来和江勇案没有直接联系。”虎山玉说。
叶志明掩住哈欠,他刚从外面开会回来, 睁睁疲惫的眼睛, “所以江勇和他偷窃的那块金表依然下落不明。好了。麻利一点。张芬芳的同伙找到了吗。”
“找到了。是张芬芳的弟弟张满园,二十岁, 无业。”岑逆汇报道:“张满园在审讯中已经承认协助张芬芳销赃的犯罪事实。”
叶志明的眉头揪成一团,电话又嘀嘀响起, 他站起身, 直接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说了句:“四天了, 上面反复催促江勇案的侦破进度。这个案子的性质非常敏感,在产生更广泛的社会影响之前, 务必快速破案。”
岑逆等人开完会, 顶着一脑门阴云官司,来到支队的等候室。
南钗正玩手机。见他们进来,苏袖和另一个女人起身,“岑警官,您辛苦了。”
那铿锵的声音吸引了南钗的注意力。
说话的是女款金表链的失主,年龄看上去和苏袖差不多平, 穿了件面料很好的收腰长大衣,浓眉高鼻,颇有直爽大方的气质。
之前没人说话,南钗这才知晓女人的名字。
“蓝女士, 麻烦你签个字,等司法程序跑完就能将金表领回去了。”岑逆递来一份文件。又将另一份递给苏袖,“苏老师也一样。”
他眼神转向南钗,表情微妙,这段时间南钗在支队七进七出,好像让他患上一种看见她就头疼的病。最终谁也没搭理谁。
蓝女士很快交还纸笔,热情地说:“辛苦警方,真是太感谢了。”
她上前,暂时阻隔南钗和岑逆之间,南钗毫无反应,岑逆却侧了侧脸,保持那种冷静观察的视线。
南钗觉得他挺奇怪的。
苏袖注意到气氛有异,并不当回事,还是那副静水流深的表情。
虎山玉抽空和南钗打了个眼色,不太习惯空气安静似的,“蓝女士,您以后得多查点贵重财物。这么贵的表链,直到我们联系您才知道,要多注意财产安全啊。”
蓝女士大方一笑,点点头。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是个沙哑的女声,语气尖厉,乱得听不清说了什么。夹杂着警员的劝告,“白亚梅,请你冷静一点!这里是公安机关。”
岑逆和虎山玉快步走出,等候室这几个人也到了离开的时候,心怀好奇跟出去,看见一个中年女人在走廊撕扯不休。
那张脸本应保养得宜,但被红眼和泪痕累赘得狼狈不堪,浮了一层僵肿的肉皮,像盘欠缺发酵的面包。嘴开合间不断牵扯结痂的火泡,让它像一颗弹跳的珍珠。南钗无端响起鲛人泣珠的典故,但眼前名为白亚梅的女人更像斗鱼变的。
“你们为什么不公开通缉江勇!”白亚梅厉声问责,“他是杀人犯,凶手!因为未成年,你们就袒护他吗?我家李晓宇也未成年哎!”
白亚梅吵得整条走廊都来看她,“公安呢?学校呢?政府呢?你们一个个合起伙来……”她手指点了一圈,点到休息室门口的南钗身上,迅速走过来。
南钗疑惑,白亚梅直接略过她,一把抓住她身后的人往前拽,“你就是江勇的班主任吧?过来。你怎么教书育人的!”
她瞎猜对了,人却完全拽错人。南钗后边是蓝女士,而苏袖根本躲了闹剧,待在休息室没跟出来。
蓝女士能称得上是高大女人,身量微丰,白亚梅却矮瘦。她没拽动蓝女士,反把自己拉了个趔趄,撞在蓝女士身上。
场面变得滑稽。蓝女士可能猜到情况,含有同情地看着她。这激怒了白亚梅,她偷袭过来,上手就要扯蓝女士的头发。
离得最近的南钗一动,擒住白亚梅的胳膊,护住蓝女士。可张张嘴,也不知说什么。说什么?说你要打的人其实在里面?
警员上前拉她,“这位是案情无关人员。你的心情我们理解。目前案件还在调查,请先回去。”
“理解个屁。好,她们无关,他总是警察吧!”白亚梅推开南钗等人,挣脱束缚,冲上来拍打岑逆,“你们所有人都在包庇凶手!好的不帮,帮坏的。白亚军欠钱跑路,他那个老婆也扔下儿子走了,留个小畜生在我家……”她大哭起来。
周围人要拦她,岑逆站得笔直,一步不退,任由冰雹一样的击打落在身上。他的眼睛是冷的,但冰层之下蕴含更复杂的情绪,声锐如剑,“白亚梅。”
白亚梅被这一声震了下,旁边警员找到机会,把人拽走了。
走出支队时,南钗已经听不见白亚梅的哭声。几人原也没什么说的,在门口分别后估计也不会再见了。可蓝女士却对南钗笑了笑:“您怎么称呼?咱们加个联系方式吧。我得谢谢你刚才帮我。”
蓝女士气度练达,看南钗的眼光充满欣赏。
“我手机没电了。”南钗说。
她并不适应和很“成功”的成年人做朋友。蓝女士明显是其中翘楚。但假如真互通联系,她很快就会发现她有失忆症,是一片不具有经济价值的沼泽地。
蓝女士遗憾地看着南钗,好像还想说些什么。
苏袖却拿出了手机,说:“不如加我吧。”她微笑,“我是她的小姨。”
“那也好啊。”蓝女士爽快答应。
岑逆又来到了案发现场。
“就是这么。”他跟着物证人员来到边缘地带。这是阳光悦府小区的外栅栏。白亚梅和李大志那套一楼带小花园的房子,距离这只有不到五十米。
而且这一片摄像头照不到。
“不算高啊。”岑逆平视栅栏尖,“十六岁小伙子蹦一下就能过去。”
物证人员蹲下来,示意岑逆,“是的。而且栅栏是深色,下面是绿化带,所以当时没注意到这片血迹。”
栅栏细条只有一厘米宽,起到象征性的隔绝装饰作用。其上有一小片微不可察的薄迹,是干涸的血。
“血迹DNA检测吻合李晓宇。从血迹形态来看,像是鞋蹭上的。具体鞋印特征要等进一步处理分析。”
“行。”岑逆说:“但现在能看出来什么吗。”
物证人员习惯了岑逆的工作作风,直接说道:“从我经验判断,应该是运动鞋的印记。而且是鞋帮,不是鞋底。”
岑逆看着江勇穿的那双运动鞋。
正经牌子,不新不旧,款式谈不上流行,江勇在一张班级合影中穿着它。照片里的江勇被阳光晃得眯眼睛,没能微笑,但衣衫的确干净,鞋子和校服内搭的上衣正如白亚梅所说,都板板正正的。
技术队员点击下一张,电子照片切成监控录像截图。是文化桥公园,疑似江勇的人影走向赵老四,衣服已经脏了,手里攥着团东西。
那东西被处理放大,显露出围裙的形状,颜色是深棕。
“江勇原本的打算是用它包东西。”岑逆对边上的警员们说:“比如卖表的钱。但最后没卖,可能是赵老四压价太狠,也可能是心虚害怕。我倾向于第二种,因为那表再怎么压也得卖六位数,江勇没见过那么多钱。”
小贾问:“白亚梅可说了,江勇的亲生父亲白亚军欠了一**债消失了,亲妈江美才给江勇改完姓就把他丢了,自个到祖国另一边打工不回来……嘶,这小子搞钱不会是想给亲爹还债吧?”
