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志认罪了。
岑逆和警队所有负责这个案子的人的心情却并不好。
因为江勇一直没找到。
他们这两天像小孩挖蚂蚁窝一样, 翻出了市区不少黑网吧还有违法经营的工棚,但是到处都没有江勇的影子。
他就像消失在这茫茫都市之中似的。
就连破获一起黑工厂奴工案,立了功, 都不能让岑逆完全高兴起来。
“岑逆, 江勇的父母联系上了吗?”叶志明问道。
岑逆沉默着,小贾揉了把脸说:“白亚军根本找不到, 听说早跑东南亚去了, 外地经侦都抓不到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的。江美才倒是联系上了。”
“她怎么说。”
小贾有些尴尬,口周肌肉皱了又皱, 这才龇牙咧嘴地说:“让我们能找到就找,找不到告诉她一声。她也只是个普通人, 有自己的工作和家庭, 帮不上忙。”
岑逆叹了口气, 说:“她再婚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
“联系学校和新闻媒体, 广泛发动社会各界各方面,集中力量寻找江勇。”叶志明在会议最后如此说道。
岑逆的心头沉甸甸的, 他不知道这样是否有用, 甚至不知道江勇是否还活着。江勇知道自己杀人的嫌疑罪名洗清了吗?现在有千百种声音呼唤江勇回家。
可是江勇还有家可回吗?
咖啡馆。
“真没想到你还会联系我。别给我打钱了,火车站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只不过你当时突然消失,吓了我一跳呢。”凌霄双手抱着一杯冰鸳鸯,吸溜吸溜地喝。他看起来比前段时间健康不少,那种过度加班的疲惫褪去双颊, 连肤色都亮堂了。
南钗看他:“你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吧?”
“我又不是吃干饭的。桃源小区杀人案……真想不到啊。”凌霄语气幽怨,“说吧,这次找我玩什么碟中谍?”
“最近的高中生失踪案知道吧?西英高中的那个。”南钗说。
“当然。我们这两天专题就在写这个。 ”
南钗的身体往前倾了倾,“你能不能帮我个忙?联系新闻业的同行朋友, 在大大小小的新闻渠道多发一些澄清江勇杀人嫌疑的事?最好让他看见,能放心回来。”
“能倒是能,我们本来就在做这件事。”凌霄说:“你还挺有社会责任感。但是吧……他家里还有人吗?”
南钗沉默下来。
“江勇的家庭基本情况我们这边也了解。他们家的四个人,从此也算是此生天各一方了吧?”凌霄叹气说:“这个案子现在在西江很出名,他姑姑会管他吗,还是说去福利院?谁都知道他家的事。”
南钗感觉喉咙被一大块果冻堵住,“你觉得他不回来比较好?”
“那倒不是。就是有点出于个人的同情吧。一找到江勇,我肯定会联系你。”凌霄摇摇头,语气低落,“我就是想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为什么他们这样看上去正常的家庭,内部会滋生出足以杀人的压力?谁来为这一切负责呢。”
南钗看向面前的凌霄,觉得他虽然红润了点,但和泰罗曼门口那个偷拍的苦命记者没什么差别。
谁知凌霄话锋一转,“对了,你跟你那个前男友怎么样了?这事总不是编出来骗我的吧。”
南钗没想到这人到这时候还在八卦,逗他,一点头,“嗯……”
凌霄差点拍桌站起,正要义正词严,南钗抓起包就跑,边走边说:“账我结过了,回见啊。”
“哎!”
三日后。
市局刑侦支队。
一只男款金表被放在审讯室的桌上。
椅子上的男人穿着油亮亮的皮夹袄,圆脑壳短脖子,像个套了衣服的大鼬鼠,缩头缩脑:“警官,我也是第一次呀,能不能从轻处理……”
小贾训他:“说你的事。表怎么来的?”
“买,买来的……”
“从谁哪儿买的?”
“我……我……”男人的脸瘪成苦瓜,快要哭出来了。
隔着单向玻璃的观察室,岑逆对叶志明说:“是个手表贩子,今天下午来公安机关自首,应该是看到江勇案子的新闻害怕了,说昨天有人卖给了他这块表。”
叶志明说:“不像惯犯。”
“就是个城郊结合部那一片倒二手表的,顺便做点修表业务,成本不高。量刑谈不上,顶多是个拘留。”岑逆看着审讯室里快要尿裤子的男人,“但我就纳闷了,就算他贪心不足敢收这块金表,拿金表的人怎么会卖给他呢?”
里面小贾的审问还在继续。
“多少钱成交的?”
“五……五百……”
“再说一遍!”
“五千。”
岑逆听见叶志明说了声:“胡扯。”
当然是胡扯,李大志那块金手表是国际名牌,别说二手的,就是二十手的也值个十多万。
除非买家和卖家其中一个疯了。就是大街上拉一个人卖给他,也不至于只要五千块。
表贩子为的是捡漏,江勇又是为什么?
岑逆说:“是啊,当初赵老四出价五万他都没卖。
里头小贾正问到紧要关头,
“谁卖给你的?知道叫什么名吗?”
“不知道叫什么名。”表贩子臊眉耷眼,“就,就见过两面,是个骑摩托的瘪三的对象。特别年轻……好看……”
“好看?”
“对,那个丫头片子。好看。”
小贾脸皮一抽,转头透过单向玻璃朝岑逆看来。
“转回去,继续问。”岑逆说。
小贾敲敲耳机,点着头,“卖家和她那个骑摩托的男朋友,你知道什么就说。”
表贩子全盘交代了,那对小情侣年纪加起来还没有小贾的鞋码大。住在西江市城乡交界地带。男的骑一辆银黑色改装过的摩托车,车牌号不知道。经常在城乡交界放着dj音乐招摇过市。音浪一炸能吵得半个村的鸡不下蛋。而且还超速。
找到他们很容易。岑逆只是带人在乡郊边缘打听了一下,就在六个常骑摩托车的青壮年男性中,筛选出了住在邓家村的这个。
因为几乎半个村的青年都知道,这个人前两天发了笔横财,和兄弟伙伴炫耀了一阵,却突然销声匿迹了。
崔金鹏,男,二十一岁,无业。生活来源是村里种地的父母,有一个同岁的女朋友孙晓丽。住在大泽镇绿树街道三组五号。
岑逆却没能第一时间问到他们。
因为他找到绿树街道的时候,崔金鹏和孙晓丽正在挨打。
打他们的是另一伙更像混混的人,那辆银黑色摩托车翻倒在地,车载音箱还不断唱着劲爆的口水音乐,为崔金鹏被打出的一地血添上动感的节奏。孙小丽在旁边尖叫。
“服不服,服不服?”
“撞坏了还骂人!找死呢!”
岑逆让人把两伙人都带回去,银黑色摩托车上掉了块漆,车轮不太灵了,而停在前方的一辆倒车镜脱落的面包车就是另一伙人打他们的原因。
崔金鹏昏过去了,被送进医院。哭哭啼啼的孙晓丽回答了岑逆的问题。
“表是他拿回来的。让我背着人拿去卖掉。”
“高中生?没听说过。”
“不认识叫江勇的。”
岑逆还没等到崔金鹏醒来,就接到队里的电话,说按程序核实金表的购买记录的时候,国际品牌门店却检测出,那块表是个假货。
甚至连金子都不是真的。
“这东西就是个镀金的铁疙瘩。”虎山玉一脸奇怪,“只有底下的钢印做得逼真。”
小贾说:“会不会被调包过了?”
白亚梅又被请过来,对着这块手表看了半天,抬头说:“这就是李大志那块。”
警员们的脸色微妙起来。
白亚梅指着表链侧边的一块小凹印,“我收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弄掉了,磕了一下。就是这块表。”
她说完,又急急把表放下,碰都不愿意再碰一下。
岑逆说:“这块表是假的。”
白亚梅愣住:“你是什么意思?”
“江勇当时偷的是块假表。不是奢侈品牌,也不是金的。市面价值也就几百上千块。”
“那真表呢?”
“没有真表。”岑逆略带不忍,“李大志最开始买的就是假表。我们找到了他和高仿贩子的聊天记录。”
白亚梅盯着那块赝品,死寂一样过了许久,好像透过假金表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眼圈红得吓人,一眨不眨的眼睛到最后也没有眼泪掉下来。
那是一种死盯着罪魁祸首的眼神。
“我们目前还没有找到江勇。”岑逆觉得不该和白亚梅说这句话,说了也没用,但这是程序的一部分,“如果他回来找您,请您稳住他,第一时间联系警方 。”
“我不会的。”白亚梅浮现出一丝诡异的微笑, “我希望他有多远死多远。”
岑逆劝解道:“不是让您继续和他生活,只是通知一下警队。接下来的事系统来处理。”
白亚梅突然瞪着岑逆,“我还有生活吗?我还有下半辈子吗?都是那个小畜生害的!”
岑逆明智地没有搭话。
“你知道吗?出了事之后,有人跟我说,要是我再对江勇好一点,或许一切都不会发生。”白亚梅的腔调蕴含着很恐怖的情绪,“哈哈哈,可是凭什么?”
“你见过我这样的姑姑吗?给他吃穿供他上学,我仁至义尽了。天下大把的人要饭要到亲戚门口都吃不着一口。他却把他的表弟害死了。”
“一切都是江勇害的!还有他那个死爹死妈!如果不是他被塞到我家,如果不是他偷东西,我儿子怎么会……”
岑逆不得不说:“真正的凶手是李大志。”
“你想表达什么?”白亚梅思维像个无限上升的气球,那根敏感的弦被拨动,“你想说我嫁错了人,投错了胎?活该碰上那样的丈夫和弟弟?”
“可是我没有生错儿子!”她颠三倒四,“哦,是我的儿子生错了家庭。我能有今天,只是因为我负了我不该负的责任。”
白亚梅在警队闹了一通,被好声好气请走了。事到如今没人能指责她什么,更没人能违心夸她。
没人问白亚梅向哪儿去。
她仍有工作,也不缺钱。貌似是曾经存在的一家人中最自由的。但有脑子的人都知道,再也不可能了。
南钗坐在餐桌旁,盯着杯子里上升的气泡。
气泡在液面顶端炸裂,释放出苹果味的酸气,牛兰珠给自己和成新各倒了一杯冰啤酒,说:“你小孩啊,有代驾,又不用你开车,不用强忍。”
“我不太方便。”南钗指指自己的太阳穴。
她酒量浅,如果在这喝晕了,睁开眼睛怕是要问牛兰珠和成新贵姓。
今天他们出来吃饭是为了给成新送行。
明天晚上成新即将奔赴京城。
成新是那种南钗见第一面就知道前程远大的人,对南钗而言成新属于正规军中的正规军。无论是学业事业还是成长背景。借调京城也坚决说明了牛兰珠门下不养闲人。
这也意味着明天过后,牛兰珠以及牛兰珠的相关辅助事宜将全部交到南钗肩上。
他们碰杯,说真心的吉利话,三双筷子在碟子里抢最后一块麻辣鸭胗。
“到京城联系联系你大师姐,她还没走呢。”牛兰珠说。
成新一下子变得心理压力特别大似的,嘴上还微笑应:“一定一定。”
让南钗大跌眼镜的是,牛兰珠说这句话的时候揽着成新的肩膀,她一喝酒就像变了个人。对着两个学生滔滔不绝。
馆子是牛兰珠选的,是一家露天的夜宵摊位。现在正是上客的时候,周围空桌一波波涌上人来。
“想什么呢?是这两天那个失踪案吗。”成新对南钗说。
南钗正要说话,自己和牛兰珠的手机同时响了一下。
打开来是凌霄发的消息。
“听说江勇的去向大概找到了。”
“更具体的不知道,反正警方有大进展了,跟你说一下。幸不辱命。”
南钗放下手机,看向对面的牛兰珠,牛兰珠的酒意好像清醒不少,三人刚刚还在聊这个案子的人物心理。
牛兰珠也在看南钗。
南钗走过去。用自己都觉得轻飘飘的声音问:“老师,是那个学生找到了吗?”
“不算找到。”牛兰珠说但是表情没有太多变化。
“听说警方在城乡过渡地带周边的一个坑里找到了那个学生的痕迹。”
“他被埋了?”
“那倒没有。坑一直是敞着的,只是坑底有一点他的生物痕迹,应该是血。时间很接近。”
“那他人呢?”
“找不到了。”牛兰珠好像也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打了个酒嗝,重复:
“找不到了,失踪了。”
南钗转过头,夜空刚好笼罩这座城市的上空。她看见东方天际有一颗冉冉升起的辰星,那么璀璨,就像成新一样。
然而在亮星的旁边,炸开很潦草的一小团火花,远处不知谁放了烟火。那笨重的火星只在天际中停留了两秒钟,然后与亮星背道而驰,缓缓坠落下去了。
直至没入云端,再也看不见其半点痕迹。
南钗只觉得夜色冰凉。
第32章 蟑螂 乌龙
江勇在一片荒林中奔跑。
他胸口揣着那块金表, 暖热的,随着上下起落,像一颗体外跳动的心脏。
金表好像成为他唯一能感知到的器官。
小时候被白亚军带去钓鱼, 在一条早已不知何处的小水沟。他目睹白亚军用拇指捏住一条小白鱼, 鱼钩一剖,从鱼腹拽出一串油光滑腻的内脏。
江勇现在就像那条鱼。没有食物饲喂的胃, 没有尿液滋润的肾脏, 如今都离他远去了。只剩**腔内遥远的痛楚。
似乎有眼泪滑下来,江勇一摸, 发现那只是洒在脸上的阳光。
他坐在路旁,背靠山野, 面前是土路、被人挖出大坑的荒地和稀疏的防风林。胸前的金表垂下来, 荡着衣襟, 如一只待他哺乳的雏鸽。
江勇的确把血汗都喂给这块金表了, 他的身体因缺乏营养而衰竭,但他从未真正卖掉这块表。他害怕卖掉的不止是表。
江勇把金表攥在手里。思绪去往很远的多年前, 江美才走进老火车站的时候, 对他说了两句话。
“乖,松手,妈到了就接你走。”
和
“在姑家要听话,别像你那个爸似的。招别人讨厌。”
第一句话没兑现,也再没听过。第二句话倒是常常响起,在白亚梅嘴里, 别人的眼神里,和江勇的脑子里。
别像你那个爸似的。
搞诈骗,偷人家的钱不成,倒欠了债, 抛妻弃子地跑了。
江勇把头枕在路边的木桩上,两行泪突然滑下来,他惨笑。
之前那赖以为生的金表压在他胸前,要把他压成一条虫,钻进那老树桩的裂缝里。
他取名叫勇,却做了最懦弱的事。
像他那个爸似的。
江勇不知在那躺了多久。久到鸟儿误以为他死了,一只哇哇叫的喜鹊落在低垂的枝杈,一撅尾巴,掉下一泡鸟屎落在他耳边。
他站起来,朝来路折回去,那个方向的尽头是西江市区。他跑出来的地方。
“我不能这么干。”江勇绕过土坑的时候,这样想,“老天让我绕过这个坑。”
他要回去,把手表交给警察。坐牢和辍学他都认了。如果姑姑来骂他,他活该的。如果江美才来看他,他就给江美才看自己手上的血口子,那是从黑工厂跑出来时蹭的。
他要告诉江美才,他和白亚军不一样。她扔错了。
他还要告诉李晓宇,对不起,他没办法继续待在他家了。但他会打工还姑姑的钱。如果李晓宇愿意,他们还是好兄弟。
江勇几乎被阳光晒进心坎里,他绕过脚下的大坑,昂首阔步朝西江市走去。
凡事皆有代价。他想,未来不总是光明的,但他接受他的代价。
背后传来滚雷般的吼声,由远至近。
江勇险些以为有人在追他,他下意识想跑,回过身,只来得及看清一辆扑到脸上的摩托车。
银黑色,放着动感音乐,江勇小腿一虚,在音乐声中被掀进坑里。
土坑一人多深,他好像砸中了半埋半露的石头,麻木感从脊背中心扩散。江勇动弹不得。
坑沿探出半张痞子样的脸,用高衣领掩住鼻子以下,“嘿,你没事吧。”
“没事。”江勇下意识说:“你能拉我起来么。”
痞子的眼睛倒映出他的脸,还有身后渐渐洇湿干土的血。痞子说:“
好啊。”
痞子踩着凹坑爬下来,两脚撑在他身侧,笑得腻歪人,打量他,“小弟,你不会找警察叔叔罚我吧。”
江勇咳了两声,说:“你拉我上去,把我载回市区,咱俩就扯平。我不找你。”
“痛快。”痞子说。
他的手伸向江勇。江勇胳膊肘挡着胸前,也伸手去迎。痞子眼睛一闪,手却绕开了江勇的手,探向江勇前襟的硬凸。
痞子掏出那块金表,眯眼歪嘴,“这是什么?”
江勇想说话喊不出声。想挣扎起来,一动也动不得。眼睁睁看着痞子双手一撑走了,还留下一句,“我看你也活不了了,还是别耽误哥们前程。谢谢啊。”
随后是摩托车远去的突突声。
天很蓝,寒风刮过土坑,这里幸好避风,江勇竟然感受到一丝大地的回暖。他什么都没有了。
江勇无力地闭上眼睛。
没有鸟叫了,周遭安静,再没有人经过。
只剩下江勇逐渐微弱的呼吸。
“就这样?你没回去找过他?”岑逆问。
崔金鹏的一只手被铐在病床上,他点点头,一副活不起的样子。
“警官,我又没真杀人,那表不是假的么,小丽也把我踹了。你们还想怎样啊?”
护士换点滴的手重了点,惹来崔金鹏一声呻‘吟。谁都觉得他活该被打,那一面包车的混混简直是替天行道。
“你这是见死不救!趁火打劫!”虎山玉严厉地瞪着他:“等着量刑吧!”
审完崔金鹏,岑逆还是开车来到城郊,技术人员正准备收队,叶志明亲自在盯,远处还有个打电话的制服胖子。
“叶队。”岑逆关车门,迎上去,“赵局也来了?”
叶志明摆手,“别惹他。江勇丢了,他现在见谁都开炮。”
岑逆伸脖子去看那土坑,坑底带血迹的土层被铲了一些,剩下看不出来了,那块疑似撞伤过江勇的石头也被挖走了。
坑底除了崔金鹏的脚印,就只有江勇的痕迹。
他回头,看向附近的山林,“这地方应该没狼吧?”
“早年间有,这两年难。”叶志明说:“坑里也没狼毛啊。”
这段路没监控,江勇能去哪呢?
岑逆仰头看着蓝天。
几天后。
星期六。
牛兰珠去省厅开会了,南钗难得有个周末。借机搬家。她把最后一样东西安置好,公寓已然有了老屋的模样。她录了个全景视频,确保自己能察觉是否有外人进来。
南钗从书架抽出一本书,坐回床上。
《漫长的告别》
再一次撕掉塑料封膜,翻开露出那个放手机的方洞,现在里面没有手机了。书页簌簌翻落,停止在夹纸的页号。
南钗一共从书里取出五张纸。
纸上带横线,字迹飞舞,侧边有用直尺撕开的痕迹,微微泛黄。
第一张的日期是零零年代
“我今天骂了苏袖一顿,有些后悔。不,她自作自受。”
“十六岁是情窦初开的年纪,我也经历过,但我可没有肖想别人的未婚夫。她应该明白她的身份。她和我家、和小姨没有血缘关系!”
