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夜后半。
英才小区。
本应欢庆的凌晨, 被血色般的夜霞笼罩,警车红**闪耀着,就连放鞭炮的人都少了很多。
吊机安置在井道旁边, 长绳和兜网吊出一具污绿色尸体, 它曾泡在水面下的部分格外肿胀,几乎是贴着井壁被打捞起来。
尸体离开井口的瞬间, 哗啦啦一阵水声, 两条泡发如海绵柱的腐腿坠裂了韧带,掉进兜网。
牛兰珠指挥现场:“水体中的死昆虫和虫卵多取些样。”
南钗抄着长柄小兜网, 照明灯从她背后漫反射入下水井,照清了她的影子, 和油腻腻的水面污垢为伍。她捞出一网又一网带翅的死蝇和蛆尸。
法医老李回分局去了, 如果他在这, 他一定会制止助理法医说的话, “没头皮啊。”
南钗捞得胳膊都酸了说:“井底也没有。”
这具尸体分为三截,第一截是嘴唇以上皮肤剥脱的部分, 白惨惨的颅骨裸露着, 眼球垂落,可见眶内虫蛆;第二截是嘴唇到颈部,是保有皮肤但未浸入水体的部分,相对干涸但同样肿胀,口唇外翻;第三截则是颈部以下,被泡发得像超市门口的充气人偶, 遍布腐败静脉网,一戳一蹭就能掉下一大块皮肉。
现在唯一没打捞到的部分,就是失踪的头皮。
如果它已经顺着排污井去往远方,那就是再也找不到了。
“教授, 头皮没入水,不是腐烂最严重的区域。”牛兰珠正低头研究尸体,南钗虚心求教,“为什么它会不见呢?”
牛兰珠正在和蝇虫作斗争,说道:“可能死者的头发特别长,尸体变化晚期皮肤疏松,整块头皮被头发坠掉了。也可能是凶手在抛尸过程中有意或无意弄掉了头皮和脸皮。”
南钗说道:“面部还原不一定准啊。”
“对。”牛兰珠指挥南钗把尸体装入袋子,“快装,带回去检。今天元旦居民区睡得晚,影响太不好了!”
尸体被装车运走,南钗留下收尾满地的虫壳,防止被明早出门的居民看见。
另一边岑逆正带队在小区里搜索,传来一声,“岑副队,垃圾桶里发现了带血的纸壳板!”
一沓变形的纸壳板被搬出来,它有张大书桌那么宽,形状不规则,经过很多次剪裁和拼贴,边缘被黑红色浸透。
像是原本有些体积,又被暴力压扁了。
折痕和血迹都很旧,不是这两天的。
“这,有血指纹。”警员说道。
有人问道:“这是什么东西啊,运尸体的?太小了点吧。”
岑逆看着上面的两道轮胎印,转了一圈,停在纸壳饼的三角尖顶前,“应该是个纸壳建造的小城堡。”
纸壳城堡被发现时套着大黑塑料袋,它所在的垃圾桶距离抛尸下水井很近,都在304老太太所住的一号楼附近。
“大半夜的,又是过节,该在家的都在家。”岑逆一扬头,看向点点灯光,以及可能隔空看热闹的住户们。
小贾问:“啊?”
“别装傻。走,挨家挨户敲门去。”
元旦,清晨。
西江市局刑侦支队。
“根据初步法医检验,死者性别男,年龄27到30岁,死亡14天左右。死因系头部钝器打击,凶器推断为宽度7cm左右的平滑金属制品。”
“死者被发现时全身赤‘裸,没有衣物,井下也没发现随身物品。仅能判断死者生前身高一米七七,体型较瘦。死者指甲缝里残余了微量皮肤碎屑,目前正在化验。其颈部有抓挠痕迹,无法判断皮肤碎屑是否属于死者本人。但其肋侧的皮下出血表明,死者生前经历过打斗或者剧烈挣扎。”
“死者头皮和面部皮肤剥脱失踪,只剩嘴唇以下部分,正在尝试面部还原。”
南钗站在最前面做汇报,她按下遥控器,屏幕放映出尸体后视角度照片,聚焦于其后颈的一片白斑。
叶志明问道:“这是什么?”
“少量稀盐酸腐蚀的痕迹,死后伤。”南钗说道:“死者是在下水井内被发现的,根据水面上下腐败程度的差异,可以推断死者在被抛尸于井内之前,至少在一个具有稀盐酸的环境里被放置了一周以上。”
“而且稀盐酸很少单独居家使用,常用于卫生清洁剂配置,但我们在死者体表没发现清洁剂的其他成分,也没有染色剂。”
叶志明转向岑逆,“小岑,昨晚的走访有什么结果?”
“首先重点排查了距离抛尸点和血纸壳最近的一号楼。一号楼跨年夜共有两户人家不在,分别是302独居住户蒋爱喜,以及503姓黄的一家三口加一名保姆。跨年前两周我们恰好走访过这栋楼,这两家当时就没有人。”
“被害人有没有可能在这里面?”叶志明问。
岑逆说道:“503姓黄的一家可以初步排除,根据邻居描述,这家唯一的成年男性黄立群身高169,不符合死者。但302住户蒋爱喜的体貌特征大致与死者吻合。”
“查到去向了吗?”
“这个蒋爱喜在两周前就从小区消失了,期间一直没回来。他是西江体校的行政老师,已经在联系学校了。我们去了蒋爱喜的家,被翻得一片狼藉,但是……”
“什么?”
岑逆冷声说道:“蒋爱喜家不是第一现场。既没有搏斗杀人痕迹,也没有存放尸体的迹象。只是少了现金和一些日常生活用品。”
叶志明敲了敲桌子,“听说发现了一沓有血指纹的废旧纸壳?”
“是的。”岑逆说道:“纸壳上提取到一组带血的指纹和很多组普通指纹。但是与蒋爱喜家的指纹比对发现,其中没有任何一组属于蒋爱喜。血迹正在与蒋爱喜家的生物痕迹进行匹配,还没出结果。”
“指纹不匹配?包括带血那组?”叶志明皱起眉头。
岑逆点头:“是。不过血指纹的来源已经清楚了。”
他点了下屏幕,出现一张平头男人的证件照。
何永辉,男,40岁。
无业,一年前有过一次跟踪尾随的拘留记录。
“何永辉不止被拘那次跟踪过别人,之前还有好几起被举报尾随、寻衅和猥亵的记录。根据笔录存档,这人没有正式工作,要么打零工,要么捡垃圾。”虎山玉说道。
根据照片指认结果,何永辉最近以拾荒为生,英才小区就在其经常活动的范围中。
叶志明站起来,“两周前我们就调查过英才小区的怪诞事件,死者的死亡时间也大约是两周前。这其中很可能有所关联,应该一并查清。”
“是。”岑逆回答。
根据附近拾荒者的指认,何永辉的住所很快被找到。他住在英才小区东两公里的一间小水泥屋里。
这地方不大,但是偏,警车被横斜的废弃铁路留下的土坑颠簸得像儿童过山车。
铁路名存实亡,铁轨被拆作他用了,连枕木都被人搬走。但在遗迹的尽头,有一间荒树掩映的道口房,就是以前操控升降栏杆、瞭望火车的地方。
道口房四米见方,显然被人改造过。连带外头的小栏院,都非法二次扩容,重新围在工地临建房似的铁皮板子里。铁皮板侧面一道上锁的合金板,就是门了。
这里空无一人,虎山玉用破拆工具剪了大锁,南钗跟着警队走进去,发现内部比想象得干净。
只是干净,地上的尘土扫得干干净净。但远谈不上整饬。
因为满屋堆满了东西,一眼望过去看不到墙面,像小商品铺子似的,被划成许多个格子,琳琅挂满零碎物件。
每个格子上面还有手写字,都是人名。
“彩虹小区十五栋803白先生。”
“英才小区二栋601钢琴小孩。”
“英才小区一栋402白领妹妹……”南钗回过头,“这是郑敏睿家吧?”
格子满载着生活物品,口红、钥匙扣、情侣款运动鞋、一次性纸杯……
众人表情严肃起来。
难道何永辉还偷东西,还偷拍?
可是检查过去,没有半件值钱的东西。
口红只有空壳,钥匙扣摔得半碎,情侣款运动鞋更是陈旧,连纸杯都是喝过的……
比这些更多的,是各种包装袋,以及清理干净的生活垃圾。都标了日期。其细致程度令人不寒而栗,它们并不值钱,但能忠实反映出郑敏睿家某天吃的是速冻汤圆还是饺子,她丈夫穿过的内裤是三角还是平角。
本应关在每个人家门里的生活,却在一双暗处的眼睛里,暴露无遗。
郑敏睿家格子的最下面,挂着一个自订的纸本,密密麻麻都是两人的信息画像。
“爱穿纯棉袜子,牙膏不喜欢薄荷味,都经常加班,没有奢侈爱好,钱花在吃喝上,幸福的一家人,好羡慕!”小贾读出来,打了个哆嗦。
这个何永辉在观察,在收集,还在整理和幻想……
他还会做别的什么?
南钗拿过本子,翻到最新一页:两口子最近吵架了,我得帮帮他们。
“这个笔迹……”岑逆眉头一动,“和贴在郑敏睿背后的那张纸一模一样。”
其他所有格子都大差不差,有的已经物满为患,有的新开辟出来,还在生长阶段。
那些以为被扔掉就消失的东西,都由何永辉接住,他拼凑出一个个他向往但进不去的美好世界。
这间违建小房子不仅是何永辉的家,还是无数人的人生博物馆。
他是这些家庭的“隐形成员”。
“找找有没有蒋爱喜的。”岑逆说道。
还真有。
蒋爱喜的格子离郑敏睿不远,标注名为“302蒋先生”。东西不多,可能是因为何永辉不太向往他的生活。
其中最多的是洗净的外卖盒和易拉罐。
“麻辣鸡好香,小馄饨香精味太重,方便面不健康,爱喝酒,开一辆20万的灰色丰田平A123LP,不缺钱,完全不吃青菜……”虎山玉读道。
依然附有何永辉的解决方针。
“好事不留名,请他吃菜。”
南钗想起英才小区的一系列怪事中,每天门口被放一包烂菜叶的就是蒋爱喜。
那些疑似从菜市场捡来的烂叶子,就是何永辉请蒋爱喜吃的健康餐?
所有人不约而同想到一个词。
精神病吧。
但目前为止,并没发现何永辉有什么恶意。他很吓人,动机里却没有伤害别人。
似乎只是在羡慕和“为你好”。
南钗继续往下翻,却在记录蒋爱喜的本子上发现了不一样的东西。
很突兀的一段话,不该出现在那,起码不该出现在疑似死者的蒋爱喜三个字之下。
“他杀人了。”
“他必须负起责任。”
“他可能不知道自己杀了人,我得告诉他。”
下面还有被圈出来的蒋爱喜的车牌号,平A123LP。
再然后,就没有其他记录了。
何永辉认定蒋爱喜杀了人,且不说蒋爱喜现在是死是活,蒋爱喜能杀谁呢?
“蒋爱喜搬走的那个前女友?”小贾说道。
虎山玉放下手机,直摇头,“队里刚联系上,人家好好活着呢。”
何永辉的字是用铅笔写的,下面好像还有一行,被橡皮擦掉了。南钗对着光看了半天,看出来了。
“害死人我也有份,等他去自首,我也去自首。”
不光死了人,还是他俩一起害死的?
可蒋爱喜不该认识何永辉,英才小区没人认识何永辉。就连何永辉的本子里都没写过他们认识。
一个人如何能和陌生人一起害死别人。
正当踌躇之时,岑逆的手机响了,他说了两句,眉头逐渐拧紧。
“体校来信了。”岑逆说道。
“他们说,蒋爱喜今天还来上班了。他这两周一直住在体校教师宿舍。”
“蒋爱喜还活着。”
西江体育专科学院。
中午校园学生很多,南钗等人被学校主任引领着,穿过一群群精壮威猛。午后阳光眩目至极,和今天的事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
教职工宿舍是一栋小楼,里面大都是单身青年教师。进楼时学校主任说:“蒋老师出什么事了吗?他平时工作勤奋,人也老实,不应该啊。”
岑逆问道:“不说平时,蒋爱喜这两周都住学校?他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表现?”
学校主任回答:“是,两周前突然搬来的,跨年都是在学校跨的。我请他去我家吃跨年饭,他也不去。别的不一样的表现嘛……没太注意到,那就是正常呗。”
一行人上楼,南钗透过走廊窗户往外看,一辆灰色丰田停在楼后,车牌号平A123LP。
蒋爱喜的车。
蒋爱喜住在二楼左转第一间,听学校主任说,他今天中午还在食堂看见了蒋爱喜,吃青椒炒肉吃得很香。
门没锁,一推就开,里面却没人。
英才小区一栋302失踪的毛巾牙刷都在这,被子拉开在床,枕头却平整。洗脸盆搁在桌上,南钗伸手一摸,水尚有余温。
几滴水溅落在地,没干透,显现出一个人刚准备午睡,连手都没擦就匆匆出门的脚步。
跑了?
“你说的蒋爱喜,确定是这个人吧。”岑逆掏出一张照片。
学校主任连连点头,“不是他,还会是谁?”
两周前,一切都开始于两周前。
两周前警方的走访,叫停了何永辉制造怪诞事件的进程,也让蒋爱喜匆匆搬到单位,又在两周后发现腐尸的今天再次逃离,
校园里没有蒋爱喜的踪影,同楼教职工也说没看见他。岑逆暂且放下在体校掘地三尺的想法,蒋爱喜这一跑,必然跑远了。
他心里绝对有事。
什么事?不知道。
小贾去调监控录像,南钗则跟着其他人来到了那辆灰色丰田前面。
“新洗的车啊。”岑逆揩了一指头车门,探头望进去,车座和脚垫也清新干净。
“轮胎印和纸壳上的轧痕吻合。”南钗说道。
南钗绕车转了一圈,在车头保险杠旁边,发现车漆略有擦痕,保险杠侧缝还夹着一丝线头。
“蒋爱喜的车撞过人。”她说。
谁被撞过?
反正不是下水井那具腐尸,那具尸体没有车祸的痕迹。
不管蒋爱喜撞过谁,都和下水井的腐尸对不上号。
难道还有第二个被害人?
岑逆打电话去查交通事故记录,蒋爱喜的底子很干净。最近的肇事逃逸存档里,也没有关于灰色丰田的指认。
蒋爱喜的车被洗得透彻,就算残留过什么血迹,现在也查不出来了。
车前的行车记录仪也被拆除。
“已经排除确定,两周前郑敏睿被跟踪后听到的外部砸门声来自三楼。被砸的就是302蒋爱喜家的门。”
“郑敏睿说过,砸门之后有关门声。说明那人进了蒋爱喜的家。”
小贾若有所思,“会不会是何永辉?他当晚跟踪了郑敏睿,又顺路去找蒋爱喜‘摊牌’,间接导致蒋爱喜跑路。”
可谁会大半夜给一个不认识的砸门男人开门。
不报警就不错了。
南钗突然说道:“蒋爱喜有点酗酒是吧?”
“是。”岑逆回答道:“他的同事邻居都说,前女友和他分手就是因为他爱喝酒。分手之后蒋爱喜非但没改,更加每天借酒浇愁。”
南钗说:“那两周前那晚呢?”
“先不说蒋爱喜到底撞过谁。大胆假设两周前砸门和蒋爱喜撞人是同一天,
那晚他喝没喝酒?”
这一点只有蒋爱喜自己知道了。
两周前。
蒋爱喜今天晚上休息,没抓到朋友陪伴,他决定一个人去喝酒。
前女友搬走有一段时间了,蒋爱喜一喝就停不下来。他并不十分想念她,只是分手全因为喝酒,他心里烦躁,却又忍不住用喝更多酒来发泄这份烦躁。
晚上十一点多,蒋爱喜醉醺醺出了酒吧。
代驾久等不来,每回打电话都说快到了,快到个屁。这地方离英才小区不远,蒋爱喜瞧着路面上没有交警,想赌一把。他自己坐进了驾驶位。
道路在眼前飘飘忽忽的,所幸一路开回去都没出事。
开进英才小区,路灯在车玻璃上跳舞,蒋爱喜一阵阵地犯困,眼睛闭了又闭,再强行睁开。
就差一段了,就一段,快点就行了。
蒋爱喜有点犯恶心,怕吐在车里,踩了脚油门加速,转过一个熟悉的弯。
“嘭噔”一声空响,他好像轧过了什么矮东西。
不是人。蒋爱喜能感觉到。他并未放在心上。
他还是把车速慢下来,但下一秒,他还什么都没看清,车头就怼上一个沉实、肉甸的影子。
车这回被阻得一顿。
蒋爱喜这时恰巧不可抗地闭眼,睡了半秒钟,等他反应过来,睁开眼睛,路上什么都没有。车子就这样平顺地开回了车位。
他还强撑着往回看了眼,黑丛丛的路,还是什么都没有。
可能是醉大劲了,产生错觉,他一哂。
就这样晃回了家,蒋爱喜一路憋着想吐,没注意周遭任何动静。他“咣咣”砸门。
砸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家里早没人了。
蒋爱喜后来怎么掏出钥匙开的门,怎么睡下的,全不记得了。但他睡得并不安稳,醒了好几次,凌晨时分,他又头昏脑涨地睁开眼睛。
车锁了吗?
最近小区怪事多,别被人开走了,二十万呢。
蒋爱喜给自己灌了杯冷水,晃晃悠悠下楼看车,他绕着车走了一圈,锁了。正打算上楼睡回笼觉,他突然摸到车门把手上贴了张纸条。
手写的字,很丑,在凌晨时分的暗光下看不清楚。
哦,总算看清了。
“你昨晚轧死人了!”纸条这么写道。
蒋爱喜一下子睁大醉眼。
纸条还很贴心,在下面补了句:“不信看你车头。”
蒋爱喜一看车头,一滩血,新鲜的。
谁恶作剧吧?他第一反应是这个。
但记忆逐渐回归,他想起昨晚那先一颠,后一撞……竟然是真的吗?
可蒋爱喜怎么记的,是一先一后两次呢,前后差不到半秒,的确是两次。
蒋爱喜顾不得这么多了,他想开车出去洗,但一阵阵宿醉后的脚软。脑子里转的全都是醉驾撞死人要判多少年。
不行,他得回去吃颗解酒药。
最起码换身衣服。
就这样酒气熏熏地开出去洗车,还没等车洗干净呢,洗车店先他大爷的报警了!
蒋爱喜用小纸巾抹去车头血迹,晃荡着往家跑,三楼爬得满头大汗,到家门口差点跪下。
他真跪了。
家门外多了件东西,是一沓怪里怪气的纸壳子,斜放着挡门。出去的时候还没有呢!
蒋爱喜拎起翻过来,纸壳边缘还沾着血,刺他的眼睛。
他家门上贴了新的手写小纸条。
——物证你看见了?自首吧,回头是岸!
到底是谁!
蒋爱喜在心里无声呐喊。
这东西不能留在这,放家里更不合适,蒋爱喜这下酒全醒了。冲进门去,拾掇一堆细软,他预备去单位住一段时间,躲躲风声。
临走前,他把那纸壳子扔进了小区垃圾桶。
蒋爱喜走得潦草,没注意到一件事。
他好像的确撞死了人,但小区路面上没尸体。
第52章 猫眼 任天宝
“如果蒋爱喜曾经撞过一个人, 那人现在在哪?何永辉又为什么咬定蒋爱喜把人撞死了?”
“他看见了?就算看见了,为什么何永辉觉得撞死人的事自己也有份呢?”
跨年两周前的小区监控录像没了,而再之后, 警方哪怕一帧帧地看, 也没找到不寻常的东西。
小贾说:“会不会……蒋爱喜撞的那个人,是何永辉推过去的?”
“比如那人是何永辉观察过的小区住户, 他发现了何永辉的变态行为, 两人发生冲突,正赶上蒋爱喜开车路过, 何永辉推了人家一下,就……”
南钗手里握着一沓照片, 在桌上敲打整齐, 摇摇头, 说道:“何永辉格子里的人咱们都联系上了, 没人出事。”
但小贾说对了一点,观察别人是何永辉生活的全部, 如果他惹上麻烦, 必定和观察跑不脱关系。
不是小区里的人,就只能是外来人士了。
认识何永辉的拾荒者,他经常吃饭喝水的小摊主,还有附近一家废品收购站的老板,都被请来警队。这些人对何永辉的印象参差不齐。
盒饭摊主说:“他常来我这讨开水喝,人不太老实, 总假模假样地往我屋里看。对了,半个月前我看见他在废品收购站里和人打架!”
捡垃圾的老大娘说:“辉子是好人,那回我收的一捆旧练习册从三轮车掉下去,自己不知道, 他跑了两条街追我的车呢。”
一名男青年说:“这人脑筋有问题!我帮我家老人处理废品,看他是捡破烂的,好心问他要不要,差点被他打一顿!”
岑逆问道:“他说为什么打人了吗?”
“我家老人有个老银戒指,在家丢了,惹得老人家里家外抹眼泪。结果是拾掇废品的时候掉进去了,让那捡破烂的翻到了,非说我家虐待老人!”青年坐在椅子上,表情一抽,不太情愿地说:“我没说他是坏人啊,但是他绝对有心理问题,谁会为这事打人?”
岑逆放下钢笔,“他经常和人发生冲突?”
男青年再三强调:“别人不知道,我没搭理他是我修养好。但如果他犯事了,百分之百是他自找的!”
送走男青年,最后接受问询的是天宝废品收购站的老板任天宝。
任天宝长了副肥耳粗腰的模样,眼如铜铃,手怕冷似的揣在袖子里。他一坐进问询室的椅子,就连连叹气。
岑逆问道:“何永辉经常去你那卖废品,你知道他和什么人有矛盾吗?”
“他就是个疯子,谁还和他计较了。”任天宝搓着手说。
岑逆看向他:“你最近一次看到他是什么时候。”
任天宝手撑在额前,眼睛却瞄着岑逆,嘴里啧了两声,思索半晌才说道:“哎哟,我都没印象了,得一个月没见到了吧。”
岑逆目光如炬,一叩桌子,“胡说,半个月前他还在你的收购站里打过一架!”
任天宝不太自在,眼神四处乱瞟,啃着嘴皮不说话了。
“他为什么打你?”岑逆轻飘飘问。
“没打我!不是我!”任天宝一下子急了,又转瞬软下来,“……是我老婆的表弟,小年轻脾气冲,那天碰巧何永辉来卖废品,说两句不对路子就打架了呗。”
“哪里不对路?”岑逆问道。
任天宝索性一闭眼,答道:“那天我头疼,难受,我老婆的表弟正好在就帮忙撑撑生意,可能看何永辉不太正常,故意压了他的收购价。何永辉那疯子能愿意吗?就……”
“打成什么样?”
“打成什么样?”任天宝梗着脖子泼起来,声高八度,用手指自己的脸,“给我老婆的表弟打得脸都肿了!谈对象说亲家都碍事,我们还没找他的官司呢!警察这事你们管不管?”
“我问的是何永辉。”
任天宝说道:“他?他没事。他就是……没什么,我们不跟疯子计较。”
岑逆眼睛一眯,拍了下桌子,打官腔说道:“故意压价是你们的不对!何永辉也没后续报复,还在这吵什么?”
任天宝的脾气和面相一样急,铜铃似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嗷嗷叫:“他怎么没报复!”