“他没那么聪明,也没那么笨。不像你。”岑逆惹得小贾一阵抓耳挠腮,说:“说正经的。”
照片被技术队员放大,围裙褶皱间露出三点水。字剩下的半边之前隐在影中,现在模糊显形。
是个“清”字。
“围裙明显是餐饮服务人员使用的,清字属于店名或清真一类的品类名称。现在筛查全市范围内所有带这个字的餐饮店铺。第一轮先筛小店。”
“为什么筛小店?”旁边有个警员迷惑。
“猜也能猜到啊。江勇走的时候就拿了一块表,身上基本没现金。这几天他吃什么喝什么?”刚被批过的小贾抖擞起来,“他很可能找了个地儿打工。大店正规经营,雇人铁定查身份证。副队,我说得对吧?”
岑逆敷衍点头:“啊对对对。”
第一轮筛查的结果,在半天后列成一张单。品类繁多:清真饭店、清河肉饼、清水麻辣烫……
警方历经九九八十一难般走访过去,摸排一家就勾一家。又一轮轮扩大筛查范围。
最终,每一行后面都画了个叉。除了最后一行。
“清零咖啡。本省连锁品牌咖啡店,在西江市区共有六家门店。”岑逆调出信息。
虎山玉说道:“这不对吧?清零咖啡我去过,环境还不错。这种店怎么可能容留黑工呢?”
走访人员也反映,清零咖啡的员工管理非常规范,就算是临时的试用工也要登记。江勇是不可能在清零咖啡谋生的。
“可只有清零咖啡的员工围裙与江勇手里的那条细节吻合。”技术人员说。
岑逆思忖片刻,突然说:“江勇拿的是清零咖啡的围裙。可这围裙不止在咖啡店里才有吧?除了咖啡店,还有生产围裙的工厂。”
工厂的人员构成,可比门店复杂多了。
很快,他们联系上清零咖啡,获知围裙是由一家名为佳纶印纺的小工厂代工制作的。这家小工厂还接其他工服和文化衫的单子。厂址就在西江市郊区。
岑逆停车在佳纶印纺厂门外时,天已郁灰,暗沉的天空和淡稻黄的野地相接,分外萧瑟。佳纶印纺就在这条偏僻的水泥路边上。岑逆的第一印象是,这厂里的工人上下班真不方便。
只能是厂里提供宿舍了。
这么看来,江勇现在很可能还在厂里。
“你有没有发现,这里停的车特别少。”那扇下了重重重锁的铁院门被敲开时,虎山玉悄悄对岑逆说:“不光汽车少,电瓶车也没几辆。”
门缝后露出一个小院子,按理应充当停车场的院落空荡荡的。这厂子实在小,一眼就能望穿半边,但视线被一道横在院里的废弃舞台屏幕挡住,上面挂了条潦草的红幅:本厂承接各类化纤制品定制。
除了开门的老男人,他们没看见第二个人。
这里的工人都在后面吗?他们不放假不出门吗?
“我们打电话没打通。”岑逆本来想掏的证件没亮出来。他搓着手,用方言口音说:“只能折腾过来看货哩!”
老男人打量三人一圈,岑逆、虎山玉和小贾都穿便装,为首的看着没什么文化。虽然年轻不像大老板,但有时年轻也代表着好糊弄。他说:“来下单子的?”
“是,我们要见你厂长。”岑逆横冲冲地说。
老男人反而安下心来,把他们带进破旧的厂楼。楼有两栋,一高瘦一矮宽,他们进的是高瘦那栋。那么另一栋就是厂房了?
岑逆注意到,厂房被遮掩在废弃屏幕后,只露出一点墙边,连扇窗户都瞧不见。
厂长在办公室里,眯缝着眼睛,说:“您几位看什么货?要多少?”他递来一本样品,里面不是纸,是色卡和布样。
所有人都在等岑逆回答,岑逆却生气了,“呀,你这定价咋恁贵?是不是宰我们嘞。”
厂长笑:“你要多少?到定量走阶梯价,能优惠。”
“哦。”岑逆将信将疑坐回去,厂长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俊是俊,就是看着脑子不好,土包子似的。后面的虎山玉不太像秘书,倒像是地主家的傻儿子的女保镖,小贾扮起马仔更是得心应手。
虎山玉换了条重心腿,鞋尖不小心磕到岑逆的椅子脚,把岑逆带得一歪。
“你干啥!”岑逆恼了,说她。
虎山玉立起眉毛,学着岑逆的口音,“你磨蹭啥?外头家里一堆人等着呢。问你啥时候好。”
“哦。到位了呀。”岑逆挠挠头。
厂长本来在看戏,油腻腻的目光巡过虎山玉年轻的脸,刚想说一声够劲。谁知岑逆转回身,那副傻不愣登的表情完全变了模样,眼神薄淡得让他血压飙升。
很快他就感受不到自己的血压了。
因为岑逆举起一张证件。
厂长肥胖的身子球一样弹起来,不是拘捕也不是攻击,竟然是扑向座机电话。他被小贾盖了帽,稳稳按在桌上。等在外面的那个老男人也被虎山玉制住。
“传递消息?”岑逆走过去,在厂长绝望的眼神中拿起座机电话,拿起听筒,按下回拨键。
几声后接通了,嘈杂的背景音衬着个令人不适的嗓音,“喂,厂长啊。工人都工作呢。您什么吩咐?”
