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挤的办公室里, 他们好像被看不见的人吹了口寒气。
握住工兵锤的匡凯捷身形壮硕,表情失去鲜活气。绝望、恐惧、愤怒……都在冬风里烧没了。
眼里只剩一团乱糟糟的晦暗。
真的像个电影里的野蛮人或者残暴大猩猩,拿着大棒子, 但这不是电影, 他的击打物将会迸出真实的血浆和脑花。
谁也没想到,绑匪会来这一手。
屠琩撕了脸皮求生, 本以为推匡凯捷当肉盾, 却把自己装进套里去了。
绑匪怎么一开始没说下一轮的主角不是“逃生者”,而是“鬼”啊!
屏幕前脸色最难看的要数屠琩父母。
两人不觉得儿子有错, 恨绑匪不讲实话,恨匡凯捷运气太好。办公室一派紧张, 没有时间给他俩撒气, 因为直播很快开始下一步。
“游戏共分六轮, 现在开始第一轮!”绑匪说道。
匡凯捷僵立半秒, 缓缓转过身面向绑匪。他动作机械,瞄准绑匪, 抬了下工兵锤。
“把那东西扔过来的话, 不仅砸不到我,你还要把睡袋里的图图学长换出来哦。”绑匪波澜不惊,“想试试吗。”
“你猜,他会不会像你这样手下留情?”
“你要让全世界看见你被屠琩打成流汁馅饼吗。他刚才帮你选的就是那样,他做得出来。”
“反正我无所谓,但你父母可能正在警局看直播。”
一句一句的话, 压下了匡凯捷的手臂。
他的脚被吊狠了,不太容易蹲,于是将锤子递到背后右手,空出左手, 准备和绑匪猜拳。这样的困境好像让傻大个变得成熟。
六轮,六次机会。
最好是连赢六次,六次不用“游戏”,然后祈祷绑匪的兴趣转向下一个人。
如果输了,也可以选真心话,就看能不能骗过去了。
好像……问题也不大?
镜头后的绑匪应该也举起了手,还说一句:“要开始了,准备好,3、2、1……”
匡凯捷腮帮紧咬,眼睛死死盯着绑匪,正划拳而下时,对面突然说:“哎,停。”
匡凯捷差点没被小臂带得扑出去。
屏幕另一端的警队众人也一口气没上来。
“第一轮,对你好一点。”绑匪用怪异变声,哑哑笑了下,说:“预先告诉你,这把我出布。”
匡凯捷满面不可置信,眉头紧皱,整张脸哆嗦两下。
还没等他想好,绑匪那边开始快速念词了,“好,321……”
三个数字连续吐出去,比上次倒计时快两倍,仍能听清。
但反应慢的人无暇应对。
匡凯捷举着小臂愣在原地,他还没出,还犹豫着揣测对方;只是五指自然合拢,像出了一个拳头。
“你输了!”绑匪说。
匡凯捷想争辩,“不……我还没……”
他的话吞了回去,不知道另一头的绑匪如何吓到了他。他垂下眉毛眼睛。
令南钗震惊的是,这个绑匪竟然真的说到做到,第一轮出了布。
“你输了。”绑匪重复道:“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绑匪并不催促,仿佛看匡凯捷像个生锈机器似的一卡一卡特有意思。
匡凯捷的脸色比之前难看不少。没赢是常态,但对方告诉答案后还没赢,足以引发心理的小小地震。
布还是石头,赢还是输,最终解释权都在绑匪手里。人不怕输,就怕理解到自己其实没有希望。
匡凯捷的防线已经碎了一点点。
最后的选择毫无悬念,“我选真心话。”
绑匪突然强调流程:“亲爱的观众们和西江警方,猩猩一号第一轮的选择是真心话。如果他的答案保真,则进入第二轮;如果他撒谎骗咱们,他就要被迫进入紧——张——刺——激——的大冒险环节!”
“你们准备好了吗?睡袋里的图图学长准备好了吗?”
直播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的欢呼。
弹幕刷得很快,警方小号们在发报备过的伪活人评论。绑匪刚刚的声音拉长了,而且站位离手机近了点,有种说话和视线分离的感觉。
他可能在看那个畅通确认id。
南钗缓缓吐出一口气,转头去看小贾,小贾夹着话筒摇头,做口型:还在筛选。
绑匪激越的情绪戛然而止,下一句恢复了平板冷漠,“我的问题是,猩猩一号,你这辈子做过最亏心的事是什么。”
匡凯捷被难住了。
这个问题不仅隐私,而且唯心。观众和警方都觉得这是一种新的精神折磨手段,绑匪就是在为难匡凯捷,他完全有否定所有答案的权利。
而匡凯捷不得不把对方的戏谑,当成唯一的社会性生机。
他沉默半天,说:“我……我上高中的时候开运动会,我负责给全班订饭的人拿饭,其中有一个总笑话我的男生,我往他的例汤里吐了唾沫。”
绑匪不耐烦打断:“未成年的不算。我要听成年之后的。”
成年之后,就是读大学的四年。
匡凯捷抿抿干裂的嘴唇,很快又有答案,颤声:“我挂科过一次专业课,我去找老师,老师给我划了补考范围,我才过的……因为那天我在办公室哭了。我室友也挂了,补考也没过,他问我我说不知道……”
他羞耻地低下头,不敢记起还有镜头存在。
“回答错误。”绑匪无情宣判:“你在撒谎。”
“这些都是真的!”