“斌说我不该这么做,小姨单身带着她不容易。这么多年我家还少帮衬了?缺东少西不都是我爸妈给钱。她从小就这样,一副受气的样子,实际上算计得一点都不少。”
“我撕掉那张画,希望能给个教训,让她醒醒!”
南钗将那页日记夹回去。
《漫长的告别》被合上,南钗从床底拽出手持塑封机,重新给这本书包上塑料套膜,就像从没被拆过那样。
苏袖是收养的。她一直都知道。
她亲外婆和小外婆姐妹两人,亲外婆和外公条件好,独生女儿南家珍,千娇万宠地养大。小外婆一直没有孩子,后来从福利院领养个小女童,取名苏袖。
后来南家珍赵斌夫妇去世,亲外婆悲痛之下隔年也走了。南钗十三岁之前归小外婆养,十三岁后法定意义上的监护人是苏袖,但不住一起,她花用的是双亲遗产。
南钗知道自己为什么对江勇案这么执着。
因为就差一点点,她也是江勇。
她不知江勇能否被找到,这个男孩消失得不明不白,就像她双亲的死。
南钗觉得自己有必要去个地方。
手机传来电量提醒,南钗站起来找充电线的时候,觉得今天的冰箱和路由器有些吵。她没在意,连好数据线。
把充电头往插孔上一按。
“咣!”一声小型巨响。
南钗面前好像放了个疾速的烟花,转瞬即逝,她双耳嗡嗡的,四处看了两眼,目光才锁定在充电头上。
充电头炸了。
低头看手机屏幕,色彩抽搐着,闪屏两秒才恢复正常,还好手机没坏。
小区群里迟迟跳出消息。
“打扰各位业主,今天14:30~15:30电路改装,断电和来电时电压可能不稳。为保安全,请您延后十分钟再行用电。谢谢!”
南钗搓着发烫的手机,还好没烧坏,就是跳转页面时有些迟钝。她往包里塞了个充电宝。
宝泉路。
慈生中医恢复营业,客流仍不密集,亮堂堂的玻璃门飘出药香。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
南钗在看路口的一辆面包车。
它停在这很久了,和周遭格格不入。有个男人下过一回车,进了慈生中医,但没从正门出来。南钗看见他从路口另一边绕回,开门上车,继续坐在里面。
面包车发动了。
南钗骑着共享电瓶车追上去。市区这个路段堵得很,中医馆对面仓库林立,不少货卡在此调头。她很轻易就吊在面包车后面。
只见面包车兜了个圈,在马路中间夹塞,一脚油门插在辆黑车前面,黑车竟好脾气地没骂人,静静开在后面。
南钗跟了上去。
一直到附近的一家棋牌室,面包车停了,司机走进棋牌室,门扇开合瞬间,一股淡淡的烟雾冒出来,又被夹断。
南钗凑过去,顺着气窗缝隙往里看,差点呛个跟头。里面就像舞台特效似的朦胧,几桌人打着棋牌麻将,他们彼此好像都认识。那司机坐进其中一桌,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扔给另一个人。
那人从布包数出几个小碎片,放在鼻子下面深吸一口,露出陶醉的表情。
那是什么,罂‘粟壳?乌头附子?曼陀罗?南钗手指紧了紧。
突然,她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
南钗骤然转过去,对上一张很有型的男性面孔,对方穿着深色衣服,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远处带去。
她用力挣扎,嘴却被捂住,一个肘击攻向对方腹部,被对方一躲,肘风力道骤减,打在一很有韧性的硬层上。被弹开了。
“你谁啊?”南钗到另一个路口才甩开对方的手。
男人没再抓她,上下打量一圈,看她没受伤,这才皱了皱眉,“你……不认识我?”
南钗退后一步,“我应该认识你吗?”
“你自己看日记就知道了。”男人语气很奇怪,认识她似的,不太高兴地说:“你怎么跑这种地方来了?很危险知不知道。赶紧回去。”
“不是,咱俩什么关系?”
“没关系。”男人说:“你想跟我走一趟?”
南钗被戳中,有些心虚,她今天忙于搬家的确没看日记。
对方知道日记……是熟人?
好像找她有事的样子。
难道今天他约了她,她没认出来,害人家发脾气了?
不关她事啊,是他不好好说话的。
“稍等,我现在看。”南钗说。
手机这时又不灵了,她一边敲屏幕,一边抬眼看男人。
好立体,骨骼好标准,想画。
南钗心想,要是她发现他不太重要,那就瞧好吧。
日记终于迟迟加载,南钗在人物库中搜寻男人的画像,划半天,没有。
她又加上年龄35以下,身高185以上的标签,再次搜索。
有了!
只是日记抽得厉害,过了好几秒才显示出完整界面。
的确有男人的画像,也是这张惹人讨厌的脸。
南钗往画像旁边的字看去。
哎,没字?
画像旁边贴了半张手绘广告单。
上面写着:
人体模特/一日男友/家政保洁
广告单上还抽了半行文字框。明显是南钗自己加在旁边的。
一句言简意赅的指令。
“和他说话。”
南钗从手机抬头:“啊?”
对方一眼扫过来,“啊什么啊,看明白了?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她……雇了他?
南钗想,来都来了。
不对,是钱都花了。
南钗的脑子第一次不转了。
“你……服务业啊?”
“什么?”男人没听清。
“没什么。”
她确认般低头看手机,反复滑动两次,还是肖像和广告单,只不过广告单的另一角也加载出来了。
“青春男大……服务优良……雇我助力合成游戏皮肤……”
南钗眼皮跳得快要蹦迪了。
男人还抱着双臂,宽肩长腿盖得路口光线都暗了,像是等待她的反应。
南钗现在却只想到一个问题。
她凑近男人一点,怕他丢脸,低声说:“我问你个事啊。”
“什么。”还挺酷。
“咱俩最开始的时候,你没就你的身份撒谎吧。比如瞒报年龄什么的?”
对方觉得她说话怪怪的,但还是回答:“没有啊。”
南钗有点痛心疾首了。
她长叹一口气,反复看过男人的脸,又看手机上那句“青春男大”。
她同情地说:“没事,延毕不是你的错。”
第33章 响晴 美好一天
“你刚才说什么?”那个人听到了那两个字, 但他完全无法理解。他走过来,又靠近南钗一点,那道黑火石般的目光投向她。
南钗觉得自己不该揭人伤疤, 摇摇头。
但有件事必须核实清楚。
“钱付过了么?”
那个人的眼神更奇怪了, 他看起来很聪明,现在却被看不见的东西困惑住了。路人也渐渐注意到他们, 看这对年轻的男女在路边做什么, 不像在约会,倒像要做什么交易。
“什么钱。”
南钗没读出骗人的意思。那就是没付过了。她松一口气。
在这样的人身上花钱显然不值当。
何况购买的还是她根本不需要的服务。
“那就好。”南钗说:“那我走了。今天耽误你时间了。”
还没等那人拦她, 她直接转身走开,心中暗骂前一天的自己乱消费。
谁知那人沉默不语, 跟在她身后, 亦步亦趋。
那道目光还落在南钗背后, 就像要知道她去哪似的。
被跟了五分钟后, 南钗忍无可忍,在路边一辆黑车前转身, “你到底要干嘛?”
那个人一言不发, 越过南钗,搭上黑车车门,自动解锁的声音响起。
“吧嗒。”
仿佛在嘲笑南钗。
他拉开车门,对即将绕开的南钗说:“上车。”
南钗没说话。那个人抬了下眉毛,淡淡道:“鉴于你的行为,我必须送你回去, 看着你到家。”
这算……买卖不成仁义在?
他还怪好的呢。
还是说,想继续为自己争取一下?
对方走过来,拉开副驾驶车门,南钗往里看了一眼, 副驾驶扔了本驾驶证,名字叫贾聪,照片不是他,是个年龄更小的男的。
南钗了然,原来是借的车。
专门借车来兼职吗?
这么缺钱吗。
有点可怜。
那人从她和车门的夹角探过上半身,那本驾照被扔进手套箱。他“嘭”一声按上,看着南钗的眼睛,不容置疑地重复道:“上车。”
南钗感觉自己触碰到了别人的自尊心,鬼使神差地,她坐上副驾驶。
雇他一天,好像也没多少钱。
没办法,她就是个很善良的人。
那个男人甚至看着她系上安全带,亲手给她关上门,这才绕回驾驶位发动车子。
“先不回家。”南钗指了个方向,“我想去买点东西。”
男人不动。
南钗使唤道:“等什么呢,这又没红灯,开车啊。”
男人眼睛睁大了些,给自己系安全带的动作慢下来,像是憋了口气,又强压着咽了回去。
“你怎么这么麻烦。”南钗抱怨道:“不行的话,咱们取消,我下车。”她的手搭上车门。
男人比她更快,一言不发,“咔嗒”一声全车落锁,车子滑了个优美的弯,汇入另一条车道。车技倒是很不错。
南钗指路去了公寓附近的一家大型生活超市,下午将近四点,人不算多。三层楼的大超市,一排排货架让人看了就高兴。
她走进去推了辆购物车,男人默默跟在后面。他一进超市就环顾四望,眼神犀利地远点近扫,像一头警惕的犬科动物。
是感到不安了吧?
她的错。
“哦,对。”南钗想起来。
男人看过来,等她说话。
南钗侧步一让,示意购物车,“给你推。”
说完她轻步向前走去,过了好几秒,背后传来购物车轮滚动的声音。
购物是快乐的,给新家购物更是快乐加倍。
巧克力,拿两条。
甜雪饼,拿三包。
方便面,拿五包。
还有黄瓜薯片、原味薯片、番茄薯片、烧烤薯片……酸奶薯片、香蕉薯片、气泡水薯片、韭菜薯片、折耳根薯片……
南钗在超市里大扫大荡,购物车很快满了,男人的脸色也越发怪异。
“你想要什么,一起拿吧。”南钗好心地说。
“……不用。”
哟,还挺有分寸。
既然矜持,就不要想分享她的折耳根薯片了哦。
就当南钗上蹿下跳触摸货架顶端,差点被一箱促销火腿肠迎头痛击的时候,男人终于懂事地搭了把手。
然后,把那箱火腿肠举回了货架顶端。
“喂,我要买那个啊!”南钗说。
男人手肘搭在购物车上,瞧她,诚恳地问:“买回去做什么。”
“吃啊。”南钗说:“快拿下来。”
“还有三十天过期,里面有六十根,你吃得完?”
“吃得完。”
“你每天……就吃这些?”男人的眼神扫向购物车,堆冒尖儿的商品全是速食食品,食用步骤只需开袋,最多烧壶开水,连拧燃气灶都不需要,“身体受得住?这里面全是亚硝酸盐。”
“我体检报告好得很。”南钗理直气壮,开始朗诵:“大好青春,铮铮年华,哪能浪费在烧火上?腐朽!”
男人看了南钗一眼,说:“你这个吃法,的确死了也腐朽不了。”
“你说什么?”南钗一个大灌篮动作拿回泡面箱。
“我说你具有震惊考古界的博物价值。”男人皮笑肉不笑,“是吧,干尸三号?”
“你说什么!”
“你不会做饭吧?”
“关你屁事。”
“那就是不会。”男人非常逾矩地抢走那箱泡面,摞在架顶另一箱火锅底料的上面。这下除非南钗肯当场表演室内攀岩,怎么都拿不到了。
可恶,那是最后一箱促销火腿肠!
他推购物车转向,一句话刹住正准备助跑的南钗,“走,跟我买菜去。”
南钗大拍脑门,这才想起来,这个人的服务内容是什么?人体模特/一日男友/保洁家政。
保洁……家政啊!
这本来就是他的分内之事。
她乐呵呵跟了上去。
蔬果生鲜区。
南钗从未踏足这片神秘领地,她这辈子跟在超市里触碰过唯一的绿,应该就是手欠去摸门口的塑料发财树。
那个人在一堆零食里沉默突兀,在真正买菜的地方,却如同鱼入大海。
日
记里上次和人买菜,还是……小外婆活着的时候。
只是眼前这家伙的态度比小外婆差劲多了。
“这个不新鲜。”他判决了南钗拿起来的菠菜。
“这个太大棵,很老。”他否定了南钗抱过来的莴笋。
“这个……”
南钗不服,“这个又小又绿!”
那个人眼皮一跳,从南钗手里接过来,放到垃圾桶旁边,“这个是没成熟的土豆!”
蔬菜区员工赶过来,连连道歉:“不好意思!是我们的疏忽!”
南钗熄火了。
他们买了几样蔬菜,几样水果,甚至还去冷藏区买了鲜肉。
“这些你总会看吧。”那个男人拿着钢夹挑拣,示意南钗。
南钗怀疑自己被小看了。
“会!”
南钗站到冷柜旁,目下一片鲜红粉白,她一激灵,沉思片刻,“离体猪后足,右侧腓肠肌中度发达,切面连贯但不平整……”
那个人深深吸了口气,对卖肉员工说:“师傅,称两只猪脚。”
初冬时节天黑得早,离开超市时街上已亮起路灯,人间烟火扑面而来。他们去时两手空空,回时载了满后备箱的储粮。
还有一张能垂到地上的收费小票。
在南钗的指引下,车被开到公寓楼下。只是那人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频频看她。
不会是羡慕吧?
这又不是什么高级公寓。
南钗本来想把买的菜送他算了。但那个人很熟练地将车停进车位,下车拉门,柱子似的站在那。等她下车,他又从后备箱抱出一堆东西。
“行吧。跟着吧。”南钗说,转身朝公寓大门走去。
那人披挂得像圣诞老人似的跟在后面,跟着南钗上了电梯。南钗先出电梯,那棵移动的圣诞树被轿厢门刮了一下,传来物体坠地的声音。
南钗回头,那人唤:“你买的离体猪后足掉了。”
对面那扇门还紧闭着,按指纹锁的时候,那个男人又奇怪地看了她两眼,“你住这啊。”
南钗开了门,灯光自动亮起。男人站在门口一堆袋子后纹丝不动。
南钗说:“进来啊。”
男人看了眼背后的对门。
最终还是走了进来。
“你和那家认识?”南钗给他拿了双一次性拖鞋。
男人脸上出现一丝领悟,但领悟得不够彻底,说:“算是认识吧。”
哦,那就是也有生意。
“愣着干什么?做饭啊。”南钗拆开一条围裙,递过去。那人木着脸接过,利落系在腰上。
这人力气大是大,长得也还行,怎么一戳一动弹呢。脑子怕是不太好。
怪不得延毕。
厨房里响起叮叮咚咚的切菜声,刀工听着不错,流水间断几次后,燃气灶被拧出咔嗒声。
咔嗒。
咔嗒嗒。
咔嗒嗒嗒嗒嗒。
“你这灶台没开过啊。调料也不太全。”男人打开抽烟机吸走天然气,叫来南钗,“有砂纸么。”
南钗拎来个工具箱。
一打开,寒光盈室。
棘轮扳手套装。
高扭矩螺丝刀组。
合金撬棍与多功能战术铲。
防割手套与手持小电锯。
居家旅行,末日求生,作案分尸,必备大礼包。
男人拿起一根钎子似的细钢锥,末端晶晶发亮,眉头抽了下,问:“这是什么?”
“这是颅骨凿。”南钗说:“尸检时撬头盖骨的,修水管很好用。”她翻出一小卷砂纸。
男人用砂纸磨干净点火器,再一拧炉灶,火焰“啪”一声跳出来。他架上锅。
猪脚进锅关盖,几颗葱姜八角跳水,黄酒淋边。还调了碗料汁,放在配猪脚的莲藕旁。菜案堆满一截一截的绿,边上摆了仨鸡蛋。男人一盖锅盖,说:“一小时三十分钟。”
南钗觉得他这份手艺就值一天的佣金。
家政保洁就够了,一日男友和人体模特……不适合他。
“你住得近不近?”南钗问。
男人沉默一下,说:“挺近的。”
“那你以后常来我家做饭吧。”
对方惊了下,眼睛眯得狭且长,被气笑了,盯她,“……你还想干嘛?”
不愿意?
南钗有些失望。
那个男人抹抹额头,屋里空气暖,灶火旁更热。
衬衫袖子卷在手肘上,还不够,回到客厅他又解开两粒扣子,领口V角分到胸骨柄的位置,露出内搭的白T,还有一小片白布料绷着的胸膛。
南钗侧头看了眼。
嘶,好像人体模特也挺合适的?
别说以后,至少她今天雇了他的。
总之没有超出服务范围嘛。
男人自来熟地逛起来,正抽出书架上那本《漫长的告别》,隔着塑料膜看封皮。南钗拍掉他的手,本来想训,却突然有了个好主意,“你喜欢罪案类的?”
“我天天就泡在这里面。”男人说。
南钗说:“反正闲着也无聊,咱们玩个游戏吧。”
男人疑惑地看过来,“你,和我,玩游戏?”
南钗绝妙的好主意就是
她拽着男人,经过咕嘟声作响的厨房,来到玄关处,说:“现在你假扮罪犯。模仿一个涉及非法案件的地下人员,来到我家,会是什么神态特征?你表现,我画你。”
“我为什么要表现?”男人挣开她。
“我说什么你听着,好吧。”南钗不乐意了,“东西也买了车也开了,饭都做了,咱俩也在这了。你还矜持什么?”她还补了一句:“反正也是你的专业领域嘛。”
男人竟然没反驳。
来都来了果然是说服所有国人的咒语。
南钗往男人手里塞了把勺,也没正经拿画板,打开手机绘图软件,说:“你尾随我,带着凶器进了我家门,现在你要确认我的位置。往前走一步。”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动作!你应该做什么动作?”
男人想了想,摘掉脚上发出沙沙声的一次性拖鞋,他安静下来。
“你没看见我,你可能在任何地方撞上我,你会怎么做?”南钗一闪身躲进厨房,藏起来。
男人冷笑一下,抬手关了灯光中控,整个屋子笼罩在黑暗中。
关了灯是没法画画的。男人没管,决心给她一个教训,终止这场愚蠢的游戏。
但南钗也没出声。
甚至,她手机的那盏亮光,也不知何时消失了。
只有猪脚煲的咕嘟声环绕在周围。
男人转过身,正要去开灯,忽然身后有人贴上来,他条件反射做出擒拿的起手。但突然僵住了。
一抹冰凉抵上脖子,尖端微微陷进皮肤,让他有些痒。
手腕一麻,那只可笑的勺子咣啷坠地。
男人意识到,是那根修水管用的颅骨凿。
“你到底是谁。”南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语气和之前截然不同。
对方的肩太宽了,身材又高得过分,南钗距离他背侧只有几厘米的空隙,几乎算贴着,那具钢铁发动机般的躯体散发出热度,源源不断地,让人烦躁。
“你的车,就是当时被面包车插队的那辆黑车。”南钗在他背后说:“你不是跟着我到棋牌室的,你是跟着那辆车去的。”
“你是他们的人。”
黑暗中,男人沉默不语,南钗重了重手下的力道。
“你知道我的失忆症,你们调查过我,就像陈扫天那个案子里用中药对付我那样。无论我今天和你说什么,你最终都会来到这栋公寓楼。”
男人依然没有否认。
“说,你和慈生中医是什么关系?”
