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响晴 观观


    柯欣野退圈的新闻很快被转爆了。


    同情, 嘲笑,侮辱,深挖。


    一万张嘴同时吐出言论, 声音扭成一记重锤, 敲击观看者的视网膜。


    没有人想到无论褒贬,文字本身就有重量。


    目光也是。


    “哇, 没想到她老成这样了。”


    “是整容失败混不下去了吧?我二姨五十了, 也没这么垮。”


    “可惜当年那么漂亮,她怎么没找个富豪嫁了?我趁年轻就嫁得很好, 老公赚钱都给我花。”


    “狼多肉少,你当富豪是游戏野怪, 谁都能刷啊。她这样的别说十万彩礼, 倒贴都没人敢看哦。”


    杀人不见血的刀还在刺着。


    杀人见血的刀则还没查出元凶。


    西江市局刑侦支队。


    虎山玉想出一个新法子, 请了位纹身师来。纹身师看过三张照片, 说三个纹身的细节都不太一样,可能出自三名不同的纹身师。


    “找纹身师总比找纹身者快吧?”虎山玉灵机一动。


    纹身师在同行群里发布消息, 询问纹过这类纹身的客人。很快有了回音, 一个纹身师说自己上个月做过这种纹身。


    客人是一个拿着图来的年轻男生。


    不是曲子兴。


    纹身店在槐安区。


    “可能是曲子兴的同学?这个特殊群体没准可以拉人。我去纹身店看一眼吧。”虎山玉说。


    另一边,小贾拿着笔记本电脑走过来,说道:“这事儿闹大还是有好处的。有人提供了陈默的线索。”


    岑逆伸手:“什么。”


    小贾一乐,“陈默半年前才入职御景龙城的物业管理公司,他之前是西江另一个小区的维修员,因为被住户举报, 被开除了。”


    “原因呢?”南钗问。


    小贾展开电脑,露出个平台页面,是个小博主盘点的网络恶劣行为大赏。


    最上面是张萌猫照片,白日光下黑色圆眼镶了一圈金边, 让人想伸手进屏幕摸一把。


    但旁边附了兽医诊断和背景对比,博主曝光该网红为拍摄效果,给猫滴散瞳液,让猫白天也保持黑瞳溜溜的可爱状。


    后果是猫视力受损,又没得到妥善照顾,很快去世了。


    网红发布的视频换了只新猫。


    这个博主曝光的其他内容,从人设造假到带货伪劣产品,揭露了不少网络黑幕。


    只不过博主遭到举报,账号最近停更了。


    拉到最下面,是一条半年前的动态。


    [曝光,物业维修员泄露住户信息,被曝光后删号跑路]


    博主截图里是另一个名为“心跳难以沉默”的账号,每天都发布一张模糊照片,有时是偷拍角度,有时是监控角度。


    看背景是同一小区,单元走廊或者室外区域。


    还给拍摄对象们取了昵称编号。


    “001小红,朝九晚五,很可爱的妹子,要联系方式有偿私。”


    “012卡地亚哥哥,健身痕迹明显,想追的兄弟姐妹冲。”


    “056眼镜coser,家里特别香,真人素颜清秀。”


    最鸡贼的是,每一张照片都高糊,脸部打码,只能看出大致轮廓。


    账号早已不存在,截图显示粉丝和赞量很少。


    一味地坚持更新,恐怕是为了满足某种窥私癖和权力心态。


    小贾啧道:“这个陈默在上一家物业工作的时候,利用职务之便,上传住户照片试图牟利。还有就是到人家家里检修的时候……这人还没赚到什么钱,就被举报开除了。后来家里托关系,让他能去御景龙城上班。”


    “但是他到御景龙城之后死灰复燃了。”小贾换了个页面,“他被害一周前,开始用非实名卡注册小号,挂载v`pn继续发布类似内容,刚发一条,就被人干掉了。”


    新号就发过一张照片,是个坐在秋千上的女人,腿蜷着,包在长长的裙子里,头发遮脸。


    “严一伦的受害者是不是没查出结果。”岑逆冷笑一声:“陈默招人恨的程度,也不比他低到哪去啊。”


    “去一趟御景龙城。”


    御景龙城地处西江中环,槐安区与罗浮区的交界。南钗对此地的第一印象是树。


    好多的树。


    如果从侧面经过,不去看那块雕凿古拙的碑牌,路人会以为里面是个公园。


    进了小区,这里多了些生活气息,一家快递驿站藏在角落,里面有人忙碌取件,也有专人把包裹送到住户家门口。


    物业经理匆匆赶来,南钗一行人下车,跟着他来到物业中心。岑逆问道:“陈默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


    经理说:“技术手艺还行,主要是人勤快,没事就到处检修。”


    没事就到处检修。


    “你知道陈默偷拍过小区住户的事吗。”岑逆又问。


    经理的脸色倏然一变,他的变化有些刻意,像是早准备好似的,“绝对没有。如果早知道,他早就被开了。”


    南钗明白了,经理不一定知道陈默偷拍,但听说了黑纹身的风闻。


    陈默偷拍的御景龙城住户内容只有一条,经理看过内容后,恳请道:“几位警官,住户本身不知道偷拍的事,也不可能打击报复陈默,你们能不能不上门询问?”


    御景龙城房价高,住户也算高端,就算物业公司得罪得起,他这个物业经理也得罪不起。


    岑逆当然不可能答应,小贾当即说道:“你怎么确认住户不知道?”


    因为经理认识被拍的女人。


    小贾质问之下,他很快被挤出一句话。


    “那个人应该不知道,就算知道,这段时间也不可能买凶杀陈默!”


    物业经理憋出这一句,用“你们总该懂了吧”的目光看着他们。


    他们不懂。


    但实际上,如果虎山玉在这,就不会有这么多问题了。


    南钗重新看那偷拍的女人照片,突然感觉有些熟悉。好像在这两天的日记里见过。


    他们正要继续问,外头突然传来嘈杂的声音,似是有人在呼喊。


    御景龙城分为多层区和别墅区,中间隔着物业中心,声音是从多层区传来的。


    苍白的天空之下,一个人影坐在多层住宅楼顶,下面围了一圈人,有人在喊报警。


    这是跳楼的前奏。


    今天风很大,猎猎吹动跳楼人的裙摆,那人的长发在空中飞舞,像高瘦身杆上的一面浓密的旗。


    好长的手腕,细得像螳螂肢节,撑在天台边沿,似乎一用力就会整个人送下来。


    “是柯欣野。”南钗说道。


    岑逆打着电话拍了下小贾,小贾发疯似的跑上了楼。


    楼下站着两个老人,衣着很体面,互相搀扶着哭号:“欣欣,你别冲动,把天台的锁打开!”


    “宝贝,求求你,看妈妈一眼!”


    天台上坐着的人没有回应,只是肩膀可见地耸动,双腿向前一移,挑起一片惊呼。


    物业经理急得满头大汗,打完火警打社区,消防员先到一步,“天台钥匙取来了吗?”


    岑逆握着电话过来一步,“她在里面上的自己带的锁。物业工具还没取到,辛苦你们来吧。”


    一队消防员在岑逆带领下走了,另一队刚铺设安全气垫,正起云梯的时候,柯欣野往前蹭了两公分,“别过来!”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很弱,迸裂出巨大的情绪,像是要从虚空中夺回某种权利。


    不被掌控的权利。


    哪怕以付出生命为代价。


    老夫妇捂着脸哭起来。


    底下一片焦灼,没人注意到,南钗给虎山玉打了个电话。


    围观者越聚越多,议论纷纷,柯欣野又向前蹭了一寸,双腿彻底悬空。


    南钗紧盯着天台后露出的一角门,她看见它悄悄开了道缝。


    柯欣野回头确认无人,面对这个世界,飞鸟一样张开双手。


    “哎,干什么你这是!”旁边看热闹的老人被抢了翻盖老年机,却抓不住南钗。


    柯欣野闭上眼睛。


    她动了。


    突然下面有声音传来。


    “喂!柯欣野!你能听见吗!”南钗大喊道。


    她跳到人群最前面,双手交叉挥舞,双脚开合跳,像个活泼的字母X。


    场面乱了,社区人员想抓她,却被她背后长眼睛似的躲开。


    柯欣野睁开眼睛,看了下来。


    “我是你的粉丝!你是我的梦想!”南钗继续喊道。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那对老夫妇目露惊愕,所有人都在看南钗,包括柯欣野。


    南钗努力又蹦又跳,让自己看起来令人疑惑,大声吼:“我看过你2X11年走的那场星钻大秀!还有14年,压轴!09年,冠军!谁都比不过你!”


    “我今天经过这里,看见你,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你在干什么呀!”


    柯欣野不再往前滑了,但也没后退,僵直着,像是凝固在原地。


    “还记得这个吗!”


    南钗奋力举起翻盖手机,举向天空,对准柯欣野能看到的最高处。


    “你代言的牌子!”


    翻盖手机都长得差不多,南钗手里这部的确款式古早。柯欣野看下来,目光落在那部上下起伏的手机上。


    “我小时候就想有这么一部手机,和你的一样!现在我长大了!买得起了!”南钗跳得头发乱飞,喊出最后一句:


    “柯欣野,你愿意跟我通电话吗!”


    天台人的上半身摇晃一下,本已垮着的肩膀逐渐抖动起来。


    后面的门缝越来越大了。


    那门看上去是金属,如果被打开,绝对会发出响声。


    南钗深吸一口气,再次趁热打铁,拼着一股反正明天都不记得的劲,甚至顺手薅过一只路过的大白狗,搂着狗头。


    “你下来,下来一起撸狗吧!”


    狗子毛绒绒的耳朵在风中立起,发出嘤嘤的可怜声音。


    “你看,它也喜欢你!”


    南钗把扭动的狗抱得更紧了些。


    楼上楼下都安静无比。


    就在柯欣野愣怔的时候,后面天台门从里面打开,门轴嘎吱声还未落下,几个人冲出来。


    柯欣野被消防员从后面夹住,她没挣扎,任由着被架走,双腿无力拖在地上,消失在天台后。


    楼下老夫妇泣不成声,缓缓跌坐在地。


    被带离天台前,柯欣野拼尽全力,往南钗和白狗的方向看了一眼。


    上面又一个人出现了,是岑逆,他单踏在边沿,那双深黑的眼睛望下来,落进南钗眼中。


    岑逆微不可察地一点头。


    南钗感觉臂弯里有个又热又胖的东西在挣扎,低头一看,大白狗一脸委屈,狗脸已经快缩进狗脖子里了。


    狗终于不被束缚,消防员用担架抬出柯欣野,它便直奔担架,绕着柯欣野转圈,发出呜呜的撒娇声。


    仿佛知道刚刚发生什么似的。


    柯欣野被狗子舔了两口脸颊,目光转向南钗,最后没力气说任何话,被抬上了救护车。


    南钗牵回狗绳,一人一狗一高一矮,并肩目送救护车离开。


    狗突然“嗷”一声挣脱开,朝人群外跑过去。南钗一惊,看见狗子蒲公英般奔向一个刚走过来的人。


    来人是个高大的女人,衣着精致,被胖狗扑了满怀,揉着狗头笑起来,那狗的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原来是狗的主人。


    女人看向南钗,爽快一笑:“好巧,小姑娘,你又救了一个人呀。”


    南钗听刚下来的岑逆说:“蓝女士,你家在这?”


    蓝女士?


    南钗想起一段文字记录  ,背课文似的反应过来。


    蓝女士就是江勇案的时候,被保姆张芬芳偷了金表链的那个人。她们在支队见过。南钗还挡住了要误打蓝女士的白亚梅。


    “我住御景龙城。”蓝女士朝他俩说,低头一味地搓狗脸。


    狗子被蓝女士有力的手搓得哼唧,眼睛黑润润的瞧她,被蓝女士嗔怪一瞪,一躲不躲,比在南钗手里听话多了。


    一只见人下菜碟的狗子。


    不远处拐角又走出一个人,循着蓝女士的脚步而来。


    “小姨?”南钗眼神一动。


    苏袖瞧她一眼,笑笑,走向蓝女士,“观观跑得好快,原来在这呢。”


    蓝女士哈哈一乐,嘲笑狗子,“不用找,哪热闹它往哪钻。”


    南钗想起来,那次在支队,苏袖代替她加了蓝女士的联系方式。没想到这么快就熟了。


    都熟到去蓝女士家里、一道遛狗了。


    南钗出声:“小姨你常来这?”


    “哪有的事。”苏袖面色和煦,“今天恰好有时间,来喝杯茶,稍微坐坐。”


    蓝女士说话直白得多,径直玩笑:“什么稍微坐坐,我专程请苏老师来的。我贿赂她!”


    “您家孩子上学?”岑逆不知从哪凑上来,礼貌笑道:“那是问对人了。”


    蓝女士说:“我丁克,一天天忙工作,哪有孩子。是我亲戚的事,上次一遇到你我就喜欢……”


    她的目光在南钗和岑逆之间打转,又坦然一乐,“哎,就怕手慢无啊。”


    南钗不明所以。


    岑逆面不改色。


    一旁的观观来回看两拨人,胖狗歪头,胖狗疑惑。


    苏袖很快拉着蓝女士离开,还有大白狗观观。蓝女士留下一张名片,再三热邀南钗来找她吃饭,组团打折,单人免单。


    名片上写着:观江湖私房菜,蓝阳。


    出了御景龙城,小贾就蹿过来说:“南钗,我猜那个蓝阳要给你介绍对象。”他谨慎地看了一眼南钗附近,继续说:“要我说,你就答应。”


    “为什么。”南钗觉得古怪。


    “就为吃香喝辣,不行么。”小贾真诚地咽着口水,“观江湖哎,西江必吃榜上有名的,就是贵。真的,特别特别好吃!”


    他一心想着美食,却忘了注意背后。


    岑逆从后面冒出来,敲了一下他的脖子,面沉如铁,“你闲不闲?她还是个学生,没毕业呢。一天天破案不行,保媒拉纤倒是上赶着。”


    天色还早,几人上了车,正准备回支队,小贾的手机刚解开静音,叮咚跳了好几声消息提醒。


    他一划,刚刚的不正经消散无踪,说道:“我去,刚才柯欣野被人拍了视频,还发网上了!”


    视频拍摄于另一角度,将天台上的柯欣野拍得一清二楚,甚至还带到了下面的南钗。


    柯欣野绝望的表情,还有枯槁的姿态,都在手机摄录下暴露无遗。


    评论区已经有人扒出了御景龙城,暗暗炫耀自己知道柯欣野父母住哪栋楼。


    “疯了吧。”岑逆目光移到南钗身上,转头对小贾说:“联系网警,控制一下舆论范围,这下不出事也出事了。”


    小贾手忙脚乱,南钗拿过小贾的手机,凝神细看视频,眉头逐渐皱起来。


    岑逆问道:“你有发现?”


    “看这里。”南钗点点视频下角的一处绿化树,树后有半边人影,戴着鸭舌帽和墨镜,下半张脸掩在外套立领中,只能看出是个岁数不大的男人。


    鬼鬼祟祟,仿佛在偷窥现场。


    那男人回头,恰巧对视上拍摄者,没有任何反应似的,一压帽檐离开了。


    小贾抓过手机,使劲眨眨眼,“感觉偷偷摸摸的呢……哎,这不会是徐毅吧?”


    鸭舌帽男人的身形年龄都与徐毅相仿,视频的拍摄时间不超过二十分钟。


    也就是说,那个疑似徐毅的人可能还在附近!


    几人都警惕起来。这次开车的是南钗,缓踩油门在御景龙城外逡巡,岑逆和小贾注意着路边的可疑对象。


    “喂,交管协查一下,御景龙城周围发现可疑对象,可能是连环分尸案的在逃嫌疑人徐毅。目标特征是三十岁男性,土黄色高领外套、牛仔裤,头戴深蓝鸭舌帽和墨镜。”


    南钗转过街角,往车窗外一瞟,正好看见一顶鸭舌帽进了出租车,离他们很远。


    小贾开门大喝一声:“站住!警察!”


    谁知那鸭舌帽从出租车后窗回头望了眼,出租车发动开走了。


    他半身还侧在外面,南钗叫道:“回来!”


    他们的黑车瞬间飙了过去。


    出租车车速极快,一时间竟没追上,南钗咬在出租车百米之后,看着它变道插队宛如流氓。


    前面红绿灯刚变,一大波车被放过马路,出租车钻了进去,那里面还有至少四五辆一模一样的出租车。


    “交管交管,我是市局刑支岑逆。”岑逆拿起对讲,“嫌疑人乘坐牌号为平A1563A的绿白色出租车从红星路向北逃窜,我正在追击拦截。请立即调派警力,封锁东平、金达以及沿途北向路口。”


    南钗把速度拉到有生以来最快,现在不是她在开车,是方向盘在把她往前拽。


    周围的喇叭声响成一片,她的视线里只剩那抹绿白色,唯一的念头是不能丢了它。


    但出租车在前方鬼似的一转弯,竟从向北转为向东,擦着违反交规的边,斜出高架转盘,一个猛子扎向东方。


    也让刚刚布置的北向拦截失效了。


    “再往前就进槐安区了,徐毅还真藏在那边啊。”小贾叫道。


    槐安区的道路比周庄更拥堵,他们跟着下了高架,前方学校商圈林立,绿白色出租车几次差点消失在车流中。


    南钗一边打方向盘,一边忍不住去看局域图,呼吸略微急促。


    岑逆坐在一旁,手持地图,声音竟还冷静,“专心开车,我来算路线。”


    出租车在槐安区更是鱼入大海,用小贾的话说,屁大点的空档它都能插‘进去,在车流间神出鬼没,每次再露头都是在更远处。


    人多车多,反而阻挠了交警支援。


    “前面红灯延长,封路了。”岑逆说:“它要转弯!”


    不用他说,南钗几乎和出租车同时打了右转向,从相隔半条街的两个路口转入。楼宇唰唰挡过来,她看不见出租车了。


    但南钗并不慌张,减速避开一个跑过去的小孩,再次加速,车里的两个倒霉蛋被迫前仰后合。


    “前面几个口?”她问。


    “就一个,然后是平直大道。”岑逆回答。


    猛打方向盘,小贾和岑逆又被掼在车壁上,车子左转弯。


    就在几次摇晃纸盒般的剧烈颠簸后,车身终于顺直,在前方的两个路口,那辆出租车重新出现了。


    南钗一个直线加速追了上去,出租车被截停,车窗摇下来,司机张口就骂。


    “警……呃……警察!”小贾蹦下来,身子一栽,呕了半声才亮证。


    虽然他很滑稽,出租车司机凶恶的脸逐渐温良。


    这里是槐安区的某处商场之外,颇有些眼熟。南钗下车的时候腿还有些颤,岑逆已经拉开出租车后门,揪出了里面的人。


    被揪出来的鸭舌帽男人坐在地上,完全不敢反抗,一个背包从车里滚出来。


    “算算你违反多少条交规,等着重考驾照吧你。”小贾凶了出租车司机一句,也走过来,拉开那个男人的包。


    里面掉出来的却不是凶器,而是几件小东西,有小珍珠项链,有手机盒,还有带包装的显卡。


    都没开过封,像是刚从快递拆出来的。


    “我再也不敢了!警察叔叔,你们放了我吧!”鸭舌帽男坐地求饶,哭哭啼啼。


    就这么个吓尿裤子的人,能是连杀三人的冷血杀手?


    岑逆揪起他,另一只手去摸手铐,沉声问:


    “说清楚,不敢什么了?”


    那人全身抖得像研磨机,舌头在嘴里捋了半天也不直溜。


    南钗越看旁边商场越熟悉,打开日记,这个地形她记录过,只是角度换了,所以没认出来。


    这个地方她来过。


    而且商厦和居民区扎堆的地方,徐毅往这边跑,不是找死么?他昏了头了?


    那人终于开口:


    “不敢跑了!不敢做坏事了!不敢……不敢偷别人快递了!”


    岑逆眉头紧蹙,把他的鸭舌帽一掀。


    一张不超过三十的脸,哭丧着,似乎很羞愧。


    他不是徐毅。


    这回先认出来的是小贾,他东张西望半天,一拍脑门:


    “是你!”


    “你不是那个,好好收快递驿站老板的外甥吗。”


    第42章 响晴 老疤


    好好收快递驿站。


    驿站老板坐在门口抽烟, 抽到烟屁股烫了手指,他一抖,挂断电话, 一脚不轻不重踹在外甥身上。


    “你这个没出息的!”


    小贾上前拦, “哎哎,有话好好说, ”


    南钗和岑逆站在一边, 桌上是一小堆贵重的零碎物,都是老板外甥从驿站偷的东西。


    这家伙玩了一出监守自盗, 那些丢失的驿站未入库的高价值小件,都被他偷偷塞进大快递箱, 装进大快递箱, 竟然转手寄到同城另一个地址。


    监控录像中徐毅搬运的大快递箱, 里面就是他的贼赃。


    他今天就是去御景龙城驿站拿赃的时候, 被碰巧拍到了。


    外甥受了一脚,抬眼往上看, 发着抖, “大舅,我妈怎么说。”


    “别叫我大舅!”驿站老板更升起火,“你妈告诉我,该送公安送公安,该怎么判怎么判!”


    他又要踹人,被岑逆拦住, 私了还是走程序是老板的事,但岑逆有别的话要问。


    岑逆问老板外甥:“你偷窃的事,徐毅有参与吗?”


    外甥锁在地上,摇摇头。


    “那你是否参与过徐毅的犯罪活动, 或者看到过他穿戴甜小冰吉祥物服装,或者其他一些……你之前的行为已经涉及干扰警方侦查方向,想清楚再说!”


    外甥臊眉耷眼,还是摇头,“真没有,警官,我就是搞点零花钱,跟姓徐的压根不熟。”


    他这么说,驿站老板的脸色稍稍缓和,请岑逆几人侧借一步,发了根烟,“警官,这狗东西太坏了,但到底是我们自己家里的事,顾客丢件的钱我都赔过了,说穿了外甥欠舅的钱,也不算犯法。能不能……”


    岑逆推了他的烟,说:“想好了?”


    “想好了,想好了!我们自己关门处理!”老板说着,又狠狠瞪了外甥一眼。


    小贾说:“行,你得好好教育他啊。”


    南钗三人离开驿站,天光仍是晦暗,徐毅没抓到,倒是破了个蟊贼的案子。


    再往那边走就是桃源市场,岑逆说:“来都来了,在周边走访一圈。”


    槐安区属实是连环案的中心,徐毅在这工作,曲子兴死在这,虎山玉找去的纹身店也在附近。


    他们决定先去找虎山玉。


    纹身店竟离老桃源小区不远,在一处七拐八绕的小巷子里,彩印塑料灯箱上骷髅张扬,店面不大,两个纹身师正在接受虎山玉的问询。


    他俩都戴着手套,但一个从头到手遍身纹画;另一个身上白白净净,半片纹身也无。


    虎山玉正在批评那个白净的纹身师。


    “虎子,问到了吗。”小贾问。


    “之前有过一个确定不是三个被害人的顾客,拿着黑纹身图片来找他,他给纹的。”虎山玉哼了一声,“顾客未成年。”


    白净纹身师摊手,“现在中学生长得都跟大学生似的,他最后才告诉我。”


    那个未成年顾客上个月来的,店里监控录像已经覆盖了,什么都查不到。


    而且是现金支付,连网银流水都没有。虎山玉怀疑是从压岁钱红包拿出来的。


    “一米七五,我记得挺瘦的,脖子上挂了个单元门门禁卡。”白净纹身师说。


    虎山玉继续训他:“还说你没看出来未成年!”


    “门禁卡什么样。”


    白净纹身师说:“呃,泡面魔法卡那么大,有点厚,上面图案好像全是楼。”


    虎山玉挤压他,“卡通楼还是照片楼?”


    “照片楼,高层,楼都白白的。后面好像是蓝天?但也好像是彩虹。我忘了。”白净纹身师回忆道。


    他们出了店,虎山玉的气还没消,噌噌走在前面,走了半天才一甩身,想起来捉住南钗,“柯欣野没事了吧?”


    “已经救下来了,今天多亏你提供信息。”南钗想起那段跳楼视频。


    还是先别告诉她比较好。


    虎山玉发起火来,就连岑逆和小贾都在一边不出声,专注观察周围,生怕被那双亮着怒光的眼睛对准。


    小贾和南钗聊天的时候,曾经说过一句话。


    如果在安定路废工厂里,南钗那一钢筋抽的不是岑逆,而是虎山玉的话。


    她现在很可能还在医大附二院,但不是以实习医生的身份。


    虎山玉顺了气,才说:“副队,你今天什么造型?”