“哦?”岑逆盯住他,“你可不要诬赖别人,认识何永辉的都说他特别老实,你们这叫欺凌精神残疾人。”
任天宝太阳穴跳起一根筋,咬牙说道:“你胡扯!他老实个卵!当天晚上就回来偷东西了!”
“偷什么了?”岑逆的语气再次变回冷静。
任天宝张了张嘴,刚刚的怒气瞬间泄了,他挠着头皮,“我不知道,废品站什么都没少,可能就是七零八碎的……”
“七零八碎,你连印象都没有,能确定是他偷的?”岑逆不带笑意地笑了声,“要不我们一起查查废品站的监控录像和出入库记录?”
一部分做废品收购的,的确沾点灰色地带的东西,比如人情关系,比如收货来源,甚至是擦边的不合规材料。
平时不值得查,但一查一个准。
任天宝这下全吐了:“的确没丢大件,就是我老婆表弟放在这的东西没了,值点钱,但不多。”
“什么东西。”
“就,化妆品之类的,一个小盒。他说过年送给女朋友她妈的,放自己家怕被他妈转手拆了给他嫂子。你是不知道,他哥俩在家那叫一个差别待遇……”
又是这个“老婆的表弟”。
岑逆问:“那个表弟多大年龄?身高多少?”
“一米七八七九?差不多一米八。二十大几快奔三了。”任天宝回答。
“他现在在哪?”
“没在西江,上次打完架就走了。都半个月没见到了。”
“他是突然消失的,还是别的?”
任天宝这回敢说了,眨巴着眼睛,回答道:“哦,刚不说了他要给未来丈母娘送礼嘛,人不在西江,去瓶子山女朋友家准备过年了。”
按照时间推算,何永辉和任天宝的表小舅子打架以及偷东西,正好在跨年前两周的更前一天。
这个表小舅子也联系上了,女朋友催得急,他打完架当夜就走了,现正在瓶子山置办年货呢。死的不是他。
“何永辉的住所没发现化妆品。他把偷回来的东西扔了?用了?钗子,你说这事和案子有没有关系?”虎山玉躺在办公椅上,仰头望天花板。
南钗从法医报告里抬头,“你真觉得废品站丢的是化妆品?”
真丢了年礼,计较就报警,不计较的话再买一份就成了。任天宝一开始遮掩什么?
官司也不敢告,问话还不敢说,摆明了是不过正路的东西。
那表弟是去女朋友家过年,还是去女朋友家避风头?
“可这就跟蒋爱喜没关系了啊。”虎山玉捂眼睛,“现在一个下水道腐尸案,一个蒋爱喜撞人案,没有废品站的事儿。”
“英才小区那一片的监控是什么时候坏的?”南钗问道:“这片坏了,周边的总没坏吧。”
周边的他们也查过,没有何永辉,没有蒋爱喜。
甚至没有符合下水道腐尸体貌特征的人。
岑逆在这个时候走进来,喝水润嗓子,他刚放下茶杯,就听南钗说:
“反正这事跟小区外来人员有关。”
“监控里找不到嫌犯和死者,总能筛出不属于小区的其他外来人员吧。”
查监控伤眼,走访费嘴皮子,翻垃圾累腰。这两天来,警队所有人都被全方位“按摩”一遍,此刻回到原点,他们再次点开案发地周边的监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多少个了?”小贾揉着眼睛问。
一名警员拿着英才小区的住户档案表,电脑上跑着人脸识别程序,他打了个哈欠,“二十五个。跨年两周那晚,电路被破坏三小时,共有二十五个非住户人员进入那个片区。”
其中十一名外卖骑手。
两名过路的清洁工。
三名像是上门送礼或其他原因路过的普通人。
他们都停留了不到十五分钟,就从另一监控点位离开,不具备卷入案件的时间。
“按照郑敏睿的说法,她在地铁站被贴的纸条,这个时间段何永辉不在小区,他在地铁站‘等’郑敏睿。”岑逆说道。
那就是那些进了案发地周围,但没出来的人。
其中可能包括下水井死者,还可能包括被蒋爱喜撞过的人——如果他是那晚被撞的话。
剩下的九个又被筛过一遍,这个过程用了足足一整天。
排除掉后来出现在隔着很远的另一街口的,排除掉从某便利店后门直接穿过去离开的,再排除被证实是去走亲戚并整晚留宿的。
最终,南钗等人锁定了仅剩的两个人。
那是两个男性,都戴口罩,只能看见两颗黑绒绒的头顶。他俩缩脖弓背手插兜,一前一后蹿过了摄像头下面,其中一个梳中分的还抬头看了一眼监控,被另一个烫卷毛的说了句,两人又小跑着溜远了。
鬼鬼祟祟。
而且他俩过去后不到二十分钟,这片的摄像头断电了。
“看不清细节啊,天太黑了。”技术人员放大了一团马赛克似的像素点,回头说道:“送去做个画面恢复吧,但别太指望修复质量。”
不过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小卷毛手长脚短、身材矮壮,像只敦实的长臂猿;而那个中分头身材适中,差不多一米七七左右,和下水道死者的体貌特征接近。
“不会是贼吧?摸进去偷,却意外被人弄死了。”小贾说道。
岑逆手指搓了搓下巴,缓声说:“我记得废品站老板任天宝的表小舅子,今天打视频电话时是个半长头发?”
当时的记录员说:“对,摇滚乐队那种。他还捋了一把,能看见发根和白头皮,是真头发。”
今天头发长,两周前就不可能短,监控视频里的中分头跑得上下招摇,像风中的半个蒲公英,他的也是真头发。
那个表弟没出现在监控消失之前,他的嫌疑彻底排除了。
监控里的小卷毛和中分头,没人认识他俩,他们在这个小区没有奔头。甚至没人承认自己家丢了财物。
他俩偷到东西了吗?
如果偷到了,被偷的人家为什么不认?
如果没偷到,这俩人现在在哪?离开英才小区了吗?
“中分头的身高年龄和死者吻合,他可能就是下水井里的那具腐尸。”
南钗仔细看着屏幕,说道:“但小卷毛呢?同伴死了之后,他干什么去了?”
跨年前两周,中分头到英才小区偷了个东西,然后他死了,尸体被扔在下水井里。
偷的谁不知道,谁杀的不知道,谁扔的还是不知道。
但有两个人知道。
小卷毛肯定知道,何永辉说不定知道。
还没等警队第三次侦查英才小区,小区布控的探组传来了消息。
一号楼503有人回来了。
南钗跟着警队去的时候,看见一名穿毛衫的中年妇女站在楼下,手拿一瓶清洁剂,她是503黄家人的保姆穗姐。
穗姐进屋打扫卫生的时候被逮了个正着。
穗姐一脸惊奇,“死人了?没听说呀,我就是回来擦擦灰。”
岑逆问道:“503黄家人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吧。”穗姐说道:“走亲戚走了半个月,元旦放完假就回了呗。”
黄家人探的亲在外地,他们是跨年半个月前离开的西江,算来是中分头小卷毛偷进小区的前一天。大早上的火车,比那天何永辉在废品站打架还早四个小时。
岑逆又问:“黄家人去探亲之后,你没回过这个小区?”
穗姐笑了:“谁放假了还回单位啊。我直接回镇上看孩子去了,今天才回来。难得这么好的假期。”
出事的时间,保姆穗姐不在西江,她不会知道太多。
发现穗姐的警员也说,503一切正常,除了落一层薄灰,没有人进来的痕迹。
岑逆正打算走,又突然转回来,问道:“元旦假期探亲就算了,提前两星期走却罕见。我记得,黄家的两个大人都有工作吧,孩子也在上学。什么亲戚这么重要?专门请假。”
穗姐被戳中心事似的,有些尴尬地绞动衣角,说:“是当时出了点事……”
“什么事?”
她左右看看,见没人经过,才吸吸鼻子,小声讪讪:“雇主家给了我一部新手机,是对我好呢,我却偷懒,爱刷小视频上瘾……”
岑逆想起来了,“所以带孩子下楼玩的时候,把孩子弄丢了?”
“没丢没丢!”穗姐十分后悔,“可思特别懂事,知道不往远跑,那边一群小孩都在玩,我也就一低头的功夫……有个怪人把可思拐走了。”
“拐到哪去了?”
“没到哪,就旁边楼下面的健身器材,和可思说说笑笑。但我想着他是要拐孩子,那人看着不正常……”
岑逆拿出何永辉的照片,“是这个人吗?”
穗姐一下子睁大眼睛,连连点头,“就是他!就是他!”
黄可思和何永辉玩过。
这事瞒不住,穗姐也老实,主动告诉了黄家人。后来何永辉在黄可思放学进小区时又找了她一次,把黄可思逗得很开心。
黄可思说,何永辉是她的朋友,她还要找何永辉玩。
于是黄家人害怕了,怕无业不良分子盯上孩子,干脆请假出去探亲。
“你认识这两个人吗?一个矮个子小卷毛,另一个高一点,梳中分。都穿黑衣服。”岑逆问道。
穗姐摇头,不仅不认识,还没见过这两个人。她的表情不像撒谎。
一号楼周围聚了一小群旁观者,这两天警队的出现已成固定节目,居民们波澜不惊。
刚传开发现尸体的时候,他们的确害怕。但等到知道尸体不是居民是外来者,又一个个胆子大了起来。
304老太太就在其中挥斥方遒,她是所有人的首席情报官。不光发布主观推测,还对警队的几张熟脸如数家珍。
“那个警察姑娘,个特高的那个,一看就性格好,每回见了我都笑。”
“当队长的那个太严肃了,俊是俊,找他当女婿怕是上桌不敢大声吃饭哦。”
“最年轻的那个女孩特别内向,碰见人像不认识,但你别小看她,人家法医呢。”
时值傍晚,正好碰上404的康东下楼扔垃圾,他裹在一件大棉袄里,戴着口罩和可视蒸汽眼贴,姿态恹恹的,只露出一颗光头。
304老太太的议论立马换了方向,说:“哎,小康,你那直播间赚大钱啦?学明星戴口罩做什么,怕我们找你要签名啊……”
一帮围观群众微微哄笑。
康东朝老太太摆摆手,打了个大喷嚏,他感冒了。把一袋子无糖可乐空瓶扔进垃圾桶后,又揣着手侧身回了楼里。
南钗推了虎山玉一下,虎山玉扬起笑容,走过去问老太太:“阿姨,您是不是觉得康东很奇怪啊?”
“他啊,他刚起床,每天晚上六点直播!”老太太当着众人面被警察请教,更加得意,对答如流,“这个小康,之前就爱戴眼贴,头一回看差点没给我吓出心脏病!哎哟现在的年轻男孩子……”
回到警队,南钗主动说:“我想再看一遍何永辉的人生格子。”
岑逆歪头看她,“你想找黄可思?”
何永辉的小屋被搬回了警队,他一直没回去过。现在那些格子重新归置在物证室,很快找到了黄家的那一格。
小孩子写过的算数本,淘汰的儿童手表,脏了半边的生日纸王冠。
何永辉对黄家三个成年人的记录寥寥,更多歪扭的笔墨,都聚焦在黄可思身上。他觉得黄可思很可爱,对他很友好,和别人都不一样。
最后一段非常引人注目。
“我要报答我的朋友,她想要一栋城堡,我答应了!”
“我还要送我的朋友一件礼物。”
何永辉的笔记没标时间,想来是黄可思一家出门探亲之前。
而何永辉想送的礼物,黄可思也必然没收到。
南钗想到了那沓被压扁的废纸壳子。
下班回家路上,南钗从手机抬起头,对开车的岑逆说:“城堡和礼物是两个东西。城堡是那个纸壳,礼物是什么?”
岑逆专心打方向盘,可怜一叹,他叹气的声音有点像大狗,“天才,术业有专攻,以后动脑的事你来?”
“礼物会不会是何永辉从废品站偷的赃物?”
岑逆踩了下刹车。
车在红灯前停住,只剩南钗手机还在发出声音。
南钗自顾自往下说:“如果我是何永辉,喜爱和憎恶都过度极端,我有什么可送给黄可思的呢?”
何永辉的小屋里没什么值钱东西。
他衡量物品的标准不是钱,但也不会想把别人的垃圾送给“朋友”。
“目前看来,何永辉唯一能接触到的不是废品的贵重物,就是偷来的那盒‘化妆品’。在他眼里那很可能不算偷。”南钗说道。
岑逆再次缓缓发动车子,奔向下一个红灯,南钗还在双目放空地说话。
何永辉给黄可思做了个纸壳城堡,大小正好够个小孩钻进去。
他或许把所谓的礼物放在了城堡里。
但城堡被蒋爱喜的车压扁了。
压扁的纸壳最后出现在垃圾桶里,有人扔了它。
那么礼物在哪里呢?现场并没有发现。
答案呼之欲出了。
岑逆说:“在扔掉纸壳的那个人手里。”
南钗说:“在被蒋爱喜撞的那个人手里。”
“扔纸壳的人可能是何永辉,他跟踪郑敏睿回到小区后,发现了被压扁的纸城堡,于是把它扔进垃圾桶。”岑逆说完,又问她,“你为什么觉得不对?”
车子继续向前,公寓越来越近了。南钗说道:“何永辉不会扔掉纸城堡。它在咱们眼里是扁了,没有用了。但在一个日常收藏废品的世界观里,它既是礼物,还是蒋爱喜‘撞死人’的证据。”
而且礼物被放在纸城堡里,它没留下痕迹,也就没一起被压扁。
它也不在现场,有人拿走了它。
“等等看吧。”南钗往后仰,合上眼睛,“如果它在何永辉手里,按照他的性格,等黄可思一家回来了,他会再出现的。”
南钗的手机还在不停说话,岑逆看过去一眼,是个直播间。主播的脸是个AI生成的卡通形象,只能看出穿帽衫,脑袋是个光头。
“康东的直播开始了?”
“嗯。”
直播间背景是康东家的某个房间,两侧挂满珠链和玉佩,还有博古架上的瓷器和菩萨像。
标题:东哥鉴宝。
康东的声音也是AI转化过的,那种短视频平台常见的欢快调子,倒是听不出感冒。但他状态的确不好,回答评论速度有些慢,连线的求问者又不敢不耐烦
突然,评论区刷过一条新评论。
发布者是个游客账号。
游客账号:主播,猜猜我是谁?
康东顶着AI卡通脸回答:“哈喽老板,你是老粉开小号来玩的吧?”
然而游客账号并不给面子。
下一句让人呼吸一紧。
游客账号:别装了,我知道你的秘密!
第53章 猫眼 大元子
南钗和岑逆都是一愣, 南钗点开游客账号,主页
什么都没有。是那种不用注册的仅浏览账号。
但有一个ip。
平江省。
岑逆立即给技术队拨电话。直播间的评论很快把那一条刷过去,没人当回事, 戴着AI头套的康东还插科打诨了几句。
“哎, 你不会是我前女友吧?”
“还是我哪个借过钱的亲戚?”
AI卡通人做了个害怕的表情,在光头之下十分滑稽, 康东笑哈哈:“大哥, 你到底是谁,别是我高中考试抄人答案的事被你知道了, 这可不得了!”
评论区一片哈哈大笑。
很快,康东就继续给下一个求鉴宝的网友看起东西。来求鉴定的人也不是什么专家, 大都拿着祖辈传下来或者地摊淘来的玻璃石头问是不是翡翠和玉。
因为希望不大, 大家也就看个热闹, 主要爱瞧康东整活。
他一会说翡翠镯子是啤酒瓶底磨出来的, 一会说红玛瑙串是刮刮乐送的。倒也十分和谐。
有不少评论说,康东直播风格小变, 说话慢了, 但玩笑还是开得那么有意思。
技术队给岑逆传来了消息,那个游客账号已经不在康东直播间了。
他们联系了直播平台,客服助手说,游客账号是被主播踢出去的,还拉黑了。
南钗隐隐觉得,康东的事没那么简单。
岑逆对着电话讲:“能找到游客账号的具体网络IP吗?”
技术队很快回答:“可以, 但要调取平台后台信息 ,需要一点时间。”
车已经开到公寓楼下,但今晚注定是三过家门而不入了。南钗在车里闭了会眼睛,再睁开的时候, 是被岑逆倒车的动静吵醒的。
他完全没有把她放回去的意思,说道:“一起走吧。”
南钗不反对,但还是问道:“为什么?”
“万一周围有人蹲守你,看见我的车走了,说不定回去敲你的门。”岑逆捋了把额发,驱散困意,转头一笑,“而且动脑子的事,你灵。”
游客账号的网络IP竟然也在西江,最终定位到了周庄区一角。
那个地方有连绵的低矮居民区,还有三两家网吧。因为信息不足,再具体的就得逐步排查。警灯很快在大街上闪耀起来。
不是一两小时能搞定的事。
而且那个游客账号仿佛有所知觉,在警方到了这一片后,悄无声息地下线了。
不仅下线,还顺手注销了临时账号。
“这地方,太适合藏人了。”岑逆环顾四周,抱着胳膊问南钗,“你说那人是谁?他知道康东的什么秘密?”
小贾拧着矿泉水,插话道:“八成是何永辉。”
南钗点点头,她也觉得是何永辉。要说英才小区住户的秘密,还有谁比何永辉知道更多呢?
她点名要找何永辉格子里关于康东的记录。还真找到了。
康东没有个人记录,所以一开始没筛查出来。康东和另外一些何永辉不太感兴趣的住户,被打包塞在一个凌乱格子里,本子也共享一个。
康东那页写得很无聊,或许何永辉不太理解什么是主播,所以不向往他的生活。都是一些“定期剃头”、“不爱健身”、“扔掉的袜子上有三个洞”这样的词儿。
读到最下面的时候,南钗发现了问题。
最下面的铅笔印比较新,应该是最近的,何永辉歪歪扭扭写道:“康东有问题。”
康东有问题。
康东突然有了大问题!
康东和以前不一样了!!
但是可能因为记录时间是在案发前后,何永辉的注意力被案件转移,记录到此戛然而止。
“没说康东杀人啊。”小贾刚被南钗肯定过,此刻乐呵呵地,“何永辉还写蒋爱喜杀人呢,蒋爱喜也不一定杀人,康东的事没准更小了。”
虎山玉也说道:“是啊钗子,康东人家也没跑。要是他和杀人案件有关,看咱们这么查,不早跑了。”
她话音一转,突然想到:“会不会是康东那一夜看见了什么?我感觉他这两天挺害怕的。”
南钗低头思索,康东的确状态不怎么好,在直播间里有点强颜欢笑的意思。
他能看见什么呢?
那个游客账号,为什么在意康东看见过什么。
游客账号又是如何知道康东的“秘密”?何永辉的记录本没写这一点。游客账号真的是何永辉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游客账号不是何永辉。”岑逆抬起眼睛,沉沉看向她,“而是……凶手本人?”
对IP所在片区的搜索还在继续,刚过元旦,不少窗户张灯结彩。技术队说游客账号当时用的是可移动设备,也就是手机或者笔记本电脑。
随着时间过去,结果一直没浮现,大家心里知道,那人可能不在这了。
天再一次亮起,元旦假期的气氛随夜色淡去。周围又飘起了早餐店的白烟。
南钗和岑逆坐在店里吃米粉,她用筷子挑拣汤面上的脆哨,一颗颗塞进嘴里。油香正浓的时候,岑逆忽然接到电话。
放下之后,他说:“纸壳城堡上的血迹的DNA比对结果出来了。是一个叫傅欣的人。”
傅欣,三十岁,西江本市人。他有案底,原工作于城郊汽修厂,后来结识了社会上的闲散人员,偷盗汽修厂配件后被开除。
找到的生活照里,傅欣身材矮壮,有一头天然的小卷毛。
“他不是下水井死者。”警队会议上,虎山玉介绍道:“但基本可以确定,是案发当夜潜入英才小区破坏电路的两个外来人员之一。”
叶志明问道:“另一个中分头是谁?”
虎山玉摇摇头,“目前还不知道。傅欣的社会关系很复杂,平时居无定所,大概以小偷小摸为生。”
蒋爱喜撞过的人,极有可能是傅欣。
现在的问题是,傅欣现在是活着,还是死了。
为什么在他被撞后,疑似他同伙中分头的尸体,被人扔进了下水井。
南钗跟着警队回到英才小区排查,再次确认现场固定过的轮胎痕迹。
技术人员说道:“没有刹车印,但根据出血量来看,蒋爱喜在撞傅欣的时候处于中等车速。”
一个人被撞了,却因为做贼心虚不敢报警。
那他敢去医院吗?
当夜的情况南钗明白了一半。蒋爱喜开车回家,先后撞击或碾压了傅欣以及纸壳城堡,傅欣的血流在纸壳城堡上。
“何永辉会不会看到傅欣被撞了?于是咬定蒋爱喜杀了人。”岑逆问道,但自己否定,“不会。因为我们没找到第二具尸体。”
关键在于傅欣的“尸体”去了哪。
既然不在公共区域,就一定有人处理掉了。
何永辉在英才小区没房子,他不具备处理傅欣尸体的条件和动机。
“我们都忘了一点,那个纸壳城堡被压扁了。”现在叶志明不在,南钗不用举手直接发言,自由说道:“何永辉不关心傅欣,也不很关心蒋爱喜。”
“他关心那个纸壳城堡,关心他的小朋友黄可思。”
南钗走过当时藏尸的下水井,压低声音:“你们觉得,何永辉知道黄家人当时已经去探亲了吗?”
虎山玉想了想,说道:“应该是不知道的。否则他也不会把纸壳城堡放在黄可思的必经之路上了。”
既然何永辉不知道,那么一个送出礼物的人,一定期待对方收到礼物。
南钗徐徐说道:“我倾向于猜测,何永辉认为蒋爱喜害死的人,是黄可思。”
纸壳城堡正好够一个小孩钻进去。
何永辉把“礼物”放在纸壳城堡里。
当夜可能由于风大,纸壳城堡被风吹到了小区路中间。
“何永辉可能看见的不是撞人过程,而是一个压扁的纸壳,上面沾着血。他找遍小区里停的车,只有蒋爱喜车上有血。”
“他以为被撞死的是黄可思。”
一行人看完现场,正准备回车收队,却看见不远处的快递驿站,一个光头一晃而过。
康东戴着口罩,和快递员哑声说了句话,又溜着墙根回单元门里了。
南钗等人走过去时,门内已经没了他的身影,溜得比兔子还快。这可不寻常,康东大清早的时候出现在外面。他昨晚刚直播,不应该睡觉吗?
岑逆拦住快递员,快递员说道:“哦,那位先生问快递到哪了。”
“快递号多少,里面是什么,现在到哪了?”岑逆亮了下证。
快递员看了眼手机,赶快回答:“快递号是这个,上周从粤海省发过来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从前天开始卡在江夏市一直没动。”
他苦笑:“我们也急呢,怕丢,里面东西好像是个摆件,保价特别贵。”
康东是鉴宝主播,时不常也有大老板寄物来鉴定,往往是直播间的高‘潮。他还有淘货的习惯。倒是不奇怪。
岑逆找快递公司调取了单号和发件人信息。
到了中午的时候,岑逆的线人联系他,说找到了认识傅欣的人。
那人叫申龙,是个表面洗白的老混混,被道上称为人头王,专指他认识的人多,三教九流都能搭上句话。
“那申龙现在在哪?”
线人回答道:“今天早上听他跟人说,中午约了观江湖饭店吃饭呢!”