岑逆没说话,那嗓音又讲:“哎,到底怎么啦?今天没工人跑路。跑的那个咋可能抓回来嘛。”
厂长被捂着嘴高声咒骂起来,眼白涨红,他就像突然感染了暴力倾向,骂人的样子凶恶极了。如果行动自由,谁都不会怀疑他能当场打人。
十五分钟后,所有人都被带到那座矮厂房,被充当为食堂的走廊。
除了胖厂长、老男人、接电话的所谓主任和几个壮男人外,不是所有人都抱头蹲着。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蹲着。
这条走廊充满人工化纤和机油的气味,一排式样不一的饭盒饭缸列在墙根下面,摆在地上,很没洗过的痕迹。
走廊尽头有个大金属桶,岑逆走过去揭开盖子,一股菜腥味混着水盐味道直冲面门。桶里还剩一个底的汤水,米粒和烂菜叶混在一起。米粒大多碎的,是陈米。
“你他X造不造孽。”看守一边的小贾推了胖厂长一下。
这小厂子共有十二名工人,其中八个是一眼能看出的残疾人,还有两个神智模糊。岑逆当然不会以为厂长帮助特殊人士就业。因为不少工人身上带伤。
他们被增援警力救出来的时候,正锁在厂房里干活。
“这个人你们见过没有?”岑逆拿出江勇的照片。
厂长撇着眼睛一缩,不答话,誓死能给警方添多少麻烦都不遗余力。
主任和看门老男人也不作声。好像对他人的暴力奴役让这些人结成了稳固的同盟。他们已经和正常人不在一个世界。
小贾又拿照片给受害工人们看,没人敢说话,大家畏畏缩缩地麻木着,即便主任和打手根本没握着棍子。问到最后也没回答。
“可能要先去医院,换个环境。”虎山玉说。
岑逆刚想带回去该审的审,该治病的治病,就听倒数第二个瘦巴巴的男工说:“我……我见过。”
“你见过他?他现在在哪?”岑逆留下男工,挥手让警员带走其他人。
男工除了病容老瘦,看起来很正常,但隐在裤管下的一条腿却细得吓人。他用哑到变调的嗓音说:“我俩住邻铺。他一礼拜前来的,就干了三四天。他不知道叫什么名,年纪小小的,不爱说话。”
岑逆又问了两句江勇的具体特征,比如声音和身高体重,都大致对得上。
他搀起男工,这地方没轮椅,只能让小贾提着男工当拐棍用的拖布木杆,两人架着他来到工人宿舍。
一间地铺凌乱的大屋子,窗户用破木板封着,但其中一扇的木板非常干净,是新换上去的。
岑逆查了遍江勇原本的铺位附近,其实就是一条能容单人被铺开的地面。没有任何遗留物。其他工人也没像样的个人物品,更别提财产了。
“这人还在厂里吗?”
“不在。跑了。”男工眉毛耷拉一点,“他受不了这里,让我一起跑,我跑不动。”他拉了拉自己的裤管。
“说过要去哪吗?”
男工摇摇头,声音低下来,因为物证痕检人员进场而不安。他想了半天,从自己那只看不出本色的枕头里掏出个表盒大小的小硬方块。
“那小孩进厂时带进来的。”男工说:“管得严,他没舍得开过,临走的时候,他把它送给了我。”
他托的是只没开封的午餐肉罐头。
炸鸡店。
南钗约的人来了。
见到对方之前,南钗没想到他竟是这个样子。确认这个人走向自己的桌子后,南钗惊奇:“你居然比我还高?”
“姐姐,我上初三了。现在小学生都有一米七八的。”西江小展昭无奈。
“可你还没变完声。”南钗说。
西江小展昭被戳中郁闷,在对面落座,蔫蔫地说:“你不是来安慰我的,你是来补刀的。我了解,我明白。”
南钗昨晚刷手机,登录冷落很久的社交通讯账号,看见西江小展昭一连几天情绪低迷,发布的状态颇有抑郁感。
出于对青少年朋友心理健康的关怀,以及对社会样本的收集,南钗试探性发了句,“请你吃炸鸡?”
于是就有了今天的见面。
西江小展昭好像抑郁得厉害,来的时候兴高采烈,一坐下,面对一桌子糖油混合脆壳包裹的鸡肉,头都抬不起来,只抿了口玉米汁,老成长叹:“哎——”
“你怎么了?”南钗问:“你成绩不是很好么。还能因为什么,家人?朋友?”
这种家人齐全、家庭条件优良、性格有趣、学习也没烦恼的小孩,也会有烦恼吗?
她记得西江小展昭最大爱好是挖掘谜案,梦想是成为大侦探。莫非是这方面?
“是朋友。”西江小展昭打了个响指,但没响。
他和南钗细说了一遍他的少年忧郁始末,详略得当,没透露任何个人信息,具备相当专业的保密思维。但情节格外有冲击力。
总结下来就一句话:
他最好的哥们死了,不是意外,不是自杀。
“你哥们叫李晓宇啊?”南钗有些惊讶。
西江小展昭叼着吸管愣住
“他不会还有个表哥叫江勇吧?”
西江小展昭差点从椅子掉下去。
西江小展昭口中,他的同班同学李晓宇聪明善良,和其表哥江勇的性格完全相反。
“你还见过江勇呢?”
“当然见过。”西江小展昭闷闷地,随着店内音乐的节奏用叉子戳炸鸡壳,嘴角怎么都抬不起来,“他有时候会和我们一起吃饭。”
“那他们表兄弟俩关系不错喽?”
“是的。”西江小展昭回答:“虽然江勇有时候用李晓宇的钱、穿李晓宇的衣服,别人说话他听不懂,性格还不太招人待见。”
“但李晓宇很喜欢他表哥,真把他当家人。”
南钗放下叉子,忽然问:“那你觉得江勇是个什么样的人?”
西江小展昭被巨大的迷茫笼罩住了,他好像知道很多,但只能说一点点。
最终,他说:
“我觉得江勇不像个坏人。”
第29章 蟑螂 红酒瓶
南钗问:“你为什么确定呢?”
眼前的西江小展昭虽然长得高, 但还是个孩子,初三正是跟谁好就信谁的年纪。不过小展昭的脑子显然很好用,之前调查刘川生的时候, 南钗就领略过这一点。
西江小展昭扯着公鸭嗓子, 哑哑地说:“不知道,就是感觉。我认识江勇也没多久, 才几个月……”
他可能想起了李晓宇, 情绪再度滑落谷底。
南钗说:“你一直跟他俩一起玩的话,发生这样的事情, 你心里肯定很难受。”
“不……”西江小展昭振作精神,拿出那股立志当大侦探的劲儿, “你知道江勇是寄养在李晓宇他家的吧?李晓宇妈妈是江勇他姑。”
“知道。”
“虽然算是一家俩孩子, 但儿子和侄子一般不是一个养法。这么说吧, 李晓宇爸妈经常给他钱零用或者买早餐。但他的钱经常不够花, 因为留一部分偷偷给江勇。”
南钗并不惊讶。
西江小展昭的语气轻快了些,“江勇一般不要。李晓宇就买两份早餐, 给他一份。”
“为什么?”
“因为李晓宇正在长身高的时候, 今年个头长得可猛了,刚开学时候在班里还是中不溜,现在……”西江小展昭顿了顿,眼睫毛一颤,“出事前都快赶上我了。”
“所以江勇不好意思要李晓宇的饭钱。”
说到这,西江小展昭看向南钗, 问:“你调查这个干什么?又有新兴趣了?”
南钗一笑,用工作证逗他,“我啊,我可能要被收编了。这不多学习学习么。”
“怎么感觉你的名字有点耳熟呢……”西江小展昭看清工作证单位, 眼睛亮起来,“刑技所?你可真厉害!以后你有复杂的案子,一定要分享给我。”
他想起什么似的,补充:“当然,是在不违反保密规定的前提下。”
这个发现让西江小展昭脸上有了些活气,两人举起饮料杯庆祝。西江小展昭又和吃了一大顿炸鸡后,他们在门口分别。
南钗说:“开心点啊。”
西江小展昭点点头:“好,谢谢你的炸鸡。我把状态空间解锁了,之前也发的日常里有一部分提到了李晓宇和江勇,你可以了解了解。”
南钗回到新公寓,对门还是紧闭无声,指纹锁还是擦得那么干净,但锁沿上的积灰却明显了毫分。这说明对门有住户,这几天回来过,只是南钗没遇到。
而且对门只擦拭了触控部分。
那个人不是为了擦灰,只是为了清理自己的指纹。
南钗留了个心。
公寓比老屋舒适太多,她脱掉外衣,躺在新换的床单上,脑子里转的还是江勇的事儿。
白亚梅说他是小畜生,苏袖说他不合群,西江小展昭却说他不像个坏人。
每个人口中的江勇都不一样。
南钗滑开西江小展昭的动态空间,往下拉到八月末,那一条的文字是“开学!初三我来啦!”