“你最亏心的事不是这个。”绑匪森森说道:“现在,猩猩一号被判定进入大冒险环节。选择一个睡袋吧。”
“砸下去……或者,钻进去等图图学长出来。”
匡凯捷黏在原地不动,绑匪耐心等待,寂静像即将敲响的丧钟。
他走到最左边的一号睡袋旁,踌躇着,双脚碾过枯草梗,发出轻轻的噼啪声。他注视着那个睡袋。
防水高密面料的羽绒睡袋,鼓鼓胀胀,像具亮橙色的木乃伊,压在地上一丝不动。
“他不会给你反应的。”
“图图学长现在戴了耳塞和眼罩,听不见声,也看不到光。”绑匪讥笑:“而且,你觉得他会信任你吗?他敢信任你吗?”
“猩猩一号,不许轻飘飘地敷衍观众。”
“你还有三秒钟时间。”
“3、2、1……”
匡凯捷单手高举锤子,像古神话中的独臂战士,锤头划线落下。他眼睛紧闭着,但在最后一秒忍不住松开。
锤头陷入睡袋下半截,羽绒被打扁,发出“噗”的一声,凹陷处压成一张皮。
里面是软塌的。
屠琩不在一号睡袋里面。
镜头外传来绑匪戴手套的鼓掌声。
“恭喜你,完成第一轮大冒险。”
匡凯捷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又把自己的脚扭了一次。
屏幕另一边,警方办公室鸦雀无声。匡凯捷的失败是必然的,但没人能想到,他的失败被延长到极限,夹带了这么多折磨。
结果是第一次赌对了。
但从现在开始,砸中人的概率从六分之一变成五分之一。
“第二轮,站起来,第二轮!”绑匪说道:“再帮帮你,我第二轮出的东西,和第一轮不一样。”
石头或剪刀。
南钗算了下概率,匡凯捷这轮出布和剪刀都不划算。如果绑匪真的言而有信,匡凯捷出石头是最好的选择。
一半可能赢,一半可能平局,稳不会输。
但平局又该怎么算?
绑匪在镜头外说:“平局算猩猩一号赢,但变成三局两胜。怎么样,很公平吧?”
两秒后,三局两胜的机会用不上了。
匡凯捷的心态已经被搞崩,他出了剪刀。
绑匪显然出了石头。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匡凯捷这才计算明白,手颤得厉害,他抓着自己的衣角作支撑,“真心话。”
绑匪很痛快:“好,你成年后做的最亏心的事是什么?”
又是这个问题。
匡凯捷肩膀一抽,深吸一口气,“……我,我不该欺负顾芳。她存在感太弱了,我有时候会不尊重她……”他乞求般看着绑匪。
绑匪的声音凶恶几分,“不对。这是你的亏心事,但不是最亏心的事。罚你大冒险。”
普通网友1:【顾芳是谁?有知道的吗?】
普通网友2:【顾芳好像是“普拉提”吧?他们这帮人里不好看的那个女生。】
普通网友3:【这个杀人直播太可怕了!我又好奇又不敢看的,警方快点去救他们啊!】
警方小号4:【感觉猩猩一号快晕倒了,我觉得主播真有委屈的话,可以求助法律,这样不是也害了自己吗……】
匡凯捷选了三号睡袋。
这次他没闭眼睛,微微侧过头,一锤子砸下去,脚踝因为反复受伤而刺痛。砸完片刻才意识到,锤头传来贴地的感觉。
又是衣服,屠琩不在三号睡袋里。
第三轮猜拳,绑匪没给任何优惠,匡凯捷又输了。
电脑前,南钗说:“完了。绑匪接下来能预判他出什么了。”
“怎么讲?”虎山玉问道。
南钗调出这三轮的截图,“第一轮他攥拳没出,第二轮他出剪刀,第三轮他出布。这三次表情不一样,剪刀的动作最复杂,有心理准备过程,人在比剪刀时咬肌和眉心会轻微用力。匡凯捷尤其明显。”
“出布的时候他倒是没表情,但他的手臂肌肉已经疲惫不堪。布的动作需要力量,五指张开的前半秒,匡凯捷的小臂会侧翻一下。”
“排除了这两点,就是最省力的石头了。应该和攥拳不动差不多。”
“绑匪的智商很高,他绝对能识别出这些信息。”
第三轮匡凯捷还是选真心话,他看起来做好了某种权衡。
绑匪的问题却换了,“你觉得图图学长对你做的最亏心的事是什么?今天发生的不算,说之前的。”
也就是说,匡凯捷不能把屠琩选他去死的事当成答案。
这个问题比前面的轻很多,也给匡凯捷带来一丝希望。
绑匪在他回答前,好心提醒了句,“你还剩四个睡袋。想清楚再说。”
匡凯捷攥紧锤柄,又慢慢松开,整个人陷入颤抖的回忆。
良久,他开口了。
“图图学长私联粉丝,就是翻列表点进去主页找自拍漂亮的……但是你知道吧,美颜滤镜化妆什么的,有时候约出来的姑娘没那么漂亮……”
“他一般带我去吃饭,先在门口往里看。的确漂亮的他去,真人一般的他就跑了……然后联系方式丢给我,让我胡乱聊天把人吓跑……”
绑匪适时出声:“我没听出特别对不起你的地方。”
“有一回我俩去应约,路上他开车跟人碰了,那次的女孩特别特别漂亮。他就把我扔车里被人骂,被人镜头怼着鼻子拍照威胁,自己跑了。我那天联系他,他忙着和女孩约会,到晚上都一通电话都没接我的……我被事故车的车主打了一耳光,那人比我还壮……”
绑匪不为所动:“具体是哪天,什么地方,你们开的哪辆车,吃饭约在哪?”