观江湖。
被反复邀请过后,南钗第一次踏足这个地方。观江湖不是刻板印象里俗气且气派的大酒店。它雅致,几枝黄竹探出粉墙,门扉沉大黑阔,造景既商业又艺术。
南钗和岑逆一起走进去,迎宾小哥为他们拉开门,岑逆说:“我们找人。”
看过证件,迎宾小哥年轻的脸上波澜不惊,和经理报了两句,很快说:“两位请跟我来吧。”
申龙和人约在包间,包间的名字也很雅,叫做“醒时酒”。
一路上遇过的传菜服务员,托盘里的菜色都香气扑鼻,比上次凌霄打包送来的还要浓郁,简直和美食节目上的大师之作一模一样。
南钗随手拿了张菜单,不禁咋舌,她算是不缺钱的了,但也不敢随便来这消费。
醒时酒包间在二楼走廊最里面,迎宾小哥做了引路人,和他们介绍:“包间里只有两个客人,但周围贵客也多,请两位动静小一点……”
然而轮不到南钗和岑逆听这句话。
因为醒时酒包间本身动静就很大。
里面骤然传出一声碗盘砸碎的脆响。
叫骂声被门板消音,贴近了才能听见一点,岑逆把两人往后一推,拉上小贾,两人侧身冲了进去。
一只水晶花瓶被扔出来,直奔南钗面门,她反应极快蹲下。岑逆被点了开关似的,神速把她往肋侧一拉,侧起一肘,将花瓶划扫到角落,碎声炸裂。
“别动!警察!”
包间里的声音停了,屋里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岑逆二人控制住,不约而同双双举起手。
地面一片光泽温润的碎瓷横斜,一个皮袄男和一个飞机头男人站在那,衣领被扯得凌乱,还在怒目粗喘。
桌面还剩了两三道菜,他们想必已经吵了一会。飞机头男人缓缓松开皮袄男的衣领,皮袄男也放下了空空如也的汤盏。
“怎么回事?”小贾呛声问道。
岑逆沉目看过去,“你们谁是申龙?”
“我是。”皮袄男回答,挤出一丝微笑,“几位找我什么事?”
他看着倒和气,如果不是另一个人的飞机头上还挂着两片菌菇,南钗真以为申龙是个不会动粗的和善人。
岑逆没急着问他,又问飞机头,“你叫什么?为什么打架?”
飞机头操着外地口音,说道:“么事么事,我们闹着玩嘛。”他的眼睛心虚地乱瞟。
小贾拍桌子,“重说!”
岑逆不用他们重说,直接叫迎宾小哥喊来老板,走到飞机头旁边,搭上他的肩膀。就在这时,门又开了,走进来一个高大女人,是南钗记录过的蓝阳。
蓝阳看见地上的碎瓷,还有角落砸坏的水晶花瓶,脸皮一抽,下意识就要拿单子报赔偿。她收回笔,对南钗笑了下。
“您要的车牌号和订包间的电话号。”蓝阳写了张条给岑逆。
岑逆谢过蓝阳,关上包间门,直接去摸飞机头的衣兜。飞机头想还手又缩回去。
两把装在透明袋里的金砂被扔在桌上。
妥了。
“我继续摸,还是你自己掏?”岑逆说道。
飞机头踌躇不动,直嚷嚷自己有关系,被小贾骂了回去。就在这时,门缝又被推开了些,蓝阳怨气十足地说:“他这几天总来,每次约的人都不一样,不知道干什么勾当的。”
飞机头脸色大变。
申龙听见,眼睛一动,压着火也说道:“警察同志,我举报,这个人来做黄金走私交易的。他今天约我来,是打听西江市能收金子的黑‘道!”
飞机头身上最后搜出了七八只密封袋,堆在桌上,金灿灿的惹人眼睛。申龙则干干净净,连大额现金和交易记录都没有。
飞机头被带走了。
没想到意外撞破一起黄金倒卖案件。南钗三人和申龙在狼藉的包间里坐下来。
“这个人认识吧。”
“认识,傅欣,毛手毛脚的一个崽子。”
“最近见过他吗?”
“没见过。我现在不沾这些人啦。”
“你不沾,卖黑金的能找上你?傅欣这两年跟谁混,你也没听说过?”岑逆压迫性地看过去。
申龙眼睛乱眨,想了想,说道:“嗨,就道上那些溜门撬锁的呗,我跟他们自来没来往。”
“溜门撬锁也得有手艺。傅欣之前的案底里,可没写他会破坏电路。那得是个大贼。你今天要还不认识的话,就跟我们回去一趟吧。”岑逆笑。
“哦,我想起来了!”申龙一拍大腿,“他最近好像交了个小兄弟,以前没在道上挂号,新来的。”
岑逆拿起监控截图,“是他吗?”
“对对对,中分头,贼头贼脑的。好像是叫……大元子?真名不知道。”
申龙说见过大元子的人不多,只知道那人二十多快三十岁,在一家酒吧当过销售。
具体哪家酒吧,他得回去再打听打听。
岑逆把这事交给了申龙,申龙自己也不干净,不敢不听。
他们从观江湖下楼,一路上蓝阳见少了桩麻烦,热情极了。岑逆说:“放心吧,蓝老板,你这的损失会有个说法。”
蓝阳拉着南钗,笑得更开朗,“我是苏老师的朋友,咱们是自家人,就不客气了。你们今天不忙吧?”
小贾说:“还行还行。”被岑逆敲了一下。
蓝阳当面喊来经理,直接安排晚上摆一桌,请他们吃饭,还说:“就一顿饭,算我专门答谢小南的,不算违反纪律,大家都来啊。”
蓝阳的话总是让人难以拒绝,南钗也着实想知道,苏袖为什么要交下蓝阳,或者蓝阳为什么肯被苏袖交下。
刚出了观江湖那条路,岑逆就接到虎山玉的电话。
“蒋爱喜自首了。”他说。
蒋爱喜坐在审讯室里,双手还在哆嗦,抠着膝盖的布料。
“有人跟踪我。”他说:“有人想杀我。”
虎山玉把情况告诉岑逆的时候,蒋爱喜已经被送到医院了。他这些天东躲西藏,但不管跑到哪,都感觉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看他。
“你说的纸条,后来有再出现过吗?”虎山玉当时问。
蒋爱喜连连摇头:“没有。但真的有人跟着我!”
南钗听到这话,皱起眉,对虎山玉说:“如果是何永辉,他会继续给蒋爱喜贴条的。”
会不会蒋爱喜压力太大,心理出问题了?
别是何永辉还没入院,他先疯了。
虎山玉还真问了。蒋爱喜不认识何永辉,也不知道跟着他的人是谁,但他一口咬定自己的精神没出毛病。
因为他看到了那个跟踪他的人。
那人蒙着脸,只问了蒋爱喜一句话。
——“你看清晚上撞的人是谁了吗?”
蒋爱喜没法回答,他那天喝了酒,连自己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但仔细想想,好像有一头蓬松的小卷毛划过车玻璃角落。他不知道是不是光影的幻觉。
蒋爱喜回答了这个问题,然后对方掏了刀。
“如果不是附近有交警处理违章,他跑过去,恐怕已经没了。”虎山玉如此说道。
何永辉会用刀吗?没人知道。
但南钗有种感觉,那不是何永辉。
“因为那人没问黄可思的事。”她说道。外面已经是晚上,观江湖包间里的众人正在倒茶水。
蓝阳和最后一道菜一起来的,那是道茶香四溢的无骨鸭子,薄脂细肉横陈陶盘之上,形似琵琶,皮浸了蜜似的油亮亮,咸意直接钻人鼻孔。
蓝阳擦了擦手,笑:“我自己下厨做的,别嫌弃啊。”
小贾低声对南钗说:“观江湖手艺最好的不是大师傅,是老板,很少下厨。今天算是拣着了。”
蓝阳一来,众人也不再聊案子,场面热络起来。蓝阳本就性格爽朗,再加上虎山玉和小贾,三人直接说起群口相声。
“你们不知道,人啊一上年纪就想做媒。”蓝阳在席间笑,“我想给小南介绍对象来着。结果慢了一步,机会渺茫喽!”
虎山玉想了半秒,发出一声爆笑,吓得小贾一悚,其他人也呵呵笑起来。
有人起哄:“您原来想介绍谁?”
蓝阳满心遗憾,“特别好的一个男孩,名校毕业,工作好,长相条件也特别棒。可惜啊。”但她眼睛转到南钗和岑逆身上,又乐了,“哎哟瞧我说的,不可惜不可惜。还有更好的呢。”
岑逆坐在南钗旁边,宽肩长背一身笔挺,朝蓝阳淡淡一笑。
南钗觉得他们好像交换了一种她没看懂的共识。
蓝阳冲南钗端端杯,又说起当时“贿赂”苏袖的事,她再次改口,嗔道:“都怪苏老师瞻前顾后,把关把关,把没了吧!”
她说高兴了,又朝南钗道:“没事小南,那个我给你留着,你要是想,哪天我介绍给你。”
席间一片欢腾,大家可着劲开玩笑。
南钗借口上厕所去前台付钱,料到会被拒绝,趁前台弯腰找东西的空档,蹿过去扫成了码。
刚转头,看见另一只悬在半空的手,岑逆拿着手机,眼眸垂着,并没因未抢过而流露情绪,扬了扬嘴角。
饭酣茶毕,众人也不多留,于是告辞。警队没喝酒,蓝阳自饮了几杯,和经理说头痛,让员工开了辆揽胜过来。
送别时,蓝阳已经扶着车门打晃了,谁也没想到她长了张善饮的脸,实则酒量这么浅。
南钗依然和岑逆顺路回家,上车接了个苏袖的电话。
苏袖问:“听蓝阳说,你们今晚一起吃饭,散了吗?”
“散了。”南钗说道:“我跟我同事回家呢。”
苏袖打电话好像只为这事,又随便聊了两句,电话挂断。
他们刚开过街口,就被蓝阳的车超过去,两车背向转弯,本应越来越远,可南钗从后视镜看到,蓝阳的车突然停了。
蓝阳从揽胜跑下来,弯腰在绿化带旁边犯恶心。员工正巧去便利店买水,路边只剩蓝阳一个人。
不远处一道影子闪过去,往蓝阳的方向跟了几步,似在跟踪。
影子看见岑逆的车在街另一边,警觉地缩回去了。
南钗再一看,那个地方已经没人。
跑了。
她扭回脖子,拉了拉旁边的岑逆。岑逆也是一脸严肃,打开车门,朝蓝阳大步走去。
街道空寂,买水的员工小跑回来,和南钗一起把醉到动不了的蓝阳扶回车里。蓝阳毫无知觉,还摸摸南钗的脸,“哦,是你,你真好。”
岑逆无端对员工说:“我送你们回御景龙城。”
两辆车先后开上路,南钗注意着路两侧的动静,没人,也没奇怪的车跟上来。
她沉默良久,问岑逆:
“刚刚想接近蓝阳的那个人,是不是有点瘸?”
第54章 猫眼 熟悉的人
南钗和岑逆一起把蓝阳送回了御景龙城, 这座富丽的别墅区在夜色中寂静着,并没有任何不安全的现象。
观江湖的员工熟练敲开了别墅大门,出来接的是保姆和另一条白影子。大白狗观观伸着红舌头, 呼哧呼哧喘着气, 绕着蓝阳转圈。还冲着南钗和岑逆狂摇尾巴。
南钗摸了把大白狗的头,问那个保姆:“最近蓝阳家附近有什么奇怪的人吗?”
保姆困惑地摇头:“没看见啊。”
南钗却不再问了, 岑逆在周围巡视一圈, 确认无人跟踪后,两人一道离开了御景龙城。
车上, 南钗听岑逆说:“怎么不问保姆有没有看到过跛腿人?”
南钗看了他一眼,回答道:“如果跛腿人没有出现在御景龙城周围过, 现在问人家, 而是平添风险。”
有些事知道比不知道要危险多了。
对方开着车静了两秒, 又问道:“你也认为逼问蒋爱喜的持刀人不简单?”
“傅欣和大元子是两个小毛贼, 先不说他们在英才小区遭遇了什么,我想他们两个身上不能被警方知道的秘密只有一点。”南钗有些犯困, 头靠在车座上。
岑逆徐徐接话:“撬电路的技法。跛腿人那帮人的手笔。”
傅欣可能还活着, 如果蒋爱喜看清了傅欣的脸,并告诉警方,暴露的傅欣会不会让传授他这门技艺的人也暴露在警方的视线中?
这是那帮人真正害怕的事。
在南钗和岑逆调查他们的同时,他们也在暗处看着他俩。
回到公寓,两人背对开门,岑逆正打算进去, 却发现身后的南钗站在门板前一动不动。
他问道:“怎么了?心里有事儿?”
南钗仍然沉默着,岑逆也不必然等她回答,只是侧身把门缝推大了些,发出邀请:“进来坐一会儿?”
时间是半夜十一点了, 原本不太恰当,但南钗一向不计较这些。她走进了岑逆的家。
岑逆的家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干净。
陈设物品不多,每件东西都放在最应该放的地方,被归置得整整齐齐,所有平面都被抹净的像纸张一样空滑。悄无声息地诉说着行伍生涯。
岑逆烧了壶开水,没泡茶,往杯里扔了一小撮炒熟的麦粒,热水冲泡出袅袅的焦香。
茶被放在南钗面前,他说:“是因为你小姨吗?”
两人鲜有这样的时刻。既没有谈论案情时的严肃,也没有之前审讯时的剑拔弩张。
聊天,南钗想起这个词,他们在一个平庸的午夜聊天。
就像那种能互相倾诉家事的朋友。
岑逆在南钗对面坐下来,双手捂着茶杯上的热气,说道:“在你印象里……我是说在你的情感和日记里,苏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
“硬,倔,冷。”南钗回答道。
这个答案出乎岑逆的意料,每个见过苏袖的人,都会说苏老师秀外慧中,兰心蕙质,谈笑间让人如沐春风。是那种处处都让人觉得舒服和高雅的成熟女性。
“我八岁之后被小外婆收养,十三岁小外婆去世之前,我都跟小外婆住在一起。”南钗垂着眼眸,思绪飘向很早很早的以前。
南钗的亲外婆和小外婆姐妹两人,一个花团锦簇,一个普普通通。据说亲外婆和南家珍性格相似,具体是如何轰轰烈烈地读好书找好工作,找了个邻里艳羡的好男人,又是如何富贵过如何死去,南钗已经一概忘记。
南钗的日记里只有普普通通的小外婆,那是个很和蔼的小老太太,穿着棉布衫,站在灶台前做饭,经营着小外婆和南钗两个人的小家。
那几年苏袖不在这个家里。
“那时候小姨在学校的教师宿舍住,不常回家,一开始以为是不孝顺小外婆。”南钗笑了笑,“后来想明白,应该是不想看见我。”
那片屋檐下,只有南钗和小外婆有血缘关系。苏袖是小外婆的养女。或许看见南钗,就会让苏袖想起这件事。
更可能的是,苏袖只是单纯厌恶南家珍罢了。
“后来小外婆去世,没人能管我,可能是因为小外婆的遗嘱吧,小姨不得不从学校宿舍搬回来。不对,小姨那时已经贷款买房子了,那时候的房价还不太贵。”
南钗端起杯子喝了口麦茶,“那段短暂的同住时间,对我们两个都是地狱。”
岑逆的表情
在白雾中模糊不清,或许皱了下眉,但他的目光依然沉静,“苏老师苛待过你吗?”
“完全没有。甚至于说最开始小姨忍着不适应来亲近过我。”南钗的手指划过杯身,感受到一丝丝微妙的烫痛,“但你知道吧,我这样的孩子是没办法被收养的。”
当时社区人员的论断是,就算被送到福利院,也不会有人收养。可能比智力缺陷或身体残疾的孩子前途更难。
健全的孩子在福利院里是抢手货,需要有实力的家庭提前一年甚至几年预定,还要操作很多资源。
连轻度残疾的都是香饽饽。无子的父母愿意付出什么,普通人永远想不到。
南钗长相端正,身体健康,智力齐全,甚至从小就是考第一名的那种别人家的孩子。
但是没有用,因为南钗患有日抛型的失忆症。
养父母对养子女倾注心力,所求的不过是一份温暖,谁能接受自己投入巨大感情养的孩子,每天早上都用陌生的目光看过来,问:“请问您是谁?”
别说孩子,就算养个小狗小猫,也能围着人的脚转圈。自闭症儿童尚且认识父母。
没人能接受。
假如送到福利院,就是无数次被人退回来的命。
“所以你和苏老师没办法建立情感联系?”
南钗却说道:“只是其中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跟一个讨厌我的母亲,讨厌我的人生活在同一间屋子里。”
所以十三岁的南钗只和苏袖生活了不到半年,就转身跑回了小外婆留下的房产里。因为苏袖不给南钗旧家的钥匙。
苏袖没留也没追,于是后来变成了一周一次的打卡式探望,走进门,放下填补的日常用品,对着卫生情况指手画脚一番,又在南钗的沉默中离去。苏袖和南钗的班主任的联系都比和南钗本人的多。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苏老师可能有问题?”
南钗想了想回答道:“我刚上大学那年,去看了一位临床脑神经和心理学都有研究的名医。”
“那位医生告诉我,我记不住活人的脸。可能不只是因为看到了父母的尸体这么简单。这种刺激跟记死不记生不太对得上号”。
“还有一种没有事实论据的小概率猜测。”
“八岁的时候,我在案发现场很可能见过凶手。”
“医生怀疑,站在我父母尸体旁的凶手,很可能是我认识的人。”
或者说曾经认识过。
毕竟南钗八岁之前的记忆已经随着案件和骨折发烧清空了。其中包括凶手的模样。警方猜测,这也是南钗没有遭到后续追杀的原因。
“也就是说,如果你的记忆恢复,你可能能直接想起凶手的脸。”岑逆沉吟道:“人的潜意识经常展现在梦中,你会做梦吗?”
这个问题问到点上了,南钗犹豫说道:“我记不住我做没做过,但我感觉我做梦。”
而且从刘川生的案子开始,这种感觉越来越清晰。
能梦到死人的脸,或许也梦到过活人的,只是忘了。
“你没办法感应到一个人是死是活,对吧?”岑逆问了句傻话,“如果今晚你回去以后,我嘎巴一下在家死了,你能突然想起我的脸不?”
南钗被逗笑了,脸色又缓缓沉静下来,“不能。我能记住的是我所见过的尸体的脸。”
气氛怪异地温暖起来,又聊了两句后,南钗在岑逆的监督下回到自己的地方,确认屋里没别人后,岑逆检查完门窗才离开。
一夜不知梦。
南钗早起看新闻,说粤海省针对性成功打击了一个走私黄金的团伙,其余情况正在扩大调查。叶志明在群里表扬了南钗和岑逆,说昨天抓的那个飞机头,可能和粤海省的黄金走私团伙有某种联系。
被画了张表彰的饼,手里的案子还要继续办。
平江省物流转运中心的人说,好像查到康东催过的那个件儿了,但由于运输途中产生污损,还要再确定才能送过来。
今天英才小区有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发生:一号楼五零三黄家人回来了。
“我们一直怀疑何永辉就潜伏在英才校区周围。时隔多日,他应该已经知道黄可思没死,而是去探亲的消息。”叶志明说道。
“何永辉很大概率会尽快再次接触黄可思,我们要做的就是守株待兔,等他露面。”
黄家人的火车上午十点半到站,会由扮作出租车的便衣刑警送回英才小区。从车站到小区,一路上都会有人跟随,注意何永辉的踪迹。
南钗坐在车里没下去,看见扮着清洁工的岑逆在小区门口晃悠,小贾开的出租车徐徐驶进来,虎山玉穿着职业装,拎着手提包,恰巧经过。
出租车车头经过绿化带的瞬间,一个影子从小区侧门晃了进来。
岑逆戴着清洁工的白手套拿起对讲。
出租车停在一号楼下,黄可思被忧心忡忡的双亲带出车子,她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迈动小腿,一边牵一个父母往楼里走去。
那道晃进来的可疑影子加速跑了过来。
何永辉追向黄可思,满脸都是眼泪鼻涕,却被一旁拎着手提包冲过来的虎山玉扑了个正着。
他开始挣扎,力气奇大无比,小贾也从出租车下来帮手。
过了两分钟,何永辉终于力竭,被两人按在地上。岑逆掏出手铐,把他的双手束在背后。
何永辉还在大喊大叫:“你还活着,你还记得我吗?我下次给你做个新的更好的城堡!”
黄可思害怕地看了一眼,或许这些天黄可思已经被父母教会了什么叫危险。下一秒,这个小姑娘被父母捂住眼睛,静悄悄带着往楼上去了,警员护送在后。
何永辉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呆呆坐在警车里。
他唯一的朋友也变成了那种有隔阂的正常人。
审讯室。
灯光苍白刺眼,何永辉坐在凳子上扭来扭去,等他安静下来的时候,头发垂在脸上,反而有些像个正常人了。
“姓名。”
“何永辉。”
“年龄。”
“我属猴。”
“为什么收集小区住户的生活垃圾?”
“我……”何永辉毫不赧然地说道:“我想离他们近一点。没人和我说话……我想离人近一点……”
岑逆看向何永辉,对方的表情有些抽搐,他转而问道:“你做过正式的精神科检查吗?”
何永辉低头,说道:“做过,他们说我没毛病,就是个人性格问题……”
这倒奇了,大家都能看出来,何永辉是个无限接近于疯子的人。又或许他的疯不是生理性的,而是社会性的。
“跨年夜前两周,你跟踪英才小区一栋302郑敏睿的那一天。都发生了什么?”
何永辉抖了一下,头往下低,直到被双手抱住,艰难说道:“那天我做了个纸壳城堡,想送给黄可思。我把它放在健身器材旁边,但时间来不及了。”
“什么时间?”
“饿肚子的时间。”何永辉回答道:“我每天晚上那个时候,都要回家吃饭。然后我吃完饭,又想到郑敏睿和她老公吵架的事,我得帮他们,我就忘记回小区,直接去接郑敏睿下班了。”
他说的接,就是在地铁口等郑敏睿好几个小时,跟踪她,往她背后贴条。
“在地铁口贴完条,你去哪了?”岑逆问道。
何永辉嚅嚅说道:“地铁口有人放音乐,唱歌很热闹,我留在那听……”
何永辉当夜在地铁口听乐队,听了整一小时,才决定回家。
但他的想法很容易改变,回家半途,他又突然折返英才小区,去看看自己给黄可思的礼物对方收到没有。
“你在纸壳城堡里放了一件礼物?”岑逆凝视着他:“从哪来的?礼物是什么?”
何永辉很听话地说:“天宝废品收购站欺负我,我偷了他们屋子里的东西,是一只盒子,里面有个小瓶。”他用两根食指划出形状,“晶晶亮亮的,好看!”
岑逆问道:“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香水或者润肤露吧。”何永辉说
道:“那是我送别人的礼物,我自己怎么能打开呢。”
“你跟踪过蒋爱喜吗?”
“你们找到蒋爱喜了?!”
审讯室陷入良久的沉默。
没有义务被告知全部真相的何永辉,仍在疯疯地发着脾气,但是对自己。他已知晓黄可思还活着,他觉得对不起被冤枉的蒋爱喜。
岑逆的问题快问完了,还剩最后一个。
“你的记录本上写过,说404的康东有问题。”
“他有什么问题?”
本以为何永辉会困惑,会闪躲,想不到的是,何永辉听完这句话,脸竟然白了。
可他的回答分外搞笑。
“康东不喝可乐了,这绝对不行!”
旁边记录的小贾直乐,“人家喝不喝可乐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销售啊?”