    岑逆问:“什么什么造型。”


    “你们看不见吗?”虎山玉走过去,用对讲天线挑岑逆的衣服。


    岑逆后肩掀起一角衣料,露出下面的肌理线条。他的衣服被撕裂了。


    虎山玉的劲用大了些,空气里“刺啦”一声,那裂口眼见着延伸到锁骨,露出胸肌上缘。


    南钗和另一个警员面面相觑,岑逆赶紧捂住自己。小贾疯狂给虎山玉使眼色。


    “你害羞啊,怕练得没我好。”虎山玉说:“不信你来试试。”她抓南钗,让南钗捏她的肌肉。


    小贾的眼珠子都快转出来了。


    岑逆怒:“赶紧干正事!”


    他单手捂住肩膀,不打算这个样子去走访,四处找文具店,要买个订书器钉上。


    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油饼香味。


    “哎,这旁边是桃源市场,应该有裁缝铺。”南钗说。


    他们真找到一家裁缝铺。


    这铺更像摊,缝纫机放在浅浅的格子屋里,两侧挂满衣服,针头线脑杂而不乱,中间坐了个中年女人,就是裁缝了。


    裁缝铺里有个小男孩在写作业。


    “你好,要补衣服还是做衣服?”裁缝问。


    岑逆的注意力在那小男孩身上,像是要穿透他的毛衣,去看下面的胳膊。


    这几天排查走访,大家全神经过敏,看见个男的就想撸袖子检查大臂。


    他听见话,反应过来自己神经过敏,“哦,我补衣服。”


    裁缝看了眼岑逆指的破口,说:“得放到机子上修。”


    她拉上帘,让岑逆进去脱衣服,见他没别的,又热心找了件衬衫样衣,岑逆从帘后伸手拿。


    就在这时,那小男孩不好好写作业,拿起裁缝的手机玩起来,裁缝放下衬衫大喝:“别玩手机!”


    岑逆一下没抓到衬衫,伸长手臂,半边身体在帘外一闪而过。


    小贾还在和虎山玉讨论案情,南钗看见帘外的影子,手攥了一下袖口。


    岑逆的臂膀很长,肌肉匀称而明显,皮紧绷着血肉,如同山脉缓势起伏,颇具解剖学美感。


    可在右肩皮肤,有一处连结成片的疤痕,好像肉被撕开过,又随手贴回去长在一起,凹凸骇人。


    如同名山上的一堆乱石。


    她回想起来,岑逆是右利手,但他做用力动作时,却总是用左手。


    旁边的小贾等人无知无觉,也或许是早已知道,并不惊讶。


    岑逆披着衣服走出来,南钗收回目光。另一边缝纫机笃笃作响,男孩赢了与母亲的战争,此刻获得十分钟的手机使用权,正专心致志。


    南钗看过去,发现男孩下载了好友分享的文件包,轻车熟路,打开一部热血漫画。


    毫无疑问是盗版。


    现在小孩子玩网络比大人娴熟多了。


    南钗先是好笑,但不免担忧,流传到未成年手机里的除了盗版漫画,可能还有不良信息。


    所幸男孩用的手机界面没发现那种v`pn插件。


    裁缝手脚麻利,用大剪刀理平线头,岑逆又回去换回自己的衣服。那道缝线像条不显眼的蜈蚣,趴在他肩膀上。


    岑逆正在打电话:“对,实体单元门禁卡,一点五乘二点五的长方形,有浅色楼房图案。”


    消息很快传回来,门禁卡被认出,附近派出所的民警住的小区,据说和纹身师的描述特别像。


    和平家园。


    南钗等人在社区人员的带领下,站在今天的第五扇门前。


    “这是最后一家了,我们这片就这几个男孩。”社区人员说。


    这家是一家三口,重组家庭,条件普通,女方带个上高中的儿子。


    门开了。


    一张中年女人警惕的脸露出来,岑逆亮了下证,“您好,和您了解点情况。”他看见门口没拖鞋,一双荧光色运动男鞋在鞋架上,“您儿子应该在家吧,我们想找他了解点情况。”


    女人放松下来,虎着脸,回头一喝:“孙宏瑞!你又惹什么事了?出来!”


    叫出来个瘦瘦的男高中生,手里还夹着一支没帽的中性水笔,犹疑地看过来。


    他有一张青春平淡的脸,垂着表情,如同每个不活泼的高中生那样,掩饰住对大人的不耐烦。


    南钗有种预感,这个人心里藏着事。


    “警察同志你们问。”女人抱着胳膊,屋里传出网络麻将的音效,鼠标声噼里啪啦,能看见个胖男人的侧影。


    岑逆和善一笑:“同学,我们想知道,你上个月是不是纹身了?”


    一张黑纹身的照片被拿出来。


    孙宏瑞还没说话,女人认出纹身,先跳起来,“你们,你们问这个干什么?我家孩子可老实得很。”


    岑逆解释道:“是这样,这个纹身牵扯到一系列刑事案件,我们需要调查保护有同款纹身的群众。你有或者见过这个吗?”他看向孙宏瑞。


    孙宏瑞嘴唇动了动,低着头没吭声。


    女人愣了好几秒,响亮说道:“我们没见过!”


    她的声音引来屋里的胖男人,胖男人一见照片就说:“哟,这不是网上疯传的那个变态印记么……”


    女人像一只蝉,发出“滋儿”的一啧声,止住男人话头。孙宏瑞仍低着头。


    “女士,请您理解一下。现在涉及一起连环案件,凶手还没抓到,带有黑纹身的群体随时可能发生危险。为了调查和保护……”虎山玉礼貌说道。


    “调查谁?都说了我们不可能沾这些东西!”女人被踩了一脚似的,愤怒道:“还有你们,你们这么过来,别人会怎么想我家?我家什么事都没有,没见过,不知道!”


    南钗等人被请了出去。


    小贾说:“什么态度啊这是。”


    “都这样。”虎山玉一耸肩,“咱们访了五家,就两家让看一眼儿子的胳膊,上一家还要用扫把赶我们呢。这家算好的了。”


    更别提让纹身师指认了。


    岑逆叉着腰,叹了口气,“也难怪这些家长,现在西江清道夫的消息传得风风雨雨,说有黑纹身的都是严一伦那样的性变态、强‘奸犯。谁家还不要点名声了。”


    “那就这么算了?”小贾不服。


    几人注意到南钗半天没说话,只见她打开手机,里面有两通未接来电,和一串消息。


    发消息的人是她曾经的带教李医生。


    南钗读着手机,脸色越来越冷静,最后抬起头。


    她亮出一张病房纱布人的照片。


    “徐毅好像找到了。”


    “就在医大附二院住院呢。”


    医大附二院。


    南钗与此地暌违已久,因从未熟悉,也就不感陌生。李医生穿着白服,等在医院门口,见到他们脸色才放松下来。


    “听那人的主治医生说,他是之前被救护车送来的,好像是车祸,一进医院就抢救,不知道名字,到今天刚醒。我去配合做检查。”


    “一摘纱布,发现和那个被协查人员长得一模一样!”


    南钗等人朝住院部走去,到了病房外,躺在床上的果然是徐毅,满头都是伤,纱布裹住的脸颊塌陷下去,胡茬青厚。


    他一腿一手打着厚厚的石膏,动弹不得。


    走廊护士紧张地眺望病房,指指点点,没人敢过来。


    想到里面是杀了三个人的凶犯,李医生的脸都白了。


    南钗停下来,忽然问:“等会,师姐,病人什么时候入院的?”


    “五天前救护车送来的,怎么了?”李医生问。


    几人的表情古怪起来。


    徐毅是五天前入院抢救、一直住到现在的?


    五天前第三名被害人曲子兴可还活着呢。


    经过查询,徐毅是从迎宾大道入口的车祸现场被送来的。与那里一路之隔的西交桥岔口,正是警方线索中断的地方。


    “徐毅的手机和个人物品呢?”虎山玉问。


    李医生让人捧来一个塑料筐,里面是个挎在胸前的运动款小包,里面有手机和钥匙。手机屏幕被钥匙硌碎了。


    手机被打开,翻了个底朝天 ,根本没有那款以及任何连接境外服务器的vp`n。


    徐毅连外网都没上过。


    他最后一次联系外界,是和宝山县的家人,他二大爷心梗,他说请假回家看看。


    然后就在路上出了车祸,通话中断,手机关机。


    “团伙作案?”小贾挠头,“前一个或者两个是徐毅干的,后面是他技术更好的同伙?”


    一行人走进病房,徐毅还不能说话,用迷茫的眼神看着他们。


    南钗扫了一眼他的手,转过身,对所有人摇了摇头。


    凶手不是徐毅。


    凶手是右利手。


    被害人身上所有创口都是自左向右。


    但徐毅的磨茧全都在左手。


    现在全是网络下单,送快递不需要写字,更没有精细动作。别人眼里,快递员也少有这一个和那一个的区别。


    没人注意到徐毅的常用手是左边,就连他老家的人也忘记了这一点。


    岑逆不死心,还是让人守在徐毅病房,尽量通过点头和摇头,梳理出他案发几天的行动轨迹。


    但走出医院时,南钗能从他神色看出来,他其实知道。


    一行人昏沉沉回到警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沮丧。


    他们洗清了徐毅莫须有的嫌疑,但真凶仍没抓到。


    更是连目标都没有了。


    叶志明难得自掏腰包,给队里订了一顿大餐,外卖袋摆满桌子,鲜香麻辣都闷在盒子里,桌边空无一人。


    所有值班人士都围着技术人员的电脑。


    第二名被害人陈默上过的那几十大页的外网,现在是他们唯一的线索了。


    南钗站在后面盯得眼花,感觉被人轻拍一下,虎山玉递来根烤串。不远处叶志明经过,示意她们继续传递外卖盒。


    烧烤味道中,技术人员的电脑又跳转了一个新页面。


    是个蓝**面的外国网站。


    网站图标与三名被害人的黑纹身一模一样。


    那个页面的评论区,陈默账号回复了id为“556169”的人的消息。


    556169:西江的集合,有想线下组团分享资源的吗?


    dokidokimo:11111


    M:我也是西江的嘿嘿


    JasonYYY:好啊,怎么联系?


    556169:有个阅后即焚的软件国内版,我给你们发邀请码+下载链接


    “下载链接失效了。”技术人员说:“得联系软件开发方,溯源还需要一段时间。”


    现在的问题是,这些人都是谁?


    dokidokimo毫无疑问是陈默。


    南钗想了想,说:“严一伦在公司的英文花名是Jason,JasonYYY应该是他。”


    按照排除法,头像是个音符的M可能是曲子兴,那个M是英文单词melody的首字母。


    那么最开始发起邀约的556169是谁?


    556169的用户主页从十年前就开始活跃,那个时候未名的黑纹身小男生还在玩泥巴。


    为什么会多出一个人?


    “不管怎么说,他们的确存在未被监控的联络方式。纹身师说的未成年男生可能是巧合纹


    了同款,但更可能是被后拉进来的。“虎山玉说道。


    南钗赞同道:“现在最应该搞清楚的是,那个发起人556169,在连环案件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一语惊醒梦中人。


    他们始终没考虑一个问题,凶手是如何找到被害人群体的。


    如果凶手是严一伦或陈默的某个受害者,凶手是怎么确定,他们还有其他同好的呢?


    除非,凶手本身就是群体里的人。


    或者有群体成员向凶手透露了什么。


    今晚的警队格外沉默。


    外面灯火点点,西江仿佛漂浮在黑暗和密云之间,寒风骤起,无声刮过每一寸街道。


    细雨夹杂雪粒,悄然落向大地,惊动了小区门口的外卖员。外卖员看了眼手机,提示“您有新的订单请及时处理”,他骑着摩托走了。


    而外卖员离开的位置,一道黑影从栅栏旁出现,晃入了小区大门。


    门上四个生锈的黄铜字。


    和平家园。


    民居楼房的灯只亮了一半,路灯昏暗,某处便利店的灯牌格外醒目,里面走出个瘦瘦的男生。


    孙宏瑞提着一瓶酱油和两罐咸菜,慢吞吞离开便利店的灯光,朝两栋楼外的自己家而去。塑料袋一下一下蹭过小腿,发出细碎响声。


    他往前走,忽然觉得有点冷。


    雨夹雪飘下来,落进他的脖子,好在夜空因降水而泛着红光。诡异,但好歹是亮的。


    孙宏瑞加快了脚步,酱油和咸菜瓶子磕碰,玻璃冰冷的响声紧随他身后。


    雪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他能听见鞋底的咯吱,以及底层冰水被践踏的淋漓声。


    他压下心中的毛意,踏入最黑暗的那段路,进了这段,就能看见他家的楼。他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但家里灯亮着,阳台和卧室全亮,继父新换的灯泡,这让孙宏瑞安定下来。


    可不知怎的,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孙宏瑞感觉有人在注视他。


    “谁!”他骤然转身。


    手电筒光照向身后,楼角空无一人,又或许是有人更快地缩了回去。孙宏瑞如此想。


    他再顾不得酱油瓶碎不碎,迈开大步,转身就跑,尾巴着火的兔子似的往前冲。


    5、4、3、2、1……


    单元门近在眼前。


    刷卡开门就安全了!


    孙宏瑞扯出衣领里的门禁卡,“滴”地一刷,闪身蹿进铁门的时候,酱油瓶和门框重重碰了下。


    他回身用出狠劲合上门。


    单元门发出令人安心的落锁声。孙宏瑞推了推,没开。


    门外静悄悄的,看不见外面,也没人声。


    孙宏瑞总算松了口气,看见酱油瓶没碎,心情更好,一路哼歌壮胆,大跨步往家爬。


    他家住四楼,一眨眼功夫就到了,谁也没遇上。


    孙宏瑞跺了下脚,楼上楼下的声控灯都亮起来。他掏钥匙准备开门,可今晚手抖似的,怎么都拨不准那把家门钥匙。


    他无端紧张起来,心里笑话自己神经过敏。那个连环杀手哪那么容易来?


    他不会被找到的,他早就处理干净那点破事了。


    正当孙宏瑞又一次尝试的时候,他听见很近的一响,霎时腿软毛竖,刚壮的胆气随魂魄飞散出去。


    “啊……”孙宏瑞半声惊叫在喉咙里。


    是面前的家门开了,他妈探出一张脸,训他:“门口站着干什么,半天也不进来!买回来了吗?”


    孙宏瑞交出酱油咸菜,他现在才发觉自己还拎着,然后进屋换鞋,关门。


    家门关上,隔绝孙宏瑞家的交谈声。


    楼道的声控灯熄了。


    外面还下着雨夹雪,孙宏瑞家是四楼,以他家楼层为中心,单元上下那一溜儿窗户都黑着,静悄悄的。


    突然,没有开关门声,毫无预兆地。


    五楼声控灯单独亮了。


    第43章 响晴 于善文


    清晨。


    西江市局刑侦支队。


    “那个v`pn的运营商找到了, 人在国外,联系不上。就算联系上也可能拒绝配合。”技术人员说道:“毕竟做非法境外服务器插件是违法行为。”


    岑逆问道:“那个下载链接呢?找到是什么软件了吗。”


    技术人员回答:“是一种网络即时下载的套壳软件。”


    电脑被挪过来,模拟器上出现了一个炒股软件, 点进去全是外文, 一条条绿线高低起伏。


    让人看了就没什么兴趣。


    哪怕是别人玩了下载者的手机,也不会关心这个无聊的应用。


    “它被伪装成炒股软件的样子, 但实际上运行另一套代码。真正的入口藏在这里。”技术人员点击一个看不懂的外文按钮, 弹窗加载片刻,瞬间变成另一个界面。


    和市面上的对话通讯功能的应用都差不多。


    岑逆问道:“能找到严一伦他们那个群聊吗?”


    “目前找不到。这个通讯应用最大的卖点应该是隐私性, 也就是阅后即焚的功能。从模拟器上看,无论是他人群聊的存在, 还是某个群聊具体的聊天内容, 都有即时销毁无法搜索的选项。”技术人员说道:“而且, 我们现在能溯源的只是老版本, 新版本的国际网云空间链接已经失效,估计和应用功能一样, 下载资源即时销毁, 定期迁移。”


    岑逆抱着胳膊,问道:“还需要多长时间?”


    “无法计算。我觉得还是直接找具体使用者比较方便。”技术人员回答。


    具体使用者?


    除了那个556169,就只剩下可能在和平家园的那个纹身男孩了。


    岑逆撸了两把短发,头痛地说:“和平家园的布控有情况吗?”


    “没有。”小贾回答道:“他们分别在三个目标家庭的楼下蹲守,今天那仨孩子都正常上学去了。什么事都没发生。”


    虎山玉喝着豆浆,把昨晚剩下的烤串夹进烧饼, 嚼了一口冷肥油,“要不继续深挖严一伦、陈默和曲子兴的个人生活信息,看看有没有那个556169的痕迹?”


    只有这个办法了。


    警队人力不够,南钗也被拎过去打工。他们像蚂蚁啃糖块似的, 将三名被害人的信息分解成碎末,再一点点筛过去。


    如此过了大半天。


    还真筛出点东西来。


    “我们向陈默的家里人核实了情况,他家人说,当时陈默因为泄露住户信息被开除后,其实并不是他家亲属给他找关系去的御景龙城。”虎山玉说道。


    陈默家人在反复询问后,终于扛不住压力,说出了实情。


    真正介绍陈默去御景龙城物业公司的,是他口中的一个哥们。


    这哥们具体是谁,他家人并不知道,反正陈默又有工作了,他们也乐得安心。


    “之前为什么不说?”岑逆不解道:“这有什么好隐瞒的吗?”


    虎山玉回答道:“是这样的,陈默家人在陈默找到新工作后,一直对邻里亲朋吹嘘是陈默自己有本事,并暗示家里人脉广。所以他们一时间不愿意承认陈默的新工作是别人给的。”


    “那个哥们……严一伦也不干这行,他自己还没住御景龙城呢。会不会是556169啊?”岑逆思索道。


    556169可能是个很有身份能力的人。


    顺着这条线,小贾那边也有了发现。


    “曲子兴的室友张煜说,曲子兴认识个挺厉害的朋友,社会人,还请曲子兴吃过饭。但那是早两个月的事了。”


    岑逆抬起头:“那个社会人朋友有什么特征?”


    小贾回答:“他也记不清了,就知道是个男的,三十来岁,开一辆宝马7系……风挡玻璃后面还摆了几


    只限量款的盲盒,其中有一只这个。”


    他打开张煜发来的网图,是一张金黄色的关节玩具熊,很小,好像是某个恐怖游戏或电影的角色。


    “这不是午夜玩具熊嘛。”有认识的警员说道。


    如果帮陈默找工作的神秘哥们,和请曲子兴吃饭的社会人朋友是同一个。


    很可能就是556169。


    南钗在这时候出声说道:“还有严一伦。我查询了,严一伦给陈默寄送杂志快递当天,他在西江市郊的金贵农家乐有一次消费记录。”


    “农家乐?不是自己吃饭啊。”


    协同南钗的警员说:“是,严一伦那天请的不是同事朋友,应该是别人。农家乐服务员记不住严一伦了,但回忆里有两个人,点了特别多的菜。”


    “农家乐停车场的监控视频已经发过来了。”


    一群人围在电脑前,跳转特定日期,倍速播放之下,他们看见了一辆黑色的宝马7系。


    风挡玻璃后摆放着一排鲜艳的小玩意。


    “看不清脸啊。”岑逆说道:“车牌号也只能看见最后一位。”


    摄像头被遮挡,在特定角度之下,那辆宝马7只露了牌号最后的9。


    画面还像失灵似的,时不时飘过几个小黑影。


    南钗说道:“农家乐工作人员说,那两天有马蜂在监控位置做窝,所以画面全都是残缺的。”


    他们勉强能看到,车子下来两个人,一个是严一伦,另一个是没露正脸的花衬衫男人,身形精干,两人一道进了农家乐侧院。


    当天是严一伦结账,所以也找不到花衬衫男人的支付记录。


    岑逆深吸一口气,“如果这个花衬衫男就是556169,他的特征是身高一米八一,开一辆尾号为9的宝马7系,驾驶台放置包含金黄玩具熊的盲盒摆件,在御景龙城物业公司有人脉关系,可能有一些社会地位和金钱资源。”


    “这个人可能是凶手或一伙的,也可能是下一个被害对象。”


    小贾举起手:“岑队,如果他是凶手的话,为什么要杀严一伦他们几个?他自己把他们召集起来的啊。”


    “他们这个地下聊天群,多半以分享违法色‘情资源为目的。”回答他的是南钗,“还记得凶手的犯罪标记吗,每个被害人都被挖掉了眼睛。”


    小贾问道:“你是想说,这个556169回头是岸,转身对曾经同样猥琐的三个小弟痛下杀手,清理门户?”


    南钗拿过技术人员的鼠标,把花衬衫和严一伦的那段视频往回拉。


    “你看见了吗,在经过院门的时候,花衬衫对严一伦有什么动作?”


    小贾看了眼,“不就是勾肩搭背吗。”


    视频中,花衬衫下车后什么都没管,把车钥匙往严一伦怀里一扔,严一伦双手接住,帮花衬衫锁了车。


    然后,花衬衫揽住严一伦的肩膀,哥俩好地往院内走去。


    “不对。”南钗说道:“你看他的手。他捏了严一伦的大臂外侧,三次。”


    视频画面被放大,花衬衫的手背收紧三次,严一伦衣袖出现凹痕,的确是捏了三次。


    他捏的地方的内侧,就是那个黑色纹身。


    “而且花衬衫还在把严一伦往下压。这是无意识动作。他一直牢牢把控着严一伦的步行节奏,你们看他的腿。”南钗继续说。


    花衬衫和严一伦跨入院内的时候,严一伦先抬脚,但他整个人被花衬衫揽住了,几乎紧紧贴在一起。


    最终,是花衬衫迈腿的时候,严一伦被迫错了半步,才跨进去。


    “按照步行节奏,一般是后面的人调整自己跟上前面的人,或者前面的人稍等后者。但花衬衫习惯于别人跟随他的走路频率。”


    小贾点点头:“花衬衫可能平时地位比较高?把严一伦当小弟呗。”


    南钗继续指出:“如果他把严一伦当小弟,即便是表达关系亲密,他会紧身贴着严一伦吗?”


    他俩贴得真的很紧,差不多是花衬衫把严一伦搂在自己怀里。


    简直像连体婴儿。


    谁会跟下位者这么肉麻。


    小贾还懵:“花衬衫是同性恋?”


    岑逆终于忍不住了,说道:“这个花衬衫明显非常自恋,对外界充满掌控欲,而且对**接触毫不敏感,甚至喜欢身体接触。就连严一伦那样的变态,都在他面前甘拜下风,被主导而不自知。”


    南钗说道:“对,我怀疑花衬衫过度自我膨胀,并且喜爱征服他者。”


    如果给被开除的陈默找工作,请大学生曲子兴吃饭,不仅是朋友义气,更是征服的表现形式呢?


    目的在于说:我施恩,故而我高于你。


    而杀人分尸,最终把被害人的眼睛挖掉,可能也是一种征服的最高形态。


    花衬衫是一个超级大号版本的严一伦。


    更亢奋,更骄傲,也更无法控制自己。


    “他很在意严一伦的那个纹身,所以无意识在捏。那是他们之间的链接,也是他作为群体首领的象征。”南钗说道:“但他不应该只对同性表达征服欲。他对异性的表达应该更加激烈。”


    “我有个想法,虽然可能方向错误。”


    岑逆看向南钗,说道:“你说。”


    南钗对办公区所有人说:“查查近两年的**猥亵类案件,尤其是那种最后因受害者沉默而私人和解、无法立案侦查的。”


    筛查任务很快分发下去,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各分局陆续呈交了符合条件的案卷或报警记录。


    “两年,六十四起。”岑逆看卷宗看得头都大了一圈,对南钗说:“除去三十起两口子或者情侣来闹最后撤案的,还有十二起公共交通猥亵最后判罚的,以及八起确有其罪目前人还蹲在里面的。”


    “还剩十四起,刨除男方的经济条件、目前所在地以及案由对不上的……最后还有八个。”


    这八个人的经济水平与花衬衫相仿,岑逆喊来虎山玉,叫她带人分头一个一个筛过去。


    这时候小贾走过来,急匆匆说道:“和平家园三个疑似对象中的一个报案了!”


    “哪个?”


    “孙宏瑞!”