匡凯捷抽了抽,好像某一根神经被击中。表情变了,说话突然流畅了许多,回忆道:“就上个月,圣诞节那天。事故地点在平西路口,车牌号是他换着开的那辆平A0987Q。吃饭约的是……观江湖。”
匡凯捷越说越顺,语音之下点燃了某种东西,似是回忆起那天的屈辱,他脸色都红润了不少。
旁边的镜头已经被无视了,甚至因为有这个镜头,匡凯捷的叙述顿挫流淌。
“可以。”绑匪打断他,“第三轮算你过了。”
后面如南钗预料,匡凯捷连续输了第四轮和第五轮。他都选了真心话。
这两轮绑匪的问题分别是“图图学长对你们团队做的最坏的事”和“你对图图学长是什么看法”。
前一个问题,匡凯捷回答:“就是欺负我的那件事。”
后一个问题,匡凯捷回答:“我觉得他是个自私自利的人,但总体不算太坏。”
理所当然,这两个答案都被绑匪否决了。
第四轮第五轮也被迫进入了大冒险锤子环节。
岑逆皱眉,对南钗压低声音说:“你有没有发现,这个匡凯捷开始有种故意输掉真心话的感觉?”
南钗当然发现了。
匡凯捷的这两个答案,给得太潦草、太轻而易举了。
现在,屏幕中的匡凯捷拎起锤子——他已经很趁手了——走向下一个亮色的木乃伊形睡袋。
他的背影沉重但坚定,让人觉得冷冰冰的。
毫不犹豫举起锤子,悬臂上扬,重重落下,屈辱被公之于世后的畅快。
合理、被迫、令人同情的……宣泄。
第四、五轮的两个睡袋都没有人。
这种变化让南钗暗暗心惊。
现在轮次只剩第六轮,睡袋还剩两个,二号和五号。
砸中屠琩的概率是1/2。
“第六轮。”绑匪的嗓音依然舒缓,“猜拳吧。这次我依然透题给你,我出布。”
匡凯捷的脸色僵了僵,没有异议,他点头开始。
一秒后,匡凯捷出了石头。
“你不是说出剪刀吗?”匡凯捷怒声问绑匪,声音却透着一丝虚假。
然后,他痛苦地闭闭眼,说:“我听错了。我头疼,好像发烧了。”
匡凯捷的身影摇摇欲坠。
但南钗能看出来。
他在装。
他想继续自然地输下去。
“真遗憾。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
“说说你所知道的你们团队成员的秘密,除你以外的其他五个人,每人都要点到。”
“秘密?”匡凯捷没想到这个问法。
南钗停下思考,揣摩起绑匪的意图。如果问缺点优点,匡凯捷还能说些不痛不痒的,不露破绽地进入大冒险环节。
但是秘密就不一样了。秘密更加无法验证,也更容易被绑匪操纵判定。
全看匡凯捷回答的诚恳度,和绑匪的心情。
“石乐以前有张屁股流血的舞台照,屠琩从他校园网站挖出来的,我俩一起笑他很长时间。这算石乐的秘密。”
“稽小星当过美妆博主,她被粉丝……一个中年土豪大哥骚扰过,吓得她不小心跑进男厕所,当时是屠琩救了她。所以他俩开始时关系最好。”
“顾芳
喜欢过屠琩,我们全都知道,就顾芳以为我们不知道。”
“屠琩的智力问答节目亚军是操作的,他本来应该得第五或者第六。但他家在节目组有关系。”
“……单鸿云。”
匡凯捷突然停下来,又自然地继续往下说:“单鸿云是原来被挤掉的那个亚军。”
他说完这些,紧紧闭上嘴。
绑匪半天没说话,过了一分钟,绑匪才说:“第六轮,失败。”
“为什么?”匡凯捷整了整下半张脸的表情,激动反问。
“你撒谎了。这里面有一件事是假的。”绑匪说:“进入大冒险环节。”
睡袋只剩二号和五号,它俩看上去一模一样。
匡凯捷提着锤子就走了过去。
百分之五十的概率,镜头前会出现分级片的可怕镜头。
“快,检查网络延迟,继续刷评论控制影响,网警让平台把普通观众尽量卡走。”叶志明催促道。
警方小号1:【……】
警方小号2:【目前还没人伤亡,如果主播想收手,好像还来得及耶!】
警方小号3:【我这里好卡,平台服务器是爆了吗?】
普通网友4:【我刚回来,这个杀人直播怎么还在继续?】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屠琩父母的万种情绪无处发泄,匡凯捷父母则陷入了恐怖当中,谁都不敢看接下来的画面。
就在千钧一发之时,匡凯捷却在两个睡袋之间犹豫了。
只是不知他是怕砸中,还是怕砸不中。
南钗对叶志明说道:“叶队,我找到那个和绑匪联络的id了。”
众人齐齐看向她,南钗拿出几张截图,都是之前发过的评论。
普通网友:【这就是那个杀人直播?@平江守护@平安西江,你们有道德责任心吗?这东西出现在网上合法吗?我要投诉!!】
普通网友:【这个杀人直播太可怕了!我又好奇又不敢看的,警方快点去救他们啊!】
普通网友:【我刚回来,这个杀人直播怎么还在继续?】
三条评论,三个id。
都顶着网络青年最常用的头像和字眼。
但三条评论点进去,都跳转进了最后那一个id的主页,对方主页挂了个“v”,这个平台的会员可以短期多次改名。
但对方的ip不在平江,而是在国外。
岑逆问:“可能是挂了‘梯子’。哎,怎么发现的?”