岑逆揉着眉毛,不知道冲他俩之中的谁缓缓叹出一口气,“他喝。”
“前天去英才小区,看见康东下楼扔垃圾,他扔了整整一袋的——”
一直很听话的何永辉大声插嘴:“无糖可乐瓶!他以前都喝有糖的!”
小贾又气又笑,“人家换口味,关你什么事?空易拉罐塑料瓶都一个价。”
“当然关我的事。”何永辉理直气壮,“他不仅不喝有糖可乐了,还开始吃蒜了,我在他垃圾袋里发现了蒜皮。还有哑铃包装盒蛋白粉罐子,好贵哦!”
岑逆本来也在笑,突然,笑意逐渐消失,他定定盯住何永辉。
这是一个掌握全小区秘密的人。
何永辉不会撒谎。
岑逆忽地想起何永辉本子上的一句早期记录。
“康东从不健身。”
是什么让他习惯大变呢?是直播间里那个游客账号所指的“秘密”吗?
岑逆走出审讯室,接了杯热水,吹着气问了句小贾,“那个粤海省寄来的包裹,送到队里了吗?”
小贾说:“快了,说是今天下午送来。”
“行,你催催。”
南钗不在这,她正在法医室里,和牛兰珠一道做第二次尸检。
牛兰珠依然沉稳若定,将残尸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青灰色的皮肤凝如腐油,而牛兰珠的鼻尖只有一厘米远。
她站直身体,点了下尸体的手指,对南钗说:“看看这个。”
南钗依言看过去,并未发现端倪,死者的手皮像一只鼓起的、将脱未脱的手套,好像随时都会从腕上滑落。
“这里颜色有点深?”她确认地看向牛兰珠。
牛兰珠敲了下金属台,南钗拿出本子记,牛兰珠说:“虎口处有过电击痕迹。”
另一边,岑逆接到申龙的情报,大元子打过工的那家酒吧找到了。
酒吧门脸不大,老板早就等在门口,谄笑迎上来。
岑逆拿起视频截图,老板接过仔细看了好几眼,说道:“是他,是小张。”
“小张就是大元子?”岑逆问道。
老板想了下,说道:“是。我听别人这么叫过他。他在我们酒吧当过销售。”
“真名是什么?”
老板额头沁出汗珠,摇头说道:“不知道。”
岑逆盯他,“你们雇工不记身份证?”
“他不是我们的员工啊。”老板急得直咂嘴,仿佛受了天大冤屈,“是自己来卖酒的,这种销售都不固定。”
“不固定?”岑逆凉凉一抬嘴角,“卖酒的钱是不是归你们了?”
老板吓得噤声,却颇有装模作样的感觉,被逼视半晌后,他终于哭丧着说:“好像是叫张元森,或者张元伟?我真记不住了。”
中分头大元子在酒吧只干了两个月,业绩还行,主要是一张嘴皮子算是利索。
销售也不是人人都能干的,订座卖酒都是门道,特别考验人随机应变的能力。
“他和这个傅欣什么时候认识的,你知道吗?”岑逆举起另一张照片。
老板猛地摇头:“我没见过这个人。”
旁边有个瘪三模样的男青年走过去,踮脚一探,笑:“怎么没见过,上次他还来找小张了。咱们酒吧电路坏了,还是他给修的呢,满脑袋小卷毛。”
老板瞪那人,如果不是岑逆在,可能都要上脚踢了。岑逆拦住老板,问那男青年:“他修的电路?小张没修?”
“也修了。”男青年有些怵,但他脑子转得不够快,还是遮遮掩掩说了出来,“给那卷毛哥打下手,还求卷毛再教他两招。”
小卷毛傅欣和中分头张元某之间,会捣鼓电路的原来是傅欣。
傅欣是那个学过跛腿人那帮的手艺、但没学透的人。
离开酒吧,岑逆开车回警队,还没进院就见小贾在门口等,刚举起的手机又放下了。
“副队你可回来了。”小贾直挠头,“粤海省那个快递送过来了。”
他们大步往物证室走去,一进门,叶志明和南钗也在,众人围着个包裹严密的快递盒。
“倒是回得巧。开始吧。”叶志明宣布道。
物证人员轻拆慢剥,纸箱里还有两层包装,都一一被解开,最终露在众人眼中的,是一尊古旧的菩萨像。
文玩古物。
难不成还真是谁寄给康东鉴定的“宝”?
那菩萨像的质地介于青铜和水泥之间,像是某种不值钱的老石头,只玩个年头,连造型都不值一观。
确切地说,那是半尊菩萨像。
因为上面没有头。
颈部断面也是石质,岑逆戴上手套,要拿起菩萨像,却意外地被沉了下。
“密度不像石头啊。”岑逆微微皱眉。
物证人员点点头,拿出一张扫描片子,透过方盒能看见里面的菩萨像,只是在底片中罩着一层同形微光,好像里面还有一尊,又好像菩萨长了心魂。
他们用一只小锤子敲开菩萨像一角。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金光闪闪。
菩萨像外面是石头,里面是纯金。
还未等众人惊奇,虎山玉从外面冲进来,门都没敲,身后还跟着跑慢一步的牛兰珠。
“出事了!”她惊道。
叶志明问:“怎么了?”
牛兰珠倒还沉稳,说:“死者的面部还原结果出来了,已经和公民信息库中的证件照匹配完毕……你们还是亲自来看看吧。”
他们转移到电脑前,一张让人很难联想到腐尸的人脸被放映在屏幕上,和技术还原的3D建模人脸一样,皮肉完整,眼睛直愣愣看着屏幕外的警队众人。
包括南钗和岑逆在内的所有人,都绝对没真实见过这张脸,他们不认识死者。
但死者陌生的五官上,却有一颗光头。
光头旁边标注着公民身份信息,有地址,也在英才小区,但这不算什么。
死者有一个让人魂飞魄散的名字。
康东。
第55章 猫眼 笨贼
南钗见过康东不止一次。
他住在404室, 身高177上下,有一颗滑稽的光头。因为主播行业压力大,他收集了整整一簸箕的头发, 定期冲进马桶解压。
他会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 被邻居老太太打趣,又像每个足不出户的自由职业者那样, 戴着口罩和可视眼贴逃回他的小窝。
他在直播间里蒙着AI卡通脸, 用AI声音说话,下播后喝干一整个垃圾袋的无糖可乐罐。他会去催快递, 还疑似参与了黄金走私案件。
康东明明是个活人。
康东怎么会已经死了两周多,巨人观尸体腐烂在小区的下水井里?
除非他们认识的那个“康东”, 是假的。
“现在404里住的那个, 不长这张脸。”经过赵局批准, 岑逆找人调来执法记录仪的信息, 立即开始识别所拍摄过的康东的影像。
404里活着的“康东”不是傅欣,傅欣的脸他们已经查出。他会是谁?
南钗说道:“大元子。”
他们之前一直没弄明白, 傅欣和大元子潜入英才小区作案, 电路都搞废了,他们肯定偷了一家。偏偏那家苦主没报案。
“如果被偷的是康东家,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南钗站起身,找物证人员要了件东西,物证人员瞪大眼睛,转身就跑出门外。南钗继续说道:“死者身高177, 那个假康东身高也差不多。”
假康东除了跨年夜——也就是发现下水井尸体那回——被警察上门走访时露过一次面,其他时候,他出门都戴口罩和可视蒸汽眼罩,穿一件突兀肥大的大棉袄, 看不出身形。
换句话说,小区邻居以至于警方能辨别“康东”这个人的……
只有那颗光头。
真康东自从入住小区,自从开始直播,邻居和观众们印象中的他的标签,就是“那个光头”。
跨年夜因为堵塞下水道走访的时候,康东从屋里端出了一簸箕碎头发。
更早的时候,跨年夜前两周,郑敏睿被跟踪的第二天,一系列案件发生后的次日,警方没敲开404康东的门。
按理说屋主白天睡觉,但那次没开门,如果不是因为没听见,而是不敢开。
那时门里其实有活人,只是不是康东了……
物证人员带着个油腻腻的透明袋跑回来,里面是岑逆出于严谨安排取样的下水道堵塞物——304老太太跨年那天的火锅凝油,还夹裹着很多根瘆人的短碎发。
南钗用镊子取出一根,透过放大镜观察,她冷着脸,又取了几根一一看过。最后放下手中的东西,对屏住呼吸的众人说道:“头发不对。”
小贾问:“哪里不对?”
“这里面没有一个长期光头人剃下来的头发。”
众人的目光很疑惑,南钗并不着急,缓缓解释道:“保持光头发型需要经常剃头,也就导致短发茬的两边都是剃刀切痕。剃刀和剪刀的切痕不一样,大家都知道吧?”
岑逆等人点头,剩下不太懂的也跟着点头。
南钗拿起手中的物证袋,让他们看得更清楚一点,“但这些被假康东自称冲进马桶解压的头发,并不全是从头皮剃下来的短发茬。”
“它们中的少数只有一端有剃刀切痕,另一端则是剪刀切痕。而更多的两端都是剪刀切痕。”
岑逆眉毛一动,若有所思问道:“你的意思是……?”
南钗对所有人说:“更确切地说,这些原本是至少五厘米以上的头发,被剃掉后,又被人用剪刀二次碎剪成了毫米单位的短发茬,模拟光头人剃头的产物。”
“如果我没猜错,假康东处理的,正是他自己原来的那头中分短发。”
假康东连冲进马桶的东西都严谨处理过,力求和真康东表面上一模一样。他为什么留下假扮真康东?
明明警方不在小区的间隙,他有无数个机会可以跑。
再往前倒带,警方第一次敲开门的时候,假康东就已经是光头了,他已经决定扮演康东。
等等,南钗刚才说什么?她为什么确定假康东原来是中分头?刚听完整个推理过程的警队众人意识到这一点。
南钗理所当然地站在那,把物证袋还给警员,就像自己说的是什么常识一样。就在这时,出去接了趟比对结果的虎山玉回来了。
虎山玉说:“假康东的身份信息有了,他真名叫张元森,背景经历和酒吧老板说的差不多。”
证件照里是个二十大几的男人,有欺骗过他们的假康东的脸,和做梦都忘不掉的中分头。
还真是他。
那两样东西拼在一起,像个恶意的玩笑。
直到今天,张元森也这么认为。
在警察的包围下,他喝掉最后一口无糖可乐,走到镜子前,摸了摸自己的光头。那种秃溜溜、略微带刺的手感,竟然已经适应了。
这让他感到可怕。
有时手机骤然黑屏,张元森在里面看到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康东。
那个被他亲手杀死的倒霉鬼。
他已经习惯于在有人提起康东的时候看过去了。张元森这个名字太久没使用过。不过问题不大。张元森对自己说。
张元森的青年生涯不值一提,他只是西江无数个混子里最不值一提的那个。打工吃饭喝酒恋爱,这四个词形成某种递进关系,他平庸的生命在此间无尽旋转。
他乐在其中。
被傅欣带着小偷小摸也是不值一提的事,这是另一种打工方式,他也出了力气的,张元森有时害怕,但并不心虚,包括潜入英才小区的那一夜。
“我踩过点了,那家是个鉴宝主播,好东西肯定不少。”傅欣照猫画虎弄坏了电箱后,站在黑暗里,指着一扇亮灯的窗户对张元森说:“他现在在文化桥夜市直播扫摊,不在家。”
两人摸黑撬进404,说实话,用撬有点小题大作,现在的很多门只要没反锁,用小卡片一划就开。比钥匙还快。
被不被偷,除了普法教育,全凭人口基数和概率学。
张元森一走进康东的家就惊呆了,他从没见过这么多宝贝。乾隆风格的粉彩瓶,绿豆糕大小的糖色老玉,耳钩像凶器那么粗的褐金耳环……
别说放了满架子,简直是占满了两面墙。
这都是文物吧?
卖一个值多少钱?他计算起来,这件是豪车轮子,那件是升降车标,多卖几件……这辈子订外卖都不用凑满减了!
张元森甩甩脑袋,听见傅欣一声嘲笑:“你没去过文玩市场啊,里面多半都是假货。赶紧的,有多少装多少,我去看看保险柜。”
如果事情能重来一遍,张元森一定不会手贱去碰墙角的那只博古架,更一定会记得手机挂着康东的扫摊直播间。
他看见博古架最里面,一只香瓜大小的石墩子旁边 ,有一个古陶碗,里面盘了满满一碗的褪色珍珠链子。
张元森伸手去拿,那个地方的物件太多太密,他手又笨,叮叮当当碰倒了旁边的花插小瓶。慌乱去扶的时候,被挤到最后面的古陶碗发出“咔嗒”一声。
碰到了墙上的电闸盒。
404被黑暗笼罩。
因为做贼心虚,两个笨贼拉上了404的窗帘,所以他们伸手不见五指。
张元森心里一慌,带倒了架子上的不少东西,他听见古陶碗坠地的碎裂声,还有珍珠散落的滚动轻响,它们小老鼠似的满地乱爬,不断磕碰他的鞋底。
傅欣在另一个房间走过来,训斥他:“你干什么呢?快把灯打开!”
傅欣的话音在黑暗中戛然而止,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流过了张元森的脊背。
不远处的玄关,传来了钥匙转开锁孔的声音。
屋主人回来了。
进屋的是个男人,跺脚声沉重,伴着烟痰的咳嗽声,嘟囔着:“楼道停电,家里的灯怎么也打不开?”
男人伸手拨弄玄关处的电灯开关,当然没用,电闸被张元森误关了。现在张元森慌退几步,什么都看不清,连电闸盒的方位都错失了。
唯一的出口门被男人堵住,而男人正在掏手机,准备给物业打电话,或者直接打开手电筒照亮。
与男人仅隔五米黑暗的张元森心脏狂跳。他知道傅欣也在附近,但不知道傅欣想怎么办。
男人往里走了一步,踩到滚落的珍珠,他哎呦一声,声音逐渐变得不对。
他发现了!
“谁!”男人低吼一声,手电筒霎时亮起。张元森下意识抬手挡脸。
幸运的是,男人没有报警,只是抄起旁边的实木鞋拔子,一步步往里走去,家门没关,仍空洞地敞着,像一条逃生通道。
张元森根本不想打,他看着那点亮光朝自己走过来,但走偏了,明明光扫过张元森一下,男人却往有保险柜的那个房间歪去。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张元森拔腿就往门外跑,连刚收作一兜的赃物都忘了。他听见傅欣方向传来一声受击的闷哼,分辨不出属于男人还是傅欣。
就在张元森犹豫要不要回头搭救傅欣的时候,男人的手电光熄灭了。
唯一能判断男人方位的标识消失。
黑暗的404里只剩凌乱脚步声,不分敌我,不分彼此,张元森忘了自己也有手机,扑出去想跑,却被身后混战的两人压上来。不知那只手推了门。
大门闭合又弹开,但就这半秒的功夫,张元森的生路被阻断,只能朝另一方向晕头晕脑跑去。
张元森的身后不断受到重击,他哆哆嗦嗦拿出手电,却被飞来的一肘掀飞。一阵凉意刮过头皮,窗帘透进的微光照映下,张元森看见一把刀。
傅欣还在喊:“他爸爸的,你来啊!来啊!”
刀不知是傅欣还是男人的,张元森被吓得往另一方向爬去,拽着博古架站起来,摸到一个硬东西。
好像是刚才放在珍珠碗旁的那个石头东西,大小趁手,沉甸甸的。
有人靠近了,张元森看不清对方是否带刀。但不管是傅欣还是男人都已经打红了眼,接近缩在这里的他时,很可能不论身份直接来一刀!
张元森两耳嗡鸣,听不见纷乱的脚步声了,他什么都听不见,只想着要活着,要活下去!
他举起了那石头东西,朝来人一砸,石头东西脱手掷出,似是敲到了什么。
屋里突然变得安静,好像他那一砸按下了静音键。
张元森浑身颤抖,双手胡乱挥舞一阵,什么都没抓到。他这才想起电闸盒在博古架子后面。他摸过去,半天才打开那个要命的小开关。
明亮的客厅之中,一个陌生的光头男人倒在小小的血泊中,头坏了一块。那颗石头东西滚在旁边,沾着血。
男人在张元森的视线中,只用两秒就停止了呼吸。
他杀人了。
他……杀人了……
他杀人了!!
张元森一屁股坐在地上,胃里的气半天才通到脖子,喊了声傅欣,却发现屋里哪还有傅欣的影子。屋门大开着,傅欣早从那跑了。
张元森也想跑,但他想到,过不了几天,这男人就会在屋里发烂发臭。而他和傅欣潜入小区时,他抬头看了眼摄像头。
破碎的逻辑渐渐在男人脑中重组。傅欣跑了,傅欣没看到他杀人。只要他处理好尸体,没人会很快发现一个独居男人的死亡……
张元森的思考突然被一抹金光打断。
那颗现在才看清是个菩萨头的石东西,它摔破了一角,露出里面金灿灿的内核。
是金子。
张元森扑腾过去,把金子抱在怀里,他想带走它。张元森捡起男人的手机,本想关机,但发现一条二手购物平台的私信,发送人的IP在粤海省。
“东西看到了吗?先放你那,剩下半边我过后寄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张菩萨像的身体,也是和菩萨头相同的石料。但张元森知道,对面也知道,里面是纯金疙瘩。
那颗头就够他逍遥后半辈子了,要是再来个更大的身子,是不是能逍遥好几辈子?
等收到金子卖掉,拿着钱出国,等光头烂到被发现的时候,他早在那个什么夏威夷海滩上搂着金发妞喝鸡尾酒了!杀人算个屁!
张元森简单的大脑里,完全没想过黄金监管和签证的事。
一个大胆的想法逐渐成型。
他看向倒地的光头尸体,惊喜发现对方的身高和自己差不多,年龄也差不多。虽然长得不一样,但……
张元森给私信回复了“好”,跨过现在知道名为康东的光头尸体和血泊,从床头柜里搜出一把推子。
他要当一段时间“康东”。
“你最开始把康东藏哪了?”审讯室里,岑逆问道。
张元森摸摸脑袋,面上还是被捕时那种做梦般的表情,仿佛已经身在夏威夷,他回答道:“浴缸。我第一周把他放在浴缸里,用大塑料袋裹着。我自己的头发剃光光,剪碎,分批冲进马桶。”他梦游似的笑,“最开始还骗过你们了。”
岑逆又问:“手机指纹锁怎么办?死人的手指没有生物电,打不开手机。”
“通电。”张元森说:“我和傅欣学过两招,我拉了根电线,给康东的手指通了电,把他密码改了。”
外面的观察室,南钗看着单向玻璃里的康东,对叶志明说道:“404浴缸的确有生物痕迹遗留。叶队,还记得之前说过康东尸体的后枕部有盐酸腐蚀痕迹吗?”
叶志明问:“查到了?”
“查到了。”南钗回答道:“康东明面上是鉴宝主播,其实是披着鉴宝娱乐的皮,行文物走私倒卖之实。”
全国快递是一张紧密却疏松的网,那些真货藏在更多的假货之间,在网中穿梭,最终来到康东这个中转站。
其中最有价值的,就是石包金的那座赝品菩萨像。
“康东应该在浴缸里清理过文物,那里面有残余的稀盐酸。所以当他的尸体被张元森放在浴缸里,不可避免地受到了腐蚀。”南钗说道。
审讯还在继续。
张元森要了根烟,岑逆没给,静静盯着他,他只好继续说出更多:“起先我给浴缸蒙了块床单,只是上厕所的时候容易害怕,快进快出就行了。”
“但没过几天,床单被从下面洇湿了,浴缸从没开过水龙头。我只能换一块大塑料布裹住他。可臭水还是流进下水道。”
“卫生间时刻开着窗通风,我很冷,还要忍着冷继续直播。我想,不能把尸体留在家里了。我最后只留下了他的头皮,很好剥,像那种炖了一整天的臭肉,一掀就脱骨。”
于是张元森趁着一个晚上,把康东的尸体扔进了下水井。
警方抓张元森的时候,在冰箱里发现了康东的头皮。
张元森明显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他只是想干一票偷窃案,连分赃都要听傅欣的,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按按鼻子,仿佛那股尸臭味还在面前,而他记不起自己的真名。
岑逆抬眼看他:“所以,你一直没离开,是因为菩萨像身体的快递迟迟未到?”
“是啊,当时我是这么想的。”张元森困惑地说:“我活得不人不鬼的,每天和尸体住在一起,就为了这个?”
“你知不知道,激情杀人和杀人藏尸伪装身份并参与黄金走私案件,是两个性质?”岑逆语气严肃,看着张元森变幻莫测的表情。
张元森打了个喷嚏,还是梦游似的:“可我已经杀人了啊……”
观察室。
“不,他没有。”南钗面无表情,对叶志明说:“杀人的不是他。”
她拿起康东的尸检报告,“第一次尸检的结论,康东死于头部钝器损伤,但不是石菩萨头,而是宽度7cm的平滑金属制品。”
现场并没找到这样的东西。
审讯室里岑逆还在发问:“傅欣那晚带了什么武器?”
“他有一根铁棍,从汽车框架撬下来的,一直挂在后腰上。那个打人特别疼。”张元森回答。
“你知道直播间里威胁你的人是谁吗?”
“不知道。”
“你假扮康东期间,真正的张元森失踪了,没人找你?”
“我主动发了消息,说在外地嫖‘娼被抓,可能会被拘留。让人拿钱来保我。没人回,也没人再找我。”
“你有过经验?”
“没有。但我保过傅欣,要不你以为他干嘛带我偷东西呢。”
岑逆动了动手指,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第一次看到主意这么正的嫌疑人。他转入正题:“傅欣联系过你吗。”
“没有。我那消息也没发给他。估计他跑了吧。”
这就有意思了。
南钗在观察室看着张元森的表情,品出了门道。
张元森以为自己杀了人,傅欣跑了,两人不敢联系。
傅欣真的杀了人,他跑了,却没再联系张元森——因为傅欣是摸黑砸的人,一旦康东的直播间再次上线,他一时半会确定不了,被他砸的是康东还是张元森,以及一直不事发,到底是谁处理了谁的尸体。
两个笨贼。
“你知道傅欣住哪吗?”岑逆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张元森想了想,又下意识去捋光头,说道:“罗浮区,思域中心。”
思域中心?
警队众人微惊,不是游客账号IP的片区吗?