猪脚的香味弥漫四周,动物**在汤汁中翻滚,气压稀薄,仿佛连空气都被低温烹煮着。
就在这时,男人的手机响了。
“别动。”南钗威胁一声,从对方裤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两个字:小贾。
男人偏偏在这时候动了,就在南钗分心的瞬间,她小臂的筋被人一敲,虎口微松,颅骨凿从掌中滑脱几分。那个人只挪了一小步,竟然似乎没有趁机死制的意思。
她手抖的那一下,碰到对方的手机屏幕,电话接通了。
里面吵嚷出一个焦急的男声,背景音嘈杂。
“岑副队,出事了,桥东垃圾场发现碎尸!”
通话那头震了震,过一秒,说话的换成另一个中年男声。
语气很严肃。
“岑逆,现在马上直接去桥东抛尸现场,法医已经在路上。不管你在哪,立即归队! ”
第34章 响晴 玩具熊
晚五点。
西江市, 桥东垃圾场。
“倒,倒,倒!”垃圾处理厂的卡车里, 小朱坐在副驾驶, 心里庆幸自个不用站在垃圾山吆喝。
虽然令人不快的臭味还是从车玻璃缝钻进来,而且司机老刘是个不肯开暖风的吝啬鬼, 车里不比车外暖和多少。
司机老刘松开倒档, 看了眼倒车镜,一言不发地打起方向盘。车轮一动, 即将滑过最后一弯也是最崎岖的垃圾道。
他俩即将带着一整车的垃圾,去往两公里外的垃圾处理厂。满载着的垃圾会被焚烧成能源, 重新输入这座城市的血脉。
“开!开!别开了!”场工扯嗓子叫道。
不用他叫, 小朱感觉到极轻微的一震, 车斗侧面有东西掉了。他开窗, 冲场工喊:“不要了!”
“挡道了!”
“挪一下!”
场工蹒跚越过起起伏伏的废物丘陵,弯下腰, 小朱左手悬在档位上, 随时阻止老刘一不小心滑了车似的。但场工在视觉盲区消失半天,还是没动静。
“怕是沉。”老刘使唤他,“你去看看。”
小朱不情不愿地跳下车,车门也没合,往垃圾堆里走去。场工头埋在胸前,弓腰双手扯着什么, 没扯动。天上一阵黑飕飕的凉风吹过,小朱抬头望不见星星,阴云烂棉絮似的罩住天。他想,明天怕是要落雨雪。
他故意拖延时间, 埋怨着场工岁数大腰不好。他可不想沾手。
“好弄么?”小朱接近场工,对方还在拔萝卜般扯,嘴里“嗯嗯”用力。他看清对方扯拔的东西。
好像是一条胳膊。
刚还雄赳赳的双腿一下子软了,小朱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场工抬起脸,呼哧呼哧地骂:“小年轻不出把子力气,看什么?来啊!”
小朱定睛一看,不是人胳膊,是个大玩具熊的布胳膊。
他软着腿走过去,也顾不上脏了,心里笑话自己,上手和场工一道搬。
两个人搬比一个人好使,他俩抬起熊,准备抛入垃圾坡另一侧,防止它再滚下来。毕竟棉花做的,风一吹就挡道可不像回事。
搬归搬,小朱不敢低头。那大玩具熊就比人短一点,缝着两个黑洞洞的大眼珠子,熊脸没有表情。他生怕一低头和它对视上。刚深一脚浅一脚时对上那双死眼睛,小朱都感觉刮过的凉风像手似的,从后面摸他的脸。
小朱拽着玩具熊的两条腿,那边场工双手从它腋下穿过托住,它的屁股死死往下坠,大脑袋就歪在场工裤‘裆前,随脚步向前一点一点,像在朝小朱示意。
他死咬住牙齿的寒颤,怕露怯。
不知道怎么着,这种走过礼品店都不会看一眼的东西,今天叫他害怕得不行。
小朱暗暗希望场工说句话。
“这玩意,要说话似的。”他的心声被哪一路有灵的东西听见,场工烟嗓笑了声,“也不知道谁扔的,看着挺好呢。”
“你搬回去,洗洗,还能卖。”小朱语气软了不少。
场工嗓子里咔咔两声,呸出一口痰。小朱巴望着他答下一句,可场工的眼神放空起来,半天没再说话。
对方的脸变得和玩具熊一样,没表情。
小朱又紧张起来,“开玩笑嘞,可不敢要,谁知道带什么菌。”
场工依然没说话。
就当小朱想起最近听的恐怖小说,莫名提心吊胆,生怕场工的脸突然换成熊脸的时候。场工说话了。
这次他的声音沉沉的,有些奇怪,
“你说,这熊娃里头填的是棉花吧?”场工问。
“是……是啊,那咋了。”
场工突然停下来,小朱差点撞在玩具熊身上。他们拢共走出没多远,才刚要踏上最近的垃圾坡。小朱品出一丝不对劲来。
“它里头填的是棉花,咋那么沉呢?”场工看着他说。
是啊,真的好重。
抬得人都热了,衣裳后面湿润润的。
小朱现在没感觉凉风摸他小脸了,他感觉凉风变成大冰手啪地抽他一耳刮子。他还没全想明白,已经六神离体,手一松,玩具熊半身砰然坠下去。
玩具熊一落地,场工也抬不住它,它彻底脱离二人控制,朝坡下面滚去,骨碌碌带掉一堆垃圾,恰好滚回原位才静止。还是夹道边那个地儿。就像它想回去似的。
就像它跟他们玩似的。
小朱反应过来的时候,场工已经追过去了,他连滚带爬下了坡。只见场工搬起一条熊腿,熊腿和熊肚子折出一道深深的凹印。
“里面塞了啥?不会是钱吧。”场工从腰间摘出一串钥匙,用指甲刀剃开熊脚的缝线。过了五分钟,那些密实整齐的针脚一一断开,被他一扯,翻出一团棉花。
听见钱,司机老刘也跑下车看,一下来就捂鼻子:“哎哟,今天这垃圾场好臭!”
场工还在扯棉花,旁边很快堆起一小座山,被风吹得满地滚。小朱也想起那些贪官跑官藏赃的法制纪录片,但他隐隐觉得不是。
因为场工再扯出的棉花变色了。
扯出来的不再是干爽白絮,而是一团团略微黏连的脏棉花,中间拉丝似的,在夜幕下看不太清楚颜色。但那股刺人鼻子的臭味更浓了。
司机老刘帮场工掏起棉花,后来干脆顺着开口撕腿皮,可熊质量太好,老刘手又抖,没能撕开。小朱也上前按住熊胯。
掌根下还是玩具熊的软,但内层埋着东西,实心的。这让小朱心慌半拍。
等到熊脚瘪下去,扯出的棉花已不能称为棉花,全然凝结在一起,像下水道口的沉积污物,末端坠着将滴未滴的液体,颜色根本不能看了。
“哎,抓着了!”场工手探进熊脚,在里面握住个东西,吩咐他俩,“按好了啊。”
小朱和老刘按住玩具熊,场工发力往外一拽,真拽出个反光的东西,沉甸甸实心的,大茶杯粗细,边上薄且凹凸,中间逐渐变厚。里头还有带拐弯的一段留在熊里。
场工转着角度,把那东西的拐弯带出来。小朱还没看见它的全貌,那东西就被场工一个激灵扔在地上。
“啊!是……是……”场工嗓子都变音了,半天才拍打旁边瘫软的老刘,“报警……”
那东西躺在距离熊半米的位置。
小朱看清了。
那是一只裹着塑料布的断脚。
一小时后。
警车的红蓝灯光旋转在垃圾山腰。
地上铺着厚塑料布,十来块被半透明膜包裹的体块置于其上。助理法医埋头剥开其上的包裹物,分局借来的李法医正将它们拼凑成一个人形。
“尸源是同一个人吗。”
“得回去才能确定。现在只能看出是男的,年纪不大。”
“切这么大块,挺好拼吧。看看切口不能不能衔接上呢?”
“那也说明不了什么。咱们得严谨工作吧。”
岑逆借着现场灯光,能看清尸块皮肤呈现不均匀的蜡白色,某些部位透出灰紫,皮肤下的黄色脂肪层耷拉着,给冷藏般的皮革质感加上一种怪异。他听见叶志明叫他。
“老李一个人行么。”他低声问。
“有什么办法。”叶志明懂他意思,“其他人手里都有活。胡灿又集中学习去了。”
岑逆看向李法医不紧不慢的动作,叹了口气,“我对老李没意见,但是这个工作配合吧……总不能全西江就剩他一个法医闲着吧。”
叶志明没理他,和现场痕检物证说了两句,这才转回来,安抚道:“好了好了,赵局已经请外援了,是个专家,手笔很大。”他特意瞧岑逆,“丑话说在前头,你和那位专家的配合啊……呵呵,我估计还不如老李呢。”
“哪儿的啊?”岑逆来了兴致。
“等着吧,应该快到了。”叶志明故意不说。
一公里外。
寒风席卷夜色,连带公寓楼下的灯火都跟着摇曳。南钗跑下楼时打了个喷嚏,没想到一进一出不过两小时,外面就降温得厉害。
明天怕是个大阴天啊。
车静静等在路灯下,南钗却凭空读出一种不耐烦的情绪。她拢拢衣服,跑步开门上车。一钻进去就听牛兰珠说:“怎么这么慢。”
“您三分钟前给我打的电话。”南钗回嘴,“等电梯还一分半呢。”
牛兰珠不甘示弱,“那你不会跑楼梯?”她动动鼻子,“你家里卤肉了?猪肘……不对,猪脚。”
南钗瞠目,这是什么鼻子。
想起那锅猪脚煲,南钗就想一巴掌捂眼睛上。亏得车内光暗,看不出她脸皮发热。
车子迅速发动,驶离公寓上了主干道,转的却不是刑技所的方向。南钗才想起来问:“这是去哪啊?”
不是牛兰珠突然兴起抓她去考试吗。
“工作。学习。”牛兰珠简约道:“我工作,你学习。”
南钗瞥见后座放着只银箱子,还有全副一次性手套口罩,她猛然知觉过来。牛兰珠狂野地打了把方向盘,车转弯却稳如平湖驶船。这又是牛兰珠的“毛病”之一,除非累到驾驶危险,她爱自己开车。
尤其是遇到“正事”的时候。
成新说过,牛兰珠的“正事”很多,其中之一就是被请到各个重案专案里执刀。
或者换过来说,能请到牛兰珠的案子,不是大案就是要案。
“要进案子啊?咱们两个人?”南钗兴奋起来,脸皮下残余的尴尬一扫而空。
“你进不了案子。进的是我。”牛兰珠踩油门加速,不忘给她泼冷水,“因为从侦查程序来讲,你不算个全乎‘人’。”
南钗“哦”了一声,懂了。
她就是一实习生,没编没岗,不具备独立检验和签字负责的权利,所有辅助行为都需有执业人员监督。
换句话说,她这回就是牛兰珠的挂件。
“失望了?”牛兰珠回眼看她。
“不失望!”南钗干脆回答,“能去我就很高兴。”
这次她是实习生,下次她就是资深实习生。下次得多了她没准是另一个成新。
等到可以期盼的未来,说不定她就是另一个牛兰珠!
再到更远的时候,她甚至可能不用是另一个牛兰珠。
到那一天,她将是且只是南钗。
而这一切,都是从今晚开始的。南钗给自己想得有些飘忽。
牛兰珠在驾驶位笑了声,方向盘一转,窗外掠过一段眼熟的树景。
“哎,这是文化桥公园?”南钗扒窗户,回过头,“咱们去哪?”她又问一遍。
不用牛兰珠回答,她已经猜到了。
南钗的表情逐渐被冻住,好像有谁在后面单拽紧了她一根头发。她脸上有龇牙咧嘴的倾向。指甲不自觉抓挠手心。
如果明天才来就好了。她想。
不行,现场不等人。但是明天会遗忘一切,她亟需这一点。
牛兰珠没兴趣看她变脸,清淡地说:
“看,桥东垃圾场。到了。”
车子驶入一处庞大却荒芜的场院,黑暗中的垃圾山就像真正的山丘,但并不寂静。深色制服在警灯周围忙碌。南钗闻到恶臭,她知道那不止是垃圾。
见过一面的叶志明早已等在那,还有一道隐没在黑暗中的远影。几乎车刚刹停,牛兰珠的脚就开门落地,南钗急忙跟下车,又转身去取后座的银箱。她跟在后面。
“牛教授。”叶志明迎了一步,“辛苦,大晚上的。”
他看了眼牛兰珠,也看见了其身后的南钗,但半句废话都没有,“尸体在这边。”
没人对牛兰珠的到来有意见,就连原本忙着收捡尸块的被介绍为小李的法医都没有。所有人各忙各的。南钗走过垃圾夹道,经过那道不为叶志明所动的黑暗人影。
她感受到人影的目光,但一触即撤。她没往那看,紧跟着牛兰珠,探头去看尸体。
“被害人男性。年龄粗略在三十五到四十之间。体型标准,有健身痕迹。”牛兰珠一边戴手套一边说:“非体力劳动职业,生活条件较好,室内办公,但不是系统内公职。”她翻过尸体大臂,皮肤无色差,内侧露出一处圆圈螺旋形纹身,“记录。”这句是对南钗说的。
南钗在小本子上飞笔。
“尸块就这些吗。”牛兰珠问。
叶志明在旁边听了两句,接电话去了。岑逆补上回答:“应该还有个头,就快掏出来了。”
李法医正在拆玩偶熊头的缝线,里面露出半边圆球,也包着塑料膜。南钗过去帮了把手,扶着熊头两侧。
隔着层层塑料膜,能看见耳朵的轮廓,还有细扎在下面的黑发。
头颅被取出来了。
“目前没见器官缺失,尸块应该是完整的。”牛兰珠说。
李法医剥开塑料膜,那颗头颅暴露在众人视线下。还未严重腐败,面部损毁严重,颞骨部位甚至凹陷下去,一片变形的血肉模糊。
“死因可以猜个大概了。”打电话回来的叶志明说。
“你怎么看。”牛兰珠头也不回,抽空问了句。
南钗稍停,答道:“头面部严重多次钝器打击,大面积颅骨粉碎性骨折,重度颅脑损伤跑不掉了。”
“还有呢。”
“这么大面积且反复的钝器打击,却又在抛尸时没落下能辨认身份的头部和大臂,第一动机不像损毁面容。疑似仇杀?”
“行。”
牛兰珠走过去,等拍完照,戴手套的指头悬空扫过一片狼藉的连绵创口。她的手停在某一处,聚光灯照过去,让被害人几乎不存在的面部无比清晰。
刚刚那个尸体完整的论断被推翻了。
南钗看得很清楚,头颅断塌的鼻梁两侧有两个血洞子,里面空空的,能看见更深处的眶底组织。
被害人的眼球被摘除了。
第35章 响晴 三角关系
法医室。
牛兰珠在法医室比在现场更挥洒自如。即便法医室里的四个人里, 有三个是外来者。但只有牛兰珠像回家了一样,南钗和分局法医老李站在一边,比胡灿留下的助理法医更手足无措。
插不上手, 根本插不上手。
唯一能做的是靠边站, 不挡牛兰珠的路。
尸体被放在解剖台上,铺成一个人形。牛兰珠站在那点兵点将, 她越过老李和助理法医, 朝南钗伸出手,就像默契十足的主刀医生与器械护士。
天杀的, 第一次真刀真枪,哪来的默契?
尸体胸腔腹腔都开了, 南钗不敢让牛兰珠多等, 更不敢问。猜度着抻开一只无菌袋, 还没等她抓稳, 内脏器官就哗啦啦被倒进袋子,坠得她手微一沉。
“……”牛兰珠系上袋子, 往桶里一放。摆正死者头颅, 又伸出一只手。
南钗麻木递上小号镊子。
旁边的老李和助理法医看得目瞪口呆。
牛兰珠用镊子轻轻翻动死者眶底,示意其他三人来看。这次助理法医也上道了,用小手电照进去,方便牛兰珠钳动眶底组织,三人屏住呼吸。
“眼外肌撕裂痕迹明显。视神经血管束断裂处松弛变形。眶底有凝血,以及肉眼可见的玻璃体干涸遗留物。”牛兰珠说。
老李接话道:“说明眼球在被摘除的过程中破裂了。”
牛兰珠不吝于同一个教学对象, 但老李却主动闭口不言。这两个老资历的目光对准南钗和助理法医。
助理法医说 :“凶手不是熟手,但很谨慎,眼球破裂但没有破裂太多。而且摘除过程中被害人已死亡。”
南钗说:“眼球没有切割迹象,它是被硬扯出来的。凶手在拉拽眼球的过程中施力将其弄破。”
“推论呢?”牛兰珠问。
老李说:“作案动机和凶手侧写不是法医能负责的工作范围。”
助理法医眼神赞同, 但不敢点头。
牛兰珠看向南钗,催促道:“别犯毛病,快说。”
“凶手应该不具备或没有运用临床解剖能力,所以眼球悬吊组织是被硬扯断的。眶内未见眼球碎片,说明夹出眼球时手轻。但……”
“但什么?少摆臭架子。破案不是单打独斗,每个人都得最大限度出力。别怕扛事。”
南钗说:“但毕竟眼球被摘掉了,表明凶手对被害人有情绪动机。”
矛盾了。
一个人怎么能既有强烈到分尸挖眼的情绪动机,又手法轻得没有真正破坏眼球呢?
“凶手可能对眼球有特殊情结。至少是特殊用途。”一个男声从背后响起。
岑逆站在法医实验室门内,不知听了多久。
南钗立刻低头研究尸体。
牛兰珠肯定道:“对。不过可以排除医学用途。”
助理法医这时候颤巍巍开口:“那就只剩观赏和食用用途了……”他说完一缩脖子,赶紧转移话题,“岑副队,你来是?”
岑逆说:“通知几位去开会。”他主要在看牛兰珠。但目光逐渐移向南钗。
老李赶紧咳嗽一声。
南钗站在解剖台半步外,身体过度前倾,脸都越过牛兰珠的腰侧,快贴尸块上了。好像在凝神看什么。她“啪”一下直起来。
牛兰珠将被害人的大腿放回去,点头:“好,稍等,我们这就去。”
会议室。
长桌两侧人不少,但还有两三个空位。牛兰珠随便拣一张坐了,南钗抱着小本站在她身后。剩下的空位也陆续被填满。
岑逆坐在斜对面,正回身和后面的警员说话。南钗一眼就认出那颗狼青皮毛般的后脑勺。他转过来,双手分撑两侧,眼睛垂向面前的笔记本。从那个角度看,他鼻梁有点像狼的长嘴筒子。南钗觉得他实际上在关注别的东西。
比如她是怎么混进来的。
叶志明一声咳嗽打断所有嘈杂,他说:“人齐了。说说线索吧。”
岑逆说:“抛尸现场未发现身份物证,被害人尸体和衣物应该被分别处理了。而且指纹验证来看,他生前没犯过事儿。”
他补充一句:“桥东垃圾场监控录像没发现异常。垃圾集运路线和时间正在排查。”
“现场其他部分呢?”叶志明问。
负责物证的刑警说:“藏尸的玩具熊没有明显使用痕迹。品类我们查了,没有固定品牌,是近两年流行的网红款式。购物软件上十九块九到一百零九的价位都有。西江不止一家实体店也有销售。”
“法医那边?”