    和平家园布控的探组没有情况,孙宏瑞是在学校报的案。


    南钗跟着警队赶到西江六中的时候,孙宏瑞正躲在教师办公室里,全身发着抖。


    确认他全须全尾后,南钗松了口气,那边岑逆正在问情况。


    孙宏瑞的老师说:“他午休回来就吓坏了,一直喊着要报警。说有人跟着他,要杀他。家长也正在赶过来的路上。”


    在警方安抚下,孙宏瑞说出了今天发生的事。


    他中午出校门,去附近巷子里的一家快餐店吃午饭。热腾腾的咖喱鸡丁盖饭刚上桌,孙宏瑞正准备大快朵颐。


    “我感觉有人在看我。和昨晚上特别像。”孙宏瑞快哭了,“我昨晚下楼买酱油就觉得有人在看我!”


    小贾手被他攥得发白,问道:“你看清那个人了吗?”


    孙宏瑞胡乱点头,“我看见了,他就在快餐店里,坐在角落,蒙着脸……”


    他说得好像做噩梦,小贾问了几句,孙宏瑞才懵然说出关键信息。


    “是个男的,不知道岁数,穿了件黑外套,戴口罩……他知道我在看他,我看他的时候他也在看我!”孙宏瑞绝望地说。


    那家店很小,只有三张桌子,冬天冷,桌面油腻腻地发凉。就像那个男人的目光。


    当时孙宏瑞扔下筷子就跑了,跑出去一段开始后悔,他陷在幽深的巷子里,竟然对经常来的地方失去了方向感。


    只感觉四面八方都像有人。


    最后孙宏瑞从街道另一头跑出来,看见西江六中的另一道侧门时,直接痛哭流涕了。


    “求求你们,救救我!”孙宏瑞拉着小贾的手。


    岑逆拉过一把椅子,没坐,他双肘撑在椅背上,看向孙宏瑞的胳膊。


    孙宏瑞被电了一下似的,往后缩。眼睛在警察和老师之间来回看。


    下定决心般,他把校服袖子网上撸,撸到袖口紧勒住大臂,亮出内侧皮肤。


    那上面


    有个黑色纹身。


    还很新,边缘泛一圈红。


    门口传来一声哭,是孙宏瑞的妈,她不再有那天阻拦警察的义正言辞,身体往下一软,又打挺撑起来,转身关上办公室门。


    孙宏瑞说,这个纹身是他朋友介绍他纹的。


    他的朋友是曲子兴,两人在游戏里匹配认识的,由此加了联系方式,经常一起开黑。曲子兴有一天神神秘秘,让他下载个软件,说找到好东西,还给他看了几个让高中生热血贲张的图片。


    孙宏瑞以为找到了宝藏,乐颠颠接受了邀请,但被告知,加这个群得纹身。


    “因为群主会不定期发一些刺激的东西,说是可能涉嫌传播淫‘秽信息,所以成员得纹身,维持信念感。”孙宏瑞说道。


    他不知道,这个词在黑‘帮电影里有个更通俗的说法。


    投名状。


    这是一种操纵和掌控。


    现在南钗更确信花衬衫就是556169。


    “他们让你纹,你就纹了?”孙宏瑞他妈打了他一巴掌。


    孙宏瑞低着头,“那个群主特别厉害,可有钱了,他都冒着风险免费分享……”


    小贾忍不住说道:“傻啊孩子,他那是冒风险吗?冒风险的是他吗?”


    南钗已经领会那个群主的想法。


    他分享不是出于好心,而是他的隐秘世界需要关注。


    纹身也让孙宏瑞觉得刺激,好像自己有了某种归属感,是大人了,比大人还牛,能接触到成年人社会的神秘一面。这是他的同学做不到的。


    岑逆问:“能给我看看你的手机吗。”


    孙宏瑞的手机是他妈妈淘汰的,递过来,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v`pn,也没有那个阅后即焚山寨软件。


    “我卸了。我加群没几天就退了。”孙宏瑞嚅嚅地说:“我觉得不太好。”


    后来听说了连环分尸案的事,孙宏瑞没在意,群里也没人爱跟他这个高中生玩。


    直到他唯一认识的曲子兴也死了。


    他憋在心里,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更怕这些不光彩的事被别人知道。


    孙宏瑞的妈突然逼问:“你们群里都分享什么东西?”


    孙宏瑞不说话,又挨了一巴掌。


    他妈妈又咬牙切齿,“谁给你的钱去纹身?你没那么多零花钱!说,是不是没吃午饭省的?”


    “我没饿肚子。”孙宏瑞似乎从这种逼问中感到一丝安心,他说:“是群主给我的钱。”


    “他给我钱,让我去纹身,我当时还感激他嘞。”


    岑逆适时出声:“你见过他?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


    孙宏瑞想了想,说道:“挺高的,穿的衣服特好,开一辆大奔……不对,是宝马,车牌号忘了。他还请我和曲子兴吃了饭。”


    原来曲子兴被带出去那天,孙宏瑞也在。


    只不过他坐在车里,没被张煜看见。


    问清了孙宏瑞吃饭的时间地点,南钗和警队又出门去查那家盖饭店。


    小店在巷子深处,是家外卖店,就三张桌子,没监控。


    看着后厨油漆桶里泡的土豆,还有污渍遍布的预制调味包,南钗突然觉得有必要给凌霄打个电话。


    另一边,孙宏瑞找到了曲子兴发给他的邀请码和下载链接。


    居然是在手游房间里发的。


    怪不得警方之前没找到。


    他的比陈默的新,竟然还能用。


    技术人员试了一遍下载链接,果然是最新版本的阅后即焚软件,下载后自动生成聊天关系。


    但那个神秘的群聊没有踪迹。


    得被群成员邀请才能进入。


    孙宏瑞已经退群了,记录阅后即焚,他的列表是一片空白。


    而严一伦、陈默、曲子兴三人的手机,在凶手手里。


    “这个号现在由我们接管。”岑逆对孙宏瑞说,又安抚一句:“你该上学就上学,这段时间会有探组在你周围。但注意两点一线,别单独去学校和家以外的地方。”


    技术人员登录孙宏瑞的账号,好友列表里只有个曲子兴。


    南钗说:“试试给曲子兴发一条消息?”


    接到消息的肯定是凶手。


    他们不知道凶手会不会看被害人的手机。


    不过既然凶手是奔着这个群去的,很大概率会关注阅后即焚软件。


    大家都觉得可行,南钗继续说道:“冒充孙宏瑞的身份,假装不知道曲子兴已经死了,问曲子兴这段时间怎么没一起打游戏。”


    推敲一番后,技术人员按南钗的话发了消息。


    然而如同石沉大海。


    十分钟后,聊天框依然只躺着那一句问候。


    等待时间太长,屏幕浮现出“长按可阅后即焚”的提示,焚后这句话会在双方的聊天记录中消失。


    “要按吗?”技术人员问。


    南钗说:“别按。”


    按了就说明“孙宏瑞”心里有鬼。


    等待沉默而漫长,就当警方渐渐失去希望,以为对方不会回音的时候。


    屏幕弹出一条消息。


    M(备注曲哥):你不是孙宏瑞。


    电脑周围空气安静了。


    技术人员一慌,被南钗按住。南钗示意技术人员什么都别回。


    “凶手怀疑了,但不确定,在诈我们。”她说。


    技术人员想了想,敲回两个字。


    孙宏瑞:有病。


    对面没反应,等了两分钟,岑逆让小贾从朋友圈偷了一张五杀截图,拿过键盘,发图,接着打字。


    孙宏瑞:新赛季了,打不打?带你飞。


    M:不用了,最近有点忙。


    孙宏瑞:哦哦,那你忙。


    M:见一面吗?请你吃饭。


    警队众人面面相觑,聚精会神看着屏幕,可再没有别的回音了。


    技术人员手指稍抖,回复过去。


    孙宏瑞:没空,期末考试啊大哥。等寒假的吧。


    M再也没回。


    技术人员问:“为什么不应约?凶手想把孙宏瑞骗出来杀,咱们正好守株待兔啊。”


    小贾找到些优越感,说道:“你以为凶手傻,人家还试探着呢。期末考随随便便答应出来,一看就有问题。”


    “凶手应该还会再约孙宏瑞,通知和平家园的探组,收收尾巴。这几天尽量协调好孙宏瑞,让他别单独行动,凶手就只能通过线上联系。”岑逆说。


    虎山玉在这时回来了,问:“你们干嘛呢?”


    小贾真诚:“凶手请吃饭,一起吗?”


    “什么啊。”虎山玉疲惫地叹了口气,“那八个人查到了,七个已经联系上或者带回队里,剩下一个联系不上。”


    “那个是什么情况?”


    “一个本地拆迁户,无业,名下有一台宝马7系,车牌号为平AK5009。人不知道在哪,联系不上。”


    那个人全名于善文,三十五岁,在西江除了老母外没有别的亲属。以前家庭条件小康,拆迁后骤然暴富,也就一直没工作。


    登记居住地址虎山玉探过了,人去楼空。车子也不在。


    网购记录显示,于善文在年初海淘了一系列盲盒,其中就有那只金黄玩具熊。


    基本可以断定,于善文就是那个花衬衫男人,556169。


    第44章 响晴 追凶


    又是一个阴翳的早晨。


    于善文在床上思索了十分钟。


    被褥洗得粗糙, 一脚蹬上去还能踩到灰。床头柜下摆着旧塑料拖鞋,不知有没有脚气病菌。于善文嫌恶地皱起眉头。


    但只有这样肮脏的角落能藏住他。


    以便杀死更多的人。


    于善文短暂陷入了困惑,他放着大把的钱不花, 放着好车好酒不享用, 就为了杀人?


    不,是为了欲望。


    人的欲望总会越来越大, 他早就明白了, 这是件没尽头的事儿。当年没钱的时候,他想着有几万块闲钱花花, 有个长相过得去的女朋友,就挺好。


    这种匮乏的感觉像口渴, 但面前没有水, 只有酒。


    后来拆迁了, 他的钱比几万块多得多, 女朋友也不止一个。他还是渴。


    于善文悟出来了,欲望是一杯酒, 让人掏空一切来续杯, 但他越喝越渴。


    他需要他的渴被人看见,所以他在本地召集了一帮二百五。他给二百五们盖戳,就像农村人用烙铁烙牛羊马。他给他们发名车、名表,发不穿衣服的美人。


    当然,只是照片。


    但他还是被尊为二百五们的头领。


    他是世界上最大的二百五。


    于善文给自己想笑了,窗外的叫


    卖声又把他拉回来, 他趴到窗边,楼下有个卖包子的经过,热气腾腾,他甚至从紧闭的窗缝里嗅到一丝韭菜味。他舔舔牙龈。


    接下来该干什么?


    打开手机, 警方已经在网上发布协查通告,赫然是他的照片。但于善文不怕。


    他有办法给自己运出西江,有钱什么都能做到。


    跑,还是干掉剩下的那个高中生?


    于善文很快想通结果。


    先干掉最后一个,再跑。他总是能干大事。


    昨天那高中生联系了曲子兴,不知道曲子兴已经一块一块地躺在法医室了。他约那傻小子,对方说要期末考试,不像假的。


    但于善文想不通自己杀人的原因。


    谁闲的没事去杀那群二百五啊?


    一个个没出息的,看见他发的东西,要么口水直流,要么大惊小怪。


    他怎么想的,就算要犯法找刺激,也得找女的啊。于善文敲了下自己的头。


    可一睡醒就看见的纸条就是这么写的,写他杀了三个人,写他有个不知其人的犯罪导师。


    于善文觉得不太对劲。


    楼下停了辆警车,这可不好,于善文决定先别动作,老老实实窝在房间里。好在这里是二楼,如果警察挨个房间敲门,他就跳窗出去。


    这样的寂静让于善文思索更多,他逐渐咂出味来。


    严一伦是个奸诈小人,于善文真看不起他,也恨他。杀他的时候手也特别重,头脸砸烂了大半。


    陈默更是软蛋中的软蛋,只敢看不敢干的货色。于善文没碰他的脸,但也带走了他的眼珠子。


    曲子兴是于善文比较喜欢的,毕竟喝过几年大学的臭墨,还不算讨人厌。于善文到他这下手就轻了,甚至真心不太想杀他,只是完成程序。


    别人教的程序。


    那个人教他清理现场,给他镇定针用,但于善文不喜欢那个人。


    杀人是他自己的事,被专家指导,只会显得他很没品。


    于善文想到,现在就剩孙宏瑞了,这小孩他不熟,应该比曲子兴更难下手。因为太年轻,他应该是爱惜年轻人的。


    但,也不差这一个。


    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于善文紧张起来。因为走过来的是三个人,步履郑重,比肩同路,但没人说话。


    人不说话就要办事,他是这间旅馆里最大的“事儿”。


    于善文心一横,拉开窗,瞄准地面的一辆厢式摩托车顶。那脚步声停在他门口了,推他的门。


    可能是冷风刺激,血脉惊通,于善文想明白一件事。


    他知道他为什么杀严一伦他们了。


    “你干嘛呢?”


    岑逆刷开门,看见南钗蹲在窗槛上,外头冷空气嗖嗖吹了一屋子,她扭头就想往下跳!


    “哎!”岑逆飞扑过去,拽住半个悬在当间的人。


    虎山玉和小贾也冲过来,一起抓着南钗,虎山玉惊叫:“一会没看住的功夫,钗子你跳什么楼啊!”


    她被三个人六只手拖了回来。


    岑逆拍了下脑门,找到手机,递在南钗眼前。


    手机闹钟迟迟响起。


    你叫南钗,你有失忆症。你是西江市局刑侦支队实习的刑技所研究生……


    你在一次代入推演中扮演了疑犯于善文,请忘掉你的假身份,但记住你的推断……


    小贾找来面红塑料框镜子,照妖似的往南钗前面晃,“看见没,你是女的,女的!”


    南钗瘫在地上,头痛得要裂开,抱怨道:“你们来晚了半分钟。”


    她往外看了眼,只觉得双腿幻痛,不,右腿骨折过的地方在冷风里一浸,怕是真痛起来了。


    空气潮潮地垂下来,惨白天光外有滚雷声经过,但地面仍然干燥。


    “要下雨了……”南钗做梦般说。


    虎山玉怕她没醒透,赶紧附和,“是是是,天气预报说今晚开始下雨夹雪,连下两三天呢。”


    南钗一骨碌爬起来,“我知道凶手为什么杀严一伦他们了。”


    “为什么?”


    “凶手有把柄在群成员手里。”


    “什么把柄?”


    “不知道。”


    南钗看着其他三人的表情,放下电子日记,双手一拍,“你们想啊,咱们把于善文的过去翻了个遍,他小时候既不放火又不尿床的,也没听说虐待小动物,除了爱炫富,他就是个大大的俗人。”


    “俗人会一拍脑门去连环杀人分尸吗?”


    虎山玉连连点头,“是哦,有钱人最爱的就是钱,单纯为了杀人而放弃金碧辉煌的生活,换我我也不干。除非事出有因。”


    小贾困惑:“也不对吧,不是说人的物质水平越高,获取刺激的阈值越高,就容易玩极端的吗。”


    虎山玉得意一笑,“可是于善文是个大直男!”


    与南钗的想法不谋而合。


    “不管怎么说,在这摸小旅馆意义不大。既然有了这个推测,先回队里,再试试联系凶手。”岑逆说道。


    西江市局刑侦支队。


    叶志明终于批了他们的行动方案。一群人估摸着白天约不出来,得挑个容易作案的事件,决定傍晚联系凶手。


    数日没露面的太阳再次西落,天一黑,邪风把移动指挥车玻璃吹得嗡嗡响。


    车里所有人都挤在技术人员电脑旁。


    其中最前面是孙宏瑞和他的家长,叶志明三催四请,磨破了嘴皮才让他家里明白,早日抓获凶手,对孙宏瑞本人的安全有好处。


    他们上车的时候有专人看着,没有发现跟踪。


    山寨版阅后即焚上,孙宏瑞的聊天框动了。


    孙宏瑞:曲哥,我要逃晚自习。


    孙宏瑞:好无聊想去网吧打游戏。


    五分钟的焦灼等待后,另一边回信了。


    M:怎么不学习。


    技术人员看向孙宏瑞,孙宏瑞说:“就说我们班换座位了,新同桌有狐臭味,我受不了。我和曲哥说过这事。”


    他们的行动方针之一是,虽然对面是凶手,但要完全贴合对待曲子兴的口吻。哪怕话题超出凶手认知,也能取信于对方。


    技术人员麻利打字,岑逆一点头,发了出去。


    孙宏瑞:上次不是说了吗,同桌身上有味,今天特别潮,更呕了。


    M:歧视同学是不好的。


    M:你可以回家继续学习。


    众人面面相觑。凶手不上钩?


    外面天这么黑,多好的作案机会,是还不信任“孙宏瑞”吗?


    技术人员问:“他是不是不信啊。要稍带证明一下吗,比如说最近手机被收走了之类的。”


    岑逆摇头:“不行,此地无银三百两。”他想了想,把要说的话咽回去,下意识去看南钗。


    “凶手在犹豫。他今天没想好对孙宏瑞下手。”南钗说道:“他在给孙宏瑞机会,心里也希望孙宏瑞给他个收手的机会。”


    “哪怕只是暂时的休憩。”


    孙宏瑞的母亲激动道:“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说着就要拉孙宏瑞。


    岑逆笑:“凶手飘在外面,随时能改主意,您想好了?”


    对方不说话了,松开手。


    按照南钗的提示,技术人员又敲下一行字,发了过去。


    孙宏瑞:算了,那我约别人包宿去吧。


    如果孙宏瑞老实在家,凶手今晚可能会死心。


    但孙宏瑞在外面晃,又有别的同伴,凶手不方便下手,就会很难受了。


    就像一斤黄金戴在别人身上,大家不太惦记。


    但同样的黄金掉在野地里,周围没人没监控,偏偏走过去没捡,一般人得难受好几晚上。


    人都有捡漏心理,变态也不例外。


    最要命的一句话就是“我本可以”。


    M:包宿?你家长今晚不在家?


    孙宏瑞:是啊,我大表哥明天结婚,他俩帮忙去了。要不我怎么敢跑出来。


    小贾冲南钗竖起大拇指:“牛啊,这下他知道小孙出不出来都是一个人,心得痒死了。”


    众人屏住呼吸,等待凶手的回音。


    屏幕终于跳出一句话。


    M:你现在在哪。


    成了?


    但紧接着下一句来了。


    M:赶紧回家吧。我记得你说过,你家对门是你同校同学,你害怕的话可以找他说话。


    技术人员手指一僵,旁边孙宏瑞叫道:“没有这回事!我家对门是个老头!”


    技术人员问了回去,M很快解释记错了。


    情况再次陷入凝滞。


    一直僵下去,只会让凶手发现端倪。


    南钗稍作思索,手指叩了叩桌面,“问问对面,知不知道那件事?那件事就是他们群主的超级猛料。”


    旁边的叶志明看了南钗好几眼,最终点头。技术人员如实发送。


    凶手这次回的比任何一次都快。


    M:什么料?你看过?你不是退群了吗。


    孙宏瑞:装什么傻啊,我就是看到才退的。


    孙宏瑞:得啦,我同学找我了,不跟你说了,我跟他说去。


    M紧跟着发了好几条消息,南钗按住技术人员,一条都没回。


    这次沉默的窒息应该轮到了凶手那边。


    足足过了五分钟,南钗才让技术人员回了一句。


    孙宏瑞:曲哥,我这边网络信号不好,回头聊哈。


    M:你在哪。


    M:能看见我的消息吗?


    M:别找别人了,今晚我陪你打游戏,哪个网吧。


    M:说话啊。


    不管凶手如何焦灼,南钗就是按住技术人员,一个字都不回对面。


    很多道视线看向南钗,南钗岿然不动。直到岑逆说了句:“技术队准备监听、定位。”


    两秒后,孙宏瑞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为:曲子兴。


    所有人心头一畅,这是他们逼凶手犯的第一个错误!


    “群里其他人不知道你的声音吧?”南钗再次确认。


    孙宏瑞说:“我只和曲哥见过面,平时连语音都不发。”


    小贾的声音比较瓦亮,最像孙宏瑞,他戴上耳机,代替孙宏瑞接通了电话。


    “喂,曲哥,怎么了?”小贾颤抖着说,好像站在冷雨里似的。


    他的戏很好,还模仿出了走路时的顿挫感。


    一片寂静中,凶手说话了。


    “喂……”手机的声音吓了众人一大跳。


    对面的嗓音不是男的,也很难说是女的,非常脆嫩,像个播音腔的小孩子。


    有些过于字正腔圆了。


    “AI变声软件。”岑逆判断道。


    他拍了下小贾,小贾立马作反应,吓一跳似的,“我去,曲哥,你这什么声啊?”


    “……好玩吗?”对面的幼童音问。


    小贾抱怨:“不是好玩,是吓人了!快说找我什么事,手冷呢。”


    虎山玉伸手打开车窗,让风声灌满背景音。


    幼童音:“今晚和我出来玩吧。”


    本来很正常的一句话,被尖声尖气的机械声说出来,分外可怖。


    好像邀约的终点不是网吧,是死亡。


    “哎哟我都叫别人了。行吧,你说去哪家?”小贾龇牙咧嘴地说。


    对面又是一时沉默。


    别是听出漏洞了。


    岑逆无声问技术人员:“定位到了吗?”


    技术人员振奋地压低声音,“定位到了!”


    “目标在槐安区,大学城附近,正在沿泰和路自西向东移动,移动速度二十千米每小时,可能极低速开车或者驾驶电动车。”


    指挥车当即发动,附近停的几辆便衣车超了过去,按照岑逆的指挥朝目标方向开去。


    “非常好。”叶志明说道:“绝对不能放跑了凶手!”


    小贾的电话还在打,凶手约他到大学城附近的速尚网吧。


    警方查到速尚网吧今晚没开业。


    只是网络地图写的营业时间是二十四小时。


    “估计要找机会下手。”虎山玉说道。


    小贾捂住手机,做了两个口型,他说的是“一会还得派个人下去”。岑逆拿起对讲,“李伟在一号车上吗?你换衣服冒充孙宏瑞,准备到速尚网吧附近下车。要快!”


    李伟回答:收到,岑队。


    岑逆补了句:“嫌疑人可能持有镇定注射针,见面不要近身,有情况直接开枪!”


    一号车报点离速尚网吧还有八百米的时候,意外陡生。


    只听“嘟”一声,小贾抓紧手机,抬头说:“挂了!”


    他再打过去,对面播报不在服务区。


    “终于发现了。”岑逆冲着对讲,“封锁两侧路口,目标惊了,直接抓!”


    外面夜色幢幢,细雨和碎雪粒打在车窗上,渗入一股朦胧的寒意。虎山玉关上车窗。


    大学城周围警笛声大作。


    八辆车派出去,再算上指挥车,连周遭路段的外卖员都没放过,可连只苍蝇都没逮到。


    难不成那凶手会飞天遁地?


    一队人去协调监控,另一队粗查周围居民楼等能藏人的地方。


    时至深夜,孙宏瑞二人已被警员护送回家,指挥车空了不少。可还是一无所获。


    大家心里发沉,谁都知道,这会抓不到,今晚就没戏了。


    但没人说放弃。


    岑逆看南钗在发愣,问道:“你有主意吗。”


    叶志明也看过来,南钗缓缓回答:“我在想,电话最开始接通的时候,凶手在泰和路上,他去那干什么?”


    岑逆说:“对啊,这个于善文当时还没决定约孙宏瑞,他怎么不藏着?”


    连环杀手大晚上的还有别的娱乐活动吗?


    “不是在藏匿点附近,就是……出来犯案。”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都收紧。


    孙宏瑞说过,他在的时候群里就那几个人。他退群之后,不一定。


    又过十多分钟,虎山玉回来说:“查到于善文的母亲胡英在附近有过一处房产,老房子,在汇鑫小区。不过年前过户给他舅舅了,于善文的舅舅常住农村老家,所以房子应该空着,或者还归胡英家使用。”


    汇鑫小区离泰和路只有三分钟路程。


    岑逆一拍大腿,“这小子不会藏那了吧。”


    如果凶手傻到回去,那他们今晚也算没白来。


    警队重新升起希望,既然哪里都堵不到于善文,他多半就是逃回汇鑫小区了。


    车停到目标楼下,南钗抬头一望窗户,301那间黑着。


    看不清后面是否有人窥视。


    虎山玉眼尖,瞄着不远处黑暗中的一个车屁股,说道:“岑队,你看,宝马7系!”