紧接着下一条动态就出现了李晓宇,是篮球比赛的庆祝照片,俩人勾肩搭背。照片中的李晓宇是个干净的男生,和虎头虎脑的西江小展昭一起抱着个篮球。
下面还有李晓宇的评论:拍得太奇怪了,像抱着个孩子……[无语]
西江小展昭回复:[恶寒][恶寒]那是我们汗水的结晶。
李晓宇再回复:滚。
过了几条,西江小展昭的动态里出现了江勇。这一点是南钗猜测的,配图是一桌子豆浆油条,文字:哥们仨的早餐。
照片角落露出一个穿篮球裤的膝盖,球裤颜色和比赛照片一样,看白净程度是李晓宇。李晓宇和未出镜的第三人挨得很近,能看出第三人扭着身子,向外躲闪镜头,很忸怩的样子。
南钗一直看完西江小展昭的动态,翻回最新那条没配字的纯黑图片。
江勇为什么做出这些事呢?他曾经是快乐的。
她无声叹了口气,改变手机界面,设定了一长串闹钟和日记任务提醒。
然后,南钗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小睡状态。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陌生如新,她环顾四周,肌肉记忆驱动拿起手机。
“你患有失忆症,但不要追问自己是谁。现在你在调查一起案件,在闹钟响起前,相信你的名字是江勇,性别男,高一学生。”
“你被寄养在姑姑家,姑姑一家三口对你态度不同。猜猜看,你过着怎样的生活?”
“请推演出你对他们的感情和看法。”
岑逆已经在技术队盯了半天了。
技术队的电脑正反复闪烁一枚残缺鞋印,无数定位点被看不见的手揉搓变形,最上方跑动着岑逆看不懂的代码。
“怎么还没好?”
技术队警员无奈地说:“岑副队,复原需要时间。不过也快了。你刚从外面回来,要不先去吃个午饭吧。”
岑逆一眼都没看办公区角落那袋凉透的外卖,抱着胳膊,腹内其实隐隐作响。他有时候疑心自己岁数大了,或者这十年损耗过度,还不到三十身体就扛不住饿。这才两顿没吃。
他叹气,正转身去觅食,听见背后技术队警员说:“哎,有了!”
岑逆一个箭步闪回去,看见那幅被提取复原的鞋帮血印旁边,多了个运动鞋的高清彩色鞋底。
“吻合吗?”
“吻合。”技术队刑警松了口气,“是个名牌运动鞋,网络数据显示是两年前的过季款。”
岑逆一把拍在技术队刑警肩上,一口被进展停滞憋了两天的浊气终于消失,畅快极了,“谢了!辛苦,辛苦。”
一个皮质本子被放在会议室桌上。
这是从白亚梅家拿来的。
“李晓宇家的记账本。”岑逆撩开封底,哗啦啦地,一页页塑料袋或钉在纸页上的小单子滑落,复而聚成一本,“做这个东西的人是白亚梅,她财务出身,做账很仔细。这里面是近两年部分开销的收据和发票凭证。”
叶志明问:“那么整个家庭的开支都在里面了?”他看一眼账本,“太薄了吧。”
岑逆笑了一声,“当然不是。这本账专门记录给孩子的花销。确切地说,是花在李晓宇和江勇身上的钱。”
“啊?记江勇的账给他亲爹妈交待也就算了。她咋连亲儿子也算啊。”小贾不可置信。
叶志明一看小贾就面露疲色,还是说道:“一般来说呢,这个行为倾向于比较和控制,确保花在儿子身上的钱比侄子多。”
岑逆翻开其中标注的一页,给他们看,“看这一天,他们应该是去商场买鞋了。票据类目写得明明白白,男款球鞋两双,都是知名运动品牌。一个四十二码,一个四十四码。”
虎山玉说:“如果没记错,李晓宇是四十二码,江勇是另一个。”
“两双鞋是同一品牌,但不是同一款式和价格。李晓宇那双是秋季限量新款,江勇那双是过季打折款,价格只有李晓宇那双的三分之一。”
岑逆又翻过两页,用手指着错落的红线条,说:“凡是江勇的花销,几块几十块几百块,都被白亚梅用红记号笔圈住。”
小贾撇撇嘴,非常嫌弃的样子,但还是勉强说:“也算合理吧。谁不对亲儿子更好呢?她不也给江勇买鞋了。那牌子的打折款也要几百块钱呢。”
会议室一亮,江勇那双打折运动鞋的官方照片映在屏幕上,侧视图和前视图都标出鞋帮侧缘,大约靠近大脚趾的位置。
小贾说:“啊,好大的logo,有点土啊。”
那鞋上有个极其醒目的品牌logo,从鞋尖横跨外侧鞋身一直延伸到鞋跟。穿着它走过去,别人不一定能看清你的脸,但一定能注意到你脚下的logo。
岑逆翻回那一页,对叶志明汇报:“经技术分析检验,阳光悦府栅栏蹭上的血迹鞋印,与这双打折品牌运动鞋相吻合。而且经询问白亚梅夫妇,江勇当初离家出走穿的就是这双鞋。”
“岑逆,你怎么看?”叶志明突然发问:“你觉得现在应该怎么做?”
被问的人还没回答,小贾嘴一滑,下意识说:“不管怎么说,申请发布通缉,赶紧抓人吧……”
岑逆否决:“李大志今天出院,之前他天天头疼脑热,没有对话机会。我已经联系了他们两口子。先做完案情复原再下定论吧。”
阳光悦府。
李大志案发后第一次回到这个家,面色发青,他松开白亚梅扶着的手,眼睛红得厉害。
“是不是又头疼了?”白亚梅心里也难受,还担心李大志。她情绪比上次稳定不少,回头略带埋怨:“这不是刺激我们吗……”
小贾掀起封锁带,让一行人过去,他有些怵白亚梅,“您放心,很快。而且不还原现场,侦查程序也过不去不是?”
李大志点点头,按住白亚梅的手,“我们理解,配合。”
他们回到被封锁的带小花园的一楼,地砖莹莹地映着窗光,空气温润,好像给家具笼上一层薄纱,气氛祥和宁静。
但这里已经没人了。
岑逆听见白亚梅擤鼻涕的声音,转过身,对李大志说:“早点开始吧。”
李大志估计也想早点离开,应了声。岑逆走到标注被害人遗体的位置,说:“案发当天你几点到家?回家后看到了什么?”
“凌晨两三点钟吧。具体时间你可以问代驾。”李大志说:“那天我有个应酬,喝了不少酒,到家的时候迷迷糊糊的。一进门家里很安静,我想小宇可能……”他哽咽了一下,“可能睡了。我就没出声。”
“你没在家里看到别人?”