牛兰珠沉思不语,老李主动当了法医方面的汇报人,“被害人男性,推测年龄在三十五到四十之间,死亡时间超过二十四小时但少于三十六小时。也就是前天。”
“身体除手部外未见磨茧,手部磨茧经判定为抓握哑铃和健身器材留下的痕迹,与肌肉维度交叉印证。营养良好无可见基础病。肤色白皙且无晒痕。但肩颈腰关节有轻度劳损。”
“被害人除双眼被摘除外无其他部位缺失。摘除双眼的手段非专业但不算粗暴。或许凶手有特殊动机。”
岑逆看了眼突然巧舌起来的老李,抱着胳膊不说话。叶志明总结道:“所以我们要找的是一个前天及之前失踪的、生活自律、常年坐办公室的大臂有纹身的中高收入男人。”
“还有别的吗。”叶志明问。
众人沉默。
牛兰珠看了南钗一眼,“你刚才在法医室没来得及说的是?”
南钗没想到还有自己的轮次,她说:“被害人左手无名指好像有佩戴戒指的痕迹。”
“戒指?”叶志明看过来。
老李和助理法医两面茫然。老李犹豫片刻,见牛兰珠没插话的意思,说:“他那里皮肤没色差。”
“肉眼乍一看是没有。”南钗示意自己的指背,“但是连续佩戴戒指会非常细微地影响皮肤纹理。他无名指根那一圈比其他位置的角质层更薄。在放大镜下或许更清楚。”
牛兰珠颔首:“无名指回去再确认一下。先按被害人有性伴侣推断。”
气氛松弛下来。
小贾说:“抛尸现场没有发现戒指,可能被凶手拿走了。”
“也可能是为健身方便经常取下,或者有其他不方便佩戴的场合。这也解释了被害人手指没有色差的问题。”岑逆三根手指托脸。
虎山玉转向牛兰珠,问道:“牛教授。您说可以按照被害人有性伴侣推断,是否有其他证据支撑?而且为什么是性伴侣?”
牛兰珠淡淡回答:“因为被害人的生殖‘器有被润滑物质浸润后干涸的痕迹。但未见明显精’斑,需进一步检测是否有精‘液蛋白残留。”
“也就是说,他被杀害时正处于性‘行为中。”
那么性‘行为的发生对象,就是第一嫌疑人了。
这一晚注定是不眠之夜。
南钗在法医实验室分到了一把椅子,这就是床了。但一整宿也没用上的时候。牛兰珠和老李通宵忙碌,哪怕是助理法医也守在那打下手。南钗看着他们就困不起来。
到天亮时分,牛兰珠撂开试管架,说:“离心机可以关了。”
一沓报告被打印出来,全是只有程序价值的废纸:被害人完全死于颅脑损伤。其他化验结论等同于前夜。
面容复原依旧遥遥无期。
南钗盯着解剖台上的那颗损毁严重的头,坑洞连片,在她眼前逐一鼓起,复原成一颗完整的颅骨。脑内仿佛浮现出一个人用钝器打砸另一人的场景。
一下,两下,三下……
最严重的在后脑,顶骨后侧多条骨折线交汇一点。那可能是第一击。
又一击。凶手重复打击顶骨,符合行凶之初的动作连贯性,确保杀死被害人。线性骨折区扩大。
后面的几击向头侧上颞线偏移。凶手可能一鼓作气而衰,但更可能是被害人倒地产生的间距变化。碎片角度透露出,新的凹陷性骨折和既有骨折区连绵成片,最终形成粉碎性骨折。
至此,头颅被彻底毁伤。但凶手没有停下来。在被害人仰面倒地后,凶手持续击打被害人面中,直至面容损毁。枕骨和破碎顶骨的平直角度无言展现出那个画面。
南钗的目光继续下移。
断颈边缘皮肉无翻卷,不存在生活反应,属于死后分尸。切割痕迹利落,正如牛兰珠所说,凶器是把快刀。但……
“你在看什么?”老李问。
“凶手没从最容易下手的颈部寰枢椎中缝砍头,而是剁开了C3C4两节颈椎。凶手不会解剖,但下刀利落。”
老李说:“这是早就有的推论。昨天在案发现场牛教授就说过了。”
南钗困得脸都僵了,呆呆看着,嘴动脸不动地说:“凶手杀人的时候很激动。”
“能不激动么。”助理法医插话,“不正那啥呢么。”
“但分尸的时候,凶手完全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如果是激情杀人,处理尸体不会这么有章法。说难听点,剁得一刀是一刀的。”南钗抬起头:“而且还有个地方。”
“什么?”
她困惑地啃了下自己的嘴皮,“如果行凶时,凶手正在和被害人发生性‘行为。凶手怎么做到第一击在被害人后脑呢?”
“这得被害人背对凶手才能完成吧。”
“呃。”助理法医说:“这个情景下的可能性其实很多。比如谁突然渴了,或者接到电话中止,再就是一些比较猎奇的模式……”
老李干咳一声。助理法医闭上嘴。牛兰珠走过来,问:“你们在说什么?”
满室沉默。
只有南钗开口回答,她思索着说:“我觉得凶手不一定是被害人的性‘行为对象。凶手有可能是……”
“是在场的第三方。”
还没等这句话落地,小贾就从外面推开门,大喘着气,对法医室里的几人说:“被害人信息有范围了!”
“严一伦,男,三十七岁,平江省北原市人。就职于本市新风貌广告公司,中层管理。因为今天早上没去上班,半小时前他公司人员来报的失踪。”岑逆说。
有警员问道:“今天周一吧?早上没上班就报案?”
“因为除了严一伦,他们公司还有两名员工没来上班,分别是摄影师吴静和行政贾丰骏。后两人长期交往,已经订婚了。”
岑逆还补了句:“严一伦和这对情侣存在特殊关系,还发生过激烈矛盾。所以他们三人同时联系不上,公司才着急报警。”
“严一伦的其他社会关系?”
“他父母都在老家,在西江没有直系亲属。”岑逆回答,视线缓缓落在南钗身上,“结过一次婚。三个月前离了。”
“就在此后三个月期间,严一伦和同事吴静疑似产生私密关系。并与吴静的男朋友贾丰骏发生矛盾。两个人到上周周五还差点打起来。”
小贾说道:“极有可能是严一伦在与吴静发生关系的时候,被贾丰骏撞见。贾丰骏暴怒之下杀人分尸。”
“那吴静呢?”虎山玉问,“她现在……”
岑逆说:“应该还活着。吴静和贾丰骏在周六晚上入住了罗浮区悦梦连锁酒店,身份证信息有记录。目前还没有退房。”
情况很清楚了,吴静在严一伦被贾丰骏杀害后,出于愧疚或被控制,回归了贾丰骏身边,甚至可能成为帮凶。
“那边已经联系好了。我们现在双管齐下。”岑逆走向门口,点过室内包括法医队的所有人,“我带一组人立刻前往酒店抓人。虎山玉,你去家严一伦家,配合法医物证盯住第一现场。”
他们即刻分道扬镳。南钗跟着牛兰珠坐上警车。
严一伦家住在槐安区,距离南钗租过的老屋不远,但是个新小区。
新到连伸缩门都残留着塑料膜,一开进去就看见裸露的土沟,地下停车场入口附近有工人铺砖。
而且连那门也是形同虚设,因为小区四面透风,围墙都没竖起来——里面还停着挖掘机呢。
“这没达到交房标准吧。”南钗说。
前面的助理法医笑了声:“这小区差点就是烂尾楼了,延期盖了两三年,还闹过工人讨薪事件。能得房就不错啦。我当时还来看过楼呢,幸好买不起。”
公共区域没修完,通常也代表着监控覆盖不全面。
严一伦家住五楼,窗户内黑漆漆的。谨慎起见,虎山玉先带外勤刑警上楼,法医队和物证人员留守楼下。
过了七八分钟,虎山玉传来消息:屋里没人。
南钗拎着法医箱吊在队尾,助理法医好心提醒:“现场和法医室不一样,全是人为痕迹,在你这脑子里应该就跟放电影似的。该吐就吐,凡事都有第一次哈。”
前面牛兰珠凉凉一句:“你吐一个试试。”
电梯很快到了,他们来到严一伦的家。门已经开了,虎山玉站在那保护现场。南钗穿上鞋套,走进去,听见助理法医说:“还挺有品位。”
北欧风家装,沙发平整长直像座冰川,落地窗帘如极点天幕般垂落。整个屋子都是淡色的。客厅中央还铺着雪原一样素净的羊毛地毯。
价格不菲,衬托出主人严一伦的生活素质。
但偏偏这种和谐,被浅灰毯上狰狞的血迹打破。它非常不规则,像一张暗红的鬼脸。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飘浮在空中。
“这里就是分尸现场。”牛兰珠单膝蹲下,抚过地毯上的刀痕,“凶手分尸时应该铺了塑料布,但砍剁过程中不小心劈穿了。”
她掀起地毯,下面也聚了一小滩血迹,已经渗入地缝,“找找眼珠子。”这是对南钗说的。
冰箱里没有。
储物柜里没有。
迎面撞上从卫生间走出来的虎山玉。虎山玉说:“马桶里也没有。可能被带走了。”
思维跳脱的助理法医又插话:“也可能是被冲下去了。”
南钗默然,说:“我去卧室看看吧。”
主卧不难找,顺着没擦尽的残余血迹抹痕走到尽头就是。南钗走进去,看见裸着床垫的双人大床,上面还溅了两滴血。
床单呢?
主卧的血迹溅痕比客厅更密集。床尾装饰镜碎裂,壁纸有两个擦不掉的男性血指印,像是有人扑蹬过。如无意外,这里就是第一案发现场。
南钗绕过床,经过衣帽间,里面横躺着个血床单包裹的长条。大约一米六五,有凹凸起伏。好像是个人形。
她走近两步,看见床单卷筒的末端,有淡色长发流淌出来,散在地上。
是个女尸。
她心头一震。
可空气中,却没有腐烂或过度血腥的味道。甚至还能闻到很高雅的木质香薰气息。
“牛教授。”她叫了一声。
牛兰珠不知在忙什么,没有回音。
南钗走进衣帽间,蹲下,手慢慢伸出,揭开床单一角。
暴露在她面前的先是锁骨,然后是**的脖颈和胸口。最后床单被彻底提起,南钗看见一张女性面孔,美丽惊人。
那张脸双眼微睁,有着挺拔的鼻梁和严丝合缝的嘴唇,没有半点气息,但根本不像尸体,仿佛随时都会醒来。
因为它如此鲜活。
尤其是那头浓密的、一根根针植于硅胶皮肤的长发。
这是一具成人比例的硅胶玩具娃娃。
物主毫无疑问只能是严一伦本人。
那双完美的人造大腿上痕迹斑驳,如同干透的淡黄色胶水,轻微龟裂,散发出独属于有机物的腥气。
精‘斑。
时间状态和被害人男尸身上的吻合。
南钗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严一伦案发时的性对象是这具硅胶娃娃的话……
当时和他在一起的就不是吴静。
那杀人的还会是贾丰骏吗?
第36章 响晴 照片
槐安区。
悦梦连锁酒店。
酒店大堂一片寂静。岑逆刚到前台, 就听见提前赶来的片警说:“监控还没查,但前台说,嫌疑人上周五登记入住后, 除了男的下来买过两回饭, 再没见他们出来。”
“女的一直没露面?”岑逆表情一沉。
“没有。”前台服务员紧张地说:“反正我们值班同事没看见。”
“保洁进过房间吗?”
旁边的值班经理用机器问了两句,说:“501入住三天, 就没给保洁开过门。”
岑逆退出酒店两步, 抬头一看,被值班经理指认为501的窗户帘幕紧闭, 一束光都透不进去。回到门内,小贾从消防通道溜下来, 说:“清场了。”
“走。”岑逆带队上楼。
五楼走廊很安静, 把守的警员让出条道, 岑逆带着前台服务员过去, 敲了三下门。
服务员嗓音有一丝颤抖,“客人你好, 楼上房间漏水, 请开门检修。”
没有回应。
岑逆等了几秒钟,看向服务员,后者自动又敲三下,“客人?客人你好,为保障您的财产安全……”
岑逆手缓缓抬起,服务员呆立原地, 小贾拿走万能卡,把她往后带。其余警员围拢上来。
走廊安静了,有微不可察的声音隐隐传来,声源就是501门内。
像是个女人在哭。
还间杂着男人摔打东西的声音。女人的哭声被动作扰动, 仿佛被掐住脖子,减弱至听不见了。
砸东西的响动落在墙内。
“行动!”岑逆无声地说。
小贾刷开门卡,岑逆侧身卡进,直接带人向房间内突入。他们雷霆般闪进最深处,岑逆大喝一声:“住手!”
那道紧闭的窗帘旁,贾丰骏把吴静打得披头散发。
屋里东西扔了一地,被子都拖在床下,吴静坐在地毯上哭,而贾丰骏的手攥着她的肩膀,将她的头摇晃得来回仰动。吴静身上没伤,但一根手指头都不敢反抗,差点被贾丰骏撞到墙上。
“干什么呢!”
警察强行分开两人,贾丰骏被按在地上。他面目仍然扭曲,因情绪激动而湿润的眼角血一样红,瞪着吴静。
被看管住的吴静还在哭,她只穿了吊带背心,低头捂着脸。小贾给她披了条浴巾,这让与他本家的嫌疑人贾丰骏更加愤怒,他在岑逆的禁锢下挣扎起来,仿佛要冲过去打吴静。
“干什么干什么!你犯什么事自己不知道?”小贾拦在中间。
“你看她身上有伤吗?”
的确是有的。因为吴静缓缓抬起头,露出红肿的两颊,红晕间能看出细细的指头印来,触目惊心。
她似乎受不了被这样看着,“呜”一声哭,又埋头捂住脸。
“你这个女人!”贾丰骏动弹不得,啐向吴静。他又转头看警察,吼道:“那是她自己打的,犯法吗?你们凭什么抓我们!”
吴静泪盈盈望向他,他别开头。
“带回去。”岑逆说。
两人被带下楼。岑逆和小贾留了一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小贾专门往垃圾桶看了眼,说:“除了纸什么都没有。他俩在这三天纯打架啊?”
岑逆看着凌乱的床铺,还有扔了一地的衣服,旁边空旅行箱敞着口,就像两口子打架的现场从家搬到酒店。
他说:“他们当时真准备在这住一段时间。”
“啊?杀完人用自己身份证在本市住酒店,不可能吧。”
市局刑侦支队。
吴静和贾丰骏被分开问询。
贾丰骏坐在椅子上,仍是一副不服不忿的样子,但对岑逆的问题还算配合。
“听说你和严一伦在公司打架。你们有什么矛盾?”
“私人矛盾呗。”贾丰骏说。
岑逆不为所动,“私人矛盾是什么矛盾?”
“我看他不顺眼。”
“上周五晚上你在哪?做什么?和谁在一起?”岑逆换了个方向。
“在吴静家看电视。”贾丰骏说。
“怎么又跑酒店去了。”
“情趣呗。”贾丰骏睨向岑逆,“你和你女朋友没情趣?”
另一边。
“你和严一伦是什么关系?”虎山玉开门见山。
吴静本来不哭了,听见严一伦三个字又哭起来,用纸巾团抹眼睛,抽抽搭搭不肯说话。虎山玉敲了句:“听说你们谈过恋爱?”
“不是恋爱!”吴静被这个词刺激了,慌忙澄清,“就是他……他……他追过我。”
“所以贾丰骏在酒店打你,是因为嫉妒?”
吴静更慌了,“也不是!我们之间有误会。我不怪他,他也没怎么打我。警官,你千万别抓丰骏。”
虎山玉看向她:“什么误会?说清楚。”
“因为严一伦的事嘛,公司传得不太好听……我和丰骏就吵架了……都是我的错,他真的没打我,我们只是换个环境解决问题,不信你看。”吴静撸起衣袖给虎山玉看。
虎山玉问:“你们去酒店,就是为了解决问题?没别的事?”
“是啊。”吴静赶紧点头,“我俩都要领证了,还能有什么事。”
“那严一伦呢?你的意思是是他骚扰你,还在公司打了贾丰骏一拳。他这么欺负你们,却成了你和贾丰骏的内部矛盾?”
吴静激动起来:“严一伦那个人渣的事问我们干什么?反正我俩没犯法,你们要抓就抓严一伦啊!”
虎山玉猛然看向吴静。后者脸上的怨愤不似作伪。
吴静意识到什么似的,低下了头。
问询室外。
刚赶回支队的叶志明拧上茶杯,问岑逆:“他俩的留置时间不能超过二十四小时。你什么想法?”
“结合第一现场的发现,杀人的有可能不是贾丰骏和吴静。”岑逆坐靠在桌上,双手直搓脸,“但我总感觉他俩知道点东西。”
“对,但他们咬死了不说。”虎山玉补充道:“岑副队已经让人去查他俩当晚的动线了。”
叶志明点点头:“先搁置,但注意必须外松内紧。现场物证那边整理得差不多了。去看一眼吧。”
南钗从严一伦家回支队后,生物检材被老李带走,她就一直在旁观物证整理。
现在,那些东西都排在所有人面前。
“DNA验证还需要时间。不过我们在严一伦家发现了这个东西。”牛兰珠示意台上横陈的硅胶人体,“其上的指纹经验证与严一伦吻合,但目前没发现其他人的指纹。”
痕检刑警接着说:“现场门窗没有撬动的痕迹。”
“有其他发现吗?”
“严一伦所住小区是延期楼,设施不全,只有小区正门有监控录像,楼道里的监控没通电。而且小区本身围墙残缺,四通八达的从哪都能进人。”
“他的手机不在现场。信号定位无法使用。最后一次记录就是案发当天,他家附近的基站。应该是被凶手拿走后关机了。”
技术人员拿来一台很高级的单反相机,“严一伦家里的台式电脑被泼水损毁了,正在恢复。我们找到了他的相机,但内存卡不知所踪。可能被他藏在别的地方了。”
“但是我们在严一伦的社交平台小号找到了这张背景照。”
笔记本电脑被打开,严一伦的主页背景是一张黄黄白白的香艳画面划过。拍摄背景是严一伦家,主角只有一个,此刻正躺在旁边的台子上。
“他给人偶娃娃拍照片?还挂网上。”小贾咋舌,“有点变态啊。”
技术人员说:“根据定时抓取的网页快照,严一伦的主页没发布过其他信息,但背景照定期更换,每一张都是这个娃娃。”
更多照片被回溯出来。
严一伦肯定非常痴迷于这个娃娃,还亲手给它化妆。
而且,照片近乎教条地计算过角度和比例。
“可能有恋物癖类的心理偏好?”虎山玉总结道:“你们还记不记得严一伦有个前妻?”
“总不可能是有人恨他喜欢娃娃,所以把他杀了吧。”小贾说。
岑逆无语,睨了小贾一眼,“让你别光练肌肉,也长点脑子,你就给我把肌肉长脑子里是吧。刚才是不是说过,严一伦和吴静可能有过特殊男女关系。吴静的男朋友贾丰骏还把严一伦打了。”
他想了想,补充道:“但是没打过。”
“不是说吴静贾丰骏凶杀的可能不大吗。”小贾还懵。
岑逆深吸一口气,手指点点太阳穴,“拍照啊。”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那台相机上。
那些照片的数据信息和相机吻合。
那……它会不会也拍过真人的?