在张元森的指认下,他们来到一片居民区林立的地方。在楼群间七拐八绕过后,张元森戴着手铐走上外楼梯,停在一扇平平无奇的防盗门前。
“就这。”
岑逆让小贾把他带下去,转身上手敲门,敲了三次都没人应声。
“会不会不在家?”小贾问道。
岑逆指了下门前积的灰,摇头,“几天都没人开过门。”旁边窗户内的帘子拉着。
技术人员上前撬锁,傅欣自己是个贼,家门却好开,几下就咔嗒一声。门缝开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没开灯。
岑逆带人进去,小贾直皱鼻子,屋里飘来一股饭菜腐烂的臭油味,他顺手掀开电饭锅,里面的米饭已然颗粒凝结,化为一张冒水的厚白饼,在红黄霉菌的覆盖下塌陷。他冷淡掠过。
屋子不大,最里面应该就是傅欣的卧室,传来电视声。
电视上放着旧港片,身形飒爽的影星正在激情武打,电视烧热太久,发出不妙的嗡嗡声,一波波呼喝音浪扑向正对面的床。
床上躺了个人,没对他们的到来做出任何反应。
小贾把灯打开,众人戒备地看过去。
傅欣直愣愣地躺着,胸腹毫无起伏,口鼻处亦无气息,背心褪到肚子上,双手在床单上留下凝固的抓痕。他整个人都是变形的,只不过除了头侧变色的瘀肿和一只充血的眼睛外,没有其他明显外伤。
明知不用,岑逆还是上前一探,颈动脉死硬、冰凉。手指离开颈部时,带起一丝黏腻腐液。
傅欣死了。
他的尸体几乎融化在自己的床单上。
肉眼可见,死亡时间超过300小时。
也就是说,他那夜从英才小区逃回来之后,甚至没撑过三天。
第56章 猫眼 肉毒
南钗再次跟随牛兰珠走入了臭气四溢的住户门, 岑逆已经等在里面,两个人一进来,他就迎上来, 说道:“不知道为什么, 现场的蝇蛆很少。”
时隔近一周,南钗终于看到了傅欣真人, 他就像一块将融未融的蜡, 按理说这个程度的尸体应该遍布虫卵才对,即便西江已经是冬季时节, 但毕竟是室内。
牛兰珠在床单前蹲跪下去,对尸体进行初步检查, 除了一股淡淡的不寻常的感觉之外, 傅欣的尸体跟其他这个阶段的腐烂尸体没有任何区别。
傅欣的角膜已经极度浑浊, 隐约能见扩散到极点的瞳孔, 这倒是有点不一样。
“死者太阳穴处的瘀伤和眼底血肿是生前伤,而且不致命, 如果他没死, 肯定会自然痊愈。”牛兰珠从傅欣的头颅侧面剥下来几片细小的灰色碎屑,南钗一眼就认出来,那和石菩萨头的质料一模一样。
南钗说道:“原来张元森扔出去的东西打中了傅欣。”
而且还造成了瘀伤和眼底的血肿。
初步检验之后,牛兰珠和南钗一致认为傅欣体表没有任何致命伤,那就只能是因病或者独立问题了。
张元森又被带上来认尸,按理说他应该适应良好, 但可能是因为这次是认识的人,他干呕起来,吐了半天才说:“傅欣没有大基础病,身体好得很。”
可是南钗并没有在尸体上闻到毒物的味道。
瞳孔扩散成这个样子, 床单上又遍布抓痕,说明对方在死前肯定经历过一番痛苦折磨。
难道是某种慢性毒素吗?
南钗正准备帮手把尸体运上担架,傅欣已经和床单分不开了,强行撕扯,必定在床单上留下半个人来。只能拽起床单四角把他兜起来。南钗脚尖一动,踢到了床底的一个滚远的硬物。
还没等南钗说话,岑逆眼疾手快,原地做了半个俯卧撑,长臂一伸,把那东西捡了出来。
是一只小玻璃瓶,上面都是英文。
岑逆说:“何永辉是不是交代过,从天宝废品收购站偷出来的东西,是个装着小玻璃瓶的盒子,而且他把玻璃瓶放进了送给黄可思的纸壳城堡里?”
这东西怎么会在傅欣手上呢?
南钗对着英文看了两眼,微微一皱眉,说道:“肉毒杆菌毒素。”
肉毒杆菌常用于医疗美容行业,不仅有效,还更多因为注射失当而导致被治疗者毁容。这样的新闻屡见不鲜。
傅欣被蒋爱喜的车撞到时,应该正是慌张从楼里跑出来的时候,根本没看路,迎面就被撞了出去。
南钗经过牛兰珠的允许,用一根棉签轻轻擦拭过傅欣的鼻腔,带出了一块儿血痂。
他当时被撞得鼻子流血,肯定跌倒在地,而那个时候纸壳城堡跟他距离不远,已经被压扁了。里面既没有发现玻璃瓶的碎片,就说明玻璃瓶因为撞击或者外力作用滚了出来。
难道是傅欣捡走了玻璃瓶,并且带回家,自己毒死了自己?
凶案现场的一切物质交换都有其原因,在英才小区的公共区域,那条发生车祸的路上,一定还存在着某种他们没发现的线索。
岑逆让小贾去带人重搜一遍车祸现场,小贾应声跑出去。南钗说道:“我想重新看一遍案发当夜的监控录像视频。”
傅欣的家里没有发现溜门撬锁的痕迹,但鉴于他有那门手艺,可能碰巧认识同样手艺好的朋友,甚至就是跛脚人那帮人。所以没人敢轻易判断傅欣死亡的这段时间没人进来过。
南钗隐隐感觉到一个幽灵似的团体隐匿在西江,他们的触角四通八达,其影子在很多案件背后一闪而过。
如果南钗生活在的是一个正常的西江的社会,那么西江也会像很多城市一样,存在一个犯罪的社会,影子社会。
毫无疑问,跛脚人的团体在那个影子社会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
偏偏唯一算能够联系上他们的傅欣,死了。
西江市局刑侦支队。
英才小区的视频不知被众人第几次围观检查,这些视频简直常看常新。
足足过了四个小时后,再一次看着张元森和傅欣两人鬼鬼祟祟跑进小区,而小区里面有参与黄金走私案的主播、把火锅油倒进马桶的情报头子老太太、收集所有人生活垃圾的神经病、差点收到一整瓶肉毒杆菌毒素的小女孩、撞人后陷入精神崩溃的体校老师、以及吵架泼老公一身豆浆的白领……
傅欣和张元森那时“单纯”到只是想偷点东西而已,并不知道自己之后会面对什么。
虎山玉揉揉眼睛,慨叹道:“英才小区,英才辈出啊。”
南钗的腰也酸,但是面上一丝不露,她突然指住电脑屏幕说:“这个地方停一下,往前倒半秒。”
技术人员敲了两下键盘,放慢播放速度,傅欣和张元森再次以卡顿的姿态跑进小区,张元森回头看摄像头,做贼心虚,又被傅欣叫了一声。
“就是这里,放大。”南钗说道。
技术人员来回看了两遍也没看出问题,困惑地问南钗:“这里怎么了吗?”
南钗指着小卷毛傅欣说:“他眨眼了,连眨了三四次。”
“眨眼不是很正常吗?”技术人员还是不太明白。
“不正常,他眨得太用力了。”
南钗转向一边疲惫不堪的虎山玉,虎山玉连熬了一夜加一天,眼睛胀得发红,虎山玉不断眨眼,而且是强迫性的用力动作。
南钗继续观察虎山玉,好像从中捋出了一根足以抓住的蛛丝。但目前还理不清楚。
虎山玉伸手去拿包,南钗突然大叫一声:“停!”
这导演般的一嗓子,把虎山玉吓精神了。虎山玉说:“钗子,你干嘛?”
“你拿的是什么?”
虎山玉扬了扬手,里面是个装着透明液体的小瓶,“眼药水啊。”
虎山玉一边扒开眼皮往眼睛里面点眼药水,一边说:“看屏幕时间长了,眼睛就容易干,我这也算落下职业病了,也不知道叶队给不给报工伤补贴。”
虎山玉的眼药水挺高级,不是水滴型的小瓶,是那种像医疗用品似的滴管装的透明液体,这东西有个学名叫人工泪液。
瓶子大小和装肉毒杆菌毒素的玻璃瓶差不多大,而且瓶身硬质,乍一摸上去还真跟玻璃瓶差不多。
岑逆看明白了,直接找人去问张元森,张元森的消息,和去重新勘察现场的小贾一道回来。
张元森说:“傅欣可能有干眼症吧,他老滴眼药水,这也算个病吗?”
而小贾带回来的是确确实实的一瓶眼药水,和虎山玉那瓶牌子不同,但样式差不多。是从路边的草坪里捡到的,冬天草坪土干,和边沿分裂出了一道缝,这小东西就正好掉在里面。
“傅欣的,上面有他的指纹。”比对很快出了结果。
也就是说这瓶眼药水在傅欣被撞的时候,从他兜里掉了出去。
他被张元森伤了眼睛,在连续黑暗环境和极大的情绪压力下,又开始眼干,甚至有可能因为汽车冲撞而模糊了视力。
“被车撞过之后,傅欣还有行动能力,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兴师问罪,而是赶紧逃离这个小区。”
“可是干眼症犯了,他看不清东西,必须马上滴眼药水。”
“于是他丢了一个小瓶,又在路边摸到了一个小瓶。”
南钗总结道。
只不过傅欣慌乱中摸到的另一个小瓶里面装的不是眼药水,而是肉毒杆菌毒素。
“ A型肉毒杆菌毒素进入人眼后不会立即致死,从这种神经毒素扩散到致人死亡,大概需需要三十六到七十二小时。”
“足以让傅欣跑回家,把自己藏起来,还做了顿饭给自己吃。”
小贾听明白了,但没完全明白,问道:“他就没感觉不对吗?这玩意儿滴到眼睛里面的感觉跟人工泪液不一样吧。”
“傅欣误滴入肉毒杆菌毒素的时候,眼睛已经受过重击,人眼睛充血的时候,往里滴一滴水都会很痛。”岑逆说道。
更巧的是,傅欣不认识英文。
他回家后发现自己滴的不是眼药水,最多会把这个小瓶当成某种护肤品,精华水或者润肤露。就像何永辉那样。
能用在人脸上的东西,怎么会毒死人呢?
而回家后身体的一切不适都能归结于情绪激动以及张元森砸的那一下。
“笨啊,感觉他也没比张元森聪明多少。”小贾啧啧说。
至此,英才小区的系列案件差不多破了。
一切的谜团都已经解开。
真的是这样吗?
在即将欢庆起来的众人中间,南钗和岑逆的脸色并不轻松,两人对视一眼。南钗率先出声:“咱们是不是应该想想,何永辉为什么能在天宝废品收购站偷到肉毒杆菌毒素?”
任天宝可是说过,那是他表小舅子准备送给丈母娘的年礼。
难道那个表小舅子打算毒杀未来丈母娘吗?
就算那是个幌子,为什么这种违禁的医用品会出现在一个废品收购站呢?
谁卖给他的,谁放在那的,来源是谁。
是某个具有医疗背景的神秘犯法者吗?
天宝废品收购站。
“X的,跑了!”小贾咬牙切齿。
废品站的牌匾高悬依旧,两名小工害怕地站在一边,任天宝的车还在院里停着,就连屋子门口的拖鞋还搭在门槛上。好像随时都会回来那样。
但任天宝连同他老婆,都在一天之内消失了!
“你们怎么看的人?”小贾问责旁边的警员。
对方勉强抬头,不忿道:“他昨天晚上才点了麻辣烫外卖……”
小贾朝着空屋冷哼一声,学足了岑逆的样子,“是假装任天宝留在屋里的小工订的!”
任天宝两口子昨天下午从废品站后门离开,没拿任何大件行李,坐上一辆出租车后,消失在了西江郊区的国道上。
一同消失的还有废品站的账本。
好消息:炸出鬼了。
坏消息:鬼比他们想得还鬼!
那个去瓶子山拜丈母娘的表小舅子,也在瓶子山警方的袭查下原地消失,更早一天就跑路不见了。
“这事不是非法买卖管制药品就能解释的。”岑逆大步走向叶志明的桌子,一只手放在上面,发出点声音,“重点在于他们的源头和下端。老叶,咱们必须查!”
叶志明也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上下打量着这个站得板正的下属,无奈一叹,“你急什么?你急,就能查出来了?”
岑逆稍微沉吟,说道:“我要查最近地下医疗美容行业的消息。西江有一股掌握着医疗资源的违法力量,他们很可能和当时杀害陈扫天、在中药里下镇定剂诬陷南钗的人是同一波。”
“你是说慈生中医?”叶志明长叹一声,“已经查明慈生中医的背景很干净,当初下药的事可能是外人所为。”
岑逆不再说话了,挺立在原地沉思。叶志明也不管他,拨通内线电话喊来南钗。南钗正和牛兰珠做解剖实战考试,来的时候还戴着口罩。
叶志明招手:“小南,你怎么看。”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南钗却听懂了。她迎着岑逆沉凝的目光,稍思而答:“傅欣盗窃不成被毒死,以至于那瓶肉毒杆菌毒素暴露在我们视野中,是一系列意外连锁产生的偶然事件。”
地下医疗组织自然不会像三甲医院按科室分门别类,高精尖和野生诊所的集中化糅杂是常态。
他们能搞到陈扫天这种心内高手的棋子,为什么不能同时兼顾非法医美业务?
同一张病床,今天躺的是心肌炎通缉逃犯,明天躺的是被富二代送来打胎的玩物,后天躺的可能就是想做违规项目的网红。话说回来,逃犯也可能做医美整容改头换面。
下刀人钱不少收,被治者生死由命,资质不全环境存疑,但只要成功率过得去,这些人绝对比正规医院赚钱多了。
“地下医疗产业是典型的B2C结构。消息隐秘,只在有关系有需求的圈子内流传名声。”南钗对叶志明说道:“找他们难如登天,不如找他们的患者。”
大街上走过去,一眼看出谁是病人的几率,总比一眼看出医生的大。
她打开手机日记,跳到一个月前,翻过两页微微皱眉。岑逆凑上来看,侧头在她肩旁,像一只展翼的黑鹰。没过两秒,他的表情一道落下去。
“你们还记得柯欣野吗?”回到办公区,南钗问众人。
第一个回答的是虎山玉,“她又上新闻了?”
一个多月前柯欣野火遍西江头条,因为整容失败和退圈自杀被热议甚至嘲讽。短短时间过去,她的消息就像冷却的灰烬堆,一丝热度都没有了。
“当时给柯欣野做医美的机构是哪一家?”岑逆问道。
他们立即开始调查,然而没找到任何结果。公众人物医疗美容不是秘密,他们从不公开,但警方想查明也并不难。
可无论是医美圈层,还是柯欣野曾经的助理,都不知道她去哪做了那次失败的医美。不是医美机构不配合,而是他们也完全不知道!
这就很不寻常了。柯欣野近两年并没有出入境记录,她难道是
在家给自己打注射吗?
御景龙城。
柯欣野父母家。
柯欣野的母亲站在家门口招呼警方,她身后是连胜叹气的柯欣野父亲,以及装潢精致、阳光柔暖的家居。他们走进来,柯欣野母亲在后面偷偷抹眼泪。
柯欣野不在家,只有一双粉色毛绒拖鞋齐齐整整摆在门口。
如柯欣野母亲所说,柯欣野出去旅行了,这双拖鞋已经摆了一个月。
“一个月前,柯欣野刚自……被从天台带下来,身体状况很不好,怎么能去外地旅行?”南钗问道。
柯欣野母亲还记得南钗,暖慰地看了她一眼,摇摇头说:“我们也拦着不让,可她一意孤行……”说着她端杯喝了口水稳定情绪,目光从杯沿飘到左侧房间门口,又马上收回来。
柯欣野父亲夹着支没点燃的烟,走过去上卫生间,经过左侧房间顺手要带门。
门一关,有个黑东西的一角被遮住了。
南钗说:“请等一等。”
柯欣野的双亲有些尴尬,但没阻拦南钗走过去。岑逆跟在后面,看着南钗精致推开左侧房间门。
那里面应该是杂物间,堆着些应该是柯欣野的旧海报,还有蒙着时装的衣架,下面码满过时的高跟鞋。
南钗从左侧房间门后拉出了一把轮椅。
很普通的轮椅,和医院里的没区别,就放在那。
柯欣野的双亲身体硬朗,全无得过大病的样子,他们喏喏站在后面不语。
南钗不由想起跳楼那天,柯欣野是被消防员的担架抬下来的,全身无力瘫在上面。
在此之前,她一直坐在天台上,双臂撑起才能向前挪动,两条腿像布娃娃的腿耷拉着,偶尔一晃,倒像被风吹才动。
让她崩溃抑郁的,仅仅是变得丑陋的脸吗?
在南钗和岑逆严切的目光下,柯欣野的母亲终于吐露真相。
“欣野做全身医美的时候,用药过度,导致面部以及全身神经损伤。最后上半身差不多治好了,腿也能动,但不太能站起来。”
“她那天,是爬上天台的……”
说到这,柯欣野母亲没有啜泣,而是感激地看着南钗和岑逆。后二者的表情并不轻松。
“她去的是哪家医美机构?”
“她这个样子怎么能出去旅游?”
南钗和岑逆同时发问。
然而,这两个问题柯欣野母亲回答不出。
柯欣野自来不和家里说工作的事,见面只有笑脸,所有坎坷和挫折全都自己咽下。它们最终变成无形的蛛网,力道万钧地压在她背上,直到拖垮的那一天。
从天台下来的第三天,出院的第一天,柯欣野抱着母亲说:“妈妈,我想走。”
“我想去一个遥远的地方,一个人待段时间,只为我自己。”
没人能拒绝这样的请求。
出道二十年,家里买了大房子和好车,海参燕窝和按摩椅,一年两次出国游,邻里亲朋的艳羡热乎,以及两个老人无需退休金也能过上的富裕生活。
而他们的孩子,从二十年无数个航班中的最后一趟降落回家的时候,除了残破的身体什么都没有。
让一个站不起来的人出远门很离谱,但柯欣野的母亲能看出来,她快要碎了。她已经碎了。
如果再当柯欣野,再留在原地,当柯欣野双亲的女儿,她真的会扛不住。
“所以她不是自己去旅行?”
据柯欣野双亲回忆,那天柯欣野被两个护工模样的人搬上保姆车,还苍白微笑着,对他们招招手。
“说是认识的朋友陪着去的,具体是谁不知道。”柯欣野母亲擦擦眼角,回答:“欣野会定期打电话回来,有时一周,有时两周。那边树很多,像个有小院的民宿,看起来空气很好。”
岑逆想立即联系柯欣野,柯欣野母亲打电话去,那边响到断线也没接。
柯欣野除了主动联系之外,很少接外界的电话。她自己说过,手机常常忘记带在身边。甚至有时是借朋友的手机打来电话。
“好,下次欣野联系我们,一定主动告诉警方。”柯欣野母亲送两人出门时说道。
见着对方关上门,岑逆一边往外走,一边打电话给队里:“号码和微信号都发过去了,看看能不能做个追踪定位。”
柯欣野的离去不寻常。
散心本身可以理解,但被所谓的医美机构坑了之后,她为什么不维权,不报警?
自打新闻爆出,柯欣野没什么再能失去的,她不是为了面子,而是因为别的。
离开御景龙城时,南钗正好碰见蓝阳遛狗回来。大白狗观观摇着尾巴,身上一团脏兮兮,扬起两只肥爪就要往南钗身上扑。
蓝阳往后拉牵引绳,气得在白狗屁股上拍了一掌,白狗观观才坐下去,还不住用嘴筒子拱南钗的手心。
南钗被弄得满手泥灰,她望了望快变成灰狗的观观,还有气笑了的蓝阳,“蓝女士,你们去哪了?”
“这东西非要去泥坑打滚,野得不行。明天我就送它去狗咖打工。”观观摇尾吠叫起来,对这个提议非常心动,蓝阳笑,训了一句,“送你去狗咖我还倒贴钱呢!哎,你们这是来查案?”
蓝阳知情识趣,刚问出来就打哈哈过去,“算啦,都是些糟心的事,我不听。对了小南,你最近有没有联系你小姨?”
蓝阳还是那么明朗,她不知道自己被那个跛腿人跟踪过。听到苏袖,南钗手指一紧,疑惑地看过去。
“你小姨好像谈恋爱啦。”蓝阳眨眨眼,带着点和年龄不符的八卦活泼,她本来就五官端正,这下更招人喜欢。
“和谁?”南钗想象不出。
蓝阳暧昧一笑,“我还以为你知道呢。我也不认识,反正是个男的呗,高高大大背影还挺帅。就是那天开车路边看见了,我也没喊她,哈哈……”
南钗不知道说什么,她从小到大,没听说苏袖谈过恋爱。苏袖相过亲,但最终谁也没看上。
“哎。”蓝阳一拍脑门,“那男的我好像见过。”
“在哪见过,您快说,我都想听了。”岑逆说。
蓝阳用看半个自家人的眼神嗔他一眼,这才神神秘秘往后一指,“那栋楼的模特家,你们知道吧?上次那模特不知道为什么要出远门,我在那遛狗呢,看见那保姆车副驾驶坐了个男的……”
作为开大饭店的,蓝阳社交方面的练达毋庸置疑,头一份就是认人记脸的功力。
她说不出那男的具体什么模样,只说再见一面肯定能认出来。
蓝阳说:“副驾驶那个男的,好像就是和你小姨相亲的那个老帅哥!”
第57章 旧事重提 英雄
男孩时常感觉天哥活在他身上。
即便天哥已经离开了西江。
他万分感谢瘦猴曾带自己去医院偷看天哥。吊着腿的天哥像一头戴捕兽夹的狼, 有那双柔软手臂的姐姐与他不欢而散,摔门离去。她是另一头狼,男孩确信这一点。
病房只剩天哥一人之后, 他眼睛向外一扫, 轻而易举地看见了躲开的瘦猴,和没来得及被瘦猴拉下去的男孩。
“进来。”天哥说。
男孩蹦起来蹿, 又被瘦猴两只手拽回捂嘴, 瘦猴关切的目光朝着天哥而不是他。瘦猴怕他的出现刺激到天哥。
“听见没,你们俩。”天哥又说。
千禧年代的病房不流行防盗窗, 男孩被瘦猴夹着脑袋从窗户跳进去。幸好他们在一楼。
男孩在输液架旁边立正,低着头, 不想被赶出去。过了五分钟, 病房里除了瘦猴那句“我能吃苹果吗”没有人说话。男孩抬起眼睛。
天哥正在看他。
用一种称得上轻松的目光, 甚至还有一丝带着热气的微笑。
就像他们以前那样。
男孩感觉到不对劲。后来过了六年, 长大的他重新拾起这段回忆的时候,他才品味明白, 天哥姐姐和他爸爸的“事儿”才是天哥厌愤的源头, 比起刚离开的天哥姐姐,他简直不算什么。天哥就没那么烦他了。
或者说,天哥就没烦过他。
天哥烦的一直是自己。
那个被红手表拒绝、还要吃姐姐换来的饭、读那个有妇之夫交学费的学校、每天回那座小院睡觉的自己。
病房里的男孩有一颗肉做的大脑,他想不到这些,只是像条被允许围着脚转圈的狗崽,回以天哥一个傻傻的讨好的笑容。
天哥和他面对面嘿嘿乐起来, 瘦猴也跟着笑。
之后他们度过了一个快乐的暑假。
没错,男孩和天哥一起,还有时不常冒出来的瘦猴!