    平AK5009。


    它斜停在光秃秃的花坛边上,空无一人,风挡玻璃后有个金黄玩具熊。


    于善文的车。


    “这回再跑了,咱们全都别干。”岑逆来了点脾气,他取了把枪,带头往单元里走。


    警员们噌噌上楼,南钗等在指挥车里。从外面看,楼道灯亮了,楼道灯灭了。


    又过一会,301的灯亮了。


    对讲传来虎山玉的声音:“叶队,房间里全是血迹,于善文不在,我们没发现……”


    背景隐隐有警员咳嗽的声音。


    “没发现活人。”紧接着是岑逆,“这小子把尸体藏冰箱里了。靠,还是两具。不像今晚杀的啊。”


    小贾在背景音里说:“是不像,臭死了,只有你闻不到……”


    无论于善文现在在哪,今晚都注定是不眠之夜了。


    法医车很快停到楼下。


    南钗在门口等到牛兰珠,跟着一起上楼。牛兰珠才被叫醒,却面无疲色,身板拔得像从没睡过。一边上楼一边问:“情况如何?”


    “两具尸体,老年女性和中青年男性,只有中青年男性被分尸,两具都在冰箱里。”


    “中青年男性大臂有黑色纹身。”


    “两具尸体都面部损毁严重,比严一伦更严重。尸体腐化程度证明,他们的死亡时间早于严一伦。”


    牛兰


    珠停下来,看向南钗。


    南钗点点头,复杂地说:“没错,严一伦不是连环案件的第一个被害人。”


    “他俩才是。”


    一进301,血臭气味扑面而来,岑逆站在厅中,周遭全是发黑的血迹。


    双开门冰箱敞着,右边冷藏区内如小山重叠,都是没裹塑料布的尸块,男性头颅被塞在抽屉里,眼眶空洞,已经腐化了。


    左边冷冻区的隔板都被取出,里面站着个体型干瘦的小老太太,尸体完整,她垂着头,发丝遍覆寒霜,像一道沉默竖立的冰川。


    “男性死者的头面部损毁更为严重,几乎全部损坏,这里面有生前伤,也有死后伤。”牛兰珠说道。


    “女性死者只有额头和颅侧有钝器打击伤,应该是致命伤。”


    两具尸体并排放在地上,南钗估测一下,补充道:“按照他俩的身高和受击角度,如果他们当时是站立状态,凶手身高应该在一六五左右。”


    一六五?


    “于善文一米八一啊。”小贾回忆道:“有没有可能他俩当时是倒着、坐着或者跪着的?”


    “不可能是倒着的。”牛兰珠查看过女性死者的颈椎和颅后,“坐跪姿态倒有可能。”


    “看骨骼特征,他俩具有亲缘关系。”


    现场物证还在收集,牛兰珠在这施展不开,尸体先被抬下去了。


    南钗注意到,女性死者并没有被剥去衣服。


    玄关到客厅应该是作案现场,血迹形态被拍照取证,其上脚印凌乱,至少有三个人的足迹,增大了提取难度。


    这间房子面积不大,可以算是老破小,有些生活起居用品,但不像被人常住的样子。


    另一边岑逆在和警员讨论案情,“于善文会把什么人带回来杀呢?”


    “也可能是骗回来”南钗提醒道:“你看门口,很像是两个人刚进门,直接就被袭击了。而且还有长长的往屋里的拖拽痕迹。”


    先进屋,后杀人,最后把尸体拖进去处理。


    “那就是双方认识……”小贾直搓下巴,脸还因为臭味皱着,“对了,于善文平时用这间房干什么?”


    于善文很有钱,这间房肯定不是用来常住的。


    难不成是专门杀人用的?


    那他今天来这,是回来处理尸体的吗?


    南钗心头万分疑惑,又在屋里转起圈来。她尽量不碰现场,但探头去看其他警员的发现。


    物证痕检人员走出来,拿着物证袋,“岑队,在地板上提取到了毛发,应该不全是死者的。”


    透明袋子里装了几根长发,还有卷曲的短毛发,都是黑色。


    “找到连环案被害人的眼球了吗?”岑逆问道。


    “没有,就连这两名被害人的眼球都不在现场。也没有手机。”


    南钗站在客厅里,鼻子动了动,突然往厨房走去。


    打开橱柜门,里面飘出一股煤灰味,南钗戴着手套,取出一只黑色的不锈钢盆。


    和面用的那种超大号,堆了冒尖的灰烬。


    盆里面的东西被烧过。


    岑逆走过来,蹲下看。南钗用镊子挑挑拣拣,最终夹起一块完整的烧灰,烧得不够彻底,像是一片残余的布料。


    “这么多,正好够一身衣服的。”两人同时想起男性死者不翼而飞的衣服。


    灰烬内容物丰富,有卷成煤炭结晶般的腰带,发灰的金属扣,融化的塑料扣子。其代价是盆地都快被烧穿了。


    岑逆说道:“带回去仔细验验,可能有死者身份标识。”


    物证人员正要来取,被南钗拦住:“等一下。”


    南钗打开厨房灯,对着光展开那片残布。布被烧黑了,只能看到模糊花纹,原本应该是很好的不了。


    她举着镊子,来到更亮的客厅。


    花里胡哨的图案隐约显露出来。


    好像有点眼熟。


    “于善文的那件花衬衫。”南钗眼皮抖了一下,手纹丝不动。


    脑子里有什么连接起来了,男性尸块拼凑而出的身高,体型,大臂纹身……


    如果他没烂到那种程度,如果他的头颅没被人砸碎,他会是什么样子……


    岑逆死盯着那片花布,沉默半晌,终于说道:


    “第一案的男性死者,是于善文?”


    第45章 响晴 视频录像


    如果于善文在最开始的时候就死了。


    那他们今晚联系的是谁?


    刚要搬走的尸体被带回来, 岑逆调出于善文一家的照片,一经对比,室内气氛凝重。


    “女性死者是胡英, 于善文的妈。男的体貌特征也和于善文吻合。”岑逆短叹一声, 捋过头发,望向天花板苍白的灯光, “他俩早就死了啊。”


    外头的雨夹雪下得愈来愈大, 天边已经出现一条昏暗的光带,凌晨将至, 但屋里没人有暖意。


    新的一天又是雨雪天。


    岑逆还在搓自己的头发,百思不得其解, “他俩平时不住这, 到这来干嘛了?还带着第三方凶手……”


    虎山玉说道:“会不会是凶手来看房?”


    “他们是从玄关到客厅的时候, 被从侧方突然袭击的, 凶手用钝器击打两人的头面部,应该都是瞬间倒地。”南钗说道:“看房的话, 凶手应该走在他俩后面。”


    “也可能是租客?或者借住在这熟人。”岑逆说道。


    最后, 虎山玉在厨房发现了一套德国刀具,精钢重工,成套地插在刀槽里,很像于善文的嗜好。


    但其中少了一把。


    “少的是一把砍剁类刀具,刀刃长度二十一厘米,刃宽十厘米, 和连环凶手的分尸工具之一相符合。”南钗在网上查到同款,如此说道:“但咱们没在现场发现另一把利器,就是刃口逐渐向刀尖收窄、但不符合匕首或切割刀常见规格的那一把。可能是凶手自带的。”


    窗外天色渐亮,楼下的警车和法医车引起了些许路人围观, 岑逆往下面看了一眼,说:“可以出去走访了。”


    于善文这栋房子对面和楼上楼下都没人,老楼十有五空。离得最近的邻居还是个耳背的老爷子,别说这段时间听见什么了,就连小贾站在他面前询问,他都听不明白。


    “哎,行,大爷!没事了!”小贾挥挥手,就差挠脸了,“您回吧!回吧!”


    老大爷还扶着门框,糊涂着,“你们找谁啊,谁也不姓魏……”


    “按于善文的死亡时间,查一周前的小区监控录像,有几个查几个。”岑逆在楼下来回一看,没抱什么希望。


    这地儿晚上连路灯都亮不全,住户少,一个个退休职工,喝完牛奶纸壳箱压平了塞床垫下的老辈子,贼可不往这摸。


    除了两个收尾的警员,其他车都撤了,南钗正准备上车,看见另一单元门出来个相对年轻的女人。


    终于有个好交流的了。


    女人是个孕妇,打一把小伞,身上的棉布孕妇装应该是手工缝制的,干净软和服帖,整个人的表情煦煦的,见到警车才略显惊惑,护着肚子往回转。


    “等一下!您好!”南钗跑过去,虎山玉跟着。女人停下来。


    “您怎么称呼?”


    “我叫孟岩。”


    虎山玉亮了下证,“请问您认识于善文和胡英吗?您和他们住一栋楼。”


    “哦,有印象。”孟岩不安地往法医车那边看了眼,“我住五单元三零一,胡姨家在一单元三零一,但她不怎么回来。”她又去看法医车,“出什么事了吗?”


    虎山玉问道:“请问过去的一周多,你有见到胡英母子回这里吗?有没有带别人?”


    孟岩想了想,手一下下抚摸着腰侧缝的绒布小熊,回答:“好像是见过,就正好一周以前吧,我下楼买东西,看见他俩往单元门里面走。”


    “记得这么清楚啊。”虎山玉笑。


    孟岩说道:“哦,因为那天他俩在吵架,胡姨一直在骂她儿子。”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这人心闲,爱看热闹,多看了两眼。”


    她的目光又飘回法医车,“是他俩出了什么事吗……”


    虎山玉摇摇头,怕惊到孟岩,“没什么,你回去的时候慢点走啊。最近锁好家里门窗,别给陌生人开门。”


    南钗缓步走在虎山玉旁边,“还记得小旅馆的那次扮演吗。于善文的部分已经被推翻,但有一点我觉得是正确的。”


    “什么?”


    南钗停下脚步,说道:“地下聊天群里有凶手的把柄。”


    否则凶手昨夜不会上钩。


    不管凶手是谁,聊天群里的人都掌握着凶手的秘密。这也是群成员被灭口的原因。


    如果想抓凶手,要先找到那个所谓的把柄。


    “但我没想明白,凶手为什么杀了于善文的母亲胡英,只是顺带的吗。”南钗缓缓道。


    孟岩目睹胡英母子吵架的那天,应该就是两人的遇害当日,他们回去后就被残忍地杀害了。


    问题是他们吵架上楼的时候,凶手在哪?


    雨夹雪渐渐停了,天还阴着,看不破的浓云遮罩整座西江市,似在酝酿下一场降水。


    “收队吧。”岑逆说。


    指挥车已经走了,回程时车不够,法医车有两个空位,虎山玉跟着南钗挤进去,坐在她身边。


    尸体的臭味淡淡萦绕在车厢内。


    虎山玉头靠在南钗肩上,动动鼻子,“干了这几年,尸体的样子习惯了,味道怎么都闻不惯。”


    她用肘尖碰南钗,“哎,你就不恶心?还是在医院习惯了。”


    南钗递了包带香味的纸巾过去,说道:“不知道,最开始就没什么感觉。可能我嗅觉麻木吧。”


    “瞎说,今天那个炭盆就是你闻到的。”虎山玉丧气道。


    南钗突然想起来,现场的确有个人全然对尸臭味免疫,就是岑逆。


    认识的人里没有比他更像犬科的,但这个人却总一副嗅觉失灵的样子。年资更久的老刑侦在面对腐尸的时候,也少有不皱眉头的。他难道得天独厚?


    她想到,就问了。


    虎山玉听了就笑,说道:“你知道吗,原来我们队里有个笑话,就是说岑副队。说他吃包子不认馅。”


    “贾聪他老爸有一回蒸了三屉大包子送到队里。叔叔早起犯困,和馅的时候把半瓶芥末油当料油拌进去了。里面整整一屉猪肉包子没法吃,咬一口,芥末味直冲脑门。”


    “我们在那抱头流鼻涕呢,岑副队过来拿了个芥末包子。吃一个,又吃一个。所有人都惊呆了。”


    “有人问他不呛吗,岑副队说不呛啊,这包子挺好,肉多,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吃了淌眼泪……哈哈哈哈哈。”


    虎山玉和南钗笑得东倒西歪,对面一直闭目养神的牛兰珠忽然开口了。


    “小岑的鼻粘膜应该出过事,闻不到气味,很可能是嗅神经回路永久损伤。”


    两人的笑闹戛然而止。


    虎山玉迷茫说道:“没听说过啊。”


    牛兰珠问道:“听说小岑不是警校毕业。他从警之前是做什么的?”


    “正常大学毕业,然后通过测试就……”虎山玉坐起来,“对了,中间还有一段。好像是说岑副队刚上大学就当兵去了,后来退役拿毕业证才来的公安。”


    “再具体的不知道了,听老叶说他服役期间立过个人二等功。”


    牛兰珠点点头,“怪不得。这么多年,二十八九的大队长就他一个。”


    虎山玉抿抿唇,更正道:“副大队长。我们大队长……”


    牛兰珠一叹,转而淡然道:“他快提了。”


    南钗不知为何虎山玉的脸色变得忧愁,现在不适合再问了。她低下头,陷入自己的思索。


    岑逆的鼻子不像人那么灵光。


    原来是伤病原因。


    突如其来地,南钗联想到岑逆右肩那片狰狞的伤疤。


    重创在肩关节,无法标准完成任何姿态的长枪抵肩射击。所以岑逆会到这来。


    南钗作为医学生,她知道人是脆弱的东西,能被随便一种物理或生化伤害毁灭,甚至自我毁灭。一枚小刀片或一段绳子就能要命,血管上的一个小漏洞也能杀人。


    岑逆从不在这个范围内。


    她几乎误以为他是坚不可摧的。


    车开回支队,透过窗户,岑逆又第一个跳下来,精神百倍地发号施令。就连阴灰色的寒风也吹不透他的热劲。


    南钗一下车,就听队里的警员说:“南钗,门口有人找你。”


    回头看去,院外停了辆银车,一个人影手提两只大纸袋,快步走过来。


    “南钗!”凌霄叫道,他开始小跑,“我给你带饭了。”


    东西被递过来,凌霄掀开保温袋,里面还热着,但他本人却冻得双耳发红,在风霜里浸了多时的样子。


    一次性餐盒很高级,印着“观江湖”三个字。


    凌霄轮流跺脚,还问她,“你冷不冷?快拿进去,和同事一起吃吧。”


    南钗没敢接,更没敢躲,问道:“你怎么来了?”


    “顺路,顺路。”凌霄不好意思地笑,“这家特别好吃,我想约你去,又怕你忙,就带来了。没想到你不在队里。”


    经过的小贾“嚯”了一声,先盯凌霄,又看南钗,“你朋友土豪啊。观江湖的虾蓉包每天早上限量排队的。”


    南钗想起老板蓝阳的那句“个人免单组团打折”。想了想还是没告诉凌霄。


    “快去吧,一会凉了。”凌霄把饭盒硬塞进南钗怀里,转身跑了,“我还有工作,先走了啊。回头联系。”


    南钗还想问问凌霄最近有没有可疑的事,但一抬头,银车已经流星般离开支队门口。


    那个喊南钗的警员说:“他在这半天了。”


    “哦,半天了。”后面有人复读。


    南钗回头,看见岑逆站在不远处,冲她呲牙一笑。


    她往楼里走,他也转身并排跟着,还伸出手,欠欠地:“沉不沉,能拎动吗?”


    “不用,谢谢。”南钗一字一句回答,转头不理他。


    凌霄带来的饭最后被警队瓜分,南钗给牛兰珠单拿了一份,两人做完尸检才有空去找微波炉。她被牛兰珠勒令回家休息,一脚踢出了法医实验室。


    拎包离开的时候,南钗看见岑逆坐在办公椅上,孤零零地,抱着泡面桶打盹。


    大家共餐的时候,他也没在。


    “德性。”南钗轻啧了声。


    岑逆还枕在椅背上,眼皮子带雷达似的,睁开一道缝,睨向她。


    南钗撒腿就跑。


    睡过一觉,等再回到支队时,南钗已经是新的南钗。


    新南钗正赶上技术人员做汇报,“老房现场提取到的毛发来源为女性,但与被害人胡英的DNA不匹配。信息库没有吻合对象。”


    岑逆问道:“能看出是多久之前的毛发吗?”


    南钗接过来,看了一眼,说道:“太具体的无法推测,但从毛囊新鲜程度和发丝上的积灰来看,应该是最近的。”她双手还给物证人员,“送去看下显微镜吧。”


    叶志明和牛兰珠不知在办公室聊了什么,两人一道出来,叶志明对岑逆说:“省厅的专家到了,回第一案现场做个现场还原。”


    岑逆正要带人离开,叶志明又出声:“小南,你也去。”


    南钗上车时远远看见了那位专家,是个熊猫一样黑眼圈很重的中年男人,胖墩墩的很和气,装在行政夹克里也像个吉祥物。


    叶志明亲自陪同那位专家上车,听他称呼,专家姓周。


    “那人就是专家?”还没等她问,小贾就先开口了。


    开车的虎山玉说:“周秋原你都不认识?咱们省的王牌,多少次被公安部借走差点没还。他写的那本《案件现场与心理分析》,特别有名。老叶还分享过公众号链接呢。”


    小贾咂咂嘴,“这书名我听着就困,跟通识水课教材似的。”


    然而到现场以后,小贾瞬间被征服了。


    或者说,是警队所有人都被征服了。


    他们一进门,周秋原看了一圈,神色仍然和煦,对叶志明说道:“这是一起典型的即时预谋的埋伏袭击案件。”


    叶志明问:“为什么是即时预谋?”


    周秋原点了点墙壁的血迹,“血迹形态呈挥洒状与冲撞状并存,痕迹在墙面上连续重叠。显示双方站姿状态下,凶手突然使用钝器快速反复击打被害人的头面部。”


    他向前走,又蹲下示意地上的黑红印记,它们几乎被脚步蹭成一团红雾,但在周秋原眼中宛如一加一等于二,“滴落血迹证明,被害人在受击过程中产生了自然的挣扎和小距离移动,但没有反击成功。”


    周秋原甚至鸭步蹲行向前,抬头看墙,“女性被害人一米五五左右,男性被害人一米八左右。第一个受攻击的是男性被害人,男性被害人试图逃跑,女性被害人下意识挡在男性被害人前,被动成为了凶手的打击对象。”


    地上还有两片残缺的脏红色人形痕迹,像骷髅,但有完整的侧腹和臀腿形状,周秋原说道:“血液在尸体与地板的接触面汇聚,停留了一段时间,男性被害人的头部被补了几次钝器打击,女性被害人倒地时应该已经死亡。凶手将两人拖拽到客厅,最终进行分尸。”


    “现场少量血迹有擦拭痕迹,但由于血迹形成与擦拭行为之间的时间差,凶手放弃了清理现场。”


    周秋原说完这些,对叶志明笑了笑,“这次面对的是一个作案技术不成熟、情绪化严重,但对被害人的杀心非常强烈的凶手。”


    “换句话说,这起案件具备连环杀人第一案的所有特征。”


    叶志明严肃点头。


    在场所有人都全神贯注,除了一人在走神。周秋原看向俯身观察血迹的南钗,“这位同志,你在看什么?”


    小贾等人担心地看着南钗,生怕她得罪了周秋原,虎山玉正要开口,南钗抬起头,对周秋原说:“这里的血迹很奇怪。”


    血迹汇集在鞋柜墙角,晕成一团,很明显的被擦拭过的痕迹。


    “你是实习生?”


    “是,我是刑技所来的。”


    周秋原笑了笑,不以为忤,反而弓着腰,经过角落做了个拖拽后退的动作。


    “听说法医从受击角度识别凶手身高一六五左右,这个高度,正好是凶手拖行尸体至半程,因疲惫或失去重心而顺手扶一下墙角的高度。”


    “血手印的视觉冲击无与伦比,更何况是自己作案留下的。所以凶手优先选择擦拭这一块,但没擦掉,只能尽量破坏原迹。没擦掉的原因是什么?我们是否还能从墙壁中还原出凶手的原始掌纹?”周秋原问南钗,静静等她回答。


    叶志明看过来,微微皱了下眉头。周秋原提问题并非好为人师,虽然他的外貌和性格让人觉得其是一位谆谆教导的好好先生。


    周秋原提问,是要让南钗证明,她刚刚的提问是确有其问,而非为走神硬找借口。


    想到这,叶志明的眉毛又松开。


    周秋原的有罪推定怕是要落空了。


    “白墙不是完全光滑平面,血液渗入腻子表面,又被暴力涂抹擦拭,还原掌纹脊线约等于不可能。”南钗回答。


    周秋原微微点头,正准备转身继续,但又看见南钗俯身下去,观察那片擦拭过的血掌印。


    不是全都解决了吗?


    她还在看什么?


    这次轮到周秋原眉头微皱了,他在南钗背后轻咳一声,但还是语气平和,问道:“有发现吗?”


    警队上下都替南钗捏了一把汗,虎山玉又想说话,被岑逆稍抬手拦住。岑逆也在看南钗。只有叶志明笑眯眯的。


    南钗坦然道:“有。”


    周秋原问:“什么?”


    “这团血迹下面,有非常微小的小凹坑。”南钗说道,她要来一支手电筒,斜对墙面打过去,原本被血迹掩盖的凹坑暴露无遗。


    周秋原并不惊讶,点头道:“很细致的观察。但是这间房子年头太长,粉刷流程不标准。看看别的地方,墙皮到处都是这样的凹坑。”


    警员们尤其是负责痕检方面的技术人员,都仰头四顾起来。


    果然,正如周秋原所说,这样的凹坑哪里都有。出现在血迹下面,只是一种偶然。


    周秋原肯定道:“细致观察,敢于思辨。如果能联系环境思考就更好了。”


    他转头对警队众人说:“严谨求实,是我们办案的第一要义。”


    本应见好就收的南钗却摇头:“它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周秋原还真的凑过去看。警队已经有人低声说,这位专家性格真好,换个人来已经发脾气了。


    但南钗毫不惧怕,直接说道:“血迹下的凹坑和其他凹坑有角度差异。腻子粉老化掉落时,因为其硬质粉状的特性,凹坑常见内部坑洼,但这几个里面太平了。像是指甲抓出来的。”


    她将手虚合在墙角,做了个抓挠的动作,指甲正好嵌入凹坑,“符合人手扶墙时因情绪激动而抓紧的结构规律。凶手的手,应该比我的小一点。”


    周秋原再顾不得任何,拿起放大镜,贴在凹坑上研究起来。他过了两分钟才站回去,换了副神色看南钗:“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南钗,我们队里的实习生。”叶志明笑呵呵,岔开话题,“是不是再次印证了,凶手可能是个女性,或者体型很小的男性?”


    技术人员说道:“是的叶队。咱们在曲子兴被害现场发现的解放鞋印,边缘受力有问题,经过检测是有人穿了远大于自己尺码的鞋留下的。”


    一米六五,小手,故意穿大鞋。


    难不成凶手不是男人?


    南钗跟着点头:“对,之前我们推测过,凶手在第一案和第二案的时候情绪极为激动,到第三案和第四案则从钝器击打改为一击割喉,作案手段也有所升级。除了严一伦案和陈默案间隙可能有人教导了凶手外,凶手个人逐渐从极端情绪恢复也是原因之一。”


    周秋原的眼睛不住看她,频频闪烁,但欲言又止。叶志明感受到了他的情绪,意味深长地悄声道:“别看了,牛兰珠的学生。”


    周秋原双眼一惊,差点拍大腿,最终硬生生憋回去,半个字都没敢说。


    正讨论案情的时候,负责物证的刑警从屋里走出来,镊子夹着一小截绳索,绳索末端有烧焦痕迹,“叶队,我们在墙角找到了这个。”


    厨房门后的地砖有块黑,是凶手用钢盆焚化于善文衣物的痕迹,断绳就是从那找到的。


    “应该是凶手把衣服和绳子一起投入钢盆焚烧,但由于厨房角落潮湿,搭在盆外的绳子被烧断了,凶手并没有发现。”


    “我们在钢盆里取证发现了烧焦的小刀片。现在终于能猜测它的用途了,它很可能是用来切割绳索的。”


    分尸是用不上绳子的,至少这一个凶手没用上,客厅地板的劈砍痕迹说明了这一点。


    绳子只能用来绑人。


    “绳索纤维间隙有微量异物,可能是皮屑。”周秋原说道:“带回去检查一下。”


    可胡英母子是从外面回来时被杀的,这段绳索能用来绑谁?


    总不会是凶手本人吧。


    如果不是凶手,那个被绑的人挣脱绳索后,又去了哪里呢?


    凶手和胡英母子到底是什么关系,令警队众人百思不得其解。于善文三十多岁依然单身——假如不把那些两周换三个的女孩当成他女友的话——他的确没有常务女友。


    于善文的社会关系还很简单,简而言之,除亲戚和地下聊天群外,他没有任何不以金钱交易为前提的社会关系。


    然而这样一个人,却是被仇杀,而非被谋财。


    就在这时,岑逆的手机响了,他走到一边接起来,回来时面色沉凝。


    “叶队,刚刚孙宏瑞到队里交待了新情况!我得回去一趟。”


    “什么?”