南钗解释道:“这三条评论看起来不一样,但发布时间间隔有规律,基本上二十分钟一条。”
“而且你看,虽然语气不同,发布者在第一句总是提到同一个词。”
“杀人直播。”
“这应该就是联络者和绑匪的正常暗号了。考虑到网络情况的容错率,他们可能约好,联络者如果二十或者二十五分钟内没发布信号,就代表直播间可能被掐断。”
这个id被拿去调查,另一边,匡凯捷的选择也有了结果。
他选了六号睡袋,也是摆得离他最远的那个。
手起锤落,六号睡袋被从中间砸扁,里面发出“嘭”的一声巨响,吓了匡凯捷和观众一大跳。
六号睡袋竟然烧起来了,火势还有向匡凯捷身上蔓延的趋势。
“这,这这这……”
难道里面的东西会自我焚化不成?
匡凯捷完全忘了刚才的手感,也不确定有没有砸到屠琩,他往后退去,却被脚下的绳索拴住。
一只小灭火器从画外滚向匡凯捷,他一顿乱喷,终于熄了火。
半个残骸横在地上,里面是一层层的烧焦羽绒,还有融化的防水布。睡袋内芯不是人,是一件普通外套,还有一只炸掉的打火机。
“很遗憾,或者恭喜你。”绑匪丝毫不受影响地说:“猩猩一号,完成了我们的第一次游戏!”
所有人不受控制地看向被留在那的二号睡袋。
屠琩毫无疑问在里面了。
这个人的运气的确超标,但凡匡凯捷多输一次,或者选择的时候一念之差,屠琩今天都会血溅睡袋。
“好,这就是今天的直播情况了!”绑匪直截了当,“观众朋友们 ,警察叔叔们,还有我们可爱的演员们,根据直播日历,我们明天再见!”
不等反应,直播被切断了,只剩一片漆黑,界面被自动滑到下一个主播。
办公室里,虎山玉站起来:“叶队,这个绑匪的目的不是杀匡凯捷,他想……”她看见家长团还在那边,声音小了些,“他想毁的是屠琩,其他人只是顺带的。”
叶志明点点头,面有疲色,他使劲搓搓脸,又恢复了精神奕奕的假面。
突然,南钗说:“我想进山。”
“什么?”
“我想跟石洞县警方一起进山。”南钗又说一遍,“我想只有和绑匪处于同一空间,才更容易发现他的破绽。”
第62章 恶魔 反光带
“根据卫星地图显示, 瓶子山区面向西江一侧的常用入口有两个,其中屠琩一行人被绑走的小院,是相对最深的补给点。”
南钗跟着警队进了瓶子山区, 岑逆坐在越野车上, 他们周围已经是无尽的密林。
当地的专业救援队随行,石洞县警方派了一位叫老刘的老刑警跟着。
“一进去就是山林莽莽, 很多地方没有路。”老刘说道。
他们现在走的, 是唯一一条进路的尽头,再往后, 就是数不清的分叉道。
谁也不敢说屠琩等人被绑匪带去了什么方向。之前这里痕检过一次,冬季山土干燥, 就算有三天前的车辙印, 也被猛烈的山风刮散了。
就像南钗判断的那样, 绑匪智商很高, 他不打没准备的仗。
南钗手里拿着地图,手机信号到这里已经很微弱了, “他们开了个小巴车, 如果没车,绑匪不可能携带五六个人在山里行动三天。”
岑逆转头问救援队向导:“这片山区能通车的道有多少?”
“我们地图上记录过的,三四条吧。但中间有不互通的地方。”向导回答道:“最近的有两条,一条在小峡谷边上,另一条在红树林旁边。”
两条路,两个方向, 延伸往两个截然不同的区域。
“他们上次直播,拍到了一种三片叶子的草本植物。”南钗拿照片给向导看,“您认得吗?”
向导接过来,“这是珍珠草, 也叫劲草,喜欢开在有石崖的海拔较高的地方。咱们走峡谷那条路?”
“不,还是先去红树林那条看看吧。”南钗说:“直播里的风不算太大,而且从他们衣物的摩擦声判断,他们处于一个湿度不低的区域。”
有树林的地方,自然就有小水源。一行人在向导的带领下拐了个弯。这个地方荒无人烟,只有留鸟在林间鸣叫。阳光被树枝切割成细密的碎片,让人看了头晕目眩的。
“我怎么感觉看哪都一样啊。”小贾抱着一台便携式卫星信号站,这是他们一行人在山里的生命线,“光是像匡凯捷被吊过的那种悬崖,一路上看见三四个了,不过都没有歪脖子树。”
在茫茫大山中找一棵树,难如登天。况且绑匪只要长脑子,必定已经挟持屠琩等人离开那里。
山区一进一出时间很长,他们往前开了一小时,几次车子差点陷在石缝里,路在面前断绝了很多次,又只能后退,重新开新路。
“车只能开到这了。”向导说:“我们走的是进路,一般徒步者不知道。这里距离红树林还有半小时脚程,得走过去。红树林那条路也是绑匪进山那条风景路线的一个可能必经之处。”
向导看了眼天光,“这时候再往里走,今天要在这扎营了。”
小贾有点着急,岑逆回头说:“好。”
“副队,咱们只凭双脚走过去,怎么追得上人家开小巴车啊。”
岑逆沉眉训他:“你以为在山里找人是跑拉力赛,咱们的车开不动,他们也开不动。”
南钗等人下车,在卫星地图上标注好位置,徒步向前搜索。正如向导所言,穿过一片乱石枯树的荆棘地后,她看见一片连绵至两座山包下的树干泛红的树林。
就是眼前这条路了。
如果绑匪如她猜测,进山后朝这个方向走,必然经过这里。
这条看起来不像路的路很平坦,有泥土的位置全都是自然形态,没有轮胎印。
南钗循着往前走,岑逆默默跟在她旁边搜索。突然,南钗的脚步停下了。
“这片草怎么被轧过?”她指着路侧的狼藉问道。
“哦,这种小草天生贴着地长,本来就这个样子。”向导说。
南钗却没动,原地蹲下来,戴手套的手指轻轻分开草梗,下面的泥土平滑,什么都没有。
临近傍晚,连暖暖日光都吹不热寒风,刮得众人有些脸疼。
南钗站起来,遥望四周,她总感觉自己错过了什么。
如果她是绑匪,她开了辆车,应该怎么办?