在病房的两个月,每次天哥的姐姐送来满载肉骨汤的小钢桶, 或者护工放下盒饭之后。男孩都会从窗口跳进来,唤醒闭眼装睡的天哥,送上随自己跑颠一路的友情餐。
天哥这时候会嘲笑他,然后展开沾满沙拉酱的汉堡纸,说:“你把这些都晃散了。”
鸡翅根的味道很香,男孩坐在病房的小马扎上吮手指,眼外是满窗绿意,耳边是叽喳鸟叫虫鸣。天哥有时玩游戏机,有时看男孩趴在床边写作业。
暑假作业对男孩是件头疼事,什么都会的天哥绝不肯帮忙,但他的目光总是流连在那油墨味的新纸上。
天哥会看很久,然后搓搓男孩的头顶,说:“你要珍惜读书的机会。”
那段幸福时光实际上漏洞百出,天哥的肉骨汤总是只喝两口,男孩逃了无数次暑假兴趣班。但出奇的是,没人顾得上他们。
千禧年代是西江市国企改制的落潮之尾。矿山空塌,医院清撤,无数厂房上锁封印,有些会被新的戴名表的手打开,有些则苍老直至拆迁。男孩爸爸忙着把公家变成私有财产,钞票像西江一样哗哗流淌,看不见上下游。但男孩家越换越好的车房说明,那些钱最终流向何方。
那个时代当时没人知觉,后来想起是很混乱的,自割掉一半身体的西江野蛮生长着,长出更多的楼房和高架桥。而在它们的另一面,是城市边缘长出挂着找工木板的蝇一样的人群,随机牵走路人提包的飞摩团伙,银行门口捂着报纸块的民工,还有偶尔出现在报纸上的打黑新闻。
那个时候甚至有枪击案,混混在夜宵摊子上耍西瓜刀,戴耳环的夜班女工在回家路上被人扯豁了耳垂。
西江在躁动,人群在躁动,仿佛被次声波控制的老鼠,每个人都感到兴奋或痛楚,说不清那是整个社会的生长痛还是病疾前兆。
天哥的姐姐很少来病房,她也在忙碌。男孩爸爸有越来越多的酒局和饭局,这些“局”要有人作陪,男孩的母亲一日更比一日像冰雕,于是她不承担的活计,全都由天哥姐姐代劳。
她还是那个有一双柔软胳膊的年轻女人,但除了胳膊,还有更昂扬的头颅,更灵活的心眼,以及更广泛的来自于天哥爸爸的“友情”。
听说,天哥姐姐有时会陪男孩爸爸住在办公室,他们不太回那座小院了。
想来对这对情人而言,那也是一段野蛮生长的幸福时光。
但那时,那方小小的、悠静的病房,偏安树荫一隅,隔绝了外界机器的轰隆怪响,它就成了男孩的整个天地。
他被囚禁了打石膏的天哥的牢笼庇护着,度过了他此生最后最好的夏天。
后来男孩望见西江边的无尽黑暗,月亮投下可怕的影子,鬼眼似的灯火在江面上随波漂泊,无数次,都是那个夏天支撑住他。
——他曾被庇护过。
被那样遥远的、令人望而生泪的明亮。
男孩开学的第一个月,天哥出院的第十五天,天哥来接他放学。
瘦猴不在,天哥是逃学跑出来的,他的的校服裤腿上还蹭了块翻墙留下的白灰。校服上衣被系在书包带上,天哥递给男孩一串小摊买来的辣海带,说:“我要走了。”
男孩张开嘴,嚼烂的海带顺着下巴掉了。
他从天哥脸上读出来,“走”的意思不是回家,不是突然见面后的短暂告别,走的意思就是走,是离开。
“你去哪?”
“去一个离西江很远的地方。”
“那里有更好的学校吗?”
“不,我去打工,联系了一家小私厂。”
“可不是说,你明年六月份要考……考……”
天哥脸上笑意褪去,只剩惨白,眼神仍然严肃,“高考?我不读了。我从现在开始,靠我的双手养活自己,还要养活我姐,让她不必和那种男人……”
天哥的话停了,仍看着男孩,以亲切的眼光。
天哥成绩不错,是普通中学里有望考上大学的那批人,那个年代的学历不贬值,大学生也还是金贵的。
天哥的姐姐怎么允许?天哥怎么愿意?
男孩说不出这么明白的句子,他想哭,他想的不是“很远的地方”与西江的距离,他隐约明白这点。
而是命运,天哥的命运离他越来越远。
除了天哥以外,男孩不喜欢认识的其他人的命运。现在连天哥的命运也离他而去了。
“行了,就这事。”天哥总结道。
他没摸男孩的头,像是下定什么决心,或者已将他当一个朋友、一个人来对待。
工厂是什么厂?男孩不断想。爸爸在工厂赚了很多钱,天哥也能吗?他猜答案是否定的。
天哥走了,他没说什么时候回来,经过路口的时候,顺手把系着校服的书包扔到了下水井口。
那天晚上天哥应该和姐姐大吵一架,因为男孩的父亲被一通电话惊醒,他离开床,穿上拖鞋,一句话都没对冰雕般背对侧卧的妻子叮嘱,披衣服出了家门。
父亲第二天早上才回来,一脸晦气,不知朝谁骂:“那个犟种,交过的学费都不管了,白花我这么多钱!”
男孩把被子拉过头顶,吸干所有泪水,天哥说别求人,他没做到;天哥从来不哭,他也没做到。男孩很软弱,他知道半小时后自己会起床,吃完保姆煮的鸡蛋面条,按时去上学,就像从没为天哥哭过那样。
天哥不在了,西江仍是西江。
等记忆里的第一列清晰的火车呼啸而过,奔向一个深秋的远方,放学路上的男孩才迟迟醒觉,天哥好像活在了他身上。
同学们都佩服他,他成绩好,很会打篮球,和人交流轻轻松松,偶尔还掏出零花钱,带几个胆怯的同学去玩游戏机。
没人能看出男孩被爸爸踢过屁股,他们都求他,抄完他的作业,再让他到球桌上教两杆。过后大家一起吃奶油冰棍。
他君临天下了。
他也是自己所在的小星系的王。
男孩很高兴。
男孩应该高兴。
瘦猴曾悄悄捎来一封天哥的信,专门写给男孩,发自遥远的地方的工厂。
那里有宿舍和食堂,有充实但枯燥的工作,厂房机器像会叫的铁狗,领导的头像个大屁股。工友们休息时会一起抽烟,就在工厂外一处很像湖的大水坑旁边,偶尔会有野麻雀飞过去,很像刊物上写的有湖和鸽子的大学校园。
车间里只有天哥一个人读刊物。
天哥说你要好好学习。
男孩知道,天哥不再是那个地方的王。
天哥的信里写食堂的蛋包肉,写他长大一码的脚,写半夜起床打老鼠,写一位被车间小主任和几名老油子欺负的女工友。
天哥以一敌多,和他们打了一架,被罚半个月工资,但他打赢了,车间小主任屁股似的脸也肿了半个月,自此不敢靠近女工友半步,他怕天哥的拳头。
男孩捏皱了信纸,蒙在被窝里浑身震颤,险些滚掉了发光的手电筒。
一种新觉醒的力量流窜在他的脑海中。
天哥不是王了,在男孩心里,他换成了另一个更让人向往的词。
英雄。
这个词给了男孩前所未有的信心,英雄一样的天哥,是一颗到哪都能发芽的种子。
母亲依然冷冰冰的,但他见到的机会不多了。父亲依然喜怒无常,但他挨打和被
爱的次数也明显减少。因为他们都不太回家。
男孩无所谓,有那样发光的火暖着他,他什么都不怕了。
天哥一共写过两封信,另一封是新年正月后才寄到的。瘦猴送来时还给他塞了把过年玩剩下的窜天猴,一根根的细彩杆子,伸出小引信,长得还挺像瘦猴。
窜天猴很好玩,插在泥里,火柴一扫它就飞了。没有那些烦人的火星和巨响,单纯地,在高高的夜空里爆一小炸,声音像鹰哨,不震耳,但传出很远。
男孩写给天哥的信还没回,他想着,这样有穿透力的窜天猴的爆炸,能让天哥在遥远的地方听见吗?
那这就是他直达给天哥的信了。
窜天猴的声音有点像他没进入变声期的时候,和天哥玩闹在一起时发出的呼喊。
他告诉瘦猴,瘦猴撇撇嘴,说怎么不太吉利呢。
瘦猴来得也少了,他今年高考。大学不一定考上,大专还是稳妥的。他多少得学点习。
男孩决定一根一根慢慢点,收到天哥下一封信的时候点完。
他有好多话想问,想问天哥的脚伤好透了吗,想问那位女工友有没有爱上天哥,还有天哥为什么没回家过年。
最后一个问题男孩没寄托给窜天猴。他想起来,天哥的姐姐被他爸爸带出去考察了,两人在外地过年。今年男孩是和保姆一起吃的年夜饭。他妈妈回外婆家了,给外婆打电话拜年时,外婆叹息说妈妈一直躺着,什么都不吃。
而天哥一直没再写信来。
男孩从二月等到三月开学,又从早春等到另一个夏天。
那个夏天他又去了平房区那座小院,花坛里的花没开,蜜蜂蝴蝶在一丛绿草里恹恹地趴着,像被打了杀虫药。
他长高很多,蹲在院门口很大一只,探头去翻那根画画的小树棍,早没了。
爸爸和天哥的姐姐这次没有腻笑,他们在院里吵架。爸爸说你们一家子白眼狼。天哥姐姐说你那个合作对象不如我的。爸爸说你个陪睡的娘们懂个屁。天哥姐姐再说什么听不清了。
好像是说:都是你害的,是你害了他。
男孩有些替母亲感到幸灾乐祸,又替天哥感到非常难过。
最后里面的人不吵了,他们搂在一起,天哥姐姐哭出胜利的声音,男孩爸爸哄着她。
隔着半个西江,男孩的母亲又输了一局。或者说,她从来就没上过桌。
天哥姐姐走出来,红肿着眼睛,碎花裙子吊在肩膀上,见男孩还蹲着,她也蹲下来,一只手放在男孩胳膊上。
这个夏天没花,但天哥姐姐仍是香的,她问:“你也想小天了吗?”
男孩低头,又点头。
他想知道天哥在工厂怎么样了,是不是谈上了班里私密议论的恋爱,食堂有没有给他做好东西吃。
天哥没告诉男孩,更不会告诉天哥姐姐。男孩不认为天哥姐姐会知道更多,他不想保持基本的礼貌,为母亲,也为天哥。
但,天哥姐姐的表情告诉他,她的确知道更多。
她叹了口气,回屋里取出一封信,还有一小股男孩爸爸刚点燃的烟味,散在男孩脸上。
男孩犯着别扭却又满心欣喜地接过来。
信不新了,日期写的一个月前,落款不是天哥,是那家工厂的人事处。
天哥姐姐的眼睛似乎没那么肿了,看着男孩,带些关切,也像观察一种自然生物现象。男孩展开那封信。
这是一封极似讣告的信,附带一张盖印的医院证明。
“因车间机器起火……情况混乱……上前检查抢修……触电……当场死亡……”
男孩读了好几遍,确认那个名字是天哥。
这些字他都认识的,可连起来就不会读了。
“他死了。你不知道吗?”天哥的姐姐声音发哑,仍然没有泪水,“我找人去问,说小天在厂里帮过一个被性‘骚扰的女工,还和人打了架。”
“那天厂里出了安全事故,全车间都是火花,跑不出去眼看就要炸了……”
男孩睁大了眼睛,心里说,别再说了,别再说了。
天哥的姐姐继续说:
“情况危急,十几个人快被困死在里面,他是最懂最能干的,逞英雄,第一个上前检查。”
“其中那个领导记恨他,伙同几个老工油子,做了手脚,周围没人敢出声。”
别再说了……男孩无声呐喊,鼻腔里好像坠了个铁秤砣。
“这帮人给他递的,是一双不绝缘的手套。”
“他总是爱相信别人,没想那么多,戴上就去修。”
“他过去,握在机器上放不开手,也没人敢碰他。他就那样孤零零地粘在上面,被活活电死了。”
男孩离弦之箭般跑了出去。
那张信纸在他手中呼啦啦招展。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落泪,他多希望双腿变成火车,带他离开这个地方,去到天哥旁边,去事故发生的那一天。
他要把天哥从那个地方带走,带回上一个夏天,那方小小的病房,炸鸡和作业本旁边。
他想打断天哥的腿,让他哪也别去。大不了……大不了他不读了,换天哥当那对夫妻的儿子,他来当天哥姐姐的弟弟,他可以当个厚脸皮的男孩!
然而,在他放掉最后一支窜天猴的时候,拿到期末成绩搬走暑假作业的时候,天哥已经死了,被灵车带回来,躺在西江某一个冰冷的格子里。
那个车间主任呢?
那群该死的工人呢?
他们应该付出的代价在哪?
那个被天哥救过的女工友,她为粘在火花里的天哥做过什么吗?其他人有站出来主持正义吗?
他们知道天哥打球很厉害吗,知道天哥有等他回家的好朋友吗,知道天哥本来应该是多好的人吗?
……
无人回答,只有夏季的蝉鸣疯狂鼓噪,在世界的四面八方拉锯似的。
整个夏天都朝男孩挤迫过来,它浓绿得像一桶烧开的油漆,兜头泼下来,把他粘成一只仰爪等死的蝉。
男孩发狂奔跑,跑出不知多远,又猛地蹲下,耳边萦绕着天哥姐姐的最后一句话。他想甩掉,但那句话钻进他的眼睛耳朵,占满他整个脑子。
他埋在胳膊里,很没出息地嚎啕大哭起来。
那句话轻轻的,和记忆里所有天哥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最终变成一根魔鬼的绞索,高高甩起。
从他身边套走了天哥。
天哥的姐姐说:
“工厂在信里讲,小天是个英雄。”
第58章 恶魔 图图和他的朋友们
瓶子山不止是一座山。
它是平江省北部的一片连绵山脉的统称, 密林遍覆,有岩有涧,属于众多地壳褶皱中较磅礴的一类;但比不过写进课本的名山大川, 因最靠近人烟的一处峰形似瓶子, 才得此名。
只有平江人乘车去往其邻近的瓶子山市时,或被问及家乡景色时, 才会短暂想起:哦, 有座瓶子山。
所以对于瓶子山是很深很广的一群山这件事,就连平江人知道的也不多。除非是少数登山徒步爱好者, 譬如盘山路上的这辆小巴车,正拉着尾烟循山而上, 车窗微开, 在腊月寒冬里洒出一串笑语。
顾芳今年22岁, 脸上不见大学生的朝气, 只有内向到极致的宅气。她缩在小巴车最角落的皮椅里,仿佛面前有个透明罩, 隔绝了前面的一阵阵笑语。黑屏手机在顾芳手里机械地旋转着。
这帮大四同学约好了, 赶在新年之前来一次山地徒步,拍点视频素材,顺便纪念人生中的最后一个寒假。
满车里属匡凯捷的嗓门最大,他提着一袋子零食发了一圈。顾芳的室友稽小星坐在最舒服的位置,在用手机剪视频。匡凯捷恭恭敬敬放在她旁边的扶手上。轮到最后给顾芳时,他是看都没看一眼, 一包薯片弧线飞到顾芳前面的椅背又落地。
“你自己捡一下啊。”匡凯捷转身走了。
稽小星看见了,但没管,继续沉默听屠琩说话。她黑丝帘般的头发衬得侧脸如白玫瑰,一双秋湖似的眼睛垂着, 望得旁边的屠琩嘴角含笑。
屠琩很帅,穿着是这群潮流学生里最富贵的,但并不俗气。他面白眉浓,脸上常带笑意和酒窝,眼神炯炯灵活,让人觉得清新。
他看匡凯捷朝顾芳扔薯片,也没管;但看匡凯捷直接从车尾晃回来,居然就打算那么坐下时,他皱皱眉,发声命令:
“给人司机师傅拿个水啊。”
“下回先给司机拿,知道吗?”
五大三粗的匡凯捷哎哎起身,听话地朝前面递
了瓶水,这才坐下。
屠琩收回目光,也没往后看。小巴车开上一段颠簸的路边,前面是连弯,屠琩又指挥刚系好安全带的匡凯捷去拿保温杯给单鸿云。
“喂,你好点了吗?”屠琩关切道。
单鸿云靠在另一侧车窗上,点点头,搂着自己的棉袄。他是个脸色略微苍白男青年,全身随车玻璃一道轻颤。匡凯捷把保温杯拧开递过去,车子一摇,热水险些随手泼出去。
同座的石乐灵敏一跳,躲开烫水,后背撞上屠琩。一直坐那不动的屠琩竟然过来了,亲热扶住单鸿云的肩膀,“没事吧?”
单鸿云仰头看屠琩,摇头。
石乐自觉让开,屠琩挤到单鸿云身边坐,微笑说道:“对,为了叔叔阿姨,你不会有事的。”
“嗯,谢谢琩哥。”单鸿云的一只手捂在胸口,又缓缓放下,落回棉袄下攥紧五指。他的手一直在抖。
石乐眼睛一眯,下意识去看除了三人之外的其余四个人。
匡凯捷一脸不屑。
顾芳注视着单鸿云。
稽小星谁也没看,转头迅速瞄了一眼顾芳,又转回去。
一个巨大的秘密在小巴车的空气里酝酿,它不现身,但每个人都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石乐突然笑了,背对单鸿云,朝着两个女生给屠琩打了个眼色。屠琩还没反应,匡凯捷先看见了,哈哈笑道:“今晚过了村子要睡帐篷,老单,你和顾芳单独住一个帐篷怎么样?”
单鸿云和顾芳并不是情侣。
他们只是一个班的不太熟的同学,因为屠琩攒的小圈子而稍有交集。
气氛变得尴尬。单鸿云没再说话,顾芳踢掉鞋子,双腿蜷缩在椅子上,像是要把自己融入堆满整排后座的摄影器材和登山包中。
只有屠琩还在笑,匡凯捷和石乐跟着他一起笑。
屠琩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这辆小巴车里的圣旨。
只要他想,他就是这里的神笔马良,他的想法自然会有人帮他成真。
小巴车缓缓驶入山坳中的最后一个个村落,这里名为石门村,算是半个登山者的接驳点。他们将在这里补齐燃油和其他物资,住一晚上。再往里,就只有上世纪的一条军工废弃的土路了。
司机下车点了根烟,透过烟雾将这些年轻人看了又看,他说道:“哎,你们咋这么眼熟?”
石门村的信号时好时坏,司机拿出手机翻了半天,说:“你们拍过短视频吧?那帮东……东……”
屠琩站在旁边望天,淡蓝色的天空无尽接近于银白,四周山影拔地而起,他满意一笑:“东交大里面有什么。这是我的账号名。我们都是东交大的同学。”
司机兴奋起来,手机转了半天圈,转出一段高校学园背景的视频。不同于一般网红短视频基地的塑料风宿舍布景,视频里的宿舍和课堂既整洁舒朗,又有气派而古朴的使用痕迹,一看就是配置很高的名牌大学。
东交大的分数线和省医大差不多,但比起尖刀般特立的省医大,综合类的东交大更加名噪全国。
视频中几张青春洋溢的脸,就是小巴车上的乘客们!
眼前清俊端朗的屠琩,是学生制作者中出镜最多、最招人喜欢的那位!
“你们来拍视频的啊。”司机咧起嘴,踩掉烟蒂,冲屠琩说:“我闺女特别爱看你们的作品,尤其是校园探险和寝室小故事。她上高二,我老婆不让她碰手机,但只给你们破例,让她当榜样看。”
“真好,真好,考高分的孩子脑子就是灵,不仅文凭有了,副业还这么火!”司机竖起大拇指,屠琩谦虚一笑。
还没等屠琩说什么,司机忽然接了句没头没脑的话:“我看评论区说,你是富二代啊,还参加过智力问答节目。你家干什么的?”
屠琩的眉头在皱起前又松开,笑得亲和,还有一丝害羞的感觉。司机也并不用他回答,喃喃感叹寒门难出贵子,屠琩有钱长得帅学习好头脑还聪明,老天都爱他云云。
石门村的住宿点条件一般,屠琩入镜拍了一段素材,又让稽小星和顾芳去剪。他们趁着最后有网的时候,把这个系列的视频预告发出去,彻底进山之后就要靠设备氪金了。
已经是夜晚,屠琩走进住宿点的暖室,几个已经开始吃饭的男生竟然还开了酒,拉着司机一起坐下。他皱皱眉,“谁买的?”
“我!”匡凯捷举起手,“单大才子说怕不暖和,我就买了酒,让他暖和暖和……”
桌上放着六瓶啤酒,倒不过分,过分的是匡凯捷正从单鸿云的背包里抽出一瓶红签透明的高度白酒,很贵。
见屠琩又要训人,匡凯捷笑了:“这是他爸听说咱们出去玩,特意让带的,表表心意,表表心意……”
屠琩仍端着。单鸿云家庭条件一般,怕是不到他结婚摆宴那天,他家都喝不上这个牌子的酒。
“是啊。我们这群人能不再受学习的苦,一毕业就当上创业元老,有名又有钱。都得谢谢琩哥。”石乐观察屠琩的表情,开酒斟了浅浅两杯,双手递过去,“敬我们的老板!”
“敬琩哥!”
“祝我们在琩哥带领下发财!暴富!”
“琩哥万岁!”
屠琩这才笑了,和大家轻轻碰杯,司机也被拉进来一起喝酒吃肉。
次日。
司机睁开眼睛,头痛感涌上来,浅山间的阳光从正中角度投下,他一惊。他掀开被窝下床,先走到暖室,昨夜酒菜的余温早已冷却,只剩一桌杯盘狼藉。
没有做过早餐的痕迹,他起晚了,莫非那帮孩子就吃了面包饮料?
司机惶恐起来,他是不敢得罪人的服务者,只盼着其他人像他一样都没起床。但错过原定的进山时间也是他的错。万一时间赶不回来,他可能还要自掏腰包赔出一天的租车费用。
他箭步走向年轻人们的房间,叫他们起床。
屠琩自己的房间是空的。
石乐、匡凯捷和单鸿云的房间也是空的。
司机猛然想起,从醒来到现在,他好像一句话都没听那群叽叽喳喳的大学生说过。他吊着一颗心,确认稽小星和顾芳的房间也没人,床被凌乱一堆。
莫非他们返回离开了?
这个住宿点在两座山之间的山坳子里,想附近只有孤零零一条山道,野树林盘踞四方,气温还冷得很。想出去必要走过半天的路程,还得是开车。
莫非他们跑出去玩了?
司机捂着发痛的头,几步歪歪斜斜赶出去,住宿点外的树群被晖光镀了层朦胧的边,他喊了好几嗓子,惊飞不少野鸟。
他突然不喊了。
因为他看见,苍白的路面向两边无限延伸,蜿蜒至光芒淹没的远方。前后左右都光秃秃的,别说人影,路上就是块大石头都看不见。
一股寒意缓缓涌进司机的血液。
他发现了一件绝不可能出现的事。
停在住宿点门口的小巴车,没了。
司机拿出电话拨给屠琩,没人接。他又发消息给曾对接时间路线的石乐,没人回。
应答他的只有一阵刮过树梢的冷风。
群山无话,仿佛这被阳光凝固的寂静天地里,只剩他一个人。
司机打了个哆嗦。
两天后。
西江市局刑侦支队。
午休刚过,南钗还叼着纸盒奶吸管犯困呢,就看虎山玉急匆匆冲进来,敲了两下叶志明办公室的门,没等回音就走进去。
“怎么了?”南钗开始嚼。
跟过来的小贾撇撇嘴,“报案,失踪案。”
他比了六,“六个人,都是东交大的学生,一起在瓶子山一带失踪了。”
瓶子山离西江不近,但东交大的主校区在西江,其中来报案的司机和三个学生的家人也都是西江人。
坐在那的是一对雍容的两口子,男人面色尚好,女人坐在当中冲岑逆蹙眉。她蹙眉时显得厌恶,高高在上地,带给别人无地自容般的焦虑感,仿佛做了大逆不道的错事。
“您儿子屠琩三天前租用了一辆多功能小巴车,和其他五个同学前往瓶子山登山野营,以及为他们的视频账号拍摄素材。”岑逆总结道。
“两天前司机起晚了,发现小巴车被他们六个人开走。一直到今天,他们谁都无法被外界联系上。”
屠琩的父亲突然说:“我看呐,没什么大事。就是几个孩子玩疯了,山里很多地方没手机信号……”
他竟然反过来安抚岑逆:“司机的路费和租车费用我们都补齐了,警方呢也不必太过紧张,这绝对不是一起偷车案件。”
女人瞪了他一眼,他脸色一抽,不吭声了。
岑逆没有男人那么不当回事,这种外租的车都会加装GPS定位,比讨债公司还准。刚去调取租车公司信息的警员说,那辆小巴车的GPS信号消失了。
这事绝不寻常。
瓶子山一带山头众多,屠琩母亲请的搜救队在两小时前赶往那边。但想把那一片搜干净,用上无人机和直升机也得小一个月。
简而言之,花钱打水漂。
“他们进山时带了多少物资和设备?”岑逆问道。
一旁的司机说:“挺多,吃的用的够在山里住半个月。还有帐篷、发电箱、汽油和一堆数码产品。”
技术人员拿来电脑,打开“东交大里面有什么”账号主页,主页头像是屠琩自己的精修照,有二十多万粉丝,昵称他为“图图”。
#东交大
#校园日常剧情
#科普
#hot nerd
#宇宙天才班智力问答节目第一季亚军
岑逆随机点开一条视频,是屠琩招牌式的帅气笑容。画面里的屠琩穿了件藏蓝白条纹的学院风毛衫,戴颇有设计感的平框眼睛,下颌线白净利落。他懵懂地看向周围,弹幕飘过丛丛尖叫,紧接着剩下四个人飞跑入镜。
长发美女被粉丝昵称为“消化姐”,谐音校花姐,个人技能是食堂十五分钟消化十五个小笼包,经常对屠琩茶言茶语扮可怜。
肌肉壮男昵称为“猩猩一号”,个人技是武力担当,以及屠琩的智力对照组。
单眼皮男昵称为“石乐志”,个人技是宿舍楼密室逃脱中大叫“图哥救我”,并在屠琩出现时枕肩啜泣,召唤一剪梅BGM。
高瘦男昵称为“原宗门天才”,没有个人技,因为曾经同读东交大、同样外型干净、拿过同一季智力问答节目第十一名得名。属于同类型但样样不如屠琩的命运对照组。
稽小星,匡凯捷,石乐,单鸿云。
“失踪的不是六个人吗?”岑逆敏锐问道:“而且他们的摄影师是谁?”