严一伦的前妻,以及他和吴静的关系——不管是可能谣传的劈腿绯闻,还是吴静所说的追求骚扰。都证明严一伦这个人对正常女性并非没有兴趣。
但正常女性可能不愿满足他的特殊需求。
岑逆想起吴静那段遮遮掩掩的问询记录。
“寻找严一伦的其他网络痕迹。邮箱、博客、app社交平台。看是否有类似的摄影产物。”岑逆拍板道:“如果有,那么他可能有隐秘的同好圈子,或者因为拍摄而遭人报复。”
“还有别的想法吗?”
没人说话。
岑逆看过叶志明,正打算挥手散会,就听角落传来声音:“我有。”
是南钗。她许久没有出声,这时举起一只手。
“什么想法?”岑逆说。
见南钗往前走,他侧身让出一条路,两人面对面经过。
“第一现场发现摄影机时,它被放在衣帽间的三脚架上,三脚架周围有轻微积灰。”南钗在白板上画图,狭长矩形中间勾了个小三角,“相机镜头没盖,正对衣帽间门。取景框与衣帽间门框形成隔空嵌套关系,人一走进去就能入画。””
门内放置软质小地垫。我算了一下,严一伦身高一米八,只有同身高的人站上去,刚好能以黄金比例拍摄全身照。高于或矮于这个身高,都会违反严一伦既有的拍摄习惯。”
“也就是说,相机虽然用来拍摄娃娃,但这个空间和这个软垫,更是严一伦给他自己准备的。”
“他有自拍照,单人还是双人不确定,目前没找到。”
语毕,四座寂然。
不自觉响起的记录声逐渐落下。
南钗盖上白板笔帽,静立原地。周围投来的视线成分复杂,有好奇也有质疑,但更多的是思考。岑逆看完南钗,又看牛兰珠,牛兰珠一动没动,好像她的法医研究生参与侦查很正常似的。
“固定机位的确有其用途。”虎山玉大胆假设,“但有严一伦玩自拍……是不是太跳跃了?或许他在那和娃娃……”
岑逆指间夹着现场照片和布局图,说:“有可能。”
他大步走到白板边。
“那个空间入门狭长,宽度能且只能容纳两个人。硅胶娃娃自重近九十斤,目测重心居中,自身可以站立。严一伦常年健身,有能力在摆造型之余保持四十五公斤的硬拉状态。”岑逆在南钗旁边转身,将衣帽间照片吸在图画旁,一弹白板,耳边骤响的南钗被惊了下。
“你们觉得,这能说明什么问题?”叶志明问。
岑逆看向南钗,南钗当即回答道:“严一伦可能高度自恋化。一般人尤其是男性哪怕有自拍的习惯,也很少从头到脚定点拍摄全身照。加上娃娃被放置在衣帽间里,严一伦具有显著的自我暴露甚至炫耀的心理倾向。而且那块软垫……”
“怎么了?”
南钗说:“如果他只是普通拍照,站在那就行了,专门铺设软垫可能说明他拍摄时光着脚。”
那张带到软垫的衣帽间照片被重新传阅。莫名其妙地,它带有玄关换鞋地垫的性质,还让人想起游泳馆的更衣室。
小贾用笔戳着下巴,“你想说他自性恋足癖?”
“我是想说,他拍摄时光着的可能不止是脚。”
暴露癖。
这个词浮现于众人心头。
而且还可能是性‘行为过程中的暴露癖。
“在检查严一伦社交网络的时候,要极度重视未被发现的女性社交对象。尤其是可能自愿或被自愿参与拍摄的、可能勒索严一伦或被严一伦勒索的。”岑逆说。
“如果有受害者,很大概率不止吴静一个人。”
就在这时,电话打来,是垃圾场那边在催。案发后垃圾场中转暂停,现在沤着的待压缩垃圾堆积成山,无法转运,催促警方尽快处理。
“那走吧。”岑逆站起来,带上一线外勤就要出去。
一排干练的身影从南钗面前掠过,她无声平移,回到牛兰珠身后。
“哎,等等。”有人出声。
是叶志明。
叶志明点了点牛兰珠这边:“带个法医去。万一现场有新发现。”
老李投来诧异的眼神,但没敢说话。牛兰珠连轴转了一夜一天,劳动她自然也是不好的,她也坐着没动。助理法医十分命苦,揉着眼睛走出来。
“大家都辛苦,估计也没什么大事,就不麻烦扛鼎的几位翻垃圾了。”叶志明微笑,目光无意落在南钗身上,才发现她存在似的,“实习生历练历练吧。”
桥东垃圾场正名为桥东综合垃圾中转站,因在文化桥东一公里处而得名。与市局刑侦支队和省厅刑技所同在黄粱区。但地处边缘。
离那个表贩子赵老四所住的幸福里也不太远。
南钗在后座打盹,听着前头的岑逆和小贾对信息。
“副队,桥东垃圾场主要负责中转黄粱区和周庄区北部的城市垃圾。清运车路线图在这了。不过想知道那熊是哪个垃圾箱出来的啊,悬。”
岑逆展开图纸,其上密密麻麻的路线贯穿区划街道,就像人的血管神经网络,看得人眼晕。他逐寸捋下去,一一诵过那些熟悉的街道名。
小贾突然叫了声:“哎呀!”
驾驶和副驾驶位之间,突然塞了张脸。南钗困得像鬼一样,目光伸向那张路线图,“我能看看么。”
岑逆递给她,接了句:“就这点路程,困就……”
他本想说困就睡一会,但想起南某人睡觉会发生怪事,于是作罢。
“你这观察联想能力,不会也是日抛的吧。”
南钗哈欠打得面貌狰狞,恢复人形后,才说:“羡慕就直说。”
过了五六分钟。
“给你提个醒啊。”岑逆有点吊儿郎当地说:“先挑出高危路线,再锁定排查范围。”
“……”南钗没说话。
岑逆回过头:“睡着了?”
“画好了。”
她手指点过桥东垃圾场向外放射的若干条线,这些都是可能有抛尸点的路线。心中推演无数可能后,南钗计算出六条最可能抛尸的路途,符合路段僻静、转运时间人流不多、周边有居民区或小商品店铺的特征。
放下开着地图app的手机,南钗揉了把脸,“我标注好了,抛尸概率较大的总路径共二十五公里……工作量好像有点大。”
谁知岑逆看了眼,合起来,放在膝上,“活不是这么干的。天才。”
“那怎么干?”南钗又打了个哈欠。
小贾同情地看了她一眼。
五分钟后,这个问题的答案伴着口罩、劳保手套和一把铁锹递到了南钗手中。
他们站在无边无际的垃圾山上,脚下是曾经发现玩具熊的位置。除了前夜那辆卡车倾回的垃圾,周围的垃圾山脉宛如发生无声的地壳运动,陡然横看成岭侧成峰了。
还有沤出的丝丝臭味,伴着满目腌臜,直往人眼睛里钻。
“这就是可能和玩具熊一起倒出来的垃圾。”足足三座小山头。
放眼望去,臭咸鱼和卫生纸齐飞,碎马桶与脏衣服共舞。还有暗藏锈钉的建材残料,以及看不出颜色的化肥袋子。幸亏是初冬,否则这里肯定蝇蛆成群。
南钗和所有警员一起攥紧了铁锹柄。
“挖吧。”岑逆说。
第37章 响晴 吉祥物
南钗觉得自己被垃圾味腌透了。
谁也说不清玩具熊和哪一堆垃圾一起装的车。从垃圾桶清运到场地卸货, 再到垃圾被重新装车运去压缩焚烧,中间必然发生无数大大小小的位移和颠倒。
而锚定玩具熊那片垃圾来源的概率,就像多次错误地开平方根那样, 让确定难度呈几何倍数增大了。
南钗又挖下一铲, 再也挥不动铁锹,顾不得脏污用手腕抹了把额头, 单脚踏在锹背上。旁边的警员也歇了菜, 而垃圾山只被清检了一小半。
阴云当空,接近晌午的阳光被滤成灰白色, 把人脸照得惨淡。
“愚公移山啊。”岑逆抖了抖外套,他是在场唯一呼吸自如的那个, “哎, 我说两位大哥, 你们确定是这一片?”
场工和司机老刘面露难色, 指来指去:“这片像……”
“那片也像……哎哟……那时天太黑看不清呀。”
“而且那么多垃圾,咋记得住嘛。”
岑逆看着分布在垃圾山各处的警员, 他们蚂蚁般勤奋打洞, 做出史上最细致的垃圾分类,却拢不出什么结果。他又问:“劳二位再想想,卸车装车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购物袋、废旧书籍、信封、有商标的包装盒……”
他一个词一个词往下念,像念咒语。场工和司机的记忆却像南钗一样消失出走了。两个人抓破脑袋,都没憋出半个字来。
“哎,我想到一个!”跟车的小朱从铲车旁跑回来, 他刚去借火了。跑到岑逆面前时踩到易拉罐一滑,差点把刚点燃的香烟舞到岑逆脸上。
“纸箱……”小朱嘬了口烟,咳嗽着,“不对, 是快递盒!那天晚上我们装车的时候看见不少快递盒,但只装了一半,我还记着呢……”
“有多少?是和玩具熊一起的么?”
“嘶……应该是。好多个呢。”小朱听见玩具熊表情一颤,比划着,“我记得快递盒装在我们车最上头,熊又从车斗掉下去了,那肯定是在一起的嘛。”
“大的还是小的?”
“大小都有,还挺新。”
这个线索很有价值,岑逆冲蚂蚁们叫了句:“找找比较新的快递纸壳箱!要凑一堆的!”
过了二十多分钟,虎山玉那边喊起来:“找到了!”
另外一名警员也叫:“我这也有!”
蚂蚁们呼啦啦围拢过来。
他们几乎把垃圾山筛了一遍,筛出好几堆快递纸箱。岑逆依着小朱的描述,排除明显是出自居民楼的和商铺的,来到最多那堆前面。
那个警员说:“我看了,寄件地都不一样,但它们发往本市同一个快递地址。”
岑逆眯着眼,拿起两只快递盒比对,朝光读快递单:“西江市黄粱区永兴街道好好收快递驿站。”
是一家快递驿站集中扔弃的纸箱。
永兴街道在黄粱区最南边,东边隔条街就是周庄,顺着街道往南一公里是槐安区的北角。好好收快递驿站是块很不起眼的小牌子,挂在街角。
岑逆等人顺着垃圾清运路线过来,差点撞上一串白绒绒的巨物,这些头顶独角的东西横穿马路,还在人行道交界处又蹦又跳。小贾说:“这交管队也不管管?”
“是连锁冷饮品牌甜小冰的店庆。”虎山玉看了眼街边的条幅,“这两天全市都在搞这个活动。三人亲友团优惠,情侣发朋友圈第二杯半价。”音响乐声让整条街道都欢快起来。
果然,冷饮店门口排起长长的队伍。
岑逆躲过发传单的白色吉祥物,直奔旁边冷清的快递驿站,一进门却发现货架半空,叫了半天才有个中年男人出来,还拿着双一次性筷子。
“找谁?”
“西江市局刑警。”岑逆亮了下证,“你是这家快递驿站的老板?”
“只有这周是。”驿站老板说:“我要关业了。”
这么好的地段,生意不可能不好,又为什么关站呢。
墙上贴的营业时间表是早八晚七,根据垃圾清运记录,当天晚上六点到七点清的这片区的垃圾桶。其中可能就有玩具熊的那只。
“你周五下午和晚上在店里吧。有没有见过一个搬运一米八高度的毛绒玩具熊的人?”岑逆问道:“或者是否有人在你驿站取过大熊快递?”
驿站老板挖挖耳朵,语气很没兴致,“没见过。”
“请你再想想,真没见过?那是个刑事犯罪嫌疑人,抓到他对你们的安全也有好处。”虎山玉出声。
“啧,不知道不知道。”驿站老板有些不耐,“外面白天晚上放音乐,吵得我头疼,谁有心情看。”
岑逆看见店门口装了一正一反两个摄像头,问:“监控能给我们调一下吗。”
“可以。”老板爽快起来。
看监控的时候,虎山玉问:“老板,你怎么装两个监控啊?”
老板被戳中痛脚,回答:“客人总丢件呗,闹鬼似的,装了监控也查不出来谁偷的。要不我为什么关站呢。”
屋里探出个男青年的上半身,戴黑色半指手套,端着个饭盒,嘴上还沾着点菜油,“大舅你不吃?那剩下的肉归我了啊。”
“你吃你吃。”老板驱赶应该是帮工的外甥。那外甥却走出来,碎碎叨叨:“行啊,警察都请来了,我就说是那个送快递的。警察同志你们赶紧抓他。”
他指向屏幕中的快递卡车,录像正放到戴橙帽子的快递员,脸看不清,那人正往卡车上搬运大件。
“八成就是他偷的东西。”老板外甥嘬着牙缝,“每次他一来取货,我们就丢件。”
岑逆暂且没接话,仔细看了被快递员搬上车的大纸箱,纸箱足有一人高。
正好能装下那只大玩具熊。
“这单寄件你们记得吗?里面是什么。”
“不记得了。”老板蔫声说:“我不记得最近有人寄大件,我这新纸箱子都有数。”
老板外甥说:“是退货的吧。”
老板还是摇头:“不能,退货也得先入站,我那闭店信息一发,咱都多久没收过大件了。”
那快递员搬运的大纸箱里是什么?
问清之后,只知道快递员姓徐,负责他们这片快递区有几个月了。
岑逆一下子站起来,说:“联系快递公司,问清楚这个徐快递员的身份信息。同时调取周围监控……”
周围警员困倦点头。
这里有一个算一个,都至少一天一夜没合眼了。还有几个是一天两夜。
刚还活泼的老板外甥脸色一变,才察觉似的,捂住嘴巴,“咦,警官,你们身上也太味儿了吧。”
南钗悄悄闻了下袖子,本以为适应到麻木的腐臭味直冲天灵盖,她往后一仰。
其他人脸色也不十分轻松。
这味道好像只有岑逆一个人嗅不到似的。他从头到尾没表现出半分不适。
岑逆顿了顿,“再协调支队,调两个探组来换勤。”
“都回家洗澡,换衣服,休息。准备下一轮替岗!”
快递站附近很快被新的探组接替。岑逆和来的警员说了两句,抖抖衣襟,朝自己那辆车走去。开门时,他冲南钗说:“一起回吧。”
南钗正在路边招手打车,这副尊容也不适合乘地铁了。她闻闻自己身上的味,上了岑逆的车。
小贾在旁边大声抱怨:“副队,你咋不送我回家?”
岑逆骂他:“滚,你顺路吗你。”
岑逆应该是累极了,南钗刚合上车门,他就点火开了出去。闹市区行车一段快一段慢,前方有车时他稳跟在后,一遇空隙就紧咬上前,直至遇到下一次拥堵。他始终沉默着。
南钗尽量坐得直,不让浸满臭味的头发挨上座椅,问:“住我对门的那个人是你吧。”
岑逆刹停在红灯前,笑:“不是。”
“扯。”南钗不信。
“真不是。”岑逆声音被抻得一哑,从后座脚底揪了瓶水,刚要拧,往右边一递,又去揪第二瓶,斜过半张脸,“我被雇去做饭的。”
他虽不知道南钗脑里到底跑过什么剧本,大致也猜到有个雇佣情节。
家丁和地主婆,长工和大小姐,男保姆和女法医,汤姆和它的女主人。
南钗皮笑肉不笑,日记里可没写过岑逆有这促狭的一面。日记只写过他第一回审讯的时候,像把悬在她眼睛一毫米前的尖刀。
他平时也这么和小贾开玩笑?
还是说,现在她算半个自己人了?
岑逆没再发怪声,手搭在方向盘上,气氛恢复了疲淡。他们安静地驶回公寓楼下,泊进现在知道是属于岑逆的那个停车位。
上楼也一路无言。南钗拉开玻璃门等他两秒,他小跑过来,一分钟后在电梯轿厢里倚着,眼睛睨向一边,落后出厢时倒是抬手,从后面给她挡了下电梯门。
“你的袖子是臭的。”南钗凉凉道:“不过彼此彼此。”
岑逆原地深吸一口,耸耸肩,说:“我真闻不着。”
最终,他们在走廊尽头分别,没有互道午安或再见,进了对立面的两扇一模一样的门,各自进屋落锁。
满室寂静。
可能是头发没干透的缘故,南钗又在做梦。
她梦见江勇在奔跑,那张本该被她忘记的少年的脸,不断从鬓角淌下血珠。她想喊,可江勇向前一扑,掉进一个骤然出现的深坑。
梦中的南钗追过去,趴在坑边往下看,下面却不是江勇,而是严一伦躺在坑底,眼睛直勾勾看着她。忽然,严一伦笑了。
随着他的笑,一道道裂痕爬上严一伦的体肤,他在她眼前碎裂成几大块。一道快门声从身后响起,南钗转回头去,看见一只枪口般对准她的摄影机。
摄影机后掩着半张模糊的脸。
脸透过摄影机盯她,发出吮吸的声音,对方捏着个血袋似的东西,咕噜咕噜地饮。
南钗辨认出来,那是慈生中医的中药袋。
“小姨,是你吗?”南钗听见自己问。
那张脸缓缓移出,就在南钗即将看清对方时,一阵冷饮店庆般欢快的音乐骤然响起。
南钗在枕头上睁开眼睛。
恐惧之色从眼中褪去,她还颤抖着,眨眨眼,眼神已恢复一片冷静空茫。
闹钟不停跳跃,手机显示:你叫南钗,你有失忆症……
窗外是傍晚了,灰黄的天光谈不上
夕阳,天际另一面,阴翳的蓝逐渐漫过来。遥遥传来车水马龙的声音,西江市将近晚宵。
睡了五小时半。
南钗打开灯,安静翻阅手机,字句数据输入般灌进大脑。起初她下滑的速度很快,逐渐慢下来。她仔细地看着最后一段字。
“咣咣咣。”
隔了五秒钟。
“咣咣咣。”
岑逆开门的时候还在套衣服,拉平肩侧的褶皱,他睡眼惺忪,声音像被沉酽酽的隔夜茶,“干嘛?”
南钗站在走廊里,身后是自己家虚掩的门,脸上半点困意都没有。她朝岑逆的脸举起手机。
对照日记照片和人脸无异后,她说:“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岑逆抱着胳膊靠门框,那件深蓝色短袖被绷得很紧,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光照过来,他眯着眼睛。
南钗反问:“你有没有想过,罪犯在严一伦家杀害严一伦后,是在他家把碎尸装进玩具熊,又抱着藏尸的玩具熊到一公里外的快递站附近的垃圾桶吗?他图什么?”
“假定罪犯是徐快递员,他完全可以利用大号快递箱。”
“徐快递员不是开车的司机。他控制不了车的派送路线。”
岑逆眉头一沉,打了个电话,又缓缓放下,“快递公司说,那辆车每天下午会在好好收快递驿站附近的物流园停三个小时。”
“这就对了。车在人不在。”南钗潜意识不知学谁打了个响指,但也没响,她迅速手插进衣兜,“现在抛开徐快递员的嫌疑,不管什么罪犯,携带一人高的大玩具熊行进一公里肯定非常显眼。除非开车。”
“驿站附近和严一伦小区附近的安防交通录像已经协调,排查可疑车辆需要时间。”岑逆说。
南钗又说:“如果不是开车呢?”
“拖行李箱?”