    岑逆说道:“孙宏瑞承认退群的原因是,他看到了一周多以前于善文发在群里的视频。”


    “不是通常的淫‘秽色’情视频,而是于善文本人强‘奸一名妇女的犯罪记录视频。”


    “孙宏瑞所描述的背景,和这间老房子的卧室非常相似。”


    第46章 响晴 心事


    西江市局刑侦支队。


    岑逆给孙宏瑞倒了杯热水, 孙宏瑞接住就往嘴里喝,被烫得一跳,水泼半杯在膝盖上, 他却感受不到痛似的, 双手直抖。


    “你是说,于善文在地下聊天群里发布过强‘奸女性的视频?”岑逆问道。


    强‘奸这个词比开水还烫, 孙宏瑞哆嗦着, 说道:“是……”


    “具体什么时候?”


    “上周,不, 上上周。那天是周三,我们有体育课, 我请病假在教室装睡, 其实是玩手机摸鱼……”孙宏瑞抬头看见岑逆的表情, 又改口, “就是找时间看看群,有没有新发好玩的东西。”


    岑逆问道:“然后呢?那段视频你保存了吗。”


    “我哪敢呢, 我一开始以为是演的, 后来发现里面就是群主,还有个不认识的女的,哭得嗓子都破了……我噩梦里都是她的哭声。吓得我没过几天就退群了。”孙宏瑞的头都快埋到地上。


    岑逆抬起一侧眉毛:“你怎么确定视频的男主角是群主,你见过他?”


    孙宏瑞回答:“没见过,但那个男的戴的表,表盘是绿色, 还搭了串手珠,群主在群里秀过。”


    岑逆又问:“为什么一看到视频就认定是强‘暴现场?”


    “那女的躺在地上,手被绑在床脚,嘴被捂着……她一直在扭, 头发披得满脸都是……”孙宏瑞打了个冷战,不敢继续回忆,胆怯地问岑逆,“那个女的你们找到了吗?她还活着吗。”


    岑逆没回答这个问题,给孙宏瑞又兑了杯温水。


    他叹一口气,“之前怎么不说不问?”


    孙宏瑞呜呜哭起来,“我,我不敢……我一开始觉得自己挺牛的,谁能想到后来有这事……我怕我同学老师知道……学校会不会开除我……”


    积压已久的情绪彻底溃堤,孙宏瑞双肘撑在二郎腿上,捂脸痛苦道:“我真后悔,我早就应该说的,是不是我说了,曲哥他们就不会死了……”


    岑逆安静着,等待他释放混乱的情绪。


    “我为什么要看到那种视频。我就是个傻X。”孙宏瑞抓自己的头发,其实话已说尽了,但仍不断拉长忏悔的环节,好像这样能平衡一些压力,“我全都被他们毁了!”


    等孙宏瑞安静下来,岑逆递了张纸巾,才继续问道:“视频里的女人有什么特征?脸型、体型、年龄、肤色、痣、疤痕或胎记……施暴者有没有提到她的名字或职业?”


    往往心理阴影,能比令人欢欣的画面留下更深印象。


    忘都忘不掉的那种。


    这个问题又差点把孙宏瑞逼到绝路上,但他擤干净鼻涕,下定决心,认真想了一次,说道:“没什么特征,比群主矮不少……哎,这里好像有块印子。”他指着自己的小臂。


    岑逆看过去,“什么样的印子。”


    “颜色比皮肤深,这么大,有点像菱形。”孙宏瑞比划着。


    三厘米乘三厘米,疤痕或胎记,岑逆用笔记下。


    “好,感谢你提供的线索,很有帮助。”


    “凶手还没抓到,这段时间你上学放学都小心点,有问题找警察。”


    着人送走孙宏瑞,汇鑫小区现场的警员也回来了,警队立即召开会议。


    “现在我们有理由怀疑,杀害胡英和于善文的凶手,就是于善文所发视频中遭到强‘暴的女性受害者。或者最起码,她目击了凶手作案的过程。”


    牛兰珠补充了叶志明的方向,“胡英和于善文的致命伤在头面部和颅侧,说明凶手是在二人进屋时突然正面袭击。也就是说凶手潜伏在屋内。”


    她继续说道:“不过这里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同楼邻居孟岩目击到的案发当日母子吵架,比孙宏瑞看到于善文发布强‘奸视频要晚一天。”


    “也就是说,如果凶手是挣脱了束缚的强‘奸受害者,她应该至少被于善文囚禁了一天。后面不报警,也是因为那天她不仅逃脱,还在逃脱过程中杀了人。”


    “我们要找的,应该是一名小臂上有深色菱形疤痕或胎记、身高一米六五左右、曾无故消失过一天一夜的女性。”


    警队上下鸦雀无声,岑逆抬头说道:“是。我已经联系各分局查找近两周的家人报失踪的情况,但目前没有符合条件的。”


    小贾举起一只手,问道:“那后面的严一伦、陈默和曲子兴也是她杀的喽?她不应该躲起来等风声过去吗,为什么还要连环作案?”


    现在没有证据表明,严一伦、陈默和曲子兴有参与于善文对受害女性的侵犯。


    她这么做,会大幅增加暴露的风险。


    众人沉默思索着,南钗突然出声,说道:“我想,凶手是为了消灭证据吧。”


    小贾下意识问:“什么证据?”


    南钗回答道:“耻辱的证据,也是杀人的证据。”


    “假设凶手杀害胡英母子后,发现了于善文将侵犯自己的视频发送到了地下聊天群。在固有观念中,这是一桩奇耻大辱。假如视频二次流传开来,会导致凶手在现实中和网络中都社会性死亡。说得难听点,搬家迁居都没用。”


    “在世俗观念下,她没法再要着脸活下去了。”


    小贾被撞了一下似的,张张嘴,叹气说道:“如果她及时报警求助,网警部门会删除全网视频,惩戒传播者的。”


    “不一样。”虎山玉摇摇头,“我堂弟明年中考,他说现在不光大人,就是学生也深度参与网络。很多禁止传播的东西,总能在网络的夹缝里找到,可能是山寨小网页,可能是网友熟人的‘资源’分享。就算国内全封了,买个梯子到外网也能看。”


    “别小看了人类群体的八卦和窥私欲。”


    很多同城甚至全国爆猛料的评论区,不论行业圈层,总能看见求分享的评论。


    有些无伤大雅,最多是大家快乐吃瓜,甚至舆论匡扶正义。


    还有少部分反人类的,虽然窥私者会被正常群众唾骂,但带血的“瓜”依然在黑暗处蓬勃地长出枝蔓。


    有时候“我知道你们不知道的”,或者“我看过你衣服下的另一面”,本身就是一种权力的表达。


    于善文组群、犯法,以及严一伦和陈默的偷拍,就是出于这种心态。


    人渴望权力,一旦在社会生活中无法伸张,对权力的需求自会寻找其他宣泄出口。


    小贾明白了,但他没完全明白,“所以凶手杀其他三个人,是怕社死?或者出于愤怒仇恨而灭口?可坐牢不是比受害更社死吗。”


    南钗了然回答道:“所以还有第二点。请问现场的门锁有被撬开的痕迹吗?”


    痕检人员说:“没有,而且那种老式门锁不能从门外反锁。如果受害者挣脱束缚,是可以直接离开的。”


    “这反而说明了一件事。”南钗说道:“于善文侵犯受害者后,离开了现场。在他不在的过程中,受害者挣脱绳索。”


    “她正准备离开时,胡英和于善文回来了。”


    小贾拍了下脑袋,“哦,那个时候受害者的情绪一定非常激动、恐惧还有愤怒。她误以为于善文回来继续侵犯她。”


    南钗同意道:“崩溃之下,受害者袭击了进门者。抡起现场的一件可能是榔头的钝器,扑上去,一下,两下……”


    “但她没想到,回来的不仅是于善文,还有于善文的老母亲胡英。”


    有个警员问道:“于善文为什么把胡英带回来呢?”


    这问题小贾就能回答:“哦,因为那老房子不是过户给胡英的兄弟了吗,也就是于善文的舅舅。他舅的女儿要进城工作,想住那个房子,胡英答应帮忙收拾收拾。”


    胡英要去,于善文不让,使得胡英起疑,她可能逼问了于善文。


    所以案发当天,母子二人吵着架上楼。


    “从动机来看,胡英应该是押着于善文上门放人的。”南钗说道:“事后胡英打不打算扭送儿子自首且不可知,但如果她想帮凶,就不会在楼下明目张胆地吵架。”


    虎山玉深深叹了口气,“如果只是杀了于善文,受害者还有辩护正当防卫的机会。但胡英也死了,还是当场死亡……”


    南钗说道:“是的。所以受害者连环作案,消灭的不仅是‘耻辱’的证据,还是杀人的证据。”


    “于善文母子消失迟早有被发现的一天,按照时间线推算,群聊视频里被侵犯的受害者,就是第一嫌疑人。”


    “故而有可能泄露那段视频的人,她都要杀。正如之前所说,挖眼表达的是一句话。”


    “让你看。”


    凶手的动机已经推得七七八八,但人找不到还是没用。


    叶志明安排道:“查找汇鑫小区及周边的监控录像,重点关注夜间时段和于善文那辆宝马车。他最早很可能是挟持那名女子回到住宅。”


    “对对。这小子常混酒吧,说不准是把人家喝晕了扛回来的。”小贾说道。


    旁边正在看案卷的周秋原问:“你们想过,后续杀害严一伦、陈默和曲子兴的时候,凶手如何接触到他们吗?”


    岑逆回答道:“陈默案是凶手冒充菜店老板送货上门,利用了陈默懒散独居的特点。”


    “曲子兴案是凶手在其租屋附近叫走了他。曲子兴还在读书,对违法事件的参与度不高,看到凶手即于善文强‘奸受害者可能心虚,也想不到对方会下手。这也解释了他当时在监控里不自然的小动作。”


    “那严一伦案呢?”周秋原转而说道:“我倒有一个推测。”


    叶志明叹气,“周老师,您就别卖关子了。”


    周秋原一笑,继续说:“案卷信息来看,严一伦有严重的自恋甚至自我暴露的倾向,主要表现在性‘行为中,与他生前摄录吴静的行为不谋而合。”他目光移向南钗,微微点头,“严一伦案现场没有撬门痕迹,他的致命伤在颅后枕部,击打方向由高至低。而且他在被害时很可能正在与硅胶娃娃相处。”


    “我怀疑,严一伦为了追求刺激,在这个过程中,故意没有锁自家门。”


    “他以此满足自我暴露癖好,当然只是心理层面。但他没想到,在他自我满足的时候,真的有人从那扇门走了进来,还在背后给他来了一下。”


    周秋原双手扣在桌上,说道:“此外,连环案件还涉及一个阶段变化的问题。在严一伦案和陈默案之间,凶手从钝器打击转为割喉,技术手段也有突变升级,还用上了注射镇定药物。”


    他缓缓看向在场所有人,提问:“我们应该思考,如果这个时间点有犯罪导师出现,是凶手找到了导师,还是导师找到了凶手?”


    正当众人思考之际,一名警员说道:“叶队,曲子兴死亡现场周边监控排查有结果了!”


    屏幕中,与曲子兴租住的居民区和拆迁区相隔二百米的一个路口,一名头戴遮阳帽、脚穿解放鞋的中等身高女性经过。


    她穿了身灰扑扑的蓝帆布衣服,衣裤肥大,斜挎一只印着补课班广告、会在街上随机分发的那种薄皮大包。像是在工地干活的普通妇女。


    只是脚上那双解放鞋超乎寻常地大,像踏了两条小船。


    “拆迁区附近,有不止一个工地吧?”叶志明稍想了一下,问道。


    岑逆点头:“除未动工的拆迁区外,还有两片建筑工地,和一家加工建材的小厂子。”


    静亭路。


    建筑工地。


    “我们这有没有这个人嘛……我也说不好的。”工头递回照片,叼着根烟动嘴皮子,“你看,我这里两个做饭的大姐,还有那边搞小料的女工人,都这种打扮嘛。”


    别说这里,就是上一家工地,南钗也目睹了至少五个穿同款衣服的女工。


    她们全都配合地撸开袖子,露出常年劳作的手臂。每个人都有一把子足以分尸的力气。


    但没一个人有那块印记。


    “孙宏瑞有没有可能记错了?”下午阴风嗖嗖,小贾拢着衣领缩脖子,望天道:“算了,他还是别记错,要是没有,范围更大了。”


    南钗叫住岑逆,淡淡说道:“监控里的嫌犯头戴遮阳帽。这一个多星期都是阴雨雪天。你看工地谁戴遮阳帽?”


    凶手戴帽是为了遮脸。


    反而证明了那身工服是乔装。


    更周边的监控录像范围太大,筛查工作要以周计算。


    “有这时间,凶手早跑出西江了。”小贾嚼着口香糖说:“哎,西江五小又放学了。”


    冬季傍晚来得早,下午四点就已经一片昏昧,又隐隐飘起细雪来。悠扬欢快的放学铃在不远处响起,直直升入天际,随后是孩童们的嘈杂声,和音乐一起在寰宇间轻轻震荡。


    他们沿着静亭路走下去,穿过家长人群,看见三五个小学生围着个手机看。


    “科技改变生活啊。我小时候别说上网了,看个电视都得三求四请的。”小贾说道。


    更远处是西江六中,孙宏瑞的学校,教学楼已经开了灯,亮亮的。不知孙宏瑞是其中哪一盏。


    负责保护孙宏瑞的探组说,六中里已然有了流言,他们昨天护送孙宏瑞放学回家时,他家长被叫去教学楼谈话,同学也隐隐议论他。


    “说来那个凶手还挺感性的。”虎山玉与南钗肩并肩,说道:“对孙宏瑞下不去手。杀曲子兴的时候也手抖了。”


    提到曲子兴,南钗下意识望向拆迁区。一栋栋废楼在暗蓝色天际线边缘,起伏涌动,像再也长不高的丛林,像死去的曲子兴。


    曲子兴不一定是个好青年,但他支付了远超自身行为的代价。


    那个凶手又何尝不是呢。


    “我想到一件事。为什么严一伦和陈默都是夜晚遇害,而曲子兴死在下午三点多呢?”南钗说道。


    有个警员说道:“因为他那个时间回家呗。”


    南钗沉思片刻,转头问岑逆,“曲子兴的室友张煜是不是说过……”


    岑逆当即回答:“张煜有谈恋爱,周末晚上一般不在租屋。”


    “这个凶手在周末明明有更合适的作案时间,却选择在工作日的下午杀害曲子兴。那个时间西江五小放学,附近人很多,增大了杀人分尸被目击的风险。”南钗说道:“也直接导致曲子兴遇害24小时内就被人发现报警。”


    “她为什么做出了不合常理的选择呢?”


    虎山玉看向街道,时至四点钟,西江五小的最后一遍放课铃落幕,西江六中也响起课间音乐;有下班早的单位职工匆匆路过,汇入工地走出的一群群劳动者。


    “凶手可能有工作等其他事务,只能那个时间段作案。”虎山玉说道:“你看,她杀完曲子兴,正好能混入接孩子的家长和下班职工。”


    警队停车的位置越来越近,岑逆在路口停下来,说道:“而且严一伦和陈默的现场接连被发现,风声越来越紧,凶手作案的窗口期也在急剧缩减,她没得选择。”


    夜幕降临工地走访没有结果,警队人困马乏,正准备明天再干。


    远处各色饭店霓虹闪烁,岑逆说:“一起吃个饭吧。”


    他们开了个包间,一桌子人围坐。正赶在晚饭前夕,菜上得很急,没过一会就摆了半桌。


    南钗去上了个洗手间,回来时只剩两个位置,岑逆拿着手机从楼梯上来,他俩坐在一起。


    “还想吃什么,快看,难得岑队请客。”小贾递来菜单。


    南钗坐在那,感觉旁边一阵短风,岑逆脱了外套挂在墙上,身上只剩一件高领薄毛衣,转身朝她伸手,“来。”


    她递出挂在椅背上的背包。


    岑逆在她旁边落座,肩膀比椅背还平,高出一大截。


    叶志明等人不在,今天出来跑外勤的都是小年轻,氛围倒也活泼。案子还没破,又有纪律压着,无人有心思聚众喝酒。只听虎山玉和小贾冒出一个又一个笑话,


    小贾被虎山玉寻了开心,说不过她,站起身用手揪一条酥肉吃了,目光落在南钗二人身上,“哎哟,副队和天才,您二位怎么坐一起了!”


    话题第一次引向岑逆,众人静听小贾要作什么死,小贾笑着说:“我就觉得这两位吃饭忒亏。一个吃不出,一个记不住。以后你俩凑一起吃得了。”


    底下笑成一片。


    虎山玉打了小贾好几下,小贾被众人“嘘”一声。正好服务员送来两盘小炖盅,小贾走出来给大家分,经过岑逆的时候赔着笑脸,被岑逆一胳膊肘点在肋侧。


    小贾捂着往后退,边退边乐:“我错了!我错了!”


    “错哪了?”岑逆不饶他。


    小贾眼珠子一转,挠挠头,真诚道:“下回您吃饭的时候,问问小南什么味,她告诉你,明天你再告诉她……”


    一名警员忍不住捂脸:“太惨了吧,像那种老年人互助协会……”


    小贾被虎山玉瞪了,发觉说错话,连连道:“对对,您二位肯定长命百岁身体健康的,咱到那时候再互助哈。”


    岑逆手执茶杯,笑了笑,放过小贾。但不再说话。


    南钗这两年在警队,但身份还是学生,等她毕业之后,是走是留都说不准。


    她在的这段时间,推进了多少侦查进度,牛兰珠怎么对她,周秋原怎么反应,大家有目共睹。


    叶志明玩笑过要和省厅抢人,那还继续和外地抢、和京城抢吗。


    抢到了之后呢?职业规定,亲属或有伦理关系的双方不能在同一单位的相关体系工作。至少有一人会被调往分局,或者其他单位。


    岑逆觉得自己有点想远了。


    因为南钗完全没注意到他这个人似的,专心致志啃着排骨。她察觉到他的目光,回望过来,眼中一片疑惑。


    友好,疏离,毫无记忆的温度。


    就像知道他的名字,却不认识他这个人。


    聚餐散去的时候正是晚高峰,大家各自离开,顺路的又是南钗和岑逆。


    “一起回吧。”岑逆手肘架在车框上,笑:“环西江路人少,走那边回家。”


    南钗谢过岑逆,上了车。


    西江在夜幕下涌流,雨夹雪越下越大,最后完全变成湿润的雪沫,飞下来,挂在车窗上,将车内车外隔成两个世界。


    “好冷啊。”岑逆打开暖风,“后面有件外套,干净的,冷就穿。”


    “不用,谢谢你。”


    车沿西江缓缓地开,经过老桃源小区,经过摆着青蛙垃圾桶的那处石子滩,将熟悉又陌生的一切甩在身后。


    雨刷器摇摆着,白茫茫的雪似要封存一切。西江在雪色中朦胧,陷入一种柔软而冰冷的境界。他们沉默着。


    岑逆突然问了句:“今天晚饭怎么样,那家馆子还行?”


    “很好吃。”南钗坦然回答。


    岑逆又笑:“你明天能记住吗。”


    南钗很老实:“记不住。”


    岑逆的笑容还在脸上,眼睛却看向别处。


    “但我会有反应。”南钗突然说:“真的很好吃,如果我下次路过那家店,不看日记就不知道来过,但我会分泌口水的。”


    岑逆这回又看她了,打方向盘,笑:“……巴甫洛夫。那请问你对人,会有条件反射吗?”


    他的眼睛被雪光和路灯映得暖色,脸部轮廓仍是冷峻的。


    南钗感觉他在调研自己,从实道来。


    “有的。但是很细微的感觉。”


    “说来听听。”


    “看到虎山玉的时候,我心里感觉一点点温暖和快乐,哪怕我那一天不认识她。”


    “看到牛教授的时候呢,我会感到严肃,有点紧张。不仔细品品不出来。”


    虎山玉和牛兰珠,都是南钗生活中的正面组成部分。是她毫无疑问的朋友和老师。


    但岑逆不一样。


    他审过她,抓过她,把她逼迫得四处逃窜,几次差点陷在慈生中医那伙人手里。


    岑逆并不为此后悔,但他原应该做得更好,保护所有人是他的职责。所以他没法不为当时的南钗捏一把汗。


    并且隐秘地、长久地怪罪着自己。


    她会不会其实很讨厌他这个失职的副队长?


    从来没有原谅过他?


    只是因为实习和失忆,没有抒发过对他的糟糕印象。


    “看到凌霄的时候……”南钗正准备凑三个排比,岑逆轻带了下刹车,在红灯前减速停下,车子一摇,顺便晃丢了她的后半句话。


    他撑着方向盘,转头看南钗,抬抬唇角,“说说我。”


    南钗惊:“你?”


    岑逆没有点头,也没重复,他坐得离南钗很远,但声音又很近。


    “每当新的一天,你看到我的时候,会有不好的感觉吗?”


    第47章 响晴 覆水难收


    “不会。”


    南钗的声音在车内淡淡响起。


    雨刷器还在摇摆, 雪很湿,在冰糖般的扇形玻璃上抹出一道道透明的泪。


    “可能之前我们有误会。”


    南钗甚至朝岑逆笑了笑,继续说道:“我什么都记不住了。千万别放在心上。”


    沉默蔓延, 外头的雪很亮, 岑逆黑火石似的眼睛仍被映得很亮。但某种东西好像熄灭了。


    红灯变绿了,他们的黑车稳健向前, 汽车引擎的嗡声振动着。


    就当南钗以为接下来的一路都是寂然时, 左边电话突然响了。岑逆全身一震,一手打方向盘, 另一手乱糟糟地去摸手机。


    前面一辆车违规变道,岑逆低骂了声, 南钗伸过中控台, 拿走他手里的手机, 说:“是叶队。”


    “接。”岑逆喘了口气。


    免提按下, 叶志明的声音在车内响起。


    “小岑,孙宏瑞那边有点情况, 明天早上你亲自跟一趟吧。”


    岑逆回答:“可以, 我会去的。”


    岑逆没问为什么,叶志明却偏要告诉他,叹了口气,“你多注意。孙宏瑞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凶手随时可能改变主意。她明天甚至可能就在你们身边……”


    “好,您放心。”岑逆答应了,转头示意南钗挂电话。


    被叶志明一搅, 气氛复而轻松起来,岑逆抛了个意想不到的问题。


    “明天早上吃什么?”


    南钗指自己,“你,还是我?”


    “你和我。”岑逆呼气, “明天你跟我一起去送孙宏瑞上学。顺路一起上班。”他快速解释道:“你还在保护期,忘了?”


    日记的确写过,连环凶手和她疑似存在的导师,至少一个有医疗背景。


    这让南钗想起那个跛腿人。


    她和刘川生谁也没干掉谁,她约等于刘川生;跛腿人杀了刘川生,但那时刘川生身负重伤。


    是不是等于,她状态好的话,跛腿人不一定能杀了她?


    还不一定谁赢谁呢。


    南钗看着岑逆的眼睛,自信说出了自己的推理。


    岑逆刚刚近乎落寞的表情一扫而空,他重新严厉起来,拍板:“你禁止单独行动,即刻生效。”


    他百分之二百落实了这句话。回到公寓,站在门口监督南钗进了家门,确定反锁后,才回了自己家。


    南钗觉得这人真有意思。


    甚至,她洗完澡写日记的时候,弹出一条岑逆的消息。


    “对明天的你依然有效。”


    南钗嘴一撇,把“明早六点等人敲门”写在日记里。


    一夜过去。


    和平家园。


    南钗坐在黑车里啃油条,岑逆站在外面透风,远远看见孙宏瑞背着书包出楼,看了他们一眼,转头朝小区外走去。


    他的母亲和继父守护在他左右。


    孙宏瑞和孙宏瑞的家长不许警方离他太近。


    这个要求虽然苛刻,但事出有因。


    经过又一夜的发酵,西江连环案在网上彻底爆了。曲子兴和孙宏瑞的同学、严一伦和陈默的同事熟人,甚至于善文相处过的夜场工作者,到处都是漏风的嘴。


    案情进展保密良好,但前阵子寻找黑纹身的消息传播甚广,网民们七拼八凑,竟将这个地下聊天群的面貌勾勒出来了。


    色诱,偷拍性‘场面,博流量,内部传播淫’秽信息。


    一场轰轰烈烈的针对黑纹身群体的网暴开始了。


    鉴于其余四人已经死亡,这股力量流向了唯一幸存的孙宏瑞。


    虽然家长出于保护拿走了孙宏瑞的手机,但学校里的风声是挡不住的。孙宏瑞开始缺课,然后泪痕未干地被人从厕所或什么角落拎出来。


    他连体育课和小组作业都难找搭子。


    看着孙宏瑞恹恹的背影,南钗说道:“谁能想到,凶手因为怕被污名化而杀黑纹身,但最先承受这种暴力的,却是黑纹身自己。”


    送孙宏瑞进了西江六中,南钗只觉得他快被人群和教学楼压扁了。他们本想做点什么,但孙宏瑞跑得比兔子还快。孙宏瑞的家长也拔腿走了。


    附近的西江五小开课更晚,门口才稀稀拉拉一点人。西江六中的家长送完学生,沿街散去,两波人汇聚在一起。


    南钗和岑逆堵在几辆车和更多的电瓶车后面,慢吞吞往前开。忽然,她看见一道记录过的影子。


    孟岩刚从市场回来,挎兜斜出两根大葱,见到两人热情招呼:“警察同志,你们来办案啊!”