技术人员点开另一条,“顾芳,也是同一级的,她和单鸿云轮流担任摄影师。”
顾芳的昵称为“普拉提”,个人技是存在感超低的玩具i人,普普普到极致的普通女,是镜头填充道具和消化姐的魅力对照组。
“只不过顾芳前期基本不出镜,可能是去年夏天屠琩筹划了宿舍楼密室逃脱专题,顾芳和稽小星进男寝不方便,才开始更多地让单鸿云担任摄影师,后面就形成习惯了。”
岑逆粗看过去,他们还有个人号,屠琩的粉丝最多也是二十多万,紧随其后的是十万粉的稽小星,她兼职美妆博主。石乐、顾芳、匡凯捷的个人粉丝则不值一提。
但单鸿云竟然也有三万粉,分享一些硬核学习知识,只不过他从去年夏天开始就停更了。
“这是什么?直播预约入口?”南钗看到“东交大里面有什么”主页的置顶横框。
点进去是一张专题封面,有瓶子山照片,司机说是进山那天他们拍的。
还有预热先导视频,标题为“直播!一定要活下去的图图和朋友们”,加了瓶子山地标和荒野求生标签。
已经有几十万浏览量。
直播日历预约的第一场有日期时间。
一月十三日下午两点。
今天。
“山里没有网,他们可能携带了卫星热点便携站。”技术人员说道:“现在是一点四十五。”
如果屠琩等人按时直播,就说明他们没遇到危险,只是心大到忘记联系外界罢了。警方也能和他们取得联络。
十五分钟很快过去。
警队众人、屠琩双亲和陆续赶来的稽小星、单鸿云的家长一起,紧张地盯着电脑屏幕。
“账号上线了!”技术人员激动道。
“东交大里面有什么”的头像旁边,亮起一颗绿点。
还有一分钟就到两点,直播间开启,警方点了两次才点进去,里面已经有观众在刷评论和粉丝票。
岑逆拨出微信电话,但一声都没等待,直接显示“用户无法接通”。
小贾说:“可能他们的网也不稳定吧。”
岑逆眼神稍沉,换个人继续拨,眼睛盯技术人员的屏幕。
直播间飘过彩带,拉出标题:一定要活下去的图图和朋友们·工具科普篇。
下一秒,直播间画面亮起。
背景是一片茫茫山林,空荡荡的,没人,只有被风摇动的树杈证明,这不是静止画面。
没有往常的视频片头,那六个活泼的青春影子,一道都没有。
评论开始刷:
【是还没准备好,手机放在支架上误触了吗?】
【图图学长我要看图图学长!】
【哇,看起来好冷。】
直播者很严谨,现在还差十秒钟才够整两点。
十秒之后,如期有了动静。
一个浑厚如电影特效的声音在画外响起。
警队众人全身一震,聚精会神。
那个没出镜的人说话了。
“下午好,直播间的观众朋友们。”
“朋友团亲爱的家人们。”
“以及……可能也在看直播的警察同志。”
警队众人的笑容像被点了穴,一阵冰凉漫过他们,每个人都能感觉到不对劲。
怪异的直播。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欢迎来到一定要活下去的图图和朋友们之,工具科普篇。”
“今天,我们将为大家介绍野外生存必不可少的工具。”
“在展示环节之前,我要对警察说几句话。”
出事了。
技术人员电脑前已经乱了,那几名父母吵吵嚷嚷,岑逆一手挥静他们,转头对技术人员说:“快,查是哪一家卫星通信运营公司的便携站,溯源他们的坐标位置!”
直播者的声音还在继续,在变声器加持下,被风吹得更加失真。
“第一,你们可以查我们的位置,但掐断直播是不允许的。”
“第二,如果以任何手段干扰公开直播,我们会跳过工具科普阶段,直接来到演示环节。”
“第三,演示环节会导致真人受伤以及死亡,你们尽可以一试。我现在给未成年观众五秒钟退出直播间。”
“5、4、3、2、1……”
直播者古怪的嗓音真的数了五秒钟。
“开始啦。”
评论区弹幕还在刷。
【哈哈哈哈好活!赏!】
【这算什么?绑匪撕票威胁剧本?社会影响太不好了吧,东交大的学生就搞这个?】
【图图学长和消化姐呢?直播里全是树林子,我要看好看的脸好吧!!】
镜头一阵抖动,像是被人从支架上拿起来了,随着直播者开始行走。
直播者说:“现在介绍接下来会用到的几种工具。”
镜头一晃,转向另一侧地面,泥地里铺开一张塑料地垫,上
面平行排列着虎头钳子、大剪刀、匕首、工兵锤、睫毛夹和毛衣针。
直播者一一介绍起来,以极度平静的声线,让人不禁相信,这不是剧本。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警队。
单鸿云的母亲嘴唇哆嗦着,稽小星的父亲已经捂住眼睛。
各路电话都快打爆了,但没用,虚拟的信号穿不进遥远的茫茫大山,就算瓶子山周围的警力全进去搜,也不过像在一片湖中洒一把小米粒。
南钗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个问题。
那么个鸟不拉屎的山地里,连那个被抛下的司机都是步行大半天才迎到救援车的。
是谁绑了他们?
还是说,他们绑了谁?
“重复一遍,我知道你们已经开始行动,无所谓。但你们如果掐断我的直播,我会立即撕票。”
“你们找到尸体的时候,它身上将遍布刚才介绍过的特别工具。”
“好了,现在请第一位演员和大家打个招呼。”
古怪的声音说道。
镜头再一转,一张粗壮的脸出现在画面中。
匡凯捷。
他的嘴没被堵着,似乎想喊又不敢喊,眼睛看向镜头后面拍摄的直播者,一张嘴,一道血流了出来。
血迹斑驳的齿列中黑了一块。
匡凯捷少了一颗牙。
直播者戴着手套,将老虎钳子亮出来,开合两下,“为了避免第一位演员破坏直播气氛,他配合做了一些保险处理。”
评论区已经有人在尖叫,疯狂艾特管理员和网警,还有人坚称这是直播效果。
“和大家打个招呼吧。”
匡凯捷肿着脸,满口漏风,颤抖到绝望地说:“你,你们好,我叫猩猩一号……”
直播间闪烁一下,黑两秒,又重新亮起,直播者打断匡凯捷的话,而匡凯捷嘴里血都快被冻上了。
“请警方协调一下直播平台,如果遭到平台封禁,这位表演者一样会有别样刺激的体验。”
他没给匡凯捷继续说话的机会,而是转头忙了些什么,再回来时,伸出了一把睫毛夹,和一只防风打火机。
蓝焰噗噗竖起,在睫毛夹上不停舔舐,那金属做的小玩意很快被烧得发红、发亮。
直播者张开手指,睫毛夹打开,中间拉出胶垫融化的丝液。
睫毛夹凑近了惊恐挣扎的匡凯捷,他大声呼救,然而什么用都没有。匡凯捷的半个身体在画外,没人知道他如何被束缚住。
直播者的声调冷酷平板。
“演员猩猩一号怎么不化妆啊,为了保持他良好的自我感觉……”
“我来把他变得好看一点……”
第59章 恶魔 定罪
滚烫的睫毛夹离匡凯捷的眼皮越来越近了。
即便隔着屏幕, 南钗也能感受到那种灼热的温度,还有胶质和金属被烤焦的臭味。警队众人的眼睛也不舒服起来。
匡凯捷嗷嗷大叫,声音凄厉但说不出完整的话, 只能识别出“救命”的音节。
现在怎么办?
掐直播也不是, 因为直播者再三保证,如果直播间有异常, 他会将这把睫毛夹插‘进匡凯捷的喉咙。
睫毛夹马上就要碰到匡凯捷的眼皮的, 一缕融化的胶丝垂落下来,即将搭上匡凯捷的眼球!
就在岑逆一句粗口要爆出来的时候, 它突然停了,不再往前移动。
屏幕中的匡凯捷满头大汗, 喘得像刚跑了五千米, 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直播者收回了睫毛夹。
难道这人还有一丝丝恻隐之心吗?
会不会, 在犯下真正不可逆转的罪行之前, 可能不太熟练的凶手也犹豫了?
南钗并不这么想,她紧盯着屏幕, 等待凶手的下一句话。
直播者又说话了。
这次哪怕隔着变声装置, 直播者话音里的兴奋颤抖和讥诮也掩藏不住。
直播者说:“真恶心。”
匡凯捷像脱水的鱼一样大口呼吸,镜头往后移动两步,短暂地带过匡凯捷一片糊涂的裤子,又重新对准他的脸。
“他吓尿了。”直播者厌恶道。
评论区已经是滚沸的油锅,除了极少数人在看乐子,大多数都在辱骂直播者。还有一种声音在质问:警方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外面不少论坛网站开了帖子, 讨论直播者为什么绑架猩猩一号,“东交大里面有什么”团队的真实身份也在被扒。
还有人跑到东交大官方号下面,询问此事。
赶来的叶志明在打电话,满面阴沉, 催促省厅技术部门查出直播信号源的位置。以及通知直播平台和手机厂商,通过协议关闭录屏转发的功能。
直播者对这种评论不太满意似的,他收起了那把睫毛夹,说:“这种玩意对猩猩一号来说太小了。他想要点更刺激的。”
他没再动作,而是说道:“今天只是预热,我还有五分钟下播。”
五分钟?
下播之后直播者会对匡凯捷做什么?
匡凯捷会因为没有观众就安全了吗?
答案好像又是否定的。
南钗屏住呼吸,听直播者在镜头里说道:“西江警方,我要和你们玩一个游戏。”
游戏?
警队众人有了不好的预感。
直播者说:“明天同一时间我会继续直播,你们有24小时的准备时间。”
“开播之前,使用西江警方的官号在评论区留言,猜猜这里真正的凶手是谁。”
“猜对有奖,猜错奖励更大。”
“我们不见不散。”
说完这句,直播间屏幕黑了,匡凯捷惊恐的脸卡顿两秒,冷苍色山林画面消失。
主播下播了。
警队办公区陷入长久的沉默,小贾一拍桌子:“畜生!”
南钗已经在思考,凶手为什么要他们猜测真凶的身份?
他凭什么觉得他们能猜到。
难道说……
另一边屠琩父亲说道:“警察同志,这该怎么办啊?要是猜不中,那个人杀了匡凯捷之后,会不会对我们家屠琩下手啊……”
虎山玉同情但不耐烦地看了这人一眼。屠琩的家属全然不在乎匡凯捷的命,他们都写在脸上了,恨不得匡凯捷在折磨下多撑一会,给屠琩当挡箭牌。
岑逆的声音依然镇定:“屠琩爸爸,您怎么确定凶手会对屠琩下手?”
言外之意——
你怎么确定凶手不是屠琩?
登山野营是屠琩起的头,他找的车,他定的路线,连便携式卫星站都是他租的。
“荒,荒唐!”屠琩父亲拍案而起,满面怒气,“我儿子品学兼优,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性格好道德高,他,他只能是受害者!”
生气归生气,屠琩父亲的眼神却往下凝了一瞬,旁边屠琩母亲也在低头思索着什么。
南钗能猜到他们在想什么。
如果屠琩是受害者之一,那个凶手是活该被千刀万剐的。这是法律也是天经地义。
但……如果屠琩是直播者呢?
他们想的恐怕就是:
幸好他能活着。
以及
千万,千万不要被逮到了吧。
南钗忽然出声说:“我也认为咱们要找出的真凶,就在失踪的六个人里面。”
“第一,他们的社会关系加起来很广,24小时内排查彻底难如登天。凶手专门提出游戏的意义不大。”
稽小星父亲站起来:“那,万一他就是想从精神上折磨我们呢?”
“最好不要这么期待吧。”南钗冷静说道。
“第二,瓶子山区纵深极深,凶手如果不是他们中间的人,也必然跟着他们进山。而司机说过跑出来时没见到其他人。瓶子山警方在住宿点这个必经之处附近也只找到一组车轮印,不过消失在半途中了。”
这一点是警队众人都知道的,他们跟着南钗的思路往下想,为今之计,也只有从六个人之中找凶手了。
或者,找跟凶手有勾搭的那个人。
“这个绑匪可真变态。”小贾气愤道:“玩什么猜猜我是谁!有病吧!”
对啊 。
真猜中的话,如果直播的绑匪诚信,吃亏的只能是他本人。
因为答案会确定绑匪的真实身份。
“原本他可以把其他五个人,杀一个埋一个,在瓶子山区的不同位置来回五次。咱们就算带着搜救犬,不学沉香劈山都找不齐尸体,不知道死的是谁活的是谁。”
“然后这哥们直接从别的口一溜,跑啦,找不到啦。”
岑逆手指敲着下巴,觉得绑匪来直播这一手,要么是变态大劲了,要么是一开始就没想过善终。
想着想着,岑逆的目光不自觉飘向南钗,他发现自己忍不住在动脑这件事上听听她的想法。
南钗说:“绑匪直播的意图,是想让警方给人定罪。”
“定自己的罪吗?”屠琩父亲好像听到了笑话。
南钗丝毫不惧,直直回视他,把屠琩父亲看得眼神一缩。她说:“如果明天我们猜错了,把凶手猜成没犯罪的人,比如您儿子……”
直播间众目睽睽,不能录屏,还能用一个手机拍另一个手机,还能文字转发。
西江警方号在直播间猜测凶手是xxx。
是真的就罢了,如果是假的……这个xxx就算最后被救出来,也完了。
“对啊,直播怎么办?”虎山玉头痛地说:“还不能真的封直播间,这社会影响也太大了。”
南钗对叶志明说:“叶队,我建议明天卡一下直播间观众数量,一般上万人气的直播间,评论区刷字的也就几十上百个ID。”
叶志明点点头,“你的意思是说,可以把直播间观众实时数量水上去,但真正被放进来的……”
“是您联系上级发动的公安部门同事的私人账号。”南钗说。
警队众人的眼睛有点亮了,齐齐看向她。
“要二百个以上。”
“让大家用没外露过职业身份的私人id,用网友的语气在直播间说话,营造出真实直播间的气氛。”
“同时协调直播平台和网警部门,让他们把普通网友的ID卡出去。如果凶手起疑,可以让直播平台调整服务器带宽,让明天不止一个直播间都出现网络不好的假象。”
他们怎么没想到这个办法呢?警队众人振奋起来。
叶志明还是皱眉,说道:“是个好法子,但如果凶手和外界有联络,比如和某人约定以某id进入直播间并定时刷评论,以确保直播间没被干扰。但那个人被和普通网友一起被隔在直播间外,凶手很容易识破。”
这的确是个大问题。
如果绑匪有外援,制造“假直播间”的风险将陡然上升。
南钗说:“那就先找出是否有这个id。假直播间明天先不用,我想,凶手不会只直播两次。他选了那么个深山老林的地方,他会慢慢和我们玩。”
“明天,只能让平台方控制直播存在半分钟左右的延迟。半分钟足够让我们预先筛选可能血腥的画面,必要时插入卡顿和网络波动。半分钟也在绑匪的安全联络容忍度内。”
“一旦找出可能存在的安全联络id,我们就可以假扮那个id和绑匪联络,以及顺藤摸瓜找到绑匪的社会关系。”
叶志明当即答应,让人组织即将成立的专案组,预备大量人员筛选分类明天的评论。
专案组不止设立在西江。
他们即将启程,前往瓶子山。
瓶子山是一座比西江小很多的城市。越过瓶子山市,再去瓶子山山脉还有一小时车程。南钗坐在指挥车里啃面包,听着岑逆一个电话又一个电话打出去,深觉他自己就像个人形自走卫星便携站。
“找到了吗?”
岑逆收起手机,往后一靠,闭闭眼睛,“查到了,屠琩在四天前租赁了卫通公司的卫星信号便携站,IMEI码历史日志表明,最后的登录地点是在瓶子山区,时间就是直播时间。”
“没有具体位置?”南钗从岑逆的话音中分辨出来。
岑逆摇摇头:“没有。这个便携站使用的是波束级记录,历史日志能追溯当时连接的是哪一颗卫星的哪一个波束,覆盖范围直径几百公里。”
几百平方公里……
差不多把瓶子山山区刮掉最外面有人烟的那层皮,里面难以探索的都包含于此。
除了确定他们还在瓶子山区之外,什么用都没有。
南钗跟随警队在瓶子山下辖的石洞县公安局中安定,这里是专案组的临时指挥部。
从夜到明,他们除了派队搜山,只做一件事。
排查“东交大里面有什么”账号团队的社会关系。
最先联系上的是匡凯捷的聊天搭子。这个粗莽的男生朋友不少,但多是泛泛之交,唯一长期保持亲近的只有屠琩和石乐。
但越是粗犷的人,也越有向人倾诉的情感需求。
匡凯捷竟然在一个文青交友软件上,有个聊了大半年的网友。
网友是京城人,也是匡凯捷经常开黑的队友,他向警方透漏了不一样的消息。
【他真名叫匡凯捷吗?哦,是那个直播!你们一定要把他救出来!】
【有没有聊过身边的人?有有有,他的朋友里好像有个叫屠琩的。就是那个最近特别火的学霸网络男神。】
【你问他和屠琩的关系?怎么说呢,我每次和匡凯捷聊天,他都经常和屠琩在外面玩,他好像……这么说是不是不太好……挺舔屠琩的。】
【我没有歧视他的意思,能抱大腿为什么不抱。但我跟你们说啊,匡凯捷心里对屠琩还是有点怨言的。】
【谁能没怨言?我听着都服了,换成我我早不干了!他打篮球要给屠琩打辅助,打游戏还要给屠琩让c让人头,屠琩就跟那pua人的父母似的,没事就给他摆脸色,外人还看不出来。我看啊,匡凯捷都快落下心理疾病了。】
【对啊,都是高分考上东交大的,他真的是笨蛋吗?虽然匡凯捷有补档飞升的成分,但他本身也能考个好大学。天天装傻,帮人拎包递水,谁能受得了?】
【装傻就算了,但凡屠琩要表现,就是匡凯捷丢面子的时候。人心都是肉长的,就算有好处拿,个人情感也很痛苦!】
警队众人坐在石洞县公安局里,旁边还有目前能赶来的六人组的家人亲友。
屠琩的母亲眼神冷冰冰的,面色却正常,微微一笑:“这只能算是网友的一面之词,屠琩对朋友们很好,可能他的优秀有时会刺激到别的男孩的自尊心。我们当大人的都可以理解。”
岑逆想说什么,被柔性强势地打断,“况且,就算小匡的委屈是真的,那也只能说明屠琩和他的关系中,屠琩是坦然的那个,更不可能对小匡做那种事了。”
她说得有理有据,字字句句都让人无法反驳。
警方暂且放下匡凯捷的网友,再联系下一个人。
第二个是亲身到来的东交大同学方宽、段谨。
方宽和段谨是稽小星、顾芳的同寝室友,恰好一个是平江本省人,另一个正带着父母在平江旅游。听说两个室友出事,她俩就着急也赶过来了。
岑逆问道:“你们对稽小星和顾芳是什么印象?”
方宽想了想,说:“顾芳挺好的,平时不爱说话,特别i。稽小星嘛……我和她性格不太合,但她也不是坏人。”
“哪里和稽小星性格不合?”
段谨明显和方宽关系好一点,说话也更沉静,接过头来说:“稽小星长得好看,性格有点距离感,有时候让人感觉茶茶的看不起人……但她真的不是坏人,人品绝对可以。那个直播我保证她是受害者。”
两个女生都和稽小星不算亲密,却也都一口咬定稽小星人好。
“因为我们在屠琩的团队里做过兼职。”方宽说道:“一开始屠琩做‘东交大里面有什么’的时候,发动了不少同学打杂,开工资,想赚零花钱的太多了都抢不上机会,。”
“稽小星和屠琩熟,说得上话,竟然把我们寝室四个人一窝带去了。我们也没干太累的活,这事我还当成实习写在简历里,拿到大公司offer了呢。”段谨补充道。
后来屠琩的账号形成模式,不用那么多人了。方宽和段谨忙论文忙毕业,也就自然退出了打杂团队。
“稽小星是屠琩的朋友。顾芳为什么也留在那里?她和屠琩那些人的关系也很好?”岑逆又问道。
方宽和段谨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低下头,良久,段谨才说:“应该挺一般的,还没有我俩和他们熟呢。”
“那她为什么留在那?”
“赚钱呗。顾芳爱打游戏,氪金买皮肤抽卡什么的,生活费月月空。好在她摄影的水平特别好,没人能代替。而且至少半年以前,屠琩的团队对她挺好的。”
岑逆抓住这个重点,问道:“为什么是半年以前?这半年发生什么了?”
方宽和段谨同时摇头,表情不像作假:“我们也不知道,大四上学期没课了,我俩和她俩平时不太聊天。”
“稽小星和顾芳之间的关系怎么样?”
方宽放松了点,说道:“也就那样,没吵过也没太亲密过。稽小星对谁都差不多,顾芳也就正常友好对待,没有上赶着巴结过。她在屠琩那边属于稽小星领进门、能留下来纯靠技术本事。”
两个女生频频看向附近的家长团。稽小星父亲还朝她俩点了下头,或许刚才网友挖匡凯捷屠琩的底挖得太狠,她俩说话竟然中听起来。
屠琩的父母就不一样了,两个人在警方周围待了太久,坐不住,眼睛往这些孩子脸上扫,恨不得当场抓出哪个是恨屠琩的。
方宽缩回目光,捏了下段谨的手。岑逆拦住要送客的小贾,问道:“现在关乎稽小星和顾芳的生命安全,你们确定,不知道半年前发生了什么吗?”