南钗扒开岑逆家门,岑逆微惊。她一只脚跨过去,穿着拖鞋往里走,越过睡意黑暗的卧室门,来到窗前,“你看。”
岑逆家那侧的窗户能看见外面的街道,有些遥远,但光明晶莹的甜小冰店门外,也有和驿站附近相同的白色独角吉祥物。它们走街串巷地发传单,堪称城市一景。
吉祥物高软白胖,像一个个灵活的雪团子,引得来往路人欢欣注目。
但没人关心它们皮下的真面目是谁。
更无所谓这一只和那一只有什么区别。
“这一周以来,走到哪都不引人注意的是什么人?”南钗站在眩晕的灯火上,脸颊被映得发黄。
岑逆的眼神锐利起来,“玩偶服内部空间很大,穿戴人和支架之间的空隙……完全足够将碎尸包裹固定在身上。”
而且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岑逆看向南钗,“走,回一趟永兴街道!”
两人风驰电掣开回快递驿站。换勤的探组已经散出去一大半,留守在这的警员正和路人说话,看见岑逆,走过来:“岑副队,你怎么这么快就回了?没好好休息啊。”
岑逆说:“现在什么情况了。”
“还在排查。附近的商铺人员和经常在这下象棋的老大爷都问过了,没见过有人抱着大玩具熊。”警员回头望了眼,招呼一个戴手套提长夹的矮个子警员过来。
矮个子说:“我们在两楼夹层处的垃圾箱夹缝里提取到了和玩具熊材质相似的毛绒碎屑。就是那只。”
南钗和岑逆跟着矮个子来到两栋大楼的夹道,这里是左边大楼的消防侧门,也是右边商场电影院的夜间通道出口,人迹罕至。垃圾桶就放在深处。
这地方的垃圾桶很容易扔玩具熊一类的礼品,不会引起注意。
岑逆抬头一望,“没摄像头啊。”
“没有。”矮个子说:“这里经常有情侣出没,摄像头被人用铁弹弓一类的东西打了,还没更换。”
看那电线的老化程度,应该是迟迟没有更换才对。
岑逆和南钗走出夹道另一端,不同于入口处的喧闹,这里是一片矮旧的房屋,除了角落的小便利店外没有其余亮灯之处。
“凶手穿着吉祥物玩偶服进入夹道,取出尸块包裹,出于掩藏尸块的意图,将其藏入玩具熊后弃于垃圾桶。”
岑逆双手叉腰,原地缓慢转了个圈,四下扫视。
“玩具熊是杀人往返途中一直随身携带的吗?”他自言自语,“不,他特意抛尸在此的原因是切断案发地和抛尸地的物理联系。他的本能逻辑是利用工作之便……”
“假设凶手是徐快递员,玩具熊是他装在快递箱里,利用卡车运到驿站附近的。他回到卡车取出玩具熊,来到盲区后才塞入尸块。完成抛尸的全过程。”
“此后,凶手并没有继续穿着玩偶服回到吉祥物的队伍,而是携带空纸箱返回快递卡车。如常继续工作。”
说到这,岑逆突然停了,仿佛被人拧了发条。
南钗看着他,那张脸在夜色中显出深思的神情。
然后,岑逆突然动了。
岑逆像一只四处嗅探的猎犬,在夹道和矮楼之间转了一圈又一圈。他的身影让人感觉无望,但他却被一根看不见的弦吊起来似的,目光扫描每一寸角落,甚至还爬到矮楼顶看了一眼。
最终,他缓步走向矮楼转角处,那里灰旧僻静,他在墙角蹲下。南钗站在他身后。
岑逆要验证什么般抬手,发力揭开了仿佛锁死在地上的废旧下水井盖。
一片肮脏的白藏在井道中。
矮个子警员惊呼一声,几人七手八脚拽出那个白东西,这个过程中硬物断折的声音噼啪作响。最终,那费人力气的白物被平铺在地上。
是一张巨大而脏皱的白色卡通笑脸。
它体积极大,在下水井中挤迫了数日,如今重见天空,满身都是灰尘气味。吉祥物外皮下的支架也遍身骨折。
岑逆扯起一角,递给南钗:“你闻闻。”
南钗嗅到下水井的味道背后,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异臭,就像装过肉又阴干的塑料袋的味道。
那张大脸在众人视线中彻底展开。仿佛在对他们微笑。
岑逆拿起对讲,“现在发现,下午通知的快递员徐某具有作案嫌疑和重大作案条件。抓紧继续联系快递公司,找到这个人!”
对讲那一头响起声音,“岑副队,我们联系上快递公司了,徐某在今天下午的时候请假离开岗位,目前他家没人,手机也关机了!”
第38章 响晴 一击割喉
“徐毅, 男,三十岁,高中文化, 西江市宝山县人, 就职于速达快递公司。”
“下午两点自建设路速达快递公司门口乘坐出租车向西,消失在西交桥岔路口一带。他目前不在西江市住所, 手机联系不上。已经联系宝山县公安, 前往徐毅老家核实情况。”
岑逆手指敲着笔记本封皮,“徐毅家里什么情况。”
虎山玉回答:“没发现任何与严一伦案相关证据。作案工具、相机内存卡……还有被害人的眼球全都没有。”
负责痕检的警员主动说:“永兴街道发现的废弃玩偶服内有少许血水, 但没提取到有效指纹。”
“凶器和分尸工具还原呢?”岑逆问:“牛教授那边有什么结果?”
牛兰珠说:“凶器就是严一伦家的金属摆件。分尸工具有两把,一把是刀刃长度十五到十八厘米、刃宽二点五厘米左右、逐渐向尖端收窄的极其锋利的单刃锐器;刃背厚度推测大于五毫米。另一把应该是砍剁类刀具, 刀刃长度二十厘米以上、刃宽十厘米左右, 刃背厚度在八到十毫米之间。”
“第一把有点厚啊。”岑逆说:“不像是一般的匕首。老式剃刀?”
“老式剃刀一般是方头。”牛兰珠说。
这时, 技术人员姗姗来迟, 面上尽是复杂之色,“严一伦的电脑数据恢复了!”
南钗跟着警员们过去看, 只见屏幕一幅幅不堪入目的画面。人影交缠, 色泽暧昧,有直接拍摄也有偷拍,女主角各不相同,男主角只有一个,严一伦。
小贾啧了声,“这人变态吧。”
“你们发现了吗。”虎山玉沉着脸说:“这些画面虽然偷拍了女方, 但严一伦永远在画面正中。目的是凸显他自己。”
与警方惯常抓获的男性第一视角偷拍不同,严一伦的所有“作品”都是第三视角,画面完整。他本人永远在画面中央。
而且他显然知道摄影机的存在,非常注意自己的身体“美感”, 甚至还在拗造型。
几道视线投向南钗,想起了她之前的论断。
暴露癖式的变态自恋倾向。
“查查这里有没有吴静。”岑逆说。
问询室。
吴静陷入一种癫狂般的寂静,双拳攥紧又松开,低着头,发丝遮在颊侧。
良久,她终于开口。
“是,我被严一伦拍了。”
虎山玉皱着眉,眼中流露出同情,声音依然严肃,“我们已经查明,严一伦遇害时你和贾丰骏在家吵架,隔壁邻居可以作证。那么你有没有找别人报复他?”
“没有。我宁愿这辈子再也听不到这个名字。听说他死了,死得好。”
“那贾丰骏呢?你们去住酒店是他提起的。他会不会趁机制造不在场证明。”
“他不是那种人。”
“他是你男朋友,你们已经订婚了。他有理由仇恨严一伦。”
“别提那个人的名字!”吴静哭着笑起来,质问虎山玉,“我是个劈腿的女人,我当时被严一伦引诱了……我就活该被拍那种照片是吗?”
虎山玉无法回答。
室内的空气愈发紧绷,有些长时间无处倾诉的东西蠢蠢欲动。
吴静彻底崩溃,语无伦次地什么都往外吐,“我和贾丰骏已经订婚,严一伦把照片发给我的时候,他看见了。你明白吗?我俩都见过家长了,这些照片要是被……我抽自己耳光求他原谅我……我就像个傻X……”
她最后惨笑一声:“你知道吗,其实我现在也恨上贾丰骏了。”
另一边岑逆的审讯也是同样结果。
吴静和贾丰骏都不认识徐毅。
从通话记录和网络信息来看,他俩也不具备托人或买凶复仇的条件。
“只能从严一伦的其他受害者那入手了。”岑逆说:“辛苦啊,集中识别一下信息,优先排查严一伦的社交圈。”
技术人员点头:“好的岑队。还有一件事,我们刚查询到,严一伦的社交通讯账号在案发当夜登录过一次,地点就在本市。具体IP坐标还需进一步精确。”
岑逆刚想说点什么,小贾从外面跑进来,说:“副队,周庄区白云公园又发现碎尸!”
凌晨时分天色灰沉,晨曦被厚云隔绝在外,白云公园寂静得只有警笛声。一切事物的轮廓模糊,陷于中立的昏昧状态,照明灯也难多添一丝光明,立在现场显得不尴不尬。
南钗下车的时候听助理法医说:“今天比昨天还冷。天太阴了呀。”
担架不太用得上了,公园湖边堆了几个黑塑料袋,那就是这回的死者。湖里的水鬼还在沉浮,救生艇漂浮在一边,上面的警员手持长捞网。
南钗单膝虚跪在岸边冻泥上,帮牛兰珠解开黑塑料袋,苍白的肢体整齐码在里面,还和严一伦一样,被塑料膜层层裹住。但还是浸了水,泡得肿胀。
“在这拼一下吧。”牛兰珠说。南钗又去和助理法医一道撑开大垫布。
尸体不大能看出原本的体型,南钗还是分辨出,死者是成年男性,微胖,身高一米七五,头颅正托在牛兰珠手里,黑发湿漉漉的贴成一片。
“塑料膜材质和包裹手法和上次一样。”技术人员说。
不远处岑逆开始安排:“小贾,准备身份比对。”
“不用大费周章了。”南钗说。
岑逆耳尖地跑过来。
牛兰珠一句废话没有,转过立在地上的头颅,“看。”
尸体面部无损毁,五官尚有辨认价值。
空洞的眼窝蓄了两小汪湖水,其中还有藻类。
眼睛又被挖了。
“目测分尸工具和严一伦的是同一套。具体回去才能验。”牛兰珠说:“不过这次的致命伤不在后脑。”
死者头颅结构完整,没有钝器损伤痕迹,牛兰珠拇指扫过颈部断面边缘,正前方也就是喉结处的断面与两侧不同,微微卷缩。
“利器割喉,生前伤。”牛兰珠看了南钗一眼,南钗回答道。
牛兰珠的初步尸检是从头到脚的,目前只找到肩部以上髋部以下的位置,中间和内脏估计还在水里。见她没反对,南钗回身接新一只水淋淋的黑袋时,径直打开了。
她戴着手套,从里面单取出一根圆柱体,双手捧持翻面。
“大臂,内侧有黑色纹身。”南钗说。
那处小小的黑色纹身,生长在死者皮肤上,就像一只无言的眼睛,沉默着,吸收了在场所有惊诧的视线,但不给出任何回音。
西江市局刑侦支队。
叶志明面色难得沉凝,“又一个死者,又是相同的纹身印记。这是一起有特定受害者画像的同性质杀人分尸案。你们觉得,是否有模仿作案的可能?”
岑逆摇头,“不像模仿作案。目前我们没有透露过任何案情线索,外界也没有新闻报道。而且纹身边缘清晰但颜色不算鲜艳,是至少一年前纹的。模仿作案者不可能短时间内找一个在相同位置有同款纹身的被害对象。”
“而且分尸工具是相同的。初步鉴定的遇害时间在上周六,就在严一伦遇害后一天。前后不超过36小时。”老李说。
屏幕上还是徐毅的证件照,叶志明看向那个平头普通的男人,“如果不是团伙作案,那个凶手的作案冷却期已经短到接近于零的地步。他很可能会短时间内继续连环作案。”
小贾问:“为什么啊,他不应该躲起来吗。他已经躲起来了。”
“冷却期是连环杀手的一个重要评估指征。”南钗说:“连环凶案存在周期性规律,凶手作案一次后,心理和情绪会得到一定程度的满足,从而暂停犯案。就像毒‘瘾。但这种满足会随时间递减,直到下一次爆发,再次激活犯案冲动。”
“一般来说,连环杀手的冷却期最初可长达几个月或一年,随犯案次数累积而逐渐缩短。冷却期长度与凶手心中残余的社会性的恐惧和自我物质生存维持需要呈正比——毕竟大多数凶手也需要穿衣吃饭,要维持社会面貌的伪装。”
“小南,你怎么看?”叶志明看向南钗。
南钗稍一思索,回答道:“这个凶手要么属于被某种条件突然触发的精神亢奋型,完全无法控制自己;要么……不是第一次作案,甚至已经处于作案线程的大后期。”
被某种条件突然触发?
所有人不约而同想起了两名死者的纹身。
岑逆当即说道:“应该关注是否存在某种与大臂纹身有关的团体或兴趣同好,尤其是色‘情内容偷拍相关。可能存在仇视这个群体的组织或个人。”
“还有呢?”
南钗看了眼牛兰珠,后者微微颔首,南钗继续说下去:“还有就是,两名死者都被摘除眼球,这次的手法和上次类似,但更加轻松精准,并没有造成上次那么大的损伤。”
“挖眼是这系列案件的重要犯罪印记。”叶志明说:“查实第二名死者身份信息的时候,着重注意他是否有类似严一伦的偷拍行为。”
“是。我想凶手在其中有一定的仪式感或者情绪表达。”
“情绪表达?”
南钗顿了口气,缓缓吐出:“凶手的意思非常明显,挖眼不仅是对被害人的惩罚,更是训诫。”
“他要表达的话是。”
“让你看。”
这是凶手对被害人至深的嘲弄,也是一种惩罚式的犯罪签名。
牛兰珠突然插话:“冷却期缩短一半代表凶手情绪走向失控,但本案有一个显著特征与其矛盾。”
众人注视牛兰珠,她淡淡重提一遍:“这一次,致命凶器从严一伦案随手取自现场的金属摆件钝器,变成了一击割喉的锐器,后者应该直接源于分尸工具。这代表什么?”
虎山玉谨慎地说:“对啊,严一伦的颅脑和面部有一定程度的损毁,凶手的反复击打也表明处于愤怒失控的情绪。而一击割喉……显得太冷静了。”
冷静之外,手法也愈发稳准狠。
就像杀死第二名死者时,凶手已经不再情绪化,目的性强于情绪性。
“如果凶手从宣泄仇恨转为完成任务,这与忽略不计的冷却期所代表的情绪更加失控是完全矛盾的。”牛兰珠说:“一点浅见,犯罪心理我是外行,你们看吧。”
不同的被害人,不同的情绪水准。
叶志明点点头,“如果凶手是多人,这个问题自然可以解释。如果凶手是一人,那么他的心理动机可能在短时间内发生转变,或者视对象不同而有差异。”
会议至此,众人开始收拾东西,小贾还问:“队长,还要不要筛查甜小冰冷饮店丢失吉祥物玩偶服的情况?全市二十几家连锁,这……”
“犯懒是吧。”岑逆敲了小贾肩膀一记,说:“带着查一下吧。我估计这个凶手抛弃那个伪装,不会再穿同款作案了。看看他是不是穿它杀的第二个人。”
南钗又在警队忙了一天。
走出支队的时候,身上那股法医实验室的味还挥之不去,她搓搓洗得干涩的手指,背着包朝地铁站走去。
身侧鸣笛响起,她回头,是岑逆那辆车缓行跟在后面,岑逆开了副驾驶车窗,“回家啊,送你一段。”
夜幕再次降临,岑逆在路灯映照的车窗内笑。
“你不回?”南钗问。
“请了两小时假,去一趟医大附一院看个人,待会还得再回队里。上来吧。”
南钗摆摆手:“谢谢。我不回家,约了人。”
“哦。”岑逆应了声,想两秒,又问:“你小姨啊?约的哪?我看顺不顺路。”
南钗跟着岑逆的车停下来,不想耽误别人工作,“约了别的朋友,在那个……”她想着笑起来,“红豆餐厅,大学城那边。不太顺路,也不好停车。”
红豆餐厅是上次和苏袖吃饭的地方。
那天也是晚上来着。
那个晚上,岑逆带队闯进餐厅,要拘传一一零案嫌疑人南钗。
“那儿啊。”岑逆也笑,“你还记着呢。行,有空教教我你当时怎么跑出去的,我学习学习。”
一声招呼后,黑车开走了。
红豆餐厅。
工作日晚上,客人不多不少,大都是大学城的师生。南钗到的时候,约她的人已经在看菜单了。
“哟,来了。”凌霄笑着站起来。
他最近不知忙什么,又变成那副睡眠不足的样子,双眼皮困得极深,颧上两抹飞红,在外面吹了一天风似的。
只是笑容发自内心,心情很好。
等她放下包,凌霄递过纸笔,“看看吃点什么?我点了干锅豆腐和笋壳鱼,你喝玉米汁吗。”
南钗勾了两个小吃,菜很快摆上桌子,“竟然有空专门请我吃饭。最近忙什么呢?”
听不得“忙”这个字,凌霄苦命一叹,又兴致勃勃起来,跟南钗讲起他最近调查的黑餐饮后厨,说得隔壁桌客人一开始侧目八卦,后来直接端盘子换了一桌。
“你是不知道,我在那个饭店外面蹲了三天,最后穿服务员的衣服混进后厨的时候,那个桶里全是蟑螂,我还看见半截蚯蚓……我一脚碰上去,你猜怎么着?”
“那玩意一扭就钻进去了,是个大老鼠的尾巴!”
“哎哟给我气的,太黑心了……”
南钗赶紧喊停。
“你找我来就说这个。”
凌霄讨好地凑过来,“听说最近有个分尸案……您看我还有写头条的机会吗?”
“你不是调查记者吗。”
“调查记者也得吃饭。”凌霄用公筷给她夹了块豆腐,“谁嫌新闻素材少啊。”他神神秘秘,“听说死的是个偷拍男?”
南钗筷子一停,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警方没有走漏任何风声。
“大姐,都传遍了。那个偷拍男勾搭的女同事被她男朋友分手了。”凌霄用纸巾擦掉筷子沾的葱花,“之前我隔壁组有人想做她的爆料,连她小学在哪上的都挖出来了。”
南钗瞧他:“你们要发?”
“当然没有。我当时就开腔骂回去了。主编也不让。”凌霄愤愤:“一点新闻从业者的信仰都没有。垃圾!”
他话又绕回来,“所以这案子有没有内部消息,不过度的,给哥们来点?”
凌霄就是有这样的本事,他年至而立,眉目刚秀,挥之不去的沧桑感让人觉得可靠。
但当他虔诚地看着人时,很难不被他那双真诚的眼睛打动。他有种少年气,看过人情冷暖也依然热乎乎的,让人同情,忍不住为他的命途担忧。
南钗叹气:“饶了我吧,我就是个实习生,要丢饭碗的。”
最重要的是,哪怕是对凌霄,她也不能走漏可能影响侦破的半点消息。
“是哦,我总感觉你这气派,好像已经在刑侦领域泡了几十年了。”凌霄理解道:“那算了。等案子结了,你可不能再推了啊。”
南钗有些抱歉地看着他。
虽然已经忘记陈扫天案的凶险,但日记的确写过,是凌霄收留了当时还是逃犯的她。
还是她挟恩骗人家的。
但下一秒,南钗的愧疚烟消云散。
因为凌霄又开始老调重弹:“你最近这么忙,那个前男友没再纠缠你吧?”