南钗缓缓闭上眼睛。
岑逆自然站在她身边,伸出手臂,让她有一个借力点。
金光透过眼皮刺进来,南钗清空思绪,略微一晃神,再睁开眼时已经睡了两秒。
她的表情和之前不一样了。
拿出手机,上面锁屏的字写道:未来的半小时内,你叫***,你是一名绑匪,你准备带五名人质进入山林,你们有一辆小巴车。现在规划你的路线。
并且,把你的路线告诉旁边这个人。
南钗松开岑逆的手臂,眉头微皱。她不知道自己的性格特征,不知道身份,甚至连名字都没有。
这只是一种很浅层的角色替代,她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但锁屏这么写,一定有它的道理。
风吹过,她鸡皮疙瘩竖起,突然紧张起来。
这个地方不对。
“怎么,不对吗?”旁边低沉的声音问,仿佛是她的大脑外置旁白。
南钗没理他,绑架犯是不能随便跟人说话的。她拽起旁边那个人,打算将他临时充作人质。
那人没反抗,任由被她拽着踏过矮草。
“哎你们干嘛去。”小贾在另一个位置叫道,又被岑逆瞪闭了嘴。
小贾很小声地说完剩下的话:“也不至于这个造型啊……”
南钗可能走错了方向,她前去的地方灌木丛生,还有两棵得病的枯树倒地横拦,截断了本就坎坷的荒地。这一片的树好像都染了病,树皮泛着苍灰色,地上落叶的颜色也不如周围正常。
夕阳将近,四周山的影子落下来,投在南钗和岑逆身上。
他俩就像大矿坑里爬动的两只小蚂蚁。
“刚才那不是个运人的地方。”南钗喃喃道:“会被追上的……我要找一条没人的路。”
刚刚向导说过,能通车的路就两条,都不在那个方向。
前面两座峰头连绵夹并,从山势和树林的角度,绑匪南钗无比确定——
那里有一条路。
她拽着人往前走,旁人稍有停顿,就被她威胁性地一扯,只能像一匹沉默不语的烈马,被她牵向荒谬的错乱地。
“噗嗤。”南钗的一只鞋陷入泥里。
她冷脸往外拔脚,鞋底被烂泥牢牢咬着,半冻硬的泥比强力胶还黏人。旁人蹲下高大的身躯,双手拽她的小腿。
南钗撑着他的肩,使劲拍他的脖子。
他真像马或者其他大动物一样,八分力气吃进去,却跟挠痒痒似的不在意,只抖抖脑袋,耳朵还动了一下。
“把鞋脱了,脚别乱放,这都是带刺的小灌木。我把你的鞋撬出来。”那人直接把她和她的鞋分开,长臂捞过一根树棍,双手握着撬进泥里。
南钗拍得更大力了,只得到专注一句,“站不稳踩我腿上。”
她直接用穿袜子的脚踢了他一记。
旁人捂着胳膊,困惑抬头望她,南钗朝后面指:
“看见了,第三条路。”
旁人回头望过去,身影隆起,是只凭大腿肌肉徐徐站起,扶着南钗的手悬停半空原处,纹丝不动。他把南钗的手臂揽过自己肩膀,顺道再次撑住金鸡独立的她。
他手搭凉棚望了两眼,说:“嗬,还真是。”
一条若隐若现的路隐藏在树影之下。
只是那条路被病树横斜遮挡,不像能通车的样子,就算无人机从高空飞过去,也绝对发现不了那有条路。
他三两下用树枝刮掉绑匪南钗鞋底的泥,毕恭毕敬,请她穿上鞋。又微微后弯腰,拿起南钗的胳膊横在脖子前,回到她的挟持中。
一遍往前走一遍叫:“绑匪姐姐您看脚下啊,别摔了,罪名已经有绑架了别再加上碰瓷。”
南钗皱了皱眉,用小树棍戳他一下。
人质闭上了嘴。
手机适时响起,新锁屏刷出来的时候,南钗和岑逆已经站到了那条隐藏的路上。
勉强能称为路吧,宽窄不一,中间横着两根干枯树干,被杂草掩映着,像一条盘古开天地以来就干涸在那的土河流。
完全无法通车的样子。
但路上有一组轮胎印,被风吹浅了,仍能看见。
南钗捂着发疼的头跑过去,枯树干轻飘飘的,里面全然被蛀空了。末端的泥痕新鲜,上面还有模糊的泥手印。
“被人挪开过,车开过去,又重新放回来的。”南钗说道。
绑匪携带人质走了这条路。
其他人赶到这时,天色已经半蓝半黄,晚星爬上峰顶偷窥。山间的夕阳总是让人心头发颤,因为夜幕即将携带着各种突发状况降临。警方一行人注定要在这地方过夜了。
“天快黑了,安全起见先回车里吧。”向导说。
暗路原处是一团石头,转过山壁,另一端有一牙月亮探出脸来,它差不多以细微但肉眼能察觉的速度上升着。但拦在更上方的是一片厚云。今夜恐怕是个阴夜。
“稍等我一下。”
南钗摆摆手,跨过翻倒的枯树向前走,岑逆跟在她旁边。