两人犹犹豫豫坐下来,不自觉地去看屠琩的父母。
岑逆说:“好,我送你们出去。”他的意思是路上再讲。
屠琩母亲忍不住了,尖声尖气,“你们这两个小丫头到底知道什么?不敢光明正大说出来,我看她俩是要撒谎!”
方宽性子急,挣开段谨的手,大有一人说话一人当的意思,反正她俩都不是西江人。
她直接怼回去:“阿姨您还别不信,我还真听见了。从大四上学期开始,顾芳经常在寝室做噩梦,梦见鬼了似的,大半夜把我们都吓醒。”
“顾芳梦魇起来可吓人了,一边哭一边咬牙念叨,后来我们听清她念叨什么了。”
“她就念俩字:屠琩!”
一句话宛如炮仗,利落地炸了办公室。
屠琩母亲眉毛都竖起来了,伸手就指点方宽,转头对岑逆等人说:“你听听你听听,泼脏水!先不说那个顾芳,就是她俩,跑到公安局撒谎来了。我告诉你们,对我们家屠琩心怀鬼胎的小姑娘我见多了!”
“是啊是啊。”屠琩父亲也跟着说:“我儿子身正不怕影子斜,现在大学生压力都大,女学生读书一多就容易过度思考情感问题。别人的心理毛病,和我家有什么关系啊?”
方宽气得脸都红了,张嘴就要骂,被段谨拦下来,客气但冰冷地说:“我俩就知道这么多,每个字都是真的。不信可以去问隔壁寝室的人,她们是别的学院的,没必要替我们撒谎。”
“去年夏天顾芳和屠琩到底发生什么事,不知道阿姨叔叔有没有数。没数的话,就要看绑匪下手有没有数了!”段谨甩下这句话,拉着方宽走了。
屠琩父母气得心脏病都要犯了,却奈何不了段谨。
虎山玉跑出去送两人出门。
“你俩今晚住哪?”她赶上去。
段谨笑了笑:“我父母在附近的酒店,方宽今晚跟我住。明天我们一起上火车。”
虎山玉把两人送上出租车,段谨悄声和她说了句:“姐姐,我突然想起来,稽小星和顾芳以前关系算不错,但大四上学期开学之后,她俩就不太说话了。”
“吵架?”虎山玉问。
段谨摇头:“没有。她俩经常一起走,但谁也不说话。很奇怪,就像……隔了一层秘密但谁也不戳破。方宽性格直,她没看出来。刚才抱歉了。还有一件事……”
送走了方宽和段谨,虎山玉把消息带回去的时候,屠琩父母正在和小贾吵架。因为小贾提了句仔细研究屠琩真正的社会关系,就戳了这对夫妻的肺管子。
而一场及时雨正泼了下来。
单鸿云的父母吃完饭也到了,其他家长奇怪地看着这对有心情吃饭的父母,两人却像没事似的,仿佛吃晚饭和呼吸心跳一样,是刻板生活中不可违逆的固定程序,缺一次就会世界爆炸。
方宽和段谨表示过,单鸿云不在屠琩的初期团队里,是后来才来的。而且屠琩对单鸿云不好。
大家一起吃饭,谁都记得单鸿云对苹果过敏,桌上点的却是含有苹果的复合缤纷果汁。单鸿云不知道,喝了一口,肿着脸拍了大合照。等他晕过去的时候,屠琩才着急万分地打电话报急救。
事后还要发一条医院陪哥们点滴的动态。
可以说,屠琩对单鸿云的恶意是最明显的。
可单鸿云父亲,这个满脸老实相的男人坚定地说:“屠琩是个好人,好孩子,好哥们。”
屠琩母亲本来是不太屑于和单鸿云家长打交道的,但此时泪盈盈端了杯水过去。
单父说:“我儿子从小就没主见,一巴掌打不出响,不懂人情世故。多亏了屠琩,他才有今天的大发展!”
听着他发表演讲,岑逆直皱眉,转头看见南钗滑手机,也凑过去看。
南钗侧侧肩,给他让了一颗脑袋的位置。
一个论坛小组的过期讨论,时间是去年春天,只有七八条讨论,很冷清。
【宇宙天才班讨论组:灌水,单鸿云一路前三为何决赛跌破十强?听闻亚军亲妈和评委是大学同学……】
岑逆眯起眼睛,看了两遍,南钗一直沉默着。
下翻评论,一楼在抱怨为什么之前的高楼被删了,只能另起一帖。
二楼头像是屠琩的精修滤镜图,像是粉丝,说楼主不要追着人抹黑。
三楼四楼都在看热闹。
六楼空的,七楼是回复引用六楼的,问发的图片还没存,就被抽没了。
八楼则说了句奇怪的话:不止呢,除了“血瘴”的亲妈和评委是同校同期同专业,他家和赞助商也有点亲戚。多的不说了,怕被线下,哈哈。
“血瘴”应该是“学长的”谐音。
屠琩的别称就是图图学长。
另一边,单鸿云父亲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还在重复那句话:
“屠琩是好孩子,对我儿子可好,真的!”
第60章 恶魔 睡袋
这件事到天亮时仍没有定准。
为了讨论出直播绑匪的身份, 石洞县公安局里差点打了一架。屠琩的父母盛气凌人,可其他孩子被绑架的家长也不是吃素的。
除了顾芳的家人外地还没联系上,其他人已经开了炮。
稽小星的父亲在见识过方宽、段谨硬怼屠琩家人后, 也挺直腰杆说:“屠琩不干净!”
屠琩一直在追稽小星, 两人因为拍摄工作同进同出,又是同班同学兼西江老乡, 不少人都默认他俩已经是一对。
只不过很多酸溜溜的声音说, 稽小星漂亮是漂亮,家里只是普通职工, 屠琩看得上他家人也看不上,最多玩两年, 走不到选结婚对象那一步。
“胡说八道, 我儿子怎么会骚扰你女儿!”
“他追到我家楼下干什么?送快递吗。我们小星烦得不敢下楼, 说自己去乡下奶奶家了!”
“人嘴两张皮!乡下?呵……”
“他就是记恨!”稽小星父亲大声吼道:“你都听见了, 他虐待同学,假模假样在镜头前面装好人!现在把所有人都绑架了!这个心理变态是你们家养出来的, 你们要负责!”
两家人恨不得撕开对方的皮, 屠琩母亲直呼稽小星是祸水,除了脸蛋什么都没有,傍着屠琩才有机会出名,是她儿子洁身自好,一直没被稽小星成功勾引。
于是又扯出事端,原来稽小星注册个人账号比屠琩还早, 她大二的时候就因为绝对美貌和美妆分享小火过一把,只是没营销出屠琩这种背靠运营公司的规模。
“东交大里面有什么”账号的第一波流量,就是稽小星的个人美妆号带来的。不少人因为眼熟稽小星,才进一步愿意看团队里的其他人。
之后迅速被屠琩的完美学长人设吸引, 垂直入坑。
屠琩把稽小星拉进团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爱情和事业双重意义上。
最后一击来自石乐的小学同学,也是西江高校的学生,两人认识十多年了。
石乐的人缘很好,但朋友不多,此同学就是能说点掏心窝话的一个。
电话里,他是这么说的:
“啊?我不太刷短视频,今天看到都震惊了。”
“石乐从小到大都是学霸,性格好是好,但他是个特别要脸的人。”
“要脸到什么份上呢?有一回校庆联欢他演话剧《四世同堂》,演着演着大褂一甩,后面屁股红了一道,还往下渗呢。原来里面那裤子里俩别针都戗开了,就为了不掉说书人的架子,他愣是不喊停,后腰上扎了个疤。”
“当时他有个哥们,拿舞台血屁股照片调侃他,他直接给人拉黑。”
这样的石乐,一点都不像视频里一边鼠蹿一边喊哥哥救命的“石乐志”。
除非,屠琩给得太多了。
但这也不构成理由。
一个能因为被调侃一句,就把低头不见抬头见、天天一起跑步吃饭的好哥们翻篇的人,只用钱能买到他吗?
他的人生不全是钱,脸也占很大一部分。
现在是一月十四日。
下午一点,距离绑匪开播还有一小时。
一切平台、延迟、舆情监控都准备到位,只差一个绑匪要求的答案。
警方今天必须给出一个名字。
匡凯捷的父母已经坐到办公室里,他们是唯一没有参与绑匪身份讨论的人。两个人脸色苍白,说上三句话就会下跪哀求,吓得很多警员不敢经过两人面前。
“还剩三十分钟。”岑逆一夜未眠,眼睛熬得略带红血丝。
搜山当然不会在今天有结果。
昨天不少人看了直播,网络上对绑匪直播间的讨论随预约直播时间越来越近,像一片无法被网警拔净的野草。
谁也不知道南钗提出的延迟方案有多大用处。
家长团那边形成了模糊的结论,少对多,除了屠琩和单鸿云的父母之外,其他人都认定了共同的结果。
——绑匪就是屠琩。
他有钱有势,掌控感超强,能刺激到他的阈值已被物质抬到不能再高。
这样的人充满激情,但激情会因无法宣泄个爽快,而蓄成一种亟待爆发的恶力。
或许他这次想在警方和公众身上施展权力。
又或许,他察觉到周围人内心的不顺从,决定终结掉这段旅程——无论是别人的、屠琩的,还是图图学长的。
随着南钗纷乱的思绪,时间过去,“东交大里面有什么”直播间再次亮起。
屏幕中出现了匡凯捷的脸。
只不过是倒着的。镜头被直播者拉远,匡凯捷被倒吊在一棵歪脖子树上,眼睛被黑布条蒙着,脸被重力坠得充血发红。
歪脖子树恰好长在悬崖边,最粗的枝干伸入高空,匡凯捷就被拴着脚吊在上面,像一只摇晃的拳击沙袋。
如果那棵树是松树,它像极了迎客松,只不过这次招来的贵客是死神。
匡凯捷在哭,蒙眼黑布下露出瘪嘴弧度,但因为上下颠倒,看起来如同在笑。
他的父母发出一声悲泣,掐断脖子似的失了声音。
“下午好。”直播绑匪被滤过的声音淌出来。
绑匪停顿两秒,放稳摄像支架,没说话。应该在确认评论区正常。
大部分被组织的警方和体制内职工的私号灌入页面,还有少部分的真实网友。警方尽量把比例维持在更多的公众被卡出去,但那个外援隐藏者差不多能进来的界限。
警方小号1:【今天网好差,好几个直播间都卡卡的,平台出事了吗?】
捧哏的托2:【刚来这个直播间?看看主播在干什么,网上讨论扩散引来好多人蹲,今天平台日活肯定能炸了服务器!】
普通网友3:【警方还没处理掉这个直播间吗?别到最后跳出来个安全宣传广告。】
普通网友4:【这就是那个杀人直播?@平江守护@平安西江,你们有道德责任心吗?这东西出现在网上合法吗?我要投诉!!】
直播绑匪似乎满意这个效果,过了几秒,冷漠说道:“欢迎大家来到野外专题‘一定要活下去的图图和朋友们’!”
“今天的奖励已经挂在树上了,西江警方,你们做好准备了吗?”
办公室里的气氛沉凝起来,家长团被几位警员隔在不远处,不让他们来到电脑前。那边传来压抑的抽泣声,谁都怕匡凯捷之后下一个轮到自己的孩子。
技术人员的手指在键盘上动了动,没有打字,南钗转头去看听筒贴在脸上的小贾,小贾冲所有人比了个“ok”,意思是已经在找那个绑匪的外援id。
技术人员开始打字。
TC
TuChang
屠琩。
技术人员回头看岑逆和南钗,手颤抖着,迟迟敲不下回车。
后面屠琩的父亲站起来,压抑着怒气:“你们不能这样做!一旦,一旦发出去,我儿子的名声就毁了!”他被两名警员控制在椅子上。
他不在乎匡凯捷会不会掉下去,他在乎的是屠琩的名誉。
“要发吗。”技术人员再次问。
雅雀无声。
谁也不敢担这个责任。不仅是职业上的,更是灵魂上的。如果匡凯捷在镜头前被扔下悬崖,最终被找到的是一具稀巴烂的尸体,他们此生将再无安宁的夜晚。
直播绑匪却没这么多耐心,一把匕首伸出来,刃边碰上了匡凯捷的吊绳。匡凯捷被蒙着眼睛,仿佛有所感应,“呜呜”挣扎不休。
“警察叔叔们,你们决定交白卷吗?”直播绑匪嗤笑。
他的手开始动了。
匕首一下,又一下,来回割动那根生命绳。
山上的收音效果一般,风声不断,依然能听见绳索纤维被一点点切断的摩擦声。
现在的对弈又变了。给出一个名字,匡凯捷有大概五分之一的概率能活。继续沉默,匡凯捷必死无疑。
“不能再拖延了。”叶志明拍板道:“按照原来的推论,发屠琩!”
他们这么做,的确经过了一番考量。绑匪始终隐在镜头后,他的行为能透露出信息。
稽小星、石乐、顾芳、单鸿云……这四个人多多少少憎恨屠琩,且只憎恨屠琩,他们没理由一绑绑一车。
这样会无限增加难度,也会让脱身变成不可能。
昨天岑逆就这么说了:“如果单恨屠琩一个,到山上直接把他往下一推,假装他是失足,不就结了吗。”
直播绑匪一定对其他五个人也有恶意。
除了屠琩,还会有谁呢?
“发吧。”叶志明对技术人员点点头。
屏幕中的匕首还在切割绳子。粗绳已经被割开了三分之一,细小纤维一根根绷断,让匡凯捷在悬崖之上如同秋叶般岌岌可危。
技术人员正要按回车,突然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南钗站在他后面,急声:“等等!”
“不是屠琩!”她说。
之前讨论屠琩作案动机的时候,南钗一直没说话,现在她的思索有了结果。
叶志明问:“那是谁?”
“……单鸿云。”南钗抬起头。
“谁?”
“绑匪是单鸿云!SHY,打字!”南钗催促技术人员。
信任南钗已经成了众人的本能,技术人员下意识打出SHY的缩写,反应过来不敢发送,看叶志明和岑逆的脸色。
岑逆快问南钗:“为什么是单鸿云。”叶志明也一起看着她。
家长团那边能听见他们说话,屠琩的父母脸色一松,又转瞬去看单鸿云父亲。单鸿云父亲语无伦次,喃喃:“不是……不是鸿云……他是个好孩子。”
绑匪的刀已经割开近一半绳索,幸亏绳子粗,否则已经被匡凯捷的体重坠断了。
那把小匕首还在切割,蚂蚁一样,一点点咬断绳索以及众人的神经。
屠琩母亲怒不可遏,双手抓住单鸿云父亲的衣领,又被警员拦下。单鸿云父亲重复着之前的说辞,朝着南钗,陡然激烈起来:“你,凭什么说是我儿子!我儿子是受害者!”
“你说不是单鸿云,那会是谁?”南钗反声逼问 。
众人发现了一个问题。单鸿云父亲之前一直强调,屠琩是好人,屠琩是好人。
但当他们决定把屠琩当凶手的名字发出去时,这个老实的中年男人一声没吭。
“你不想让我们觉得单鸿云恨屠琩。”南钗轻声说:“即便所有人都说屠琩不好,也已经证明了屠琩欺负过单鸿云。你这个做父亲的,依然在强调屠琩很好。”
南钗的目光转向虎山玉,昨天是她负责问询的,虎山玉恍然明悟,说道:“司机说,他们本来只有啤酒,是多喝了一瓶单鸿云从家里拿来的高度白酒,他才睡过头,导致第二天直播团队集体失踪。”
她还补充道:“司机当晚怕起不来床,只喝了三杯,其他人喝得也不多。”
一直有个问题横亘在众人心头。
绑匪是怎么一下子绑了五个人的呢?
总不可能是把所有人打晕又绑起来的。
如果他们早晨被小巴车带走的时候,不是自己上的车,而是迷‘药劲还没过,被捆着拖上车的……就全都合理了!
单鸿云父亲依然嚅嚅:“不是我儿子,我儿子是好人……”
“你也说屠琩是好人。”岑逆冷眼逼视,“好,不是你儿子也不是屠琩,你说是谁……”
单鸿云父亲的眼睛闪了闪,没话说了。
“他不是一个儿子被屠琩欺负也不敢出头的懦弱父亲。”南钗转头对叶志明说道:“他知道单鸿云被欺负。等发生绑架案,他不断抹除单鸿云应该仇恨屠琩的印象。他在遮掩凶手的身份!”
屏幕中的绳索已经断到最后1/3,绑匪的切割还在继续。叶志明眼睛一眯,直接按下回车键。
发送成功了。
@平安西江:SHY
警方的网络没有延迟,但评论被主播看见仍需要一会。过了两秒,那把匕首停了下来。
镜头内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众人悄悄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仍然没有放下。
南钗想,如果她是凶手,她为什么要承认呢?大可以不认账,随便把屎盆子扣出去了事。
甚至于说,凶手现在干掉所有人,再从山区寻个口子钻出去,逃到另一边外省乡县,还有一定生还几率。
然而直播绑匪竟然没否认。
也没承认。
那个变声器的嗓音不置可否,任由匡凯捷被半根绳子吊在悬崖外,一点都不怕绳索吃不住崩断似的。
“现在开始下一个环节。”变声器嗓音的语气很平板。
南钗读出一种失望的情绪。
直播绑匪好像很期待警方猜错……不,是期待警方在公众平台上发出屠琩的名字,给屠琩“定罪”。
古怪地,绑匪声音重新激昂起来,像是被调试好情绪的AI声:“我要向大家介绍本次专题的主角们和他们的关系。亲爱的观众,你们准备好重新认识这些老朋友了吗?”
“这位猩猩一号已经和大家见过面。现在,我会保持他的造型呢,还是把他放下来呢?”
“独乐了不如众乐乐,选择的权力就交给我背后这位神秘的朋友。他的身份将在五分钟后揭晓!”
绑匪激情澎湃地说:“请这位朋友选择,哦,对不起我踢了你一脚。没关系选吧。”
一把纸条出现在镜头前。
“现在你可以选,是抽签随机选一个新主角呢,还是继续启用猩猩一号呢?”
“友情提示,神秘的选择者也在抽签范围内。”
随机抽签,意味着被折磨两天的匡凯捷有了生机,但也意味着会有包括选择者的一个名字,会成为继续折磨的对象。
匡凯捷听见这句话,嘴里发出破碎的音节,像是在哀求那个选择者。
风声肃肃,南钗等人听着绑匪无法无天的声音,心头滴下冷汗。
绑匪催促:“我没有蒙你的嘴,你可以说话!”
那个人不肯出声。
绑匪:“你的声音被什么堵住了?需要我帮忙拔掉一颗牙,让你的话说出来吗?”
一阵脚步声,绑匪应该去拿钳子了。
那人终于急急发声:“别抽!别抽!继续让匡凯捷,哦不,猩猩一号当主角!”
“你别过来,我不要死!你让他死!”
是个年轻男声,虽然有点哑和破音,能听出清润的共鸣。
只不过没有了平时的迷人气度,显得狼狈不堪。
屠琩的声音。
少数普通网友顶着警方的限制狂刷评论,冒出来几条:
【图图学长???他和猩猩一号不是哥们吗?】
【塑料兄弟情啊!我以为团队里就属他俩关系最好呢!天天在评论区互动,原来是假的!】
【忘本!上次寝室楼密室逃生,猩猩一号扛着物资跟他跑了五层楼!】
【也别这么说吧,事关生死,谁能保证自己处于电车难题时不求生?】
绑匪可能看了眼评论区,他问:“猩猩一号,你听见他的话了吗?”
被吊着的匡凯捷虽然蒙了眼,耳朵却畅通,他的脖子都涨红了,像是在骂人。
观众们也没想到,这位天选男主角般的图图学长,此刻懦弱得像个普通人。
“好,请大家认识一下这位做出选择的朋友。相信他的声音大家都认识!”镜头一转,转向旁边的泥地,“他就是——图图学长!”
屠琩双手双脚都被绑着,用帐篷地钉固定在地上,画面中只有他一个人。他那张帅气的脸写满惊慌,还有一丝残留的保命害人的扭曲表情,想躲避镜头却无处可逃。
暂且不知绑匪是否是单鸿云,但警方最初的选项屠琩可以被排除了。
叶志明冲南钗轻轻点头,又严肃地看屏幕,等待绑匪的下一步动作。
绑匪说:“图图学长和大家say hello!好,看镜头,笑一个,我说笑一个……”
屠琩不得不对着镜头,露出一个颤抖的笑容。
南钗拍技术人员:“截图,看看屠琩的眼睛里有没有绑匪的倒影,还有周围的环境是否有特征。”
绑匪突然切断了画面,直播间没关,黑屏显示“主播正在赶来的路上”。
“他把摄像头关了。”技术人员说。
后面会发生什么,所有人心知肚明,可怜的匡凯捷将迎来下一轮折磨。
“为什么!”匡凯捷母亲突然暴起,去打屠琩的父母,“都是你们家儿子害的!要是小凯有个闪失,我,我……”
屠琩母亲目光依然冰冷,语气却和蔼,“我们家屠琩也是受害者,真正的凶手不是他。你们都看见了,屠琩是被逼的。”她转头质问剩下的人:“如果屠琩选了抽签,抽出的是你们的孩子怎么办?他是救了更多的人!”
这话有效果,其余几个家长侧过头去,忽视了匡凯捷母亲的激动情绪。屠琩母亲又补了句:
“导致这一切发生的,是那个绑匪,单鸿云!”
一道道目光射向单鸿云的父母,警员将他们隔开,稽小星父亲突然说了句:“绑匪还没露脸,咱们吵什么都没用,先等警方找到他们的位置吧。”
过了五分钟。
直播间屏幕再次亮起。
还是在山里,这次换了地方,不是那棵歪脖子树了。
画面变成一片平地,并排撑起了六个封闭式睡袋,都鼓鼓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眼前没有匡凯捷,没有屠琩,也没有其他人。
这次绑匪会怎么折磨“主角”匡凯捷呢?
“现在有请我们的常青树男主角,猩猩一号!”绑匪的声音从镜头后响起。
匡凯捷出现了,他是一瘸一拐走进镜头的,右手被绑在腰后,双脚也被锁着。但他竟然真的被允许半自由活动。
一根长绳在他脚后被牵起,代表他的活动范围限定在眼前这个区域。
绑匪没有折磨匡凯捷的意思,而是往他脚下扔了个东西。
一把工兵锤。
匡凯捷弯下腰把它捡起来,目光落在锤尖上,这把锤子毫无疑问打不断他的绑绳。
“我们要进行荒野中的第一局小游戏!真心话大冒险+猜猜我在哪。”绑匪说。
“现在,图图学长就藏在其中一个睡袋里,剩下的则塞了衣服。图图学长钦点的男主角
猩猩一号,将携带奇妙的人类工具,通过猜拳获取游戏机会。”
“他赢一次,可以自由选择是否进行游戏;输一次,必须在真心话大冒险中选择一种。真心话为回答主播的一个问题。大冒险为……”
“猩猩一号亲自挑选一个睡袋!然后用人类工具打扁它!”
“如果选择真心话,但被主播发现在撒谎的话,将自动进入大冒险环节!”
“到底哪个睡袋里藏着图图学长呢?图图学长一定要忍住别动别出声哦。让我们拭目以待猩猩一号的精彩表现吧!”
六个睡袋并排摆着,像个法阵,或者六个藏着秘密的茧。
五个里面是衣服,一个里面是屠琩。
镜头中的匡凯捷沉默着,低下头,用冻红的手缓缓攥紧了那把工兵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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