李大志想了想,摇头道:“没有。灯是黑的。我摸黑找拖鞋来着,感觉有点冷,一着急往里栽了两步,模糊地看见客厅和厨房交界处倒了个人……就是我儿子……我吓傻了……”
他说话带着浓浓的鼻音,旁边白亚梅发出一声悲泣,被虎山玉扶住。
岑逆又问:“那你是怎么受伤的呢?而且屋里没开灯,怎么能第一时间确定是李晓宇?”
“大半夜的,我家里,还能有谁?”李大志怨气很大,“而且当爹的认不出孩子的模样吗。”
“那天晚上你妻子在哪?”
白亚梅抹着泪插话:“我前一天晚上参加同学聚会,在外面农家乐山庄过夜,早上才散伙回来。一回来就看见晓宇和大志都倒在地上。”
“李晓宇案发当夜一个人在家?”
“是的。我给了他一百块饭钱,让他早点睡觉来着。”
岑逆转回李大志:“你怎么受的伤?”
“我当时吓傻了。以为自己就还没醒,想过去看。”李大志重新接着说:“还没走过去,头就被人砸了一下。再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过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是被我老婆的喊声吵醒的。”
“你被袭击的时候,看见凶手是谁了吗?”
李大志指指酒柜旁边,用手划了条线,“就那一瞬间,有个影子晃过去了。大概这么高。”他比划着。
“穿什么衣服?”
“不知道。一下子的事,没来得及看。但除了江勇还能有谁?我们两口子就没仇人。”
岑逆看向酒柜,菱格模板间藏了不少好酒,但阵列的其中一格空了,很突兀。现场调查报告显示,李大志当时是被一瓶贵价红酒开了瓢。红酒瓶很厚,掉在地上也没碎。
而现场的窗户,的确是一直大开的。
“白女士呢?早上到家后,你的尖叫唤醒了李先生。后面你们没有立即报警吧?”
白亚梅挂着泪痕说:“是我的责任。我当时完全崩溃了。大志有点断片,也处于神智不清醒的应激状态,一醒就满屋子抓江勇。”
“抓江勇?”
“是的。”李大志承认道:“我跑出去一阵才发现天已经亮了。那小子早跑了,哪里找得到。”
“白女士一直在现场?”
李大志哑着嗓子:“我怕江勇没走或者折回来,把她推进一楼卫生间,那地方浅,藏不了人。我让她把门反锁上,在里面报警。”
小区监控录像的确显示,天刚亮时,李大志在小区路上狂奔,连鞋都没穿,手里提着支木质鞋拔子,像在追寻什么人。
后面的事很清楚了,白亚梅独自在家报警,李大志无功而返,差不多和警察一道回来的。出警的派出所民警说,李大志差不多和他们一起回去的,顶着脑袋上的血口子吹了半天早寒风,直接在家门口晕了过去。而白亚梅更是悲痛到话都说不完整。
到了应该离开现场的时候,岑逆在房子里转了圈,停留在属于江勇的那个小房间前。它不大,虽不如李晓宇的房间精心,但陈设俱全,干净程度能看出有人打理,和普通小康人家的儿子也不差什么了。
他心一绷,还是问道:“我们通过痕迹对比,印证了江勇的那双打折款运动鞋。土棕色那双。logo特别大。就是和李晓宇限量联名款一起买的那双。”
其实是应该的。
在江勇亲妈亲爹身边,他未必穿得上那个牌子的打折款。
岑逆知道自己很像在苛责。
但他总忘不了品牌联系人发来的鞋的照片,过季打折款,笨重的鞋型,夸张的logo,卖不出去的那几个丑颜色:蟑螂棕、苍白灰、脏藏蓝……
就像江勇这个人,尴尬、滞留、不招人待见。
“你是在怪我们吗?”白亚梅忍不住争辩,眼睛却往下看,“我记得那鞋,小宇的那一款也给他看了,可是断码,没有他的号。况且,是江勇自己喜欢那双鞋,要我给他买的……”
她的话引来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眉头一皱的李大志。
岑逆说:“在你的票据本里,买鞋这张票下面,有一处空白的胶痕,是什么?”
白亚梅怒气勃发,“我哪知道?可能是买完鞋去吃的茶餐厅?没粘牢丢了呗。也可能是又去买了衣服。”她想要证明什么似的,拉开江勇的衣柜,视线却一触即分,“看,我有时候单独给晓宇买衣服,都不落忍也给江勇带一件。看看便宜吗?”
场面难看起来。
李大志在房间门口,头蒙着敷料贴呵斥白亚梅,“够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就是你这样扭扭捏捏不肯一视同仁,偏又假模假样没有内外之分,才让江勇变坏了,最后变成今天这个局面。”
能看出白亚梅一向在李大志面前弱气,现在却不管不顾了,嗷地一嗓子骂回去:“你腆着脸打什么马后炮?明明是你死管着不许多给江勇花钱,现在倒泼脏水……”
“你放的是什么屁!”李大志伸手指妻子,“你侄子把我儿子杀了,你还有理了吗?”
白亚梅的脸色瞬间变灰,身体摇晃一下。
李大志的怨气如放闸般一泻千里,“胳膊肘往外拐,当初要不是你求情,他能住到咱家来?还一住好几年? ”
白亚梅嘴唇动了动,什么都说不出。她用一种祈望的眼神看着李大志。
李大志冷着脸,宣判道:
“儿子就是被你害死的!!”
白亚梅半晌没说出话,事业单位财务主任的体面全没有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岑逆此刻却没参与这对夫妻的撕扯,他被一处突兀的角落吸引了注意力。
技术队警员小声提醒道:“岑副队,这里没什么有效线索。”
是的,一看就没有。
这个角落太空了,毗邻镜子,不在室内动线之上,刚好能站下一个人。
寸土寸金的房价,这么个天选应该摆小家具的地儿却空着。
白亚梅精打细算,李大志也不是软茬,这家里每个空间都被充分利用起来。可一个矮脚单柜却放在另一处,略微凸出来。本该是放这里更合适才对。
岑逆转过身,问那两口子:“这地方是做什么用的?”
第30章 蟑螂 蟑螂
江勇有一种隐匿于角落的既视感。
江勇知道自己不是江勇, 他捋了把耳边的头发,手机闹钟显示会在三十分钟后响起。这只是一种思维上的鬼上身,或者说扮演游戏。
但他就是有种隐匿于角落的既视感。
像杯底不溶于水的脏渣, 以及墙角不得见光的蟑螂。
平时不被看见, 除非是嫌恶的一瞥。蟑螂不会说话,只能挥动生满毛刺的虫足, 用光滑的褐色的膜翅来抵御。但最后仍引起尖叫声。
那么, 我这只人人都想拍死的蟑螂,憎恨那个家吗?江勇想。
江勇翻开手机第一页。
“西江小展昭历史动态:你向李晓宇道歉, 因为前夜肚子饿,姑姑把第二天留给李晓宇的炖鸡盛给你一碗。李晓宇爱吃的鸡脖子被你吃了。李晓宇听见道歉很生气, 让你下次拣鸡腿吃。但你很快乐。”
江勇想, 他不应该恨李晓宇。李晓宇应该也不是真的爱吃鸡脖子。
李晓宇不喜欢他吃鸡脖子, 李晓宇好。姑姑给他吃鸡脖子, 姑姑也好。
江勇心口发暖,但想起李晓宇的死, 转瞬间悲伤起来, 他仍然是一只蟑螂,不得不饲养在家的蟑螂好像更让人讨厌。
紧接着是第二页。
“西江小展昭说:李晓宇经常把他自己的东西和你的交换,比如早餐、过年红包和文具等,但不说原因。李晓宇的总是更好些。”
江勇痛苦地闭上眼睛。
他不会杀害李晓宇。
唯一对蟑螂满怀善意的人,蟑螂怎么会动他半根手指头呢?