几乎每走一步,路面都会更黑一点点,当南钗走到尽头时,已经披上了薄薄一层暗色。太阳不见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荒地,和其他山间空地没什么区别。但它格外凌乱一些。
她用手电来回晃,突然被刺了下眼睛。
“这是什么?”南钗注意到一点荧光。
她走过去,从一棵断树桩子的空洞里,拽出了一条布料反光带。
从衣服上撕下来的、不算特别脏的反光带。
它是这几天才被人塞进去的。白天难以看见,夜晚一晃就亮。
“他们来过这里。”南钗回头对岑逆说:“有人给我们留了信号。”
夜晚。
山林中。
今夜没有月明星稀,厚云笼罩着岩石,风像鬼哭似的从窗外嚎过。
顾芳靠着的那扇窗外看不见树,只有冷硬的石头崖壁。小巴车座椅不能带来温暖,她往睡袋里缩了缩,束住双手的链锁牢牢固定在车座腿上,随动作轻响。
被布条压迫的嘴传来丝丝痛意。
其他人也被这么绑着,一寸都离不开原地。离顾芳最近的不知是屠琩还是匡凯捷,整个头被黑布袋罩住,里面传不出一丝声音。
前者被蒙头是因为撺掇大家逃跑,后者是忍不住挣扎着去踹屠琩。
驾驶位上坐着个背影,手搭在膝盖上,玩弄一支司机留在车里的香烟。
“唔唔唔!”有人发出“单鸿云”的音调,是稽小星,她被绑在顾芳的前两排。
见没人搭理,稽小星连着“唔唔唔”好几声。
背影动了,单鸿云夹着烟走过来,目光在黑暗中冷漠又迷离,他粗暴地拽下稽小星的捂嘴布。
稽小星语气虚弱,但字眼理直气壮:“我要上厕所。求你了。”
外头是无尽山夜,稽小星不可能跑得掉,如果她想跑,更可能在摸黑奔逃时掉下悬崖,或者迷路后连这里都找不回来,绝望地冻死饿死在某一处。
绑架他们的小巴车,在苍莽中反而成了唯一的移动生命源。
然而单鸿云冷声说:“不准。”
“真的真的,我有点拉肚子,车里会很臭的。”稽小星哀求道。
单鸿云看着稽小星的脸,仿佛那天生的黄金结构在他眼中被拍扁成二维了似的,他研究过稽小星的表情,说道:“就在车门口。”
稽小星被从车座解开,单鸿云扯着她打开车门,并把她的一只手锁在车门把手上。
天很黑,但车里还有人醒着,稽小星很不愿意。
“明天下车会踩到脏东西的。”
“那你第一个下。”
“你……”
“你只有五分钟。”
单鸿云抛下稽小星,随便她上不上厕所,他背对车门走进去,给沿途每个露着脸的人套上黑布袋。
顾芳是最后一个,唰啦一声,她的视线也被阻断了。只有黑布袋的灰尘味道。但她感觉单鸿云没走,就站在她旁边,连身都没转。
一阵水声后,那边传来稽小星带着恨意的声音:“我好了。”
顾芳头上的袋子被扯下去,单鸿云看都没看一眼,原路返回,收菜似的摘掉除屠、匡二人外的黑布袋。摘到石乐的时候,石乐嘴上的布歪了,漏出一丝声音:“单哥,单哥。”
单鸿云瞥过去。
石乐弯弯嘴角,看他手里的香烟,声音变形,“你又不抽,给我来一口呗。”
单鸿云长得不好看,瘦高发黑,像一根打蔫的山药棍,窄瘦的肩膀担不起气度和威严。但他现在有了一种新的威严,嗤笑道:“行啊,但你得反着抽。”
反着抽就是从火星子那端开始抽。
单鸿云掏出打火机,点着火,石乐连连往后躲,竟然没求也没骂,轻轻自然道:“开玩笑,开玩笑……”
他堵上石乐的嘴,继续向前走去,那边传来稽小星被拉扯的痛呼声。
顾芳突然明白过来,石乐想跑,稽小星也想跑。
想跑的不止她一个。
他俩的试探策略不一样,石乐更绕弯子,但稽小星更懂单鸿云的心理。
她觉得自己像被绑在椅子上的游戏求生者。
至少在逃出去之前,求生者需要队友。
天又亮了。
南钗众人向前移动了很长一段,怪路的车辙印又断了,消隐在一片石块起伏的平地前。
“这地方有土路?谁修的?”岑逆问道。
救援队向导指了指远方的一堆不似天然的乱石:“这里原来有人开过矿,但没有挖掘价值。那边原本有通往外面的一道隘口,也能通车,可炸山崩石的时候意外毁了。”
小巴车的痕迹在这消失,再往前走,就要再度上山了。
好消息是那个胎死腹中的矿修过山道,勉强能开中小型车辆。石块散落不多,或许能留下轮胎印。
坏消息是,这样的路有三条。每一条都有车印。
“这个单鸿云,到底想干什么。”小贾带着点口臭打呵欠道,他这两天明显上火。
今天时间充裕也不充裕,可以粗走一遍三条山路,但要命的是,“东交大里面有什么”日历预约了上午十点钟的直播。
还有二十分钟。