凌霄说话时忧心忡忡,面色紧张,时不时向外张望,好像那个不存在的前男友随时会冲进来似的。
窗外只有夜色如幕。
“没有。”南钗忍着笑说。
凌霄还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南钗强行拉回他的注意力,趁他出神的时候,南钗已经结了账,惹得凌霄叫起来。
南钗打断:“这次我请客,我是真有事情想拜托你。”
“啊?”
“我接下来说的事,必须建立在你个人安全的前提下。”南钗的严肃让凌霄正视过来,她缓缓道:“你们新闻业内听说过,慈生中医吗?”
“没有。”凌霄老实摇头,又问:“是新的素材吗?那个东西有问题?”
南钗说:“我也说不准,就是一家中医店,背景可能挺危险的。警方也没调查出来。我想如果你们听到风声……”
“没事。我打听打听,也没多大问题。”凌霄一边说,一边频频往外看。
南钗再三强调:“你绝对不能像泰罗曼那次似的跑过去单独调查。”
凌霄仍心不在焉,“明白。”
南钗忍不住跟着往外看,“你到底在瞧什么呢?”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道黑影潜伏在街对面的公交站牌后,不知是不是她心理作用,那影子正在透过橱窗看他们。
看不清脸,是个高大的男人,站姿有点奇怪。
南钗心里升起强烈的感觉,他就是在看他们。
而且她知道对方站姿哪里奇怪了。
那个窥视者似乎有点跛。
“他五分钟前就在那了。”凌霄嗓音干涩地说:“刚来了趟公交车,车走了他还在那。这个站点就一路车。”
“不会……是你前男友吧?”
第39章 响晴 跛人
南钗站起来, 凑近窗口,心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道灵感,她追了出去。
“我没回来就报警!”她丢给凌霄一句。
那公交站牌后的影子跟着一动, 等南钗跑到店门外, 夜幕重重,几辆快车驶过路面, 她被截停两秒。
再次看清时, 公交站牌后已然空无一人。
“到底怎么了。”凌霄追过来,手里还握着手机。
南钗紧盯着街角空茫的灯火, 心脏狂跳,摇摇头, “不知道。先回去吧。”
两人转身, 正准备回餐厅。突然, 南钗的肩膀被从后面拍了一下。
一道高大的影子伫立在后, 幽灵一样 ,没发出半点声音。
那双黑火石般的眼睛扫过来, 给人淡淡的压迫感, 又是一身深色衣服,像是从刀锋上走出的人。
凌霄吓了一大跳,用胳膊把南钗往后隔,拽着她往店里躲,“你你你,你别过来啊, 这么多人呢!”他举起手机,“我报警了啊!”
岑逆站在黑车旁,引擎嗡嗡响动,他朝南钗一扬下巴, “你朋友?”
南钗紧绷的全身放松下来。
凌霄也问:“认识?”
南钗同时朝两个人点头,视线却不住往下飘。
岑逆的双腿直立,脚非但不跛,还像树一样笔直得很。她收回目光,又不由自主去看那公交站牌。
“那里怎么了吗?”岑逆跟着看。
凌霄见岑逆看公交站牌,莫名更紧张起来,好似心中确信了什么。
南钗眉头仍没松开,“你怎么来了?”
“噢。”岑逆敲了下车子,脸朝南钗,目光却看向凌霄,嘴里说:“刚办完事,顺路来看一眼,送你回去啊?”
他有意无意瞥凌霄,懒洋洋,“连你朋友一起送了呗。”
凌霄一下子站直了,很硬气,“不用,我开车了!”他指指路边另一辆银车,“我送她回去就行。”
凌霄还用胳膊肘碰南钗,打了个她看不懂的眼色,身体挡在岑逆和南钗之间。
“你这朋友挺有意思,约这么远的地儿,又没来接你。”岑逆朝凌霄友善一笑,眼神却锐,职业病似的刺探,“挺忙的吧,哥们做什么工作的?”
凌霄眼神一变,正色道:“你跟她已经没关系了,她有交友的权利,请你自重。如果你继续骚扰南钗,我会帮助她诉诸法律。”
他振振有词,就像背着她拿了什么不为人所知的剧本。
时间正确,地点正确,可惜角色完全错误。
南钗一口气没上来,赶紧拉住凌霄的胳膊,小声说:“那是我警队的同事,不是前男友!”
凌霄:“啊?”
南钗咬牙:“真不是!”
他俩给岑逆看乐了,也看懂了。他向前一步,朝凌霄伸出手,“你好,我叫岑逆,市局刑侦支队一大队的刑警。”
凌霄发着愣回握,“凌霄,《深潜西江》栏目调查记者。”
“幸会,拜读过你们栏目。”
“我也经常……经常关注警方案件。”
三人乱七八糟地回到餐厅,进门的时候,岑逆走在南钗旁边,小声笑:“物以类聚。”
回到餐桌,岑逆拒绝了凌霄加两个菜的盛情,于是剩菜被打包,没人知道说什么,只有岑逆一个人自在。凌霄接了个电话,抱歉:“我工作有点事,得先走了。你……”他看向南钗。
南钗说:“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凌霄提着包走了,那辆银白色车子驶出视线。南钗和岑逆之间只剩一摞打包盒,岑逆饶有兴致地翻着菜谱。
“你俩刚怎么在外面?”岑逆问。
南钗突然惊觉,拿出手机给凌霄打电话。
“他没落东西。”岑逆看了眼桌椅。
南钗没理他,过了十秒,电话接通。凌霄已经到了栏目组办公楼下。南钗松了口气,让他多加注意。
“刚才公交站牌后面有个男的偷窥我们。”南钗说。
岑逆警觉看过来,“说说。”
“挺高的,戴黑布口罩和同色毛线帽,看不清脸。”南钗想了想,说:“脚有点跛。”
“哪只脚?”岑逆眼神变了。
“他的重心偏右,左脚跛。”南钗说:“我和凌霄都不认识他。一开始以为是冲我来的,但凌霄的工作性质也危险,说不定得罪人……”
岑逆沉声说:“不是,就是冲你来的。”
“你认识?”
“西山公墓,刘川生被烧死在墓园管理处,灭口他的凶手只被监控拍到一次。”岑逆的声音轻飘飘的,泛着冷,“高大的遮面男人,左脚跛行。”
过了足足一分钟,南钗才从手机前抬起头。
“你今天和凌霄聊什么了?”岑逆忽然问。
他有时就是这样,可能是职业使然,会突然显露出对紧要事件的掌控性,但往往从极小的事切入。
让南钗无端想起竖着耳朵的狼犬。
南钗说:“哦,他好奇有关分尸案的情况,就是随便问了句。我没说。我请他帮忙打听慈生中医的消息。”
“这样很危险。对你对他都是。”岑逆皱了下眉,“我们没放弃调查这件事,你还是……”
南钗倔强地看着他,岑逆继续说道:“你还是跟我一道查吧,有进展我会同步给你。”
两人离店上车,南钗将打包盒放在后座,车开出去,却在临近公寓的岔口转弯,奔向支队所在的方向。
“今晚别单独行动了。回家也不安全。”岑逆又若无其事地笑了声,“跟我回队里,加加班。”
支队仍一片忙碌,第二名被害人的身份查到了。
陈默,男,二十九岁,御景龙城小区物业维修员。
“这行业领域,差得和广告公司小领导有点大啊。他和严一伦认识吗?”小贾说。
背调信息来看,应该是毫不相干。
虎山玉晾着一杯茶,在白雾袅袅后说道:“御景龙城是西江市的高端别墅区,房价很高。陈默本人住在一公里外的多层居民区,独居。他家人也是西江人,但他和家里联系不多,性格比较孤僻,不工作的时候是个宅男。”
“他的网络信息记录查了吗?”岑逆问。
技术人员说:“我们调取了陈默的网络活动痕迹,他在社交平台上很活跃,和真实生活差距很大。但目前没发现有类似严一伦的违法行为。”
“陈默有女朋友吗?”
“没有。”
除了登录v`pn、浏览一些软禁止的违规网站外,陈默的网络和现实生活似乎干干静静。他和严一伦的共同点在哪呢?
那个黑色纹身也没在国内网路上找到任何痕迹。
岑逆敲膝盖的手指停了停,说:“查询外网信息,看看境外网络上是否有这个纹身的存在。”
侦查似乎停滞了,快递员徐毅也一直不知所踪,老家和单位都没他的消息。这个人就像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似的。
凶手下一次犯案会是什么时候呢?
没人知道。
只有无尽的监控排查和案头工作缠绕住他们。
第二天。
给牛兰珠打了半宿下手后,南钗跟着虎山玉上了车。虎山玉流露出紧张感,眼睛时刻不离南钗。南钗就知道,岑逆把跛腿男人的事告诉她了。
和虎山玉在一起比和岑逆还安心,听说虎山玉在警校每年都是格斗比赛前三名。
性格也好太多了。
“我们现在去哪?”南钗问。
虎山玉说:“新风貌广告公司,看看严一伦的工作地。岑副队去跟进陈默那边了。他让我……”
“让你把我拿根绳拴着。”南钗虽然很想外出,但面对虎山玉时她总能放松下来,“待在警队更安全才对吧。”
虎山玉笑出两颗虎牙,凶巴巴把她塞进车子,“那你回去闷着?”
南钗立马乖乖系好安全带。
虎山玉没说的是,没编制的法医实习生本来是不该去的,原则上,在实验室给牛兰珠擦试管递解剖刀才是南钗的本职工作。
但原则是一回事,领导的命令又是另一回事。
实际上,是叶志明私下口头要求南钗深度参与侦查工作,只文件上不留名就行了。此外还要保护她的安全。
虎山玉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老狐狸把南钗当加速外挂用了。
目前还只是试用,等真正测试出南钗的作用,没用自然是送回实验室……但如果发现是匹千里马,说不准未来叶志明还要拉上赵局,去和省厅磨嘴皮子抢人呢。
虎山玉畅想着开到了新风貌广告公司。
新风貌是平江省乃至全国广告行业的领军之一,一栋颇具设计感的楼厦,进进出出大都是衣着时尚的白领,还不乏美女俊男。
“那些是广告模特吧。”南钗说:“严一伦不碰模特,却选择勾引伤害吴静,估计是怕闹大?”
虎山玉笑:“你不知道,能和新风貌合作的都是大模特,要名气有名气要背景有背景。严一伦不敢。”
她们走进去,严一伦的直属上司亲自等在门口,笑容可亲地将她们带进严一伦的办公室,一间不大的小隔间。
“我姓王,是新风貌的制片总监。这间办公室我们一直留着,反正也不太重要。几位警官尽管调查,有什么要了解的让助理来叫我。”王总监在门口留下了一个男助理。
严一伦的办公室着实只能放一张桌子,和整座楼厦相比,就像魔方的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格子。
即便是这样的严一伦,也能权诱并施,让吴静走入他的陷阱。
他就是那种充分运用最小权力来攫取别人最多的生命能量的人。
技术人员正准备拆卸严一伦的工作电脑,全部作为物证带回警队。南钗说:“能先打开看看吗?看看他有没有使用v`pn。”
电脑被打开,果然找到了名称是一串英文字母的图标,技术人员说:“这是一种按月付费的境外服务器中转软件,可以让使用者连接外网。”
虎山玉拍照发给岑逆。
“可以看到他在外网的浏览记录吗?”南钗继续问。
技术人员敲了一会键盘,说:“看不到,浏览器痕迹删除,而且这个软件有隐私设置,会隔绝日志信息抓取。不一定能恢复。”
南钗点点头。想来就算严一伦用工作电脑浏览不良信息,也会把痕迹删得干干净净。
“同样的v`pn在他家用电脑也有?”虎山玉问。
技术人员说:“没有。”
“那就是在被凶手拿走的手机上。”南钗看见v`pn用户界面有下载手机版的通道。
办公室差不多了,门口等候的助理频频往里看,又很快收回目光,表情焦灼地朝走廊另一端张望。那边传来争吵的声音。
南钗和虎山玉几人走出去,助理干脆一跺脚,跑向纷争的源头。
王总监在和一个女人吵架。
更准确些,是那个女人当众激动说话,王总监在劝慰她,脸上挂着模式化的笑容,眼睛冷冰冰的,半点不像刚才的亲切。助理挡在王总监和女人之间。
女人身材很高,但体型窈窕,穿着高跟鞋足有一米八五,一段靓丽的黑发披在背后,手挥舞着,又垂下来,腕线落在大腿下面。
是个模特。
女人抹着眼泪,向王总监诉说什么,似在恳请,但王总监还是客气地把她请了出去。
“啊,是她。”虎山玉在南钗耳边低呼,“柯欣野。”
“那是谁?”南钗问道。
虎山玉拉了她一把,“你不是吧,柯欣野,那个特别有名的模特。不过她出名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这几年倒没见她出来。她还跟之前一样漂亮。”
可能是背影和之前一样漂亮。
柯欣野转身的时候,南钗看见了她的侧脸,鼻唇和下颌骨转折点不太自然,皮肤有注射的痕迹。
经历过至少两次失败的医美。南钗计算道。
更别提其他难以掩盖的岁月痕迹了。
“世事难料,柯欣野也过气没工作了啊。”旁边的技术人员叹息。
王总监见他们看热闹,重新提起笑容走过来,“让几位见笑了,一位老朋友,许久不见情绪有些激动。几位查完了?”
“查完了,谢谢配合。这个我们要带走一段时间。”虎山玉说。技术人员抱着严一伦的电脑。
“尽管拿走,多久都行!那,我这边有情况,就不送了啊。”王总监爽快道。
几人走出新风貌,精致但冰冷的大门在他们身后敞着大嘴,就像要咬掉人的影子,重新吐出更有价值的东西似的。
技术人员上了后一辆车,虎山玉让他们先回去,然后跟南钗说:“陈默的被害现场找到了,就在他家!”
赶到陈默家的时候,法医车已经在楼下了。牛兰珠已经在楼上。南钗三步并两步跑上去,穿上鞋套进门,旁边看现场的警员冲她一点头。
她打了个招呼,直奔牛兰珠旁边,面前淡淡的检测剂味道,和身后升起的旧房子的尘味弥漫混合。
荧光反应从门口鞋垫延伸到冰箱,冰箱门开着,里面滴口水似的涎出一丝蔬菜腐烂的汁液。
“血迹被擦了。这次的现场被收拾过。”牛兰珠说。
“但是门窗没有撬过的痕迹啊。”一名警员说。
客厅毫无疑问就是杀人分尸的现场,凶手这次下手很干净。陈默死于割喉伤,颈动脉会喷溅出大量血液,荧光反应也遍布冰箱和地砖。
如果不是试剂和光线,陈默的家看起来普普通通,完全不像发生过凶案。就算家人和物业进门来看,也一时发现不了端倪,只会破坏现场。
唯一的漏洞是冰箱开着。
南钗走过去,看见冰箱门转轴断了半边。
她绕过去,冰箱和墙壁的缝隙塞了不少小皱团,是陈默储藏的塑料袋。
拿出一只展开,嗅嗅,“装过蔬菜。”
每一只塑料袋都印着“建军蔬果干调”的字。
“是小区里的菜店。”岑逆说。
小贾带人去了一趟,建军菜店的老板承认每天都会给陈默上门送菜,他要蔬菜鲜肉的时候不多,就点那两样。
因为是老客,老板也愿意送上门,乐得省个外卖平台抽成。
“天天买可乐啤酒和午餐肉方便面,还有刀切面什么的。”小贾说:“哎哟,就隔三栋楼,也懒得走啊。”
“送货时间固定吗?”岑逆问。
“固定,每晚七点半。要是陈默值夜班会和老板发消息。周六晚上他正好休息。”小贾说。
正好陈默的电脑在卧室,南钗说了声,电脑被打开,还是那个付费v`pn的图标。
“陈默和严一伦使用同一款境外服务器。”南钗说:“他们都浏览外网。看看他的浏览记录呢?”
“有的!”技术人员说:“但是……太多了。”
陈默显然整天泡在网上,单一天的外网访问记录就能拉一长串页面,那些网页都是外语,图片内容什么都有。
“大工程啊。”岑逆拍了拍技术人员的肩膀。
陈默的家则比他的网络生活无聊得多,小小一间房,电脑椅距离桌面一米远,斜着。南钗突然问:“他最后一个访问页面是什么?时间多少?”
技术人员说:“是一部本机剧情游戏,登入时间是周六晚上七点零一,没有登出时间,也没暂停过,一直挂到现在。”
游戏界面复杂,画面停留在一处剧情选择点上。不像是打一会就结束的那种。
南钗看了一眼,“案发的时候,他可能在打游戏。”
她从电脑旁转身,一步步往客厅走,眼神放空,“当天晚上七点半,陈默打游戏的时候,外面有人敲门送菜。”
“他离开电脑,走过去开门。因为一进一出的时间很短,他没有暂停。”
“陈默给他以为的菜店老板开门。”南钗的手虚虚拨开房门。
她指向外面缺失的声控灯,“声控灯被偷走了,楼道很黑。陈默本来可以换修,但他懒得兼顾自己家门口,就没管。他看不清外面的人。”
“他可能接过对方递来的袋子。”南钗做了个交接的动作,模仿陈默转身,“准备送进冰箱。”
“他不关门?”小贾打断问道,被虎山玉瞪了一眼。
“没关。着急回去打游戏。”南钗看向周围,每件物品都放在最唾手可得的地方,即便这让家里看起来很乱,“他懒习惯了,菜店老板会给他带上门。”
岑逆看了眼小贾,小贾跑出去找菜店老板核实。
场面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等南钗继续说话。
“但是门外的人并不是菜店老板。”南钗说道。
她后退一步,再次跨过门槛,做出有人跟着陈默走入客厅的样子。
“陈默正把菜放进冰箱。他听到声音,回头才发现不对。”
这回打断南钗的是虎山玉本人,她困惑地说:“然后凶手就把陈默一刀割喉了?”
负责痕检的刑警说:“不,现场血迹喷溅角度对不上,不像是站着被割喉,倒像是跪着。”
“陈默下跪求饶?被胁迫?”有人问。
不太可能,陈默体型微胖,因为做维修工作,所以身体素质不算弱。光那一身肉就不是好被控制的。
“陈默是被割喉不假,现场血量足以致死,也先验过割喉是生前伤。”南钗换回自己的人设,冷静道:“但我怀疑,凶手在割喉之前就以某种手段控制了他。”
南钗观察荧光反应的形状,缓步来到冰箱前,指着损坏的门,“这里有陈默的指纹吗?”
“有,在这两个位置。”警员说。
她虚抓住冰箱门上缘,“陈默的身高刚好会抓住这个位置。他被凶手施以手段后,失去平衡跪了下去。陈默下意识扶冰箱门,却因体重太大坠坏了合页。”
“然后,一刀割喉。”
所有痕迹都对上了。
警员们注视着南钗,目光复杂中带着些敬畏。除了凶手本人,他们不知道还有第二人能说得这么贴合。
她也只是到凶案现场转了一圈而已。
“凶手还是上次的凶手吗?技术水平进步太大了吧。”虎山玉虚心求教,“而且到底是什么手段控制了陈默呢?”