阳光悦府。
岑逆用目光丈量那处角落,约莫一米五见方, 面对着大理石墙板,映出模糊的人影。他一惊,转身向回,看见背后远处是客厅的大镜子, 孤身往这一站,前后都是影,是真正的对影成三人。
“这地方原来是放什么的?”岑逆又问一遍。
李大志刚要开口,白亚梅抢白道:“什么都没放,空着的。”
岑逆没回应,单膝跪下,俯身侧脸观察地面,这地方铺了张薄薄的小方毯,毯绒中间微微内凹,有磨损痕迹。
岑逆一指按上去,轻轻滑动,化纤毯绒发出踩雪地的咯吱声。他又揭开毯子看下头的硬面。
“你家没有落地大花瓶。”
“没有。”白亚梅嚅嚅回答。
“这里没放过东西。”岑逆说。
白亚梅愣住了,一时间说不出话。她已经不再哭泣,泪痕干在脸上,眼睛直转圈。旁边李大志下定决心似的,说:“我老婆记错了,这的确一直空着。”
岑逆摇摇头,加了句,“这里是江勇罚站的地方。”
李大志和白亚梅没有否认。
“他因为什么挨罚?”
白亚梅抬眼看岑逆,确信江勇的罪行盖得过他受到的处罚,遮遮掩掩道:“学习学不好,家务做不好,还不够么。一般家庭早上手打了吧。”
虎山玉直撇嘴,“那也不能体罚啊。”
“偶尔一两次。除此之外,我们可一根手指头都没动过他的。”
“不是偶尔一两次吧?”岑逆直视两夫妻。
岑逆叫小贾从卫生间抱出只脏衣篮,戴上手套,在里面翻检起来,很快两三双属于李晓宇的袜子列在地上。
“这里没有江勇的袜子。你们平时让他单独手洗吧?”岑逆说,拦住要去阳台的小贾,“那里没有。去江勇卧室看看。”
小贾果然提出两只衣架,挂了四双洗得皱皱的干袜子,比李晓宇的袜子稍大一点。
岑逆翻开袜底,在白亚梅夫妇的目光中拨了半天,又撑开面料对光仰视,虎山玉递来镊子,从织孔间夹出一根细细的纤维。
红色人造化纤,和地毯材质一模一样。
江勇的每一只袜子里都有这样的纤维。
“只有长时间高频次站在这里,人体因为长久静站而挪动双脚,纤维才会进到袜子缝隙。”岑逆的神色比之前更冷,“刚好你们让他单独手洗袜子,他搓洗不干净,这些东西就被保留下来。”
李大志皱起眉,摊开手,“不是,警官,教育孩子也有错啦?现在把问题搞明白好不好,是他杀了人哎。”
白亚梅也气愤:“我看就是教育得不够狠!才敢干这种事!”
岑逆眼中波光一闪,没接茬,颧肉往上挤眯了眼睛,表情中的讽刺一掠而过,“这种材质的地毯,人站在上面稍有晃动就会踩出声音。”
他触摸地毯前的大理石墙,反光人影与他手指相贴。他又向后转,走到遥对大理石墙的大面装饰镜。
装饰镜在短廊入口,无论从客厅沙发还是一楼茶室,只需一斜眼,就能通过装饰镜反射看到地毯,看到罚站的人是否有小动作。
而罚站的人鼻尖距离大理石墙只有十多厘米,什么都看不清。
甚至在长久的寂静中换一下脚,都会踩出声音。
公寓。
江勇盘腿坐在床上,又换了个姿势。
不仇恨李晓宇是肯定的,那么李晓宇的双亲、他的姑姑和姑父呢?
一想起他们,江勇心中浮起细密的压力,像气泡似的,包裹住他的肺管和口鼻,还有可能存在的分布于节肢的气门。
江勇觉得这一切说不通,除非有某些事实被掩盖,或者构成这起案件的角色里,有人撒谎了。
哦,是这里。
江勇睁开眼,翻开手机第三页。
“班主任苏袖说:你第一次离家时偷走了姑父的金表。除此之外,你只拿走了身上穿的衣服和十几块零钱。”
江勇皱起眉毛。
目前所知的,有五条“事实”。
1.江勇感恩李晓宇。
2.江勇仇恨姑姑一家。
3.江勇偷走金表。
4.江勇返回阳光悦府报复或再次盗窃。
5.江勇杀害李晓宇。
其中1和2形成轻微矛盾,但可以解释。3是已知事实,不充分印证了2。但2和4缺一不可都是5的充分必要条件。
如果5是假的,2和4至少有一假。
“铃铃铃铃铃——”
闹铃响起,江勇看向手机,头颅深处一痛。
南钗骤然睁开眼睛。
她知道哪里不对了。
江勇的离开,应该是由负面情绪驱动,伴随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对于一个未成年且没有经济来源的学生而言,拿走那块金表,就意味着……未来不打算回来了。
所有生物包括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
阳光悦府对江勇就是巨大的压力源。
他无论去哪,都不可能也不应该回到阳光悦府。
更别提杀人了。
岑逆刚在阳光悦府小区门口送走了白亚梅夫妇,小贾开的车。这对夫妻刚刚还撕破脸似的争吵过,现在却彼此一言不发,先后登上了同一辆车。
他回到队里,刚接入询问搜寻江勇的事儿,就听技术队刑警走进来说:“岑副队,我们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岑逆问道。
“是李晓宇穿的衣服。”技术队回答:“李晓宇遇害时身上穿的是一件联名款的IP拉链式卫衣,价格很贵。但是我们在做证物归纳的时候,发现那件卫衣的质量实际上一般,里面都是线头。”
岑逆站起来:“继续说。”
技术队把岑逆带到物证室,那件卫衣颜色鲜亮,但的确看上去不知那么多钱。
不用放大就能看出,它只有外层颜色光线,内里针脚粗糙,摸上去的质感也不是好衣服的柔滑,厚归厚,有点僵涩。
“通过和李晓宇过往照片的分析对比。”技术队说着,补充了句,“这里还有一个点,所有家庭相册里的照片都是李晓宇一家三口的,除了最开始的一年,基本没有江勇的生活照。”
岑逆挥挥手,“我知道,你继续说。”
技术队说:“通过分析对比,李晓宇身上穿的这件卫衣的拉链锁齿弧度,和照片里应该是正版货的那件不一样。”
岑逆突然想到,白亚梅哭诉自己对江勇多么一视同仁的时候,里面有一句。
她给李晓宇和江勇的买的一些衣服是一式两件的。都是些很贵的衣服。
就像限量新款鞋和过季打折鞋那样,白亚梅和李大志一边嫌弃江勇,一边又要将自己对江勇的好广而告之,所以那双打折鞋不仅颜色丑,还有超巨大的logo,恨不得用大喇叭喊:我们给寄养的侄子穿名牌鞋。
白亚梅完全有可能给李晓宇买了很贵的衣服,舍不得给江勇买同一件,又怕外人笑话,于是用山寨仿品充数。
“联系一下江勇和李晓宇的班主任老师,还有关系好的同学。”岑逆对负责这一块的虎山玉说:“问问他们衣服的事。”
“好。”
岑逆仰头在椅背上,手指不断敲打案卷,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
江勇的同款衣服为什么会穿在李晓宇身上呢?他们是穿错了吗?