南钗等人停下来,取得卫星信号,准备先看完直播。
直播间上线,岑逆冲南钗一点头。就在他们搜山的时候,叶志明和虎山玉那边已经赶完了假直播间的进度,现在直播间涌入的活观众都是警方小号,右上角挂着个虚拟在线人数,还在实时上浮。
但今天他们没冒险伪造联络者的id,可以说,联络者是唯一被专门放进直播间里的普通号。
为了取信于联络者,网警像割草似的一次次反复推平了各大平台的相关讨论,夸张如净网行动,不让一丝“今天直播间进不去”的声音钻进联络者的耳朵。
为了保护人质安全,警方搭了个戏台子,观众只有单鸿云和他的联络者。
直播间亮起,出现了一片很普通的荒地,后面是灰色崖壁,如同不打聚光灯的舞台后幕。
“上午好,观众朋友们。”绑匪用变声器说:“欢迎收看‘东交大里面有什么’直播系列之‘一定要活下去的图图和朋友们’。图图学长和大家打个招呼吧,千万别害羞。”
镜头偏了偏,露出面目扭曲的屠琩,屠琩强行微笑了下,但在双手前绑的坐地姿态下有些滑稽。
“今天我要向大家介绍新角色。来,请图图学长抽个签。”
他又拿出一把纸签,递给屠琩,屠琩麻木地抽出一根。
“好,掌声欢迎——普拉提!”
不知绑匪下了什么命令,顾芳的手同样被绑着,她自己走到了镜头前。
绑匪没让顾芳自我介绍,他直接引入游戏环节,这次的游戏是比大小。
他俩每人都拿到一张白纸和一只记号笔,要同时写下一个1~10的数字,然后同时举起。谁的数字大,谁就赢一轮。
但有一点需要注意,正常规则之外,1比10大。
地上摆了一排工具,也标注着数字。赢家必须拿起自己写的数字对应的东西,用在对方身上。
越大的数字,对应的东西越匪夷所思。
顾芳的脸有些白,她看了眼地面,又看向冲她苦笑的屠琩。屠琩小心眨眼,一共眨了两下。顾芳的表情仍是冰的。
“平局的话,两人要互相使用。一共七轮,赢数多的那个人,可以点下一个游戏者的名。”绑匪冷淡地补充道,给两人各松开一只手。
屠琩的表情瞬间凝固。
第一轮开始。
顾芳:2
屠琩:5
五号不是武器,是一沓卡片,屠琩被迫抽一张,带名字念出来:“顾芳,在我心里你就是个小丑,白痴。你可怜的样子不能带给我一丝好感,我每次看到你都犯恶心。被你认识,真是我人生中最大的羞耻。”
顾芳的眉头跳了下,原地攥紧手指,但一眼都没看撇开目光的屠琩。
第二轮。
顾芳:2
屠琩:8
八号物品是一只多层彩色手掌拍,摇起来能发出掌声。屠琩的任务是用它打顾芳一耳光。
顾芳的脸微偏过去,对方没用太大劲,因为不想得罪死她。但也没特别收力,似乎觉得念词也好打耳光也好都不算什么,所以打得相当随手。
她的脸颊留了个红印。
屠琩抱歉一笑,看着顾芳,满眼都是道歉和乞求。
“如果他真觉得抱歉,第二轮就不会抬出8这种数字,比第一轮还高。”南钗在屏幕前皱眉,车里暖风开得不大,她抖了下,“顾芳两轮都选2,可以说给对方很大余地了。”
岑逆手指揉动眼眉,“屠大少啊,他是被匡凯捷‘打’怕了。”
“所以他才对顾芳比较虚伪和客气?”小贾插话。
“哎。”岑逆无奈一叹,点点太阳穴,“是所以他嘴上客气,实际一直出大数,屠琩怎么都不想当挨打那个。”
屏幕中的顾芳脸色比之前尖刻多了,她没存在感,但不是没脾气,这一耳光比那段话更加能激怒她。
第三轮。
顾芳:8
屠琩:8
两人用巴掌拍互打,顾芳下手和刚才屠琩一样重,屠琩却被小小激怒了,他根本没想到顾芳会朝他脸上用出一丝丝力气。
他回敬顾芳的是真正的耳光力度。
顾芳睁眼看着屠琩,毫无波动,甚至转头无声催促下一轮。
第四轮。
顾芳:4
屠琩:1
顾芳用一条绳子抽得屠琩嗷嗷叫。
第五轮。
顾芳:1
屠琩:10
顾芳用一根皮筋弹肿了屠琩的嘴,让他连骂声都带着痛楚。
第六轮。
顾芳:1
屠琩:1
两个人用橡皮筋互弹面部,顾芳动作快准狠,屠琩面目狰狞地把皮筋拉得老长。
第七轮。
顾芳:10
屠琩:9
顾芳用脱毛胶撕下了屠琩的两侧腋毛。
屏幕前的小贾捶着胸口说:“也太恶心了。哎哟我要是他粉丝,我都得连夜删号跑路。”
南钗一动没动,盯着顾芳冷峻起来的身影。这几轮屠琩不是输在智商,而是输在他太想赢。
“我赢了。”顾芳说。
“选择下一位和图图学长游戏的小伙伴吧。”绑匪怪声说。
“我有点冷,我能不能先回——”顾芳只穿了件毛衣,冻得直哆嗦,抬脚要走,却被绑匪阻拦,“站住!”