南钗先回答了第二个问题,她看向牛兰珠,说道:“牛教授,我申请对第二名被害人再做一次尸检。”
助理法医说:“你又看出来啦?”
接着,南钗同时回答了悬置的两个问题。
“凶手的技术手段的确在进步,如果是多人作案,我们目前没有证据。”
“如果是单人作案……”
“恐怕在严一伦案和陈默案的间隙,凶手学习进步了,还进步很大。”南钗深深呼出一口气,“这显然不符合自学规律。”
无论是分尸手法,还是摘取眼球的技术,甚至是作案策略,陈默案都比严一伦案更老练。
凶手甚至开始清理犯罪现场。
岑逆沉声:“你的意思是?”
“有人对凶手进行了教学急训。”南钗回答。
第40章 响晴 曲子兴
南钗重新站在陈默的解剖台前。
执刀的仍是牛兰珠, 但老李和助理法医已经靠后,给南钗留出最近的位置。她俯身细看。
“这能看出啥啊。”助理法医问道:“咱已经用放大镜摸过一遍了。啥也没有。”
尸块苍白的皮肤被一寸寸看过,那上面的每一颗痣, 恐怕法医队比陈默本人更熟悉。
南钗仍沉默着, 牛兰珠给予她沉默的空间。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南钗从尸块的脚尖移回髋部, 又逐肋骨切面向上, 顺着一节节食道来到最上方。
“在这。”她手指停在断颈处。
法医老李闻言凑过来,伸出放大镜, “这没什么啊。”
“不在尸块表面。”南钗说道:“颈部断面边缘,割喉伤延伸线外, 有个针孔。”
无头的脖颈皮肉和脂肪层糊成一团, 仔细看去, 边缘的确有一处难以察觉的半月形凹印, 小如毛孔,被头颈的剁裂线劈成两半, 全然看不出了。
“凶手割喉时刻意带过针孔, 再沿着同一横切线分尸劈砍,掩盖了针孔的痕迹。”南钗说。
南钗用镊子拨开凹印下的皮肉,助理法医不自觉递上放大镜,她摇摇头:“这里应该有一处针状空腔,要用显微镜才能看出来。”
老李叹了口气:“常规毒物筛查报告我今早才看过,水里泡了小三天……”
“取材, 记录,实验。”牛兰珠吩咐道:“取样深层颈部肌肉和肝肾组织,先做一个琥珀酰胆碱代谢物的定向筛查。”
助理法医匆忙取来器材。
陈默死前被颈部注射过,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还记得严一伦的被害过程吗?暴力、原始、钝器反复打击, 现场只做过潦草的清理。可时隔一天,凶手杀陈默时用上了疑似肌肉松弛剂。”
“就像从史前文明一步跨越到现代文明。”
南钗把这些告诉岑逆的时候,岑逆坐在办公桌上,目光幽远,他说:
“杀陈默的凶手,或者教学原来那个凶手的人,有医疗背景。”
陈扫天,刘川生,慈生中医,那个跛脚的杀手。
他们被一线似有若无的消毒水味串在一起。
岑逆问道:“你家除了你爸妈,还有人是学医的吗。”
“只有我小外婆以前是矿办医院的护士。”南钗回答。
“就是苏老师的母亲。”岑逆确认道:“是西江的包家山铜矿?二十多年前关闭的那个?”
“是。”
“国改私,私跑路,坑了不少人呐。”岑逆说道。
包家山铜矿在上个世纪隶属于国企,是西江的名片和骄傲。随着矿产资源兑现,储量减少,它在世纪末像西江其他大小厂司一样,改为私人经营。
最后随着一声塌响,这座曾经养活西江人的矿山,也带走了好几条西江儿女的性命。
矿难后,包家山铜矿残喘了两年才关停。
彼时还年轻的小外婆就是在那两年下岗的。南钗日记里写过,小外婆比较幸运,被安排到街道诊所帮忙,更多人并没得到应有的安置。
尤其是肺部大毛小病的普通矿工们。
“徐毅消失了,不知道要排查到什么时候。”岑逆说道:“那天晚上的跛脚人,餐厅附近的监控录像没拍到他,就像墓园那天一样。”
南钗点头:“他们俩都很擅长躲摄像头。”
像是……徐毅从跛脚人那学过一手似的。
隔间门被推开,小贾跑过来说:“副队,可找着你了,你猜怎么着?陈默和严一伦的关联找到了!”
“赶紧说事。”岑逆说道。
小贾不再卖关子,从背后拿出一厚物证袋,拍在手里,“严一伦半年前给陈默寄过东西。快递公司寄送记录查出来的。”
“寄送记录可以理解,怎么确定寄的是这个?”岑逆接过东西,看了一眼,“嗬!怪不得呢。”
物证袋里是一沓印满外文的彩页杂志,上面的模特有很多,一套整衣服都凑不出来。
严一伦半年前的确去外国旅游过一次。
“快递公司的人说了,他们上门取件的时候,印象特别深刻。换我我也忘不了。”小贾啧啧称奇。
“等会。”岑逆打断他,“哪家快递公司?”
小贾说道:“速达。就徐毅工作的那家。不过徐毅是三个多月前才入职的。严一伦寄件的时候他不在。”
“我记得严一伦和陈默吧互相没存手机号和网络好友。”南钗说:“实际上他俩不光认识,还有隐藏的联络方式。”
确凿无疑是一场针对特定群体的狙杀。
凶手还会继续作案吗?答案是肯定的。
如果不将有黑纹身的人屠杀殆尽,凶手不会停下来。
“他学了那一手,也没有不用完的理由。”南钗说。
小贾问:“副队,要不要公布出去,呼吁大臂有黑纹身、参与特殊群体的人赶快来警队报道?”
岑逆说道:“哪那么容易,现在外面风传严一伦被分尸是干脏事早了天谴了,谁现在来认,不是自找身败名裂吗。”
小贾还是担忧地说:“那个徐毅是躲风声去了,咱大规模摸排和线上筛查需要时间,他别趁这功夫把黑纹身一窝全端了。”
“那万一凶手本身不知道黑纹身都有谁。得防着他躲警队附近,直接尾随来求救的人回家,一刀一个多方便。倒成了咱们给他开后门了。”岑逆头疼道。
小贾跟着抓耳挠腮,“徐毅现在在西江吗?他老家那边说他没回去。失踪那天他二大爷犯心梗,家里人给他打电话,他也接起来没说两句就挂了,再打就关机。这个没心肝的。”
十分钟后小贾改口了。
他坚称徐毅肯定还在西江。
因为叶志明带着个大雷从外面进来,直接拍桌子,满面寒霜:“又一
个被害人!现在省厅直接打电话给赵局,问咱们支队到底有没有能力破案?”
第三名被害人的碎尸出现了。
这一次在槐安区。
“三个区三具尸体,嫌疑人在眼皮子底下消失了,而且还在持续作案!”叶志明一改温和,声如洪钟,“赵局已经申请成立专案组,原来市局负责侦办的人员保留,分局也抽调精英来配合。省厅会派人下来监督指导。怎么,案子破不破,咱们还就看着办?”
叶志明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却在所有人心头砸下雷霆之力。办公区安静极了。
槐安区。
静亭路。
空无一人的老小区,荒草丛生,旧楼上印着“拆”字。南钗越过警戒线,循着高矮不一的水泥台阶上楼,助理法医在她身后绊了一脚。
“待拆迁的废旧小区,真会挑地儿啊。”岑逆环顾四周,“打一枪换个地方。这一片有失踪人口吗?”
他估计问了也白问,那边牛兰珠已经解开靠墙码得整整齐齐的黑塑料袋,说了句:“死亡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靠!昨天杀的。不到一周杀了仨人。”小贾咕哝道。
附近派出所的民警却说:“还真有一起报案。有个省理工大学的学生,和同学在旁边居民区合租,来派出所说昨天晚上同学夜不归宿。我们当时还觉着他管挺宽……”
“都是男的?”
“是。”
远处牛兰珠抬头又是一句:“男性,十八到二十岁,分尸部位和前两起一样。”
南钗已经知道要找什么,拼完尸体,说道:“双眼眼球摘除,大臂黑色纹身,但颜色很艳,角质层没恢复完全,是最近两个月的。”
“脖子上还有针孔吗?”岑逆正四处巡视,扯嗓子喊。
南钗停了两秒:“没有。”
但过一会,她捧起死者的肩胛体块,“针孔在肩膀上!”
被害人的头颅端放在塑料布最顶端,双眼依然空洞,面容无损毁。
这次的割喉伤更加明显,不用法医队说,岑逆就能看出断颈边缘的一道斜切口。
砍剁伤没能完全覆盖割喉伤。
“手抖了啊。”岑逆抬头看了眼天,“不会是室外作案吧。”
小贾吭哧吭哧把拆迁区巡了一圈,跑回来比去时更快,连对讲都忘用了,说:“得了,作案现场就在前面那栋楼。”
一行人赶过去,还没进废弃单元就闻到一股血腥味。
这次的血比前两次都新鲜,喷溅狰狞,大多数墙壁地面都干了,只有坎坷不平的水泥凹陷处凝着深红,像薄薄的果冻。
半枚鞋印刻在凝血上。痕检人员立刻上前提取。
鞋印很大,四十三码以上,是个男人的鞋,再后面就被报案人和围观闲人的痕迹覆盖,找不到了。
那鞋印也说不清是不是被害人的。
被害人名叫曲子兴,省理工大学生,就租住在拆迁楼隔壁的小区。
碰巧,隔壁小区有监控。
“昨天下午三点五十分,曲子兴上完最后一节课,从省理工回到居民区。他都已经走进居民区大门,却又出来了。”虎山玉困惑地说。
画面中,曲子兴拎着帆布包从街外走来,居民区门开在侧面,他在摄像头下拐进来,手指还转着一串钥匙。
突然,曲子兴转过身。
他看向镜头外,停了好几秒。由于清晰度不够,再加上他的刘海很长,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里有人叫他。”岑逆说。
紧接着,曲子兴走向大门外,离开了小区。
后面的事已经知道,当天晚上,曲子兴的尸体被扔在隔壁拆迁区,也是他离开的方向。
“曲子兴认识那个叫他的人吗?”小贾问道。
“不一定。”虎山玉说:“有陌生人喊我东西掉了,我也回头去取啊。”
南钗却说:“不对,你们看。虽然视频看不清曲子兴的表情,但他的手在搓裤边。细微的肢体动作证明,他看到身后那个人的时候,情绪产生了剧烈波动。”
视频中,曲子兴回头时还在转钥匙环,转过去后手停了,瞬间垂下去,把裤子搓得起了一条侧边。整个人姿态僵硬。
如果是路人提醒,大大方方的就可以,有什么可紧张的?
“顺路去曲子兴家看一眼吧。”岑逆说。
曲子兴的室友比房东先回来,他叫张煜,是曲子兴的同班同学。张煜一见到警方就问:“曲子兴真的出事了吗?”
张煜口中的曲子兴是个正常人,性格正常生活正常,虽不是人见人爱,最大的黑历史是逃课,连挂科都没有过。
两人在宿舍也是室友,大三课不多,又苦于查寝熄灯制度和同宿舍另一人的臭脚,才结伴逃出来租房。
“纹身?我不知道。他前两个月突然就纹了。”张煜回答道:“可能是想叛逆一把?”
岑逆问:“他有女朋友么?”
“有过,早分了。见面还打招呼呢。”
在张煜的协同下,和曲子兴谈过一段的女同学也被喊来,她对曲子兴也没什么坏话。两人属于和平分手,同学们都有见证。
曲子兴的租屋也很正常,大致整洁,该乱的地方乱。他的笔记本电脑开着,技术人员扫过一遍,没发现不良浏览和外网痕迹。
连严一伦和陈默的v`pn都没有。
但曲子兴到底有那个黑色纹身。
“又是手机。”岑逆说:“曲子兴的手机和前两个一样都被拿走了。”
南钗跟着警队离开居民区,站在拆迁区岔口,发现这地方前后左右都是学校。
往东是大学城,往西也有一小簇校园树影,放课铃声阵阵传来,叮叮咚咚的,让人心里发松。
“那是什么地方?”她问。
回答她的是虎山玉,“西江五小,挺普通一小学。”
是了,临近小学放学时间,这段路竟然没堵车。
换成西英小学部,街上提前一小时就堵满了接孩子去兴趣班的私家车,违停也不在话下。
不知道为什么,从统计学来看,学校的质量一般和家长的车价挂钩。
虎山玉突然说:“哎,如果曲子兴遇害的时间和小学放学铃重合,声音就会被遮掩掉。”
“反正没人听见。那个徐毅上门杀人,一次一个,下回别又轮到罗浮区了。”小贾说道,被岑逆白了回去。
“滚蛋。”岑逆骂他:“等罗浮区再来一个,你跟我一起脱衣服,咱俩凑对上支队门口摆摊卖宵夜去。”
小贾涎皮赖脸,“也行副队,你在城管认识人不?”
岑逆提脚就踹。
西江市局刑侦支队。
“曲子兴,男,二十岁,省理工大大三学生,籍贯川都。死亡时间是昨天下午四点左右。”虎山玉站着汇报情况:“昨天下午三点,曲子兴从省理工大返回租住的居民区;下午三点五十分,曲子兴在居民区附近吃了顿饭,刚进小区大门口,却被监控外疑似凶手的人喊了回去;最终在居民区隔壁的拆迁楼内遇害。我们推测曲子兴认识这个喊他的人。”
“现场发现了一枚不完整的鞋印,四十三码的男款胶鞋,也就是解放鞋。劳保商店或批发市场到处都能买到,无法追踪销售来源。”
一张军绿色的扁船般的布鞋图片放映出来。
时至今日,这种鞋更多穿在底层劳动者脚上,虎山玉补充:“但可以排除是凶手特意特意买鞋作案。因为鞋印花纹有模糊的磨损痕迹,并不是新鞋。”
“我们正在排查案发地附近的监控探头,暂时没发现脚穿解放鞋的可疑人员。凶手很狡猾,有可能刻意避开了摄像头。”
叶志明靠坐沉思,缓缓道:“法医的结果呢?”
牛兰珠说道:“致命伤是锐器割喉伤,从现场血量也能看出来。大概由于是半室外作案,凶手没有条件和必要清理现场。”
“死后分尸,分尸部位类似前两起案件,死者同样大臂有纹身,不过纹身较新,可能是特殊群体的新成员。眼球也同样被摘除。”
牛兰珠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最前面,背后的屏幕切换成尸检照片,她放大被害人的眼眶部位。
“这次不一样的是,被害人的眼眶内部有细微的损伤,但眶底未见眼球破碎的遗留物。而且尸块边缘不规则,常见同一切面有多次砍剁的痕迹。另外割喉伤变为斜向,与颈部剁裂伤形成可见夹角,这些就不用我多说了。”
叶志明看向牛兰珠,稍默片刻,旋即道:“牛教授的意思是,凶手这次分尸并不如前两次那样老练,反而慌张匆忙?会不会是同伙所为。”
“不一定。割喉伤的发力手法和陈默案一样,分尸工具也没变化。更像是同一个人,但是慌了。”牛兰珠回答。
小贾说:“案发现场旁边是西江五小,当时正在放学,凶手害怕呗?”
“还有就是,这次眶底多了细微损伤,但挖眼过程中没破坏眼球,不矛盾吗?”叶志明问。
这次回答的是南钗,“凶手的摘除动作手法很轻,堪称小心翼翼,但手部可能有生理性震颤。”
凶手冷静地将曲子兴骗到废楼。
但杀他的时候手抖了。
只是因为露天、附近人多、天没黑透吗。
“还有陈默那边。”岑逆插话道:“陈默所住小区的菜店老板承认,陈默遇害当晚他有点忙,七点四十分才上门送菜,没敲开陈默家的门。也没听到里面有声音。”
“那个时候凶手可能就在里面。而陈默已经死了。”
岑逆想起菜店老板那张惨白的脸,怪不得他害怕。
老板敲了很久门,还喊陈默的名字,最后打不通陈默的电话,才拿着手电离开阴暗的楼道。
这十多分钟里,他和凶手以及陈默的尸体只有一门之隔。
凶手甚至可能就在看他。
因为老板回忆出来,陈默家的猫眼是黑的。
叶志明说道:“情况已经非常严重,我已申请上级批示,联系媒体寻找西江市有黑纹身的特殊群体人员。我们也要动起来,尽快从线上线下两方面入手,搜寻那个特殊群体的一切信息!”
大家应声。各自散去的时候,岑逆拦住南钗,“那个凌霄所在的栏目叫什么来着?”
“《深潜西江》,你要找他?”南钗说:“我也想联系他呢。”
岑逆说道:“行,让他多注意安全。被跟踪那天你跟他一起吃饭,我就觉得……”
南钗倏然警觉,“你觉得跛脚人会经由我,间接盯上他?”
她没告诉任何人的是,之前那个在泰罗曼外偷拍的记者就是凌霄。他在收网那天还被赌场打手发现了,险些被红刀子进白刀子出。
泰罗曼的人已经尽数落网,凌霄的信息也捂住了。
南钗之前没说,是因为逃亡时期凌霄收容过她,虽然是被她骗的,但多少有容留嫌疑人的阴影。
“跛脚人如果在附近,完全有机会记住凌霄的长相和车牌号。”南钗想了想,说:“还有你的。”
岑逆笑:“我就怕他们不来。”
两人一番商议,最终决定先不找凌霄发新闻,只让他多注意安全。
然而叶志明大规模联络媒体,当晚《深潜西江》栏目还是如西江其他报刊公众号一样,刊登了寻找黑纹身的报导。转载量颇高。万幸执笔的是另一个名字。
警队一面监控黑纹身报导的评论区,一面继续搜查陈默的外网访问记录。
评论区五花八门,有个高赞听说严一伦的恶行,直呼凶手干得漂亮;但热度第二的评论却说,连环案的其他被害人没听说过作恶。
这条很快引起争议,有人说黑纹身能是什么好人,有人说没有证据证明黑纹身都是偷拍者。
一时间,黑纹身是否无辜这个话题掀起千层浪。
还有人开始扒周围人的黑纹身,连醉酒大舅二十年前纹的、发福成蚕蛹的黑龙都发出来了。
警队不断接到电话,是一个个自称有黑纹身的做过坏事的人,但细查之下全都对不上。
“昨天在邻居车位上拉屎的打什么电话。”岑逆又挂断一通,“老叶就乱放炮吧。”
技术人员浏览网页,“哎,岑队,这有条本市的新闻,这么眼熟呢。”
虎山玉看了眼说:“前天在新风貌见过,模特柯欣野,她怎么了?”
技术人员点开新闻封面,逐字读道:
“前名模柯欣野疑似抗衰失败,丑照被曝光,深夜发动态告别……”
“退圈了啊?”虎山玉问。
技术人员抬起头,“自杀未遂,被救下来了。”
南钗扫过去,屏幕上柯欣野报平安的照片很刺眼,一张处处粉饰但仍古怪的脸,被头发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双木楞无神的黑眼睛,戴了超大直径美瞳。
虎山玉犹豫半天,问南钗:“她前天……不长这样吧?”
柯欣野的脖子大变样了,喉骨和颈肌的一道道凹凸暴露无遗,宛如老人。
她才三十七八,不做医美也不至于如此。南钗想起前天那个标致的背影。
技术人员摇着头说:“这些公众人物,违规医疗害死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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