那李晓宇原来那件真的呢?
没过多久,虎山玉回来了,对岑逆说:“问出来了,江勇和李晓宇的确有一模一样的衣服,外人并不知道江勇那件是假的,但的确只有江勇平时爱穿它,李晓宇很少穿这个同款。”
旁边听着的警员好奇,“为什么?难道这个李晓宇觉得和江勇穿同样的衣服丢人吗?”
虎山玉摇摇头:“当然不是,我个人推断,李晓宇应该是觉得难堪。他知道他妈妈给江勇买的衣服是假的。他自己更不愿意穿那件真的。”
“这么说……”岑逆有点豁然开朗。
“他们俩的衣服可能之前就换过来了。据李晓宇的老师说,李晓宇这一年在蹿个子。查询购物记录得知,他和江勇的同款卫衣是一个尺码。”虎山玉揉了揉眼皮,手撑在不远处桌子上,“有可能是故意换的,是李晓宇对不公的暗中抗议行为。毕竟连他的母亲,都没看出侄子身上的假货变成了真货。”
“那还少了件衣服。”岑逆说:“江勇离家的时候穿的是毛衣不是卫衣。那件真货在哪里?”阳光悦府没找到那件衣服。
虎山玉说:“已经找到了,在西英,技术队已经在路上。不过我感觉意义价值不大。”
岑逆亲自跑了趟西英高中部。
江勇的班主任苏袖把他带到体育器械室,边走边说:“我也是今天想起来才去问,江勇出走前来这帮忙搬过东西,当时他出来我还想说他来着,多冷的天还不穿外套。”
两人走进体育器械室,看见一团亮色装在塑料袋里,稳稳立在篮球网兜侧后。
那是李晓宇尸体的同款卫衣,被江勇叠得板板正正,小心地系在塑料袋里。
他没像一般半大男孩一样,把外套往场侧随手一搭,他怕弄脏。岑逆想。江勇很珍惜这件衣服,还珍惜李晓宇对他的善意。
一直低沉回响的不和谐音在心中骤然抬调。
岑逆谢过苏袖,将塑料袋拍照放入技术队手提的大物证袋。当机立断:“联络李大志、白亚梅两口子,把他们叫回队里来。”
“岑副队。”虎山玉按下数字,抬头确认道。
“就算江勇要杀人或者在冲突过程中失手杀人……”岑逆沉了口气,“他的攻击对象一定是李大志,或者白亚梅,总之很不可能是李晓宇。”
虎山玉打了电话,通了,对面是白亚梅的声音。
“白亚梅说,李大志单位临时安排他出差,买了下午的机票。两小时前已经出发去往西江国际机场。白亚梅自己随后就到警队。”
岑逆的眉头被揪起来似的,“天底下哪个单位放这种狗屁,让一个失独刚几天的父亲外地出差?小李联系单位,大福查其他公共交通信息。”他又转向虎山玉,“带三个探组,现在跟我去机场。剩下的人原地待命。”
他们得到回音的时候,已经在路上了。李大志对白亚梅说的确是谎言,单位不仅没安排他出差,还给他放了一个月假。而他购买的的确是从西江国际机场起飞的票,购买时间是四小时前,大约在阳光悦府分别警方的时候。
飞机起飞时间是十分钟后。
岑逆在车上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
“身份信息发给你了,MX1X8航班,对对对机场方面拦截一下,辛苦兄弟。局里文件马上就到。我们还有……十五分钟吧。”
“哎,赵局。您不批文件?咱不抓到李大志,怎么能确定他是不是嫌疑人呢?不是嫌疑人他跑什么。哎哟,您放心,有雷我背行吧。我背不动老叶接着背!”
“小贾,白亚梅带回来了啊?把她看紧了,要是李大志联系她,知道该让她说什么吧。赶紧着。然后你再催一下技术队,让他们重新检验李晓宇遇害现场的物证痕迹,尤其是江勇蹭到栏杆的那块血。”
李大志正在登机口的排椅坐着,心急如焚。
航班按理应该在五分钟前开放登机,但一路都畅通的信息,都落地了,到周围有人准备推箱子登机的时候,屏幕字一跳,显示延误了。
他给白亚梅打了个电话,没接。他又打过去一个,迟迟接起,白亚梅带着哭腔说他一走,她想儿子了。
白亚梅说话的背景音很静。
李大志看了眼航班已落地和延误这两条有些矛盾的信息。站起身,准备往别的登机口避一避。
这座航站楼巨大无比,整个机场从这头跑到那头,快赶上半马的运动量了。很适合躲藏。
他一转身,差点撞上一个气喘吁吁的人。
岑逆双手撑着大腿,略微喘两口气,很快站直身子,对李大志一乐。
“岑……岑队长?”李大志瞠目结舌。
他脚下一虚就想跑,又被另一人稳稳按住,虎山玉修长的手老虎钳似的,将他后臂一压,“老实点。”
岑逆在李大志前面蹲下,“知道我们为什么抓你吗。”
李大志活鱼似的蹦,“你们抓错人了!我要上厕所!”
“那你跑什么?真出差啊?”
“我……我出门散散心不行吗?”
岑逆冷笑一声,看眼航站楼窗外的天空,看他这状态稳了,不会有雷落下来。
“带走。”
市局刑侦支队。
审讯室。
“李大志,拖延有用吗?”岑逆淡淡看向审讯椅上的人,“没有证据,我们也不会来找你。”
李大志撇着脑袋,眼皮都不抬一下,依然不说话。
审讯十分钟了,李大志就像扔了剧本的演员,不管对手怎么问,一句词都没有。
摆明了死猪不怕开水烫。
“老李,其实我同情你。”岑逆忽然换了张牌打。
这吸引了李大志的注意力,他虽仍不开口,但斜眼看过来。
“杀了自己亲儿子,这种滋味,一般人想都不敢想。”岑逆向前探视着,轻声说。
李大志的脸色变了变。
他咬住牙关,腮侧鼓起肌肉。
“你应该很恨李晓宇吧。他一定有什么让你非常讨厌、非杀他不可的原因。”岑逆盯着李大志的眼睛,“你平时是不是总打他?”