    反正车开不动,南钗跳下去,和她并肩走起来,“买菜啊。”


    “是呢,胡姨家的案子还没完?”孟岩是个十分大胆的孕妇,上回虎山玉说怕吓到她,纯属想多了。


    南钗问:“我想问问您,上上周见到胡英和于善文吵架之后,你见没见过什么可疑的陌生人?”


    孟岩想了想,说道:“没有。我天天在阳台往下看,没见着谁呀。”


    “那声音呢?你们楼里有没有奇怪的声音。”


    孟岩笑了:“更没有了,我家五单元三零一,胡姨家一单元三零一,中间隔着整栋楼呢。”


    南钗稍思,孟岩越过她,又和另一个熟人打招呼,“艳姐,送孩子啊。”


    她看过去,对面前人并无记忆,翻阅日记才知,眼前的是那天桃源市场的裁缝。


    被称为艳姐的裁缝显然记得她,孟岩惊奇道:“你和这位警察同志认识啊。”


    裁缝一笑:“你好,我叫纪艳红,以后有缝缝补补的可以找我。”她推了推面前的小男孩,小男孩乖乖喊人:“阿姨好。”


    纪艳红和她们说了两句,又急着送孩子去了。孟岩还对南钗推销起来:“艳姐手艺可好了,你有活多找她干,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呢。”


    南钗还没问,孟岩就一股脑说出来了,“艳姐她老公前几年意外去世了,多困难,咱们能帮就帮一些。”她还怕南钗不信似的,说道:“你看我这身孕妇装,手工的,好看吧,就是找艳姐量尺做的。”


    “你加我微信,我把她推给你。”孟岩拉着南钗的胳膊。


    就在这时,后面响起一阵喇叭声,竟是岑逆的车停在路中间。他径直跳下来,朝着人群深处走去,眼睛紧盯着一点。


    南钗看过去,只见一个口罩蒙面的遮阳帽女人转身就跑,差点把给儿子系红领巾的纪艳红撞个仰倒。


    岑逆追了上去。


    人群混乱起来。


    南钗把孟岩送到路边,让她往人群外走,千万别留下看热闹。随即发足狂奔,赶到时岑逆已经抓住了那个女人。


    “我是记者!你干什么!”女人叫起来,从脖子里扯出一根工牌。


    她藏在包里的相机被南钗拿在手里,打开屏幕,的确是一张张照片。


    偷拍的不是别人,竟然是孙宏瑞和孙宏瑞的家长,还有几张带到了南钗、孟岩和纪艳红。


    如果这些照片被发布出去,对孙宏瑞一家将是灭顶之灾。


    南钗扒开记者的袖子,手臂光洁,没有所谓的色块。后者狠狠抽出来,不服不忿,“你们凭什么拿我东西!这是我的个人财产!”


    她也不是。


    南钗被吵声震得耳朵疼。


    “这个我们暂时没收了。想要就来西江市局刑侦支队领。车路费我报销。”岑逆一句话吓住记者,又补了句,“我们会联系你的行业主管部门。”


    记者没了声气。


    周围人群渐渐散了,趁记者没说下一句话的时候,岑逆正要招呼南钗,南钗比他先跑上车。他乐着,一脚油门开出去。


    “快走,一会反应过来了。”南钗说道。


    按照正常程序,最多是勒令记者删除照片,他们没权利带走这台相机。


    因为在记者发布照片、并造成实质伤害之前,他们无法指控她侵犯肖像权或名誉权。


    这里面有太多可以扯皮的余地。


    岑逆哈哈大笑,一边开车一边说:“你也觉得这个记者能拍到点东西?”


    “万一呢。”南钗系上安全带,仍然冷静,“她瞄着孙宏瑞一家子偷拍,凶手如果出现,她拍到的几率很大。”


    岑逆乐不可支。


    西江市局刑侦支队。


    叶志明不知第多少次朝岑逆拍桌子,“胡闹!”


    南钗没辩解,任由他一个人顶叶志明的活气。岑逆仍痞痞赖赖地笑着,很不好意思的样子,但在场人都知道,他就没办过半件好意思的事。


    “行了叶队,一会人家找上门来了。”岑逆抬眼望他。


    叶志明一挥手,“赶紧看!”


    一群人围过来,照片被一张张翻过,这记者偷拍当真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连起来都能当电影放了。


    但看了半天,除了孙宏瑞一家子被拍得毛孔毕现,孟岩孕妇装上的小熊被拍得绒绒可爱外,竟没发现可疑目标。


    小贾看岑逆,“完了副队,你事情大条了。”


    岑逆毫不在意地一笑。


    说话间,又翻过几张,南钗突然叫停,“翻回去!上一张,再上一张。”


    照片停在西江六中和五小交界的路边。


    这一段的照片是跟着南钗等人拍的,记者胆大无比,发觉他们是警察,孟岩是目击证人,竟对着他们拍了好几张。


    “就这里,放大。”南钗说道。


    技术人员放大照片一角,这里不聚焦,但隐约能看到一个手肘,小臂被周围影子投得斑驳不明。


    “能简单处理一下吗。”南钗问。


    技术人员动作很快,那段小臂被加倍锐化处理,亮度调高后,皮肤中间的一块深色痕迹显现出来。


    三厘米乘三厘米,近似于菱形,比肤色暗许多。


    小臂不算纤细,但也不粗壮,很像是女性的。


    正如孙宏瑞的描述。


    “这人是谁?”叶志明沉声问道:“找前后连续的照片。”


    整部相机又被翻得底朝天,警队众人眼睛化作X光,盯得都干涩了。


    可记者压根没再拍到那个人。


    镜头直跟着孟岩等人移走了。


    叶志明又发话去协调监控,可监控不一定能覆盖到那个点位。说不定凶手只是暂时露了下胳膊,走出两步去就又盖住了。


    “看动作,好像是在扶着或者端着什么东西。”岑逆皱眉道。


    虎山玉指着那手肘露出的衣角,几乎只有一团像素大小,问:“能再处理一下吗?”


    技术人员为难道:“队里做的效果不一定好。得送去专业的技术研究所,需要时间。”


    一片焦灼中,南钗突然说话了:“这是蓝色吧?”


    “看着像灰色呢。”小贾说。


    那团像素点的确是灰的。


    “可能不是灰色。”技术人员说道:“去掉相机成像模式和当时的光线影响……”


    南钗的目光冷而灼烈,看向技术人员。后者一震,不再犹豫,一咬牙:“是蓝色!”


    众人齐齐看向南钗,南钗却闭上了眼睛。


    当时的街景在她脑内复原,这一片,那一片,街道的颜色,孟岩的笑容,学生和家长的站位分布,逐渐连缀在一起。她冥思苦想。


    那片蓝色衣角,她绝对有印象!


    南钗骤然睁开双眼。


    “我想起来了。”


    她拨动按键,照片回归于之前排除掉的一张,那张拍到了很多人。


    南钗快速按动放大键,画面聚焦于一条完整的手臂,那黑外套的袖口边缘,隐隐露出一圈灰蓝色秋衣。


    “今天很冷,那孩子打了几个喷嚏。我们过去的时候,她正好卷起袖口,帮孩子擦鼻涕。”南钗说道。


    叶志明看着南钗的嘴,等待她说出下一句话。


    南钗蓦然抬头:“纪艳红。桃园菜市场的裁缝。”


    一行人呼啦啦上了车,南钗坐在指挥车里,给孟岩拨了微信电话。


    “喂,孟岩姐,我有个事问你。”


    孟岩的声音在家里,很活泼,“好啊,你讲。”


    “你说你的孕妇装是菜市场纪裁缝做的,对吧?”


    “是啊。”孟岩回答:“艳姐可好了,怕我走远路不方便,上门来给我量体呢。”


    公放的声音在车内无比清晰。


    南钗继续问道:“她哪天去的你家?”


    孟岩那边安静片刻,说道:“就快两周以前吧,我把我家地址给艳姐,她当天说要来,但有急事耽搁了。过后两天才联系我重新量了一次,还给我打折了呢。”


    “她第一次没来和第二次上门,中间你们小区发生过什么事吗?”


    孟岩这次回答很快,笑道:“咱们今天才聊过呀,艳姐给我量体,就是胡姨和她儿子吵架前一天和后一天的事。怎么,又出事了吗?”


    南钗说了两句,默默挂断电话。


    虎山玉神色复杂:“纪艳红在胡英母子被杀的前一天,曾上门给客户孟岩量尺寸,但没去成。反而是两天后才又去一次的?”


    南钗缓缓吐出气来,说了句话:“汇鑫小区那栋楼有五个单元。”


    “胡英于善文的房子在一单元三零一,孟岩住在五单元三零一。”


    她打开手机,调出日记,找到曾拍过的案发楼的照片,“那是栋老楼,单元门牌污染褪色。一单元和五单元都在边缘。”


    “不熟悉的话,很难注意到它们的差别。”


    “纪艳红第一次上门给孟岩量体,本来要去的是五单元三零一。”


    空气变得滞涩,众人神情各异,虎山玉缓缓接着说道:“她走错了单元,敲错了门。”


    给纪艳红开门的,不是孟岩,是那个恶魔于善文。


    纪艳红的小臂有一块烫疤。


    那是她听到丈夫死讯那天,手一抖,熨斗烫出来的。


    烫疤是怎么好的,她已无印象。药只抹过两次,大约是操持完葬礼后很久的一段时间,她发现那块疤萎缩成一片深色干皮,一扯一动,下面烂掉一样疼。


    纪艳红没跟任何人说,包括儿子。


    丈夫死了,纪艳红还有裁缝铺,还有个儿子。


    纪艳红的儿子很听话,他并不理解死亡,只觉得家里少了个出远门的人。但会学着电视上的广告,晚上晃晃荡荡地端来半盆洗脚水,另外半盆洒在地上。


    纪艳红觉得愧对儿子,她能给他的不多,玩一会旧手机,裁缝铺一角的作业本,小铝盒里的剩菜。没有钢琴班,没有车接车送,没有迪斯尼乐园。如果裁缝铺忙碌,儿子就要托付在邻居家。她说要乖。


    儿子一直很乖。


    烫疤渐渐不再痛楚,纪艳红也是。好在裁缝铺的生意好起来。她的手艺好,人又麻利肯干,不囿于给人改裤脚裤腰,还接了不少量体裁衣的单子。


    等学费攒够了,就带儿子去有草原的地方旅游。纪艳红算账的时候常想。


    儿子应当是喜欢草原的,每次路过一家有蓝天草原背景板的火锅店,儿子都回头看个不住。他不馋牛羊肉,就眼巴巴那片灯箱里的草原。


    牛羊肉会有的,草原也会有的。


    熟客孟岩怀孕了,笑眯眯地,来找纪艳红定做孕妇装。纪艳红是过来人,说:“你不要走远路,我上门给你量身。”


    孟岩家在汇鑫小区十二栋,五单元三零一。


    老楼单元门牌残缺,都是靠边的门洞,五单元和一单元没区别。这件事其实给了纪艳红灵感,后来杀严一伦的时候,她穿着自己手缝改装的玩偶服,身上挂满尸块包裹,走在大街上。吉祥物嘛,这一个和那一个没区别。


    那天纪艳红拎着剪刀、布样和软尺,敲响了一单元三零一的门。


    开门的是个花衬衫男人,一身隔夜酒气,靠着门框斜她,眼神不对,她拘谨道:“你是孟岩的老公吧?”


    回答她的是一双暴烈拖拽的手。


    关门声响后的事,纪艳红不想回忆。


    她的记忆可能混乱了,只记得地板很热,天花板很凉;她的哭声很弱,头被砸在床脚的声音很响;痛是咸的,空气是辣的。


    那一段像被揉皱的连环画,扭曲变形。那男人从头到尾说过两句话。


    “哭什么,我会给钱。”


    和


    “再叫一声,信不信我找别人一起来。”


    纪艳红死了又活过来,空气重新吹胀肺叶的时候,她睁开哭肿的眼睛,地狱里安静如死。男人走了,不在了。


    双手被捆在床脚,她褪了褪,差点把皮撸下来。纪艳红感到惊讶,她竟然没傻也没疯。她的第一个念头是,要回去。


    要回家去,趁着恶魔还没归来。


    儿子还在邻居家等她。


    纪艳红像一头犁不动泥血地的病牛,或者砧板上剖腹的活鱼,浑身用劲,徒劳半天,只挪开半寸床脚。


    恶魔随时可能回来。


    纪艳红将希望寄托于老天,祈求着,有人发现她。


    她哑着嗓子,呼唤,乞求,把全身力气挤向喉咙。声带差点被吹爆。如果有一个经过楼道的陌客,或者邻居恰好在家,甚至窗下有人路过,她都能得救。


    纪艳红再次倒在地上,喉咙有团火在烧。


    这世界好像只剩她一个。没人来。没人听见她的祈祷。


    苍天渺渺,杳无音信。


    就在这时。


    偏偏纪艳红挣累了,偏偏她死尸般萎瘫在污秽之上,偏偏睁着眼看见挪开的床脚下,有枚古早年代的刮胡刀片。


    那是手被绑着的人够不到的角度。


    纪艳红是个普通女人,她面对恶魔没有抵抗之力。但她也是个裁缝。


    裁缝有灵活的手指。


    终于割断绳子的那刻,纪艳红站起来,她听见楼下传来声音。脚步声噔噔地,朝这扇门来了。


    纪艳红想躲,又能躲到哪去呢?她衣不蔽体,连躲在自己的遮羞布下,都是一种奢望。


    她想起花衬衫的那句话。


    “再叫一声,信不信我找别人一起来。”


    门外是两个人的说话声。


    脚步近了,钥匙攮进锁孔,锁舌一跳。


    纪艳红往后退着,突然,脚后跟碰倒了一把榔头。


    榔头“叮铃”一声落地,纪艳红吓得腿软,才想起来门外听不见。


    她恍惚间听见这声清响,错乱了时间,穿透无数种过去和未来的命运,砸在她脸上。


    天不亡她,天要亡她。


    纪艳红拿起了那把榔头。


    再然后,门被打开,这辈子未曾疯狂过的血液涌上头顶。她扑向花衬衫,以半‘裸的身体,如同野洞里的原始人,甚至感受不到对方是否反击过。


    一下,两下,三下……


    花衬衫倒了,他的头不比铁硬,血蒙了纪艳红的眼,旁侧闪出另一道影子,挡在花衬衫前面,榔头同样挥舞过去!


    纪艳红被榔头带得一趔趄,险些被砸了脚,她呼哧喘息,突然感到不对。


    第二个人,怎么这样矮,这样瘦呢?


    一个干瘪的小老太太倒在地上,双眼圆睁,望着花衬衫倒下的方向。


    纪艳红想起来了,他们在门外说的话是。


    “小畜生,我不是你妈。赶紧把人家放了!”


    烂泥一样的花衬衫还在喘息,或许还有救。可那个临死前护住花衬衫的老妇人,已然佝偻着僵硬了。


    顷刻之间,纪艳红全身脱力。她哆嗦着挪过去,把这一切关进门里。


    问题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该死的死了,该死的却还在喘气。


    纪艳红别说拿榔头了,连自己的手都提不起来。就在这时,花衬衫的电话响了一声,纪艳红掏出来。


    要么自首吧。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新闻不都说,有正当防卫么?


    是他先谋害她的。


    纪艳红按了报警电话,没拨,又上网搜索,网络告诉她:如果这里倒了一个人,她是受害者。但现在倒了两个,她是杀人犯。


    断气的老太太死不瞑目,望着儿子花衬衫,眼中凝固了恐惧与愤怒。


    和纪艳红的眼睛一模一样。


    花衬衫的手机又响了一声,是个app群聊,弹出的消息是——


    JasonYYY:群主好猛亲身上阵,这女的哪找来的?演技不错,就是丑。


    M:……不会是真的吧?


    556169(本机):[嘘][嘘][嘘]


    没一个纪艳红认识的名字,她往上翻,终于有个她认识的了。


    她自己。


    在视频里。


    没有衣服。


    视频发出去大半天了,她点开,用了几秒才认出那个画面。


    地板的热,天花板的凉,一声声的哭,磕床脚的头,痛的咸,空气的辣……扭曲的一切,复而还原成可被人赏阅的样子,朝她涌来。


    手机又响了一声。


    dokidokimo:保存转发走起,哥还有吗?


    纪艳红被雷劈了似的站在那。


    纪艳红文化不高,觉得互联网这个词古怪。现在她懂了。


    互联网就是互相连着的网。


    你的东西发到我手机里,我的东西发到他手机里。


    就像儿子爱看的漫画书。


    她的视频,她的身体,也是别人爱看的漫画书。


    一种寒意从纪艳红脚底往上漫。现在不时兴寡妇这个词,她是单亲妈妈,传统固执的女人总有一种保守观念,当代不称之为贞洁,但也差不多。


    丈夫死后她没再找别人,起码这两年不想,她怕孩子难过,怕周年的时候听见邻里熟人叹气。


    纪艳红说不出太大的道理。只感觉找了别人,她就不再是儿子一个人的妈。怎么也得等孩子再大两岁。


    但现在纪艳红生怕儿子长大。


    长大了就会懂得上网。


    不,这么不大点的小孩,网上得已经比她好了。


    花衬衫死了,他死了没用,视频在群里,群里的人还活着!


    纪艳红快被自己吓死了,她已经想不到坐牢,只想会不会有一天,儿子被同学笑着问,拿来手机:“这个被强‘奸的好像你妈啊。”


    草原,牛羊肉,裁缝铺,迪斯尼。


    这一切的快乐和梦想,都在一天一夜之间,被骤然拿走。


    连带她的衣服都被剥光,将在光明正大的无数双眼睛下,被传阅品鉴。


    她给世界留下的最后的印象,将是“那个被强‘奸过的杀人犯”。


    纪艳红想到怎么做了。


    她只有一条出路可走。


    认杀认判,以后她儿子就是罪犯的孩子,送到福利院,任人欺凌。


    或者……抹除这一切?


    纪艳红的目光移向角落里自己的包,里面有软尺,有样衣,还有一把大剪刀。


    凭什么呢?不是她先开始的。


    凭什么那些眼睛能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纪艳红愤怒起来。


    这是一颗被别人拔掉引信的手雷,硬塞到她手里的!她要么吞雷入腹,要么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让你们看!让你们再看!让你们再也不能看!


    纪艳红决定好这一切,看似豪情壮志。但猝不及防地,她蹲下来失声痛哭。


    花衬衫还在残喘,他脑袋已经变了形,手指在动,在地上朝老母亲抓曲,如同下跪。


    纪艳红几乎是一步步爬向母子二人之间。她对准花衬衫,举起榔头,准备给他个了断。


    但她暂停,转过身,手轻轻抚上老妇人不瞑目的眼睛。


    死人遥望孽子的视线中断了。


    纪艳红想,没有一个孩子该看母亲的地狱,也没有一个母亲该看孩子咽气。


    她再次朝花衬衫举起榔头,边哭边笑,最终化为一声柔和的叹息。


    “老太太。”


    “都是当妈的,你别怪我。”


    第48章 响晴 响晴


    “就是这么回事。”


    纪艳红坐在审讯室里, 手轻轻搓动小臂的那块烫疤,似在品味回不去的日子。


    说到最后,她脸上已无泪痕, 面前的审讯桌上堆了小山一样的白纸团。


    “警察同志, 事都是我做的,我什么都认。”


    岑逆沉目望向她, 心里并没有抓获嫌疑人的快意。纪艳红被捕的时候, 还在裁缝铺里拿着抹布擦灰,准备今天的开张。


    当看到他们, 她什么都明白了似的,毫无反抗, 只是沉默着, 最后擦了一把缝纫机壳子, 用一块干净的白布帘将裁缝铺盖起来, 像每天收摊那样。


    然后纪艳红静静走到他们面前,伸出双手, 迎上那副手铐。市场逐渐稠密的人流投来惊讶目光。


    纪艳红笑了笑, 主动说:“警官,能求你帮个忙吗?”


    “你说。”


    “现在几点了?”


    岑逆看了眼,说道:“中午十二点。”


    “哦,那学校在吃饭了。还有四个小时。”纪艳红掰着手指头,“还有四个小时,我小宝就放学了。今早上学, 是我送他去的。”


    “但我接不了他了。”


    “警察同志,能麻烦你帮忙接一趟吗,别穿警服,也别和他说我。”纪艳红望着岑逆, 见他一时沉默,又补充,“今早他去的时候,他的妈妈还是妈妈……”


    纪艳红突然哽住。


    岑逆点头:“好,我答应你。”


    纪艳红重新笑起来:“好,那我们继续吧。”


    岑逆停顿好几秒,才缓缓问道:“你,在离开于善文家后,又杀了严一伦、陈默和曲子兴。说说他们吧。”


    纪艳红抬起头:“于善文,我后来才知道他叫这个,手机里有群里人的地址和身份信息。方便了我,我一个个找上门去。”


    “去严一伦家的那天我很害怕,怕露馅,怕打不过他。但没想到他家门没锁,他正在家里……”纪艳红出现了一丝不愉快的神情,“我知道不能留鞋印,带了鞋套,在他家门口穿上。”


    “一走进去就看见那个摆件,拿起来很顺手,我就没用上刀。他一直在那干事情,根本没听到我。第一下砸过去,后面就容易多了。真的很顺手,不比杀鱼难太多。”


    “我还在他家发现了一台相机,他该杀。”


    岑逆打断纪艳红:“如果他当时锁着家门,如果他没在做别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纪艳红想了想,说道:“我没想好。我想过假装检修燃气的,或者假装于善文发消息给他,他开门看见我,一定会吃惊,我再下手。”


    “曲子兴后来看见了你,他的确很吃惊。”岑逆说道:“接着讲,说说陈默。”


    “杀陈默的时候,我就猜到前面的尸体快被发现了。我觉得像严一伦那回的好运气不会再有了。但没想到心惊胆战的,也就成了。”


    纪艳红很认真地说:“下手不难,趁对方不注意、不怀疑你有坏心就行。就像于善文对我那样。”


    岑逆不知对她说什么,又问曲子兴的事。


    “你杀曲子兴的时候,就完全不害怕了,是吗。”


    纪艳红刚刚认真的神情消失了,咬着嘴唇,点点头,“不怕。”


    岑逆看过去,“但你的手抖了。”


    “是抖了。怎么能不抖啊。”纪艳红苦笑:“那还是个大学生。我小宝以后也会是大学生。”


    岑逆说道:“可你还是杀了他。你知不知道,他进那个群是不对,可他没有违法犯罪的事,跟于善文、严一伦和陈默不一样。”


    “于善文拉我进屋的时候,也没想过我没有违法犯罪的事啊!”纪艳红激动道。


    岑逆递过一杯水,“虽然他付出了全部代价,但他欠你的还不完。我们明白。”


    纪艳红复而流下两行眼泪,用桌上的纸巾团抹了抹,说道:“我去找曲子兴的路上一直想要不算了。犹豫来犹豫去,我突然站到他面前了,他看见我了,我只能带着他走。”


    “我不带他走,他就会向警方提供线索。我愿意赔他一条命,但让我再选一次的话,我还选我儿子好好的。”


    岑逆旁边的记录员忍不住严厉起来,“曲子兴的家人也希望他好好的。”


    纪艳红的啜泣停了,向上看了看,忍回眼泪,“是啊,全天下做家长的,都希望自己孩子好。”


    “孙宏瑞呢,你跟踪过他吗?”岑逆问。


    纪艳红点点头,“跟过。但他还是个孩子。我动不了那个手。”


    “只是因为他是个孩子?”


    “不是。”纪艳红沉默良久,终于说道:“我跟着到他家,发现他单亲,有个不如意的妈,还有个不管事的后爸。我想着,如果我当年随便再婚了,我小宝也就这样。”


    岑逆拿出证物袋,里面是拆掉半边的大剪刀,还有一只是于善文家失踪的那把德国砍剁刀,“辨认一下,这是你的作案凶


    器?”


    “是。”纪艳红回答。


    “除了胡英以外,其余四名被害人都被摘除眼球,他们的眼睛呢?”岑逆在纪艳红家和裁缝铺都没找到。


    纪艳红冷笑一声:“扔马桶冲下去了。”


    审讯室内一时寂静。


    这次不用岑逆问,纪艳红自顾自解释道:“放别的地方总有风险。冲下去一了百了。而且,他们这么爱偷看,就去下水道里看吧……”


    岑逆紧盯着纪艳红的表情,在他心里,前面的都是杂活,审讯现在才进入重头戏。


    “杀害陈默的时候,你用上了琥珀酰胆碱的注射针。药是哪弄的?”他问。


    纪艳红没什么反应,“药店买的。”


    岑逆坐直,靠近审讯桌,轻声说:“药店不卖那个。你们全家和社会关系都没有从医的。”


    他重复:“药是谁给你的?”


    纪艳红低下头,语气平淡:“医院偷的。”


    岑逆的眼睛一眨不眨,直直盯紧纪艳红,不因对方的敷衍而产生波澜,“在严一伦和陈默遇害的间隙,有人给你上了课,教你用药,教你杀人……”


    “那个人是谁?”


    纪艳红一动不动,“没人。药是垃圾桶捡的。”


    她的头快垂到脖子里,故意不抬起眼睛,躲避岑逆肃暗的目光。


    她心虚,但她死不开口。


    岑逆换了种说法:“那个人教你犯法,你以为对方在帮你。但现在呢,你杀了五个人,我同情你,但法律后果谁都清楚。那个人把你扔在这,让你一个人承担罪责。”


    他循循善诱,“这本来不应该是你一个人的罪责,于善文有份,严一伦他们可能有份,那个人百分百有份。他主导了你……”


    纪艳红摇头:“没这个人。就算有,人家对我有恩,我可不能忘恩负义。”


    “你被他利用了,你原本犯不了这么大罪。”岑逆的声音无比清楚,“想想你的儿子。”


    纪艳红听见儿子,惶然抬头。她的反应被岑逆看在眼里,但他一丝不动,继续说道:“就算你可能出不来了,你儿子还要生活。”


    “你怎么确定,没了你,那个危险人物不会去找你儿子?”


    “他又会给你儿子上什么课呢?还是直接杀了他?他很会杀人,你应该最清楚。”


    “纪艳红,他还那么小。说出来,这是你能为他做的最后的事情了。”


    愈发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传播。


    “不可能!”纪艳红突然抬起头,眼中是无尽的决绝,“我把他说出来,我儿子一个人在外头,才是没活路!”


    “我儿子会被报复的!”


    说完这一句,纪艳红的嘴就紧闭似蚌壳,半个字都不往外吐了。


    无论岑逆怎么说,得到的只有沉默。


    僵持了很长一段时间后,纪艳红情绪激动之下有点低血糖,只能给她一杯糖水,先带回去。


    但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个犯罪导师的确存在。


    虎山玉放心不下,一直和南钗在观察室看,此刻虎山玉扶着纪艳红往走廊去。


    审讯室没窗户,但走廊有,窗外透进光来,照亮通往羁押的前路。


    连续两周的雨雪阴天后,厚厚的密云终于散去,西江放晴了。外面天很蓝,蓝到泛白,一轮炙热的艳阳当空照耀,驱散笼罩已久的寒冷和阴影。


    也让一切都无所遁形。


    阳光洒进来,在地砖上形成一方亮影,就算气温仍低,也让人看着心里发暖。


    经过那里时,虎山玉有意让纪艳红再晒晒太阳,然而纪艳红却一缩脚,被烫到似的连步后退。


    她不敢让阳光沾到身上。


    外面万里晴空,西江的轮廓两周没这么清晰过了。纪艳红的眼睛被刺得红润,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


    她一步都不肯往前走了。


    “天……晴了?”纪艳红颤声问。


    虎山玉回答:“是个响晴天。”


    纪艳红缓缓地开始发抖,她抱住自己的肩膀,全身战栗着缩起来,像是想到自己之后的命运,以及曾遭遇过的一切。


    虎山玉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


    “响晴天……”纪艳红重复道,又怪异地哭着脸,终于崩溃似的,露出一个不好看的微笑,“出太阳了。”


    “太阳不好吗?”虎山玉蹲下去,陪她一会。


    纪艳红喃喃地,“太阳照下来,亮堂堂的,可我……我光着身子,往哪都逃不掉……”


    她出现幻觉似的,双手从上到下抚摸自己的衣着,从衣领确认到袖口。可她还是在抖。


    那张脸哭着看向虎山玉:“你知道吗?别人知道吗?我没穿衣服……”


    下午四点。


    静亭路。


    南钗站在西江五小门口,周围是翘首以盼的家长们。身边纪艳红的邻居缩着脖子,“警官,那孩子最后不会留在我家吧……”


    虎山玉看过来,叹了口气,“不会。您放心,就在您家放两天。”


    纪艳红的儿子小宝已经有了去处,幸运的是,这个孩子暂时不必被送往福利院,而是交给西江周边县城的远亲带一段时间。


    远亲明后天才有时间来接人。


    她们远远看见小宝背着书包,从校园里走出来,和同学嬉笑着。他不认识南钗,但是认识邻居阿姨,小鸟似的飞过来:“阿姨!我妈妈呢!”


    邻居颤抖着手,犹豫一下,还是抱住他,“哎,孩子。走,阿姨带你走啊。”


    一直在最后沉默的岑逆拉开车门,小宝倒不认生,跟着邻居上了车。虎山玉见不得这些,说:“座位不够,我打车回去了。你呢?”


    南钗一点头,“行。那你先回。”


    岑逆的车开了出去,车速很稳。邻居阿姨帮小宝整理红领巾,小宝一句一句地讲今天学校发生的事。他还在追问纪艳红的去向。


    南钗递过一根棒棒糖,小宝剥开塞进嘴里,笑得很开心。


    他话很多,含着棒棒糖还要说:“我妈妈怎么没来接我?她今天忙吗?今晚她会回家吗?我能给人开门吗?”


    邻居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小宝还在十万个为什么,“妈妈不让我给别人开门,不能给不认识的人开门,不能给除了妈妈之外的人开门,我说我认识叔叔,妈妈说也不能给叔叔开门。”


    “叔叔?”南钗捕捉到这个词。


    “嗯。”小宝点头,“叔叔有时候来找妈妈。都是晚上来。我装睡他们不知道。”


    纪艳红之前谈过男朋友吗?


    前面岑逆轻轻带了下刹车,车子刹停在路边,南钗继续问道:“你认识叔叔多久了?”


    “最近认识的!”小宝不用人问,点着下巴往外倒话,“叔叔来过两回,都是晚上,妈妈站在外面和他说话。”


    南钗看向小宝,问道:“小宝,你还记得叔叔什么样吗?”


    小宝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叔叔个子很高,蒙着脸……还有就是,一条腿有点瘸!”


    西江市局刑侦支队。


    刘川生遇害那晚的墓园监控截图又被投在大荧幕上。


    高大蒙面的跛腿男人在树下一闪而过。


    “所以说,纪艳红的犯罪导师,可能和灭口刘川生、跟踪南钗的跛腿嫌犯,是同一个人。”叶志明沉声说道。


    南钗点头:“是的,叶队。现在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这个人自己或者其同伙具有医疗背景,曾经医治过刘川生又将其灭口。与慈生中医存在隐约的联系。”


    “陈扫天案和泰罗曼赌场,他们也牵涉其中,很可能就是主导。”


    叶志明精怪老辣,“但我们没从纪艳红和泰罗曼人员口中得到任何关于他们的信息。”他顿了下,说道:“如果这件事是真的,我们面对的很可能是个涉及非法医疗及衍生犯罪产业的犯罪团体。”


    “纪艳红只是他们出于某种目的的一个利用对象。”


    “泰罗曼和陈扫天相关人员,甚至你们怀疑的慈生中医,大约都是这个团体延伸出来的触角。”


    岑逆站起来,整肃说道:“是的。现在很明显,他们盯上了南钗。”


    “不。”叶志明否认道:“我倒认为,从一开始,南钗就是他们计划中的目标。”


    叶志明思索了一会,说道:“这件事我会汇报给赵局。岑逆,你一定要盯紧陈扫天的家属,还有保护好纪艳红留下的儿子,防止犯罪分子去而复返。我会让二大队协调配合。”


    “南钗。”叶志明的目光移向南钗,“你这段时间多注意安全,与外界的任何联系,都要先和队里商量。”


    一旁的虎山玉突然出声:“但是叶队,我没想明白,那伙人究竟为什么盯上钗子呢?”她想了想,才坦诚说出来,“会不会和……二一三黄粱案有关?”


    所有人都有种感觉,十五年前那起二一三案,很像是一切的起源。


    南钗的双亲都在医院工作。2X11年的二月十三日,他们在家被双双凶杀。南钗的失忆症也是从那时落下的。


    据说是因为目睹了凶杀现场。


    南钗沉默着。周围人的眼睛朝她汇聚。但她始终面无表情。


    她是那天唯一的幸存者,也是最后见过凶手的人。南钗想。


    如果她没失忆。


    如果她再坚强一点。


    她是否就能想起凶手的模样了?


    叶志明冷笑一声,视线巡过全屋,说道:“具体不知道。但你们动脑子想想,那个神秘团体用赌博钓住了陈扫天,让一个三甲医院的科室副主任,去帮他们医治逃犯。最后还被灭了口。”


    “我估计,他们原本要像接触陈扫天那样接触南钗,甚至干预和培养南钗。”


    室内看向南钗的视线起了些变化。


    虎山玉叹息,“怀璧其罪啊。”


    众人心领神会。南钗是什么人?


    是牛兰珠的学生,纪艳红案告破的决定性力量之一。


    她是以实习生的身份,就能推动大案侦查进展的人,让队里上上下下都得了嘉奖。系统内外的报刊,都快把纪艳红案的雷霆侦破竖成标杆了。


    在警队,南钗将会是最好的法医和侦查人员。


    假如她没换求学方向,留在医院当医生,没人会怀疑,她会是最好的医生。就像陈扫天那样。陈扫天能治好一个逃犯刘川生,南钗能治好十个、一百个。


    那么神秘团伙做了什么呢?他们需要一名是“自己人”的精英医生,也需要一名是“自己人”的天才法医。


    她太对他们的胃口了。


    她被陈扫天案的陷害推了一把,却推向了他们眼中更炙手可热的位置。


    甚至南钗的个人风格,也诡异地与那个团伙相合。队里没人能忘记,南钗被陷害期间是怎么度过黑暗的。


    她不是度过黑暗,她就像是为黑暗而生的。


    因为是天生的侦破者,所以也是天生的破坏者。


    还是说……倒过来?


    “我想,一切回到原点,陈扫天依然是唯一突破口。”


    “盯住慈生中医,查清陈扫天生前的所有轨迹,他认识的朋友,他治过的病人。连谁请他吃过饭,他给谁送过礼,都要查明白!”叶志明拍板道。


    夜色正浓。


    群青天幕中难得有了星星,今晚又是南钗和岑逆一起回家。


    车行路上,晚高峰已经过去,他们沉默着。但彼此心知肚明对方所思。


    岑逆在副驾驶写材料,笔一停,转头问道:“你上次说你小姨的妈妈……你小外婆曾经是包家山铜矿医院的护士?”


    “是。”南钗回答:“后来下岗了。”


    岑逆问道:“你家人学历挺高的,你妈妈是学医的,小姨也是大学生。她读的是外省的师范大学。”


    “她平时有什么别的爱好吗?”


    南钗手指敲了敲方向盘,趁红灯拿出日记,一扫后说道:“除了和人交际之外,还有画画。”


    “苏老师会画画?”岑逆一奇,他只知道南钗画得很好。医学生对人体结构的把握总有优势。


    南钗再次发动车子,带两人向前移动,她望着高架桥路面说:“我绘画就是小姨教的。”


    其实也不算教,苏袖不可能专门给她上课。只不过是跟着小外婆生活的那两年,南钗在小外婆家里发现了苏袖用过的画材和画集。


    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东西,过时的老版本。南钗学得很快。尤其是在发现有助于写日记之后。


    南钗学画画,还真是在学医之前的事。


    已经记不清脸的小外婆那时笑叹道:“你呀,像你小姨。”


    小外婆那天的神情应当是悠远的,带着些沧桑,“她那时比你还大点,拼了命地想学画,可惜我没钱,最后也没学成。”


    南钗不想像苏袖。


    估计苏袖也不想让南钗像她。


    双方都觉得晦气。


    但看到苏袖的画之后,南钗不情不愿地承认了。至少在画这方面,她们很像。


    “我见过她的画,藏在她家里。”南钗翻出另一篇日记,是偷拍的苏袖没搬家前的旧居,落地画板蒙着白布,被南钗掀开一角,“别人知道她画画,她很生气。”


    那幅画很奇怪。


    画的是一场婚礼。穿着婚纱西服的白新娘和黑新郎,并肩坐在圆桌后。桌上散着烟盒和喜糖。


    背后是张模糊的喜字。


    连带着气球、彩条和周围宾客的脸,都很模糊。


    让南钗在意的是,有个瘦弱的穿裙子的女孩坐在新人侧后方,遥遥看着他们。没有脸,只有一张微笑的弯嘴。


    不知怎地,南钗就觉得那是她双亲——南家珍和赵斌的婚礼。


    而穿裙子的女孩就是苏袖。


    因为苏袖发现她看见画之后,简直是大发雷霆,直接命令南钗再也不许进书房。


    “那年我上初二,小外婆刚走,我刚搬去和小姨一起住。”南钗笑了笑,“那天我没记是不是吵架了,但我当天就搬出去了。跑回了原来小外婆的家。”


    车停在公寓楼下,南钗又调出另一幅画,这幅是她八岁时画的。


    南家珍和赵斌的葬礼。


    儿童笔触稚拙,火柴人们都在流泪,只有最角落的瘦裙子火柴人没流泪。


    岑逆接过来一比,“嚯,你画的你小姨和你小姨画的自己还真像。”


    南钗点点头,“我总觉得我妈和小姨之间发生过事情。我妈写过一篇日记——”她戛然而止。


    岑逆看向她,沉默地,在某种力量下,南钗决定说出来。


    “我妈和我爸还在谈恋爱的那年,回家订婚见亲戚,那时我小姨应该读高中。”南钗说道:“我妈好像认为……小姨对我爸产生过什么想法。”


    岑逆理解地点点头,“她们关系不好,也不一定就因为这个。”


    他看一眼南钗,劝说道:“那时阿姨年龄不大,你小姨也只是个孩子。”


    说起孩子,南钗的思绪飘向另一件事。


    纪艳红的儿子明天要被接走了。


    她问:“你觉得,假如纪艳红在于善文家停手了,她和小宝的结果会比现在好吗?”


    这个问题无法回答,也不必回答。


    “如果明天早上醒来,日记告诉我,我是纪艳红。我好像也不知道怎么办。”南钗望向夜空,“反正我就觉得吧……”


    “什么?”


    “在某些方面,纪艳红没得到应有的正义。我们仍然不需要为自己的目光负责。再过一百年,这会不会被后世认为是野蛮、蒙昧和残忍的?”


    还有小宝。


    他会怎么看待纪艳红,怎么看待自己,他以后会成为谁。


    下一个南钗,还是下一个江勇?


    南钗从衣袋里拿出另一根没来得及给小宝的棒棒糖,握在手里。


    “小宝会怎么成长呢?”她剥开棒棒糖,塞进嘴里,“我起码还有爸妈留下的钱,还有小外婆,甚至还有小姨。”


    夜空不语,月亮俯视着一切,不给出任何答案。


    岑逆参透她的心事,说道:“别想了。这世界上每天都有千千万万个孩子等待长大。”


    “我们能做的,就是拼尽全力,让好的东西多一点,坏的东西少一点。”


    第49章 旧事重提 孩子


    男孩又要跟父亲坐车出门。


    千禧年代, 桑塔纳在本地仍然金贵,停在有电梯的市中心商品房楼下,和石膏框大幅婚纱照一起, 撑起一家人的体面。


    体面的一家人却从不说话。真皮沙发上斜靠着母亲沉默的影子, 像一尊冰雕,不看电视也不笑, 似乎她坐在那仅是为了撑住肩上的真丝睡衣, 或者当一个端庄的布景。


    父亲笑了声,和善地, 朝他的妻子开口:


    “我出去逛逛,别多心, 带着儿子呢。等我们回来, 你想买些什么吗?”


    沙发上的女人没有回应, 仍僵坐着。


    父亲看上去像家里唯一一个会说会笑的大人。


    男孩拖拖拉拉穿着鞋, 父亲催促一声,他陡然利索起来。脚蹬进鞋里, 魔术贴歪着, 和未整理好的裤沿难分难合。他跺一跺,低声:“好了。”


    父亲笑眯眯拉开门,冲妻子道别,很体贴,也很儒雅。他扶着男孩的后脑勺,轻轻关上了门。


    男孩的母亲始终坐在沙发上, 看都没看过来,没管男孩歪掉的鞋裤。


    父亲也没管。


    男孩下阶,裤脚发出唰啦啦的扯声;男孩出楼,裤脚发出唰啦啦的扯声。父亲一开始走在前面, 等男孩走到阳光底下,走向那辆桑塔纳,父亲又落在他后面。


    身后飞来“咣”的一皮鞋大脚,男孩短短的腰和腿被屁股带领向前,超出了重心的范围。他扑出去,摔在地上,摔在自家车子的轮胎前。


    掌心刺痛还未开始辣,先听到一声低沉暴喝:“鞋穿好!再这个样子,你栓在车后面跑!”


    楼上还好脾气的父亲怒目圆睁,他一见阳光,体贴和儒雅都被晒化了。父亲钻进桑塔纳时,没过三秒,引擎瞬间转起来,车轮缓缓移动,与趴倒的男孩拉开毫厘之距。


    男孩爬起来,利落地跳上车。车门还没关上,车子就“鞣”地一声向前驶去。


    树影从窗外拉过去,像一团绿色的挂面流过车窗,夏日燥得厉害,鸟鸣虫鸣都听不见了。男孩贴着车玻璃看,屁股还疼着。


    开车的父亲突然温和地说:“儿子,你热不热?爸爸给你开空调。”


    空调真的开了,怡人的冷意灌满车厢,连带男人的脾气也怡人起来。他谈论路上的风景,开始逗男孩笑。


    男孩习惯于每天犯下数个“天大的错误”,被惩罚,又被迅速原谅。他咯咯直笑。


    他的家就是这样。母亲不打他,也不理会他;父亲则完全反过来,暴力和注意力都在他身上。当他切水果手指流血时,痛呼很难喊来母亲,而他哭得太大声的话,父亲会给他一巴掌,再带他去医院包伤,路上夹着肯德基的几大张优惠券。


    男孩分不清哪个更好些。


    他的确习惯了,因为他感觉都不太坏。他们起码一个从不打他,另一个给他回应。


    桑塔纳停在城市另一端,当年的平房区,其中一座小窄院门口。院门边上有自家的小花坛,开着粉粉的五瓣花,花茎长直碧绿。男孩蹲过去看。


    父亲连车都没锁,院里就伸出一双柔软的胳膊,环住父亲的脖子。


    胳膊的主人有一头披泻到腰间的头发,像花一样香,两人目光黏在一起笑着。父亲眼里充满不一样的东西,很温和,男孩确信和对自己的温和不同。父亲温和过后,肯定不会突然打她。


    这是一个会笑的女人。跟男孩的母亲不一样。


    父亲揽着女人进院,生怕她摔了似的。对花坛边的男孩说:“你在这等着,看着车,晚上带你去吃好东西。”


    女人感到可怜地望着男孩,但脸上仍是笑,仍被环着腰,将半身曲线搭在男孩的父亲身上。


    他们进了院,院门锁了。男孩蹲在院外,用上回藏在坛里的小树棍画画。


    院里传来很轻微的声音。


    一丝丝一缕缕,穿过两道不隔音的门,连笑带昵,钻进男孩的耳朵。


    他一味地画画,画旁边花坛里的蜜蜂拥抱花朵,还有两只蛾子似的蝴蝶。最边上趴了只超多脚的大长虫,像火车,开过来把他带走。


    他不懂,他还太小,他不该懂。


    男孩这样想着。


    突然,一只脚踏在他的土画上,男孩吓了一跳。


    那只穿运动鞋的脚碾了碾,把蜜蜂蝴蝶和长虫子蹭掉了。男孩抬起头。


    他看见一个更大的男孩,十多岁,穿着半旧的短袖运动开衫,里面的白背心被汗蒸腾出花香气,和院里的女人一样。


    男孩认得他,他是女人的弟弟。


    第一次见面时,男孩父亲搂着女人,拍了下男孩,“喊人啊。”


    这是完完全全错误的。按照道理,他的辈分是“小舅舅”,身份是尴尬的陌生人。可那时男孩父亲下了定义,随手一挥,“叫哥哥!”


    女人笑着没反对。


    男孩父亲着实不在意这些,舅还是哥,那又是什么东西。女人的花销,女人爸爸的医药费,女人弟弟的学费和吃穿,都是他钱包里抽出来的。他是养活人的那个,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此刻蹲着的男孩叫道:“天天哥哥。”


    “什么天天哥哥,腻歪。”女人的弟弟一哂,“叫天哥。”


    “天哥。”男孩听话。


    天哥揉了把男孩的脑袋,把他拎起来,往院里一望,什么都没听见似的,笑:“你又在这晒咸菜干呢?走,咱俩吃雪糕去。”


    他说完就把书包往院墙里一甩,手挎着男孩,像提着另一个包。一高一矮走向小卖部。男孩的心轻盈起来,不是因为雪糕。


    天哥很厉害。


    在男孩的世界里,天哥是最厉害的大人。十几岁对男孩来说已经是大人。


    天哥是附近两条街的王。


    他爱笑,很少明着打架,女人会骂他,但没人不服天哥。照面的其他大男孩,全都要和他勾肩搭背一会。


    游戏街机、桌球扑克,还有篮球场,都是天哥的王国和领地。每每只要花几块钱入场,他便君临天下了。


    这样君临天下的天哥,对男孩依然很好,既理他,又不打他。两人站在小卖部的冰柜前,天哥摸出钱,给男孩买了一元的奶油雪糕,给自己买了五毛的香蕉冰棍。


    男孩手上滴着奶油汤,一点一滴吮掉,街对面飞来一辆自行车,车筐担着颗篮球,骑车的瘦猴呼哨:“天哥!打球去啊!”


    天哥回答:“不去!你喊别人吧!”


    骑车的瘦猴走了。男孩的目光追随着那颗篮球,奶油冰棍彻底融化,他发现时已经太迟,低头舔自己的手,被天哥弹了下后脑勺,“喂,你刚摸过土。”


    男孩全身发暖,嘿嘿直笑。他鲜见地不必担心,在天哥面前犯错误是被允许的。他依然望着篮球离去的方向。


    天哥察觉到这一点,问道:“你想打球?”


    他比着男孩的身高,笑:“你才这么矮,还没球架一半高。”


    男孩默默垂下头,奶油香精的气味在夏季甜得发腻,他摇头,“不想打。”


    “你想打。”天哥双手捧他的脸,把他拔萝卜似的往上抬。


    男孩想笑,但被某种悲伤裹住了,表情很奇怪,他不说话,想看看天哥能把他的脖子抻长多少。


    天哥浓密的眉毛微微蹙着,有种大人般的认真,那双捧他脸的手很糙也很烫,“这是怕什么?你想就说出来。”


    天哥重新问:“你想打篮球?”


    男孩的呼吸打在天哥掌根上,过了半晌,他小声说:“我想打篮球。”


    这是男孩今天最后悔的一句话。


    天哥松开眉毛,又像拎包似的挎着男孩。五分钟后,男孩被带到竖着篮球架的一片水泥地旁边,地上用石灰画出白线。


    瘦猴已经在打球了,还有几个一样大的高矮胖瘦的人。他们互相撞击,发出打雷似的吆喝,让人眼花缭乱。


    男孩等着天哥帮他说,或带他走。


    把他扔在这,天哥独自上场也可以。他都接受。


    然而天哥推了推他,“你自己去跟他们说,你也要一起玩。”


    男孩感觉脚被粘在地上,他多希望自己能向下扎根,变成一棵树,树是没法走过去说话的。他不想打篮球了。


    天哥没耐心陪男孩磨蹭太久。男孩知道自己不会挨打,这正是他恐惧的事。


    如果不去,他会不会失去这个不打他的人?