“我没……”李大志终于从牙缝挤出声音 ,“晓宇不是我杀的。”
岑逆没理他,自顾自接着说:“你这个人啊,就是要面子。老婆的侄子不好意思打,对自己亲儿子下手倒是痛快……”
李大志喊叫起来:“你胡说!血口喷人!”
“不是你杀的,你跑什么?”
“你们有证据么?”李大志质问,“你们在现场发现我的证据了吗?你们对我施加暴力,毫无根据就抓人,我要告你们!我要请律师!”
“随你便。”岑逆说:“你可以在看守所和他谈争取减刑的事儿。”
李大志哑了一下,又要扯起嗓子辩驳,岑逆却站起身,抛下他出去了。只剩他和记录员大眼瞪小眼。
岑逆来到观察室,问刚进来的技术队刑警,“发现什么了?”
对方交给他两页纸,凑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岑逆眼中的冷光迸射而出。他点点头,说:“非常好。”
然后岑逆没急着回审讯室,而是先去见了趟白亚梅。
李大志在审讯室里闷得发慌,或者慌得发闷,他不断砸椅子敲地板,喊叫着:“干嘛把我一个人扔在这!放我出去!你们这样是知法犯法!”
就在他叫得嗓子发哑时,岑逆回来了。
岑逆完全换了副神情,这让李大志安静下来。岑逆还是轻轻松松往后一靠,说:“你自己说,还是我帮你说?”
李大志给自己打气似的,回答:“我该说的都说了!你们没有证据!抓不到江勇,就拿我抵罪……”
“行了。”岑逆一挥手,“我明白了。”
“接下来我说你听。”岑逆打断李大志未出口的话,双手交叉,目光凉凉看过去,“李晓宇是你杀的。”
“你案发当天回到家,喝醉了,没开灯,朦朦胧胧看见窗边站着个人,很像江勇。”
“你怒气攻心,江勇赖在你家五六年,吃你的喝你的,你对他不大方,但看在你老婆的面子上,林林总总也在他身上花了不少钱。可他呢,临走还偷了你的金表。”岑逆幽幽地说:“说穿了,他就是寄生在你家的一只蟑螂。”
李大志的眼神凝固住了。
他嘴唇颤了颤。
“但你不知道的是,那天站在那的是你儿子李晓宇。”
李大志厉声打断:“我会认不出自己的亲儿子吗?”
“你会。”
岑逆慢悠悠回答:“李晓宇近一年在长个子,和江勇身高相仿。再加上他穿了那件联名款的时髦衣服——原本只有江勇爱穿、江勇第一次失踪后你们也没在家里找到、所以怀疑被江勇带走的那件。屋里黑,你喝了酒,看不清也是正常的。”
“我报警抓他还来不及,我杀他干嘛?”李大志反驳。
岑逆说:“是,你一开始没打算杀人。但也没考虑后果。”他眼睛不放过李大志每一丝表情变化,在令人窒息的几秒刻意停顿后,他继续说话。
“你只是抄起脚上的真皮拖鞋,对准他的后脖根,来了一下。”
“就像要拍死一只蟑螂。”
岑逆此刻在李大志眼中如同魔鬼,后者大口喘息着,仿佛也回到那个时空,他想阻止岑逆接下来说的话,却发不出动静。
岑逆说:“那个人倒了,头砸在瓷砖角,没声音了。你可能意识到出了事,把人反过来。这才发现,那不是江勇。你杀错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这也是你悲痛欲绝之下,用红酒瓶给自己开了瓢的直接原因。”
“你当时想死,你觉得你没法活下去了。”
李大志将要支撑不住,快从审讯椅中滑出来。
“我很好奇,你把看清他的脸的时候,他还活着吗。”岑逆等了李大志一会,想了想,代替他说下去,“应该是没救了。你可能不会救江勇,但不会不救李晓宇。”
这句话开赦似的激活了李大志,他双眼通红,说:“如果我像你说的那样,做了这些事,现场应该有我很多痕迹。你们找到了吗?”
“当然,没有。”岑逆轻松回答:“你把他们擦掉了。”
“白亚梅回家的时候我才醒,我哪有时间?”
“你当然有。还记得你把白亚梅推进卫生间报警的那二十分钟吗?你让她反锁了门。你说你去追江勇。事实上是趁这段时间清理了现场,又故意出现在小区监控录像里,伪造出神志不清追捕江勇的假象。最后顺势住进医院。”
“冲动之下给自己一棒槌,真是你做的最好的投资之一。”
岑逆笃定揭破道:“你明知道江勇不在这,案发时刻只有你们父子二人,但你得让所有人相信,江勇那时在场。”
“因为被白亚梅叫醒后,你缓过劲来,一腔热血全东流去。你又不想死了。”
李大志沉默良久,眼珠子快瞪出来,忽然发出一声狼嚎般变调的冷笑,挂着两道鼻涕说:“你们还是没有证据。”
岑逆将技术报告复印件推到他面前,“自己看看吧。”
报告显示,疑似江勇在小区栅栏留下的鞋印血迹中,检测出了微量的橡胶粉末,且外界灰尘花粉微粒不集中。推测为新鞋橡胶底留下的。与江勇穿走的旧鞋形成矛盾。
还附有三张照片。
一张是物证拍摄的白亚梅记账本的那半页空白,只剩票据被撕掉后的胶痕。
还有两张是江勇那款过季打折的名牌运动鞋,但有两双,分别是蟑螂棕和苍白灰。
“那款鞋,白亚梅给江勇买了两双。可能是因为价格实在便宜,她给两个孩子买完价格迥异的运动鞋后,又折回去多买了一双。备着,省了以后给江勇新买的麻烦。”
“棕色那双江勇第一次失踪时穿走了,有录像为证。而白亚梅亲口说,灰色没穿过的那双,一直放在你家里。”岑逆问:“你猜,它现在还在吗?”
“这张票据是你撕掉的吧?灰运动鞋也是你扔的。”
“你趁白亚梅在卫生间,擦掉了现场的指纹,拿那双鞋蘸了李晓宇的血,借口追捕江勇,巧妙地把血蹭在小区栏杆上。”
李大志剧烈摇头,脸色苍白,甩飞几滴冷汗,两片泡水猪肉般的嘴唇开合,“不,不是我……你们没有证据……疑罪从无……”
“没有吗?”岑逆逼视过去。
审讯室的空气安静极了。李大志像一只装死的巨型甲壳虫,他再次闭紧自己的嘴巴,用沉默对抗岑逆的问题。
直到第四张照片被推到他面前。
“作案工具……那只皮拖鞋上的确没有你的指纹。”
“但据你客户所说,你们当夜除去吃饭喝酒,还去洗了脚。你是第一次在那家足浴馆留下消费记录。”
“你只记得擦表面,但皮拖鞋深处,有残余有足浴包的成分和味道。”
岑逆抬起眼睛,看瘫软成泥的李大志:“我记得你做第一次证词的时候,说你进屋没穿上拖鞋就被江勇打了。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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