    “放心,我在这呢。你得会跟别人交流,见面客气些,但别求人家,知道吗?”天哥说。


    男孩僵硬地往前走,瘦猴他们停下来,看他,他忘记自己说了什么。


    后来想来,可能是远处的天哥起了效果,瘦猴他们哈哈大笑之后,那颗篮球被递到了男孩手里。


    他学会打篮球,和一群比自己高半身的人。那天他在众人的起哄声中,投准了第一次篮筐。


    让男孩失望的是,他交到了新朋友,过了最快乐的一天,可天哥一直没上场。他站在野球场边,面色不明地等什么事情发生。


    瘦猴笑嘻嘻地说,天哥在等他的“爱情”。


    什么是爱情?


    是男孩的母亲和父亲,还是男孩的父亲和天哥的姐姐?


    如果是前者,那么爱情会结出男孩一样的果实吗?似乎不太妙。


    天哥等了很长时间,终于有个穿背心裙的女孩经过,她手腕很细,环着一只鲜红的手表。女孩走过来,女孩经过篮球场,女孩走远了。


    天哥站在那,露出一种忐忑的笑容,一直没说话。但他的目光落在女孩的背影,很久很久。


    男孩好像明白了,爱情应该是自己的爸爸和天哥的姐姐。


    这天之后,男孩三不五时地跟来平房区。蹲院门,被天哥捡走,和天哥打篮球……


    这样幸福的时光足有两年之久。


    男孩像一条绿藻缸里的缺氧鱼,每一次来院子都是探出水面,鳃很疼,氧气也很新鲜。


    可两年之中,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变成了从院门口直接去球场,和瘦猴打篮球。


    天哥匆匆经过一次,身边没那个女孩,男孩跑过去说话。天哥还是没打他,但也没理他。


    天哥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不许他跟着。


    好像彻底会打篮球后,天哥再也没理过他。


    其中的某一次秋日,男孩拦到天哥,从下往上怯怯地看,拉住天哥的袖子。院内还是传出男女喘息的旧声音。男孩拽着天哥不松手。


    那声音越来越大,天哥甩开他转身就走,像躲避什么恐怖的东西。


    天哥大步走出两条街,回头一看,男孩站在后面。


    男孩解开背包,捧出一部游戏机。天哥沉着眉盯他。男孩可怜巴巴地捧着那塑料玩意,不敢递,又不肯放,像捧着一颗怕人不要的小心脏。


    他退了半步,又想起天哥教过他的话。


    ——得学会和人交流。


    男孩摆开一张笑脸,“天哥。”


    ——客气些。


    他勇敢地走过去,“你玩吗。”


    ——但别求人家。


    天哥的脸色一软,竟然没走。男孩跑过去,抓住他的胳膊,“求你了。”


    男孩有些后悔,但他忍不住哀求。天哥的嘴唇颤抖着,手抬起来,像是要放到男孩头顶。


    恰巧,街边路过三五个大女孩,其中一个长相干净的被围在中间,她抬手掖头发,露出一截红手表。


    女孩们看向男孩和天哥,朝红手表玩笑,又被红手表木着脸摇摇头。她们叽叽喳喳地跑远了。其中有两句传出来。


    “哎,那不是之前那个……他带的是谁的孩子?”


    “快别说了,多吓人呢,那样的人家……”


    天哥的脸色难看起来。


    他再次甩开男孩,转身就跑,也背离着红手表的方向,消失了。


    听说这事以后,瘦猴捂他眼睛,神神叨叨,“别管,他在痛苦于他死掉的爱情。”


    男孩不明白,天哥的“人家”怎么了?为什么吓人?


    他隐隐觉得,这件事和自己有关。但他不敢讲。母亲仍是不搭理他,只一天天衰败下去。父亲不管这些,依然按时去天哥姐姐那报道。


    只是男孩再长大了些,天哥的姐姐说了什么,他就不再被带来院子了。


    再一次听到天哥的消息,天哥进了医院,和天哥自己的父亲在同一家住院。


    说是骑摩托车摔坏了。女人很急,从男孩父亲那要来很多钱。


    男孩求瘦猴,瘦猴带他去医院偷看,两人从病房窗户往里看。


    天哥靠坐在床上,出奇地瘦,出奇地苍白,好像他俩一开窗,呼啦啦的风就会把天哥吹走。


    瘦猴说胡扯,天哥还是那么壮,大小伙子,容不得这些酸话。


    男孩看见,天哥眉毛破了一块,女人坐在一旁削水果,递给他,他躲开。用眼神排斥女人般。女人低吼起来。


    天哥应该是很想逃出去的,但他逃不掉。


    因为他的一只脚打了厚厚的石膏,拔毛鹅似的,牢牢吊在架子上。


    第50章 猫眼 怪事


    冬月凛凛, 西江的夜空格外如水,距离跨年还有两周,连灯火都摇曳着欢欣的味道。


    午夜零点。


    郑敏睿走在加班回家的路上, 手机屏亮着, 另一边是许久没发消息的丈夫的微信。


    他们昨天早上吵了架,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最终在一杯豆浆的温与烫之间集中爆发。


    声音闹得很大, 连桌子都掀了,邻居们都出来劝和。那个早上郑敏睿气得冲出家门, 连外套都没穿就去上班了。丈夫从楼门追出来骂她,咆哮声响得像炮仗, 震遍小区。


    邻居的劝和还是偏向丈夫。


    郑敏睿心头浮起淡淡的愧疚。


    因为追出来的丈夫满头满身都是豆浆渍, 又甜又香。那天做早饭的是丈夫, 嫌弃豆浆不热的是郑敏睿, 虽然开始吵架的是丈夫,但泼豆浆掀桌子的依然是郑敏睿。


    可能临近年底, 工作压力太大了吧。郑敏睿想着。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发疯。


    她早给丈夫发消息道歉了, 只是石沉大海,对方显然气得不轻。


    午夜零点的地铁口人竟不少,有街头乐队在唱歌,早早有了跨年氛围。郑敏睿挤出去,往家走去。


    人群中好像有人擦过她的背。郑敏睿不悦地停下来,但没人在意她, 可能只是不小心的碰撞罢了。她只能继续朝前走去。


    英才小区深夜亮灯不多,路灯也有些暗,郑敏睿沿着常走的小路穿过绿化带,附近树影森森, 在路灯下显出不同于白天的冷意。


    一阵寒风吹过,头顶的树枝晃了晃,似在勾连地上郑敏睿的影子。


    她莫名有些心慌。


    郑敏睿加快了脚步,可后面风声愈发急促,绿化丛发出摩擦声。还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清脆的响声。


    “唰啦——”


    周围黑洞洞的,开灯的人家似乎比刚才少了,她感到不安。


    灯光把前路拉得苍白细长,末端隐入一片不见光的树荫,黑幢幢的看不清楚。


    郑敏睿总觉得,身后好像有人跟着她。


    她小跑起来。


    尽管郑敏睿收了力,皮鞋在黑夜中敲出脆响,她双腿发虚,但那种被跟随的感觉仍贴在身后。


    “唰啦——”


    背后又是一声。


    郑敏睿连头都不敢回了。


    平时几分钟就走过去的路,今晚长得好像跑不完,风吹树动,郑敏睿心慌得厉害。


    不加班就好了。


    打车回来就好了。


    都怪老板,都怪傻X领导,都怪那些比拼着不下班的同事!


    郑敏睿倏地僵住,站在原地大口喘气,一动不敢动了。


    现在,她感觉有人在背后摇动她的发梢。


    恐惧化作一股无名火,烧遍郑敏睿的全身。她现在感受到的不是害怕,是愤怒!


    到底是谁!


    破公司降本增效,她一岗二职对接三人通通不着四六最后只领半份工资  ,每天被甲方折磨十八次;关系户领导架子巨大但心眼超小,业务狗屁不懂;同事不是卷王就是马屁精和告状怪。


    她到底惹了谁!


    都已经离开写字楼了,到底是谁还在烦她啊!


    郑敏睿感觉背后的东西还在动,大吼一声:“干什么!我背上有锅吗!”


    她雷霆般转身,身后空无一人。


    “唰啦——”


    那响声随着郑敏睿的动作,在空气中甩了一下,又落回她背后。


    郑敏睿下意识摸向后背,她摸到一张纸。


    一张不知何时贴在她背后的纸。


    撕下来,纸上的脏污在路灯下有些模糊,字倒清楚。


    歪歪扭扭的手写字:


    老婆,我错了!


    郑敏睿皱起眉,这不是丈夫的字迹。她环望四周,小区绿化丛黑凉依旧,没有半点人踪。


    莫非是丈夫开了个报复性的玩笑?


    郑敏睿有些发毛,拿着那张纸走入单元楼,想了想,还是拨通了丈夫的电话。


    半分钟铃声后,电话通了。


    “喂?”郑敏睿的声音有些抖。


    丈夫那边沉默着,缓缓才说:“我在呢。”


    “我到家门口了。”


    郑敏睿站在家门外,一手电话一手贴纸,没去掏钥匙,“刚刚是你吗?这玩笑真没意思。听见没,我到家门口了。”


    丈夫在电话里说:“什么玩笑。你又加班?”


    “你多大了,还玩跟踪这一套。算了,咱俩扯平,我吓得够呛呢。”郑敏睿无可奈何,指使他,“快给我开门,我就在门外。”


    丈夫那边默了默,没生气的意思,但是急促说道:“你被跟踪了?”


    他还装。郑敏睿正想小发脾气,却突然品出一丝不对劲来。


    “……刚刚的不是你?”


    “快开门,进屋,看看背后有没有人!”


    “求你了,别开玩笑了!”郑敏睿慌忙掏钥匙,楼道灯还是黑的,她摸黑将钥匙抖进门锁,才想起咳嗽一声。黑暗中,手里攥着的贴纸烫得吓人。


    “你到底在哪!”她叫道。


    丈夫也叫:“我在宝山县出差!昨天晚上走的,明天才回。”


    说着,他拍了张照片过来,是宾馆里的笔记本电脑,时间是现在,播着今晚更新的电视剧。


    郑瑞敏这才迟迟意识到,从进楼到走回家门口,楼道灯一直都是黑的!


    停电了吗?


    她全身神经乱颤,一阵慌乱后,终于冲进门,家里没人。她赶紧合上门,反锁。


    楼道里传来一声男人的咳嗽,紧接着是大声砸门的动静。


    砸的不是郑敏睿家的门。


    是有人尾随她回来,见没逮到她,只好回自己家了吗?那人和她住同一栋楼?


    郑敏睿双腿脱力,开了家里的灯,鞋都没换就瘫坐下来,心跳如擂鼓。


    次日白天。


    西江市局刑侦支队。


    “你是说,你代替全小区来报案?这是市局,我帮你联系派出所或者管辖分局吧。”小贾看着对面的人。


    对面坐了个谢顶的眼镜胖子,不停用手帕抹汗,说道:“我是英才小区的物业经理。警察同志,我们小区这段时间怪事频出!派出所怕是管不了啊。”


    小贾严肃起来,“什么怪事?有人员伤亡还是财产损失?”


    “都没有。”物业经理看小贾要生气,急忙说道:“但是我们小区的住户,最近同时受到了可怕的骚扰!我严重怀疑再不遏制,就会影响到生命安全!”


    物业经理打开提包,取出一堆七零八碎,娓娓道来。


    英才小区的住户,从两个月前开始,就集体受到了骚扰。


    有人的家门口每天都会出现一包烂菜叶。


    有人在小区楼下和朋友吵架,结果一个蒙面人冲出来,把朋友掀翻在地,对准朋友的脸啐了口唾沫,又跑掉了。


    有人的门缝里被塞了一封信,信中打印了若干名钢琴家的生平。这人家里恰好有个练钢琴的孩子。


    ……


    “起初怀疑是个别住户得罪了人,但这种事越来越多。”


    物业经理叹了口气,“就在昨天半夜,又有一位住户背后被贴了纸条,怀疑是被跟踪了,跑回家时听到了同楼的咳嗽和砸门声。”


    “目前为止,每一起事件都没有实质性伤害,到不了立案的标准。但……”


    小贾明白了,这样下去,迟早酿成真正的灾难。


    他问道:“同楼的砸门声?也就是说,那个制造事件的人可能是你们本小区的?”


    虎山玉忽然插话道:“也不一定吧,可能是随机作案,或者跟踪别人但敲错了门?”


    物业经理摇摇头,“我不清楚,但涉及的住户太多,我们物业也没有调查权,接到的投诉太多了。所以想问问看,能不能麻烦你们……”


    办公区另一头的岑逆突然出声:“好,我们今天就去看一趟。”


    英才小区。


    岑逆、虎山玉和小贾在物业经理的带领下,先去了一号楼的402。


    402住户是郑敏睿,她今天请假在家,开门时身上裹着毯子,眼袋严重。岑逆亮出证件,她越过门口的行李箱,冲后面的丈夫说:“没事,是警察。”


    “昨天跟踪你的人,你没看到对方的体貌特征,那有没有注意对方砸门的楼层和方向?”岑逆问道。


    郑敏睿困倦说道:“应该是楼下,方向记不清了,可能是我家下一层,或者下两层。”


    那就是二楼或三楼。


    “你们家住在这多久了,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岑逆又问道。


    郑敏睿的丈夫回答道:“我们去年结婚搬来的,和邻里关系不错,没发生过冲突。”他无可奈何,“就我们两口子内部老吵架。”


    郑敏睿点头,“我工作中倒是有矛盾,但别人也不至于追到家里来……”


    骚扰针对的住户范围很大,不会是个人工作矛盾。


    岑逆表示知晓,让两人有情况随时反映。他派小贾跟物业经理去调取监控,物业经理尴尬道:“这栋楼的外电路昨天晚上坏了。”


    “你们小区的电路老化很严重吗?”


    “不不不,这小区才建成没几年,我们都按时检修的。应该是小概率事件。”


    岑逆停下来,虎山玉和小贾也看向经理。


    物业经理解释道:“住户家里是没停电的,只有对接监控摄像头和楼道灯的电路坏了,可能是出毛病熔断了。现在还在修。”


    “先别修了。”岑逆说道:“小贾,打电话给技术队,让他们来看一眼。”


    三人从一楼开始按序走访,今天是周六,又是上午,除了三家没给开门外,住户们基本都在家。情况和物业经理说的差不多,很多人受到了针对自己生活情况的骚扰。


    而且受害者们的苦水人尽皆知。


    可这么看来,又没人像所谓的变态骚扰者了。


    住在304的是满头银发的老两口,其中的老妇人说起话来中气十足,碎碎叨叨,把全小区的情况点了个遍。


    “我看呐,其实是有人管闲事!你们没必要查。”


    “物业小张怎么跟你们说的?哦,他没跟你们说,被送信那家,天天拿小竹条逼着孩子练钢琴?那孩子嗷嗷哭的呀……对面楼都能听见!”


    “吵架那人的朋友可太不是东西了,活该被啐一脸!那朋友给她介绍个相亲对象,她不愿意,那朋友直接领着想跟她相亲的男的上门蹭饭了,还是大晚上的。”


    “菜叶子那家?我们楼的,倒是没什么毛病,就是天天吃外卖,也不怕血栓……”


    银发老太太堪比情报部门,手上棒针飞快盲织毛衣,一边指挥身后的老头看着锅,一边把事情全捋一遍,比毛线头还顺当。


    谁家什么情况,就会受到对应的骚扰,或者说“修正”。


    岑逆等人的面色反而沉肃。


    这说明骚扰者对住户群体的了解,还在物业经理之上。


    骚扰者行为怪异,其目的是什么,做到哪一步会停下来,谁都说不好。


    岑逆想起本楼没敲开的三户人家,问谁都不如问这位老太太,他说道:“阿姨,您知道302、503和404的住户吗?”


    “他们怎么了?”


    “我们今天走访,这楼就那三家没开。是不在家吗?”


    “噢。”老太太记忆力超强,一秒就有了谱,“302是蒋爱喜,男的,开一灰车。”她专门跑到窗口看了眼,又回来,“车不在,估计是出门了。”


    “404姓康,叫康东还是康西来着?好像康东吧,起个皇帝名也挺奇怪的。你见到他就知道了,小伙光头还挺帅。听说是搞直播间的,晚上不睡白天睡,可能睡觉呢。”


    “503……啊,503一家三口带个保姆,俩大人都姓黄。最近还真没见过他家。他家人还行,就是那保姆爱扯闲淡,带孩子下楼也不好好看着,有两回差点丢了。”


    岑逆往后一看,小贾记得笔尖都快冒火星子了,老太太还意犹未尽,继续念叨物业经理。说家里下水道有点反味,不香不臭的怪味,物业也不管。


    “您昨天半夜听见声音没有?砸门的那种,就在你们这两层。”


    老太太斩钉截铁,“听不见。第一我睡眠质量好。第二我耳朵没有嘴快,摘了助听器什么都听不见。我老伴也随我。”


    老头在屋里翻锅铲,拉着嗓子:“少占我便宜,我还真听见了!”


    “你听见什么了?”老太太问。


    老头喊道:“昨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外头有人砸门,警察小同志说得对,但不是楼上楼下,就是这层!”


    “然后呢?”老太太隔着吸油烟机的声音问。


    老头回答:“然后我上完厕所,助听器也摘啦!”


    那么砸门声的来源就是三楼。


    经过核实,三楼在家的住户也说,睡梦中隐约听见过声音。很近,但都不是自家。


    三楼住户只有那个302的蒋爱喜不在。


    可问题是,问过物业经理后,经理却说蒋爱喜不具备骚扰动机。


    因为他是上个月才搬来的。


    英才小区住户被大面积骚扰,是两个多月前就开始的事。


    而且蒋爱喜谈过一个女朋友,带回302同居过俩星期,很快谈掰了。女朋友搬走后,蒋爱喜自己也受过骚扰。


    每天早上门口出现一包烂菜叶子的,就是他。


    这场荒诞的调查暂且没有结果。


    监控没有,目击没有,除了派两个人扩大调取监控录像的范围,就剩下技术队有点发现。


    “电路被工人修了一半,如果之前被蓄意破坏过,所谓的痕迹证据也被破坏了。不过从特征来看……”


    岑逆问道:“什么?”


    技术刑警犹豫道:“和一一零陈扫天案时老桃源小区的电箱被破坏的手法,可能有点像。我是说可能。”


    目光再次汇集到南钗身上。


    南钗抓住字眼,“‘有点’代表什么?”


    “技术没那么好。当然,建立在前后是同一种技法的前提上。”技术刑警说道:“直白点说,这次的破坏手法虽然机制相似,但其实操作层面挺笨的,远没有老桃源小区那次精湛,不像是同一个人。”


    南钗耸耸肩,“可能贼和贼之间也有互相学习的吧。”


    “贼?”虎山玉开口道:“我一直没搞明白,英才小区的那个骚扰者为什么破坏电路。他昨晚干什么了吗?什么都没干啊。”


    给郑敏睿贴条,甚至也是外面发生的事。


    岑逆说道:“问题不是他没干什么,是他原本想干成什么。”


    可是仍然没有答案。


    这件事像插曲一样过去,调查过程被拉得漫长,有限的警力被分摊到大案要案上。


    因为跨年两周前岑逆等人的那次走访,好像给英才小区的骚扰事件画上了休止符。


    没人再报过异常现象。


    大家都以为那个无聊的骚扰者怕被查出,主动收手了。


    直到两周后。


    跨年夜当晚。


    逢年过节,人密事多,是警队最忙的时候。无数警情雪片一样飞来,大都是虚惊一场,但岑逆等人还是被抽了出去,补缺团团转的各分局和派出所。


    南钗跟车来到英才小区,一号楼304,银发老太太站在门口和老伴拌嘴,老头训一句她回一句,十分热闹。


    “哎,又是你们,小同志。”老太太抽空招呼岑逆,“我家有情况啦!”


    一行人走过去,家里除了老两口,还有204的楼下邻居,以及一个穿工服的维修员。维修员的脸色比老两口焦虑多了,直直把警方往屋里带,“我来这家修下水,发现下水管道里有……有……”


    下水管今晚堵了,从304顺着堵到204。


    因为304老太太家跨年吃火锅,老太太一高兴,把一整锅热油汤倒进了下水道。


    动物油在管道凝结成块,无法下水,只能喊来维修员,但他们在管道里发现了别的东西。


    南钗等人先被带到卫生间,马桶飘着一股火锅底料味,通马桶下水管的长栓耷拉在外面,螺旋道里固着一层白花花黄叽叽的油脂,里面还凝了黑脏东西,一茬一茬的。


    “这是什么?”岑逆蹲下来。


    维修员说:“头,头发。”


    一根根的短黑头发,都不超过0.5厘米,被夹裹在动物油脂里,密集得像拌了奥利奥碎屑的慕斯蛋糕。让人看了就恶心。


    304老两口都是白发,这些短黑头发,只能是楼上漏下来的。


    凑近了闻,火锅底料味之余还有股恶臭。


    维修员把长栓往外拽,拽出来足足好几米,南钗目测一下,说道:“末端伸进主排污管了吧。”


    “是。我通下水这么多年,就没闻过这个味的管道。”维修员说:“屎都没这么臭!”


    凝油、发茬和污物被物证人员一点点刮下来,收集入袋。随着长栓的尽头被拽出,一股更加明显的臭味飘散出来。


    这个味道南钗最近常闻,在法医实验室里,在腐尸案件的现场。


    她说道:“回去得做个检测,看是动物DNA还是人类的。”


    这句话灵验似的,504的住户跑下两层楼来,开口就说:“楼下干嘛呢,反水都反到我家了,一冲厕所就往外冒。”


    完了。


    由于304老太太家堵了管道,从底贯顶的住户家都开始往上反水。这下就算有DNA证据,也被冲得全楼都是,找不到来源了。


    众人心里只能期望着,千万别真验出人类生物证据来。


    南钗又去跟着一起收集碎发,她看了半天,说:“都是碎发茬,没有看见毛囊。”


    不管是臭味还是头发,都得往楼上找。


    于是,南钗等人敲开了404的大门。


    404的住户叫康东,是个主播,一开门南钗先看见一颗光头,惊惶地看向他们,“你们找谁啊,我直播呢。”


    “你是康东?”


    “是我。”


    屋里倒是不臭,南钗盯着他的光头看,旁边岑逆问道:“你这两天往下水道扔东西了吗?”


    “下……没,没有啊。”康东又结巴了,有些心虚的样子。


    岑逆严声:“到底扔没扔?”


    他举起装有污物的物证袋。


    康东摸了把光头,终于说道:“我扔了头发进去。应该,不犯法吧?”


    “你剃这么多头发?”岑逆问道。


    目前收集到的碎发数量,远多于一个光头人日常修剪的发量。


    康东听明白了,返回去拿了个簸箕,里面还剩存着一大撮黑碎发茬,他捏着簸箕柄,有点不好意思,“我平时压力大,就爱收集自己剃下来的头发。”


    “等想解压了,就往下水道冲一点,虽然挺恶心的,但是真解压!”


    “你们看,这是我这两个月存下来的。”


    这次仿佛又无功而返,一行人准备收队,等凝油化验结果出来再做打算。


    下了楼走到车边,周围是一阵阵的烟花鞭炮声,小贾说:“这英才小区,也太奇怪了。”


    他们正要上车,南钗突然停住脚步。


    “等等。”


    她原地站了一会,在炮仗硝烟味之中,转身走向绿化带一角。


    “这个地方的臭味,和刚才下水道的很像。”


    岑逆是第一个动的,凑过来闻了两下,他没感觉。倒是虎山玉嗅了嗅,说:“好像是。”


    几人合力撬开井盖,一股浓烈的臭味直冲出来,比之前卫生间里的强悍百倍。


    就连岑逆都有所知觉,脸色沉下来。


    他们一惊,出事了。


    “这下面是啥啊。”小贾掏出手电,捂着鼻子往下晃。


    井道里一片漆黑,只被照亮白晃晃的一片,旁边是一圈污水,看不清是什么。只有源源不断的臭味飘摇出来。


    那东西圆的,像个褪色的篮球,泡在水里。边缘形状有些凹凸,好像在动。


    里面还有东西在跳,很小,忽然一下子跃起来,又落回污水,留下涟漪微波。如果不注意,一定会误认为是下水井在冒泡泡。


    南钗定睛细瞧,脸往下探,被岑逆拽着后衣领,防止她掉下去。


    倏地,她手指一紧。


    “叫人来保护现场吧。”南钗说。


    她看清了。


    那是一颗白森森的头盖骨。


    浮在污水面上,下面可能有颈椎支撑,也可能没有。


    上面爬了好几条乱蹦的蛆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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