绑匪不允许顾芳透露任何方位。
一件米色外套被绑匪扔在镜头前,从尺寸和风格看,应该是顾芳的衣服,顾芳披上它,侧背对镜头,画面被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南钗看了两秒,突然一怔。
“这个不是直播!”
岑逆目光严肃,小贾转头,“不是直播还能是什么?”
“录播。”南钗沉声。
眼前的画面不是事实发生的,而是提前录制好的“伪直播”。
“为什么这么说?”
南钗翻出昨晚那条树桩里找到的反光带,雪白色,钝角V字形,还带着线头。
她拎着两端把它抻平,举到屏幕上面。
形状质地颜色甚至长度,都和顾芳外套背后的反光带一模一样。
第63章 恶魔 勇敢者
树洞里的那个反光条, 明显是从顾芳那件衣服上撕下来的。
南钗观察直播画面中的阳光角度,发现也是上午,但肯定不是今天上午, 应该是昨天甚至更前时间的上午。
直播视频肯定是绑匪提前录制好的, 到了时间才通过直播的方式展现出来。
毫无疑问,有人给他们留下了提醒, 这个人很可能就是顾芳。
南钗说:“反光条被拆下来的时间, 在录制这段直播素材之后,很可能就是昨天中午或者晚上。”
“也就是说, 他们刚离开这里没多久,不超过24小时。问题是他们现在在哪。”
一行人在周围搜寻起来, 过了没多大一会, 小贾找到了直播中的那个背景山崖。
这里的草梗有过踩踏的痕迹, 但是人和小巴车都不在这了。南钗和警队众人站在空荡荡的荒地上, 屏幕里的直播还在继续,屠琩就躺在南钗站的这个位置, 恐惧地看向镜头。
两队人隔着时空身影重叠, 但此刻的警方找不到他们的踪迹。
屏幕中绑匪的声音还在继续。
“普拉提,你来找下一个人。”
顾芳抽了一张纸条,却不小心也带掉了另一张,被绑匪命令两张一起读出来。
“消化姐,石乐志。”
过了5分钟,稽小星和石乐才被一双没有入镜的手推进画面内。两个人都像顾芳一样被绑着, 身体有些发抖。
“那么接下来的游戏就有两位新的老朋友一起加入了。”绑匪宣布。
“游戏规则,两位朋友将和图图学长一起玩勇敢者游戏。”
一条塑料绳被绑匪扔向镜头中间,稽小星把它捡起来,按照绑匪的命令平放在地上, 形成一条分界线。
他说的是那种两人肩并肩站在原地不动,身体前倾,把对方往前推或者做出干扰的游戏。谁先失去重心迈步踩过分界线,谁就是输家。
现在是三个人,怎么分组?
“不分组,一起来。”绑匪声音带着阴冷笑意,“你们自己决定站位。一共三轮,每一轮都可以商量换位置。”
三人并肩互推,站中间的人要承受来自两个人的攻击。
谁站中间谁吃大亏。
如果是此事之前的屠琩,他肯定会尽量算计,争取让石乐站中间,自己和稽小星站两边。要是没有危险,屠琩甚至会风度一笑,挺身而出自己站在中间。
但镜头的前的屠琩,已经是被绑匪碾压,被匡凯捷和顾芳折磨过两轮的屠琩。
他的眼底只有最真诚的恐惧。
屠琩看向稽小星和石乐:“想好怎么站了吗?”
目前看来,伪直播的录像和播出顺序相同,稽小星和石乐应该没参与也没见过前两次。两人衣着略微邋遢,神色慌乱但干净。
石乐停顿住,看其他两人,随意一笑:“都是朋友,甭管怎么站,下手轻点呗。”
屠琩说:“行。”
稽小星说:“猜拳决定吧。”
石乐点点头,正要举起手,屠琩却说:“别了吧,这一轮小星站中间,后面咱们再商量。”
稽小星不可置信地看着屠琩。
屠琩略带尴尬,摊摊手,又轻松笑起来:“别紧张,就是游戏。而且我们两个男的,还能欺负你吗?后面还会换的。”
石乐一直没说话,但也没反对,只是看着他们俩。等稽小星站到中央,正对线绳,石乐走到她左手边。
屠琩若无其事地站到稽小星右手边,三人并肩面对镜头。
绑匪并不在意他们的小官司,说:“开始。”
稽小星双手侧抬,防备着两边的人。一只手绕到她背后,非常轻地推了一小下,这是石乐的第一次试探。
稽小星下意识看过去,石乐抬抬嘴角:“试试力气,你太严肃了。”他突然发声:“哎——”
后面的字被石乐咽回去,没再说。稽小星感觉背后一股大力,来自右边。她向前扑了下,依靠自身敏捷才晃回来。屠琩收回手,脸上还残余着最后一丝柔和。石乐就站在旁边,抱臂看着。
稽小星咬咬牙。石乐和屠琩都是营养良好的成年男性,身形偏瘦,其中屠琩更爱健身,石乐则没什么明显的肌肉。
“要来了哦。”石乐小声一哂,不等稽小星反应,又是一推。
稽小星这次有了防备,躲过石乐的攻击,又闪过半下屠琩的偷袭。她身子猛靠向石乐,趁着石乐稍微躲避,她双手竟然猝不及防地推在屠琩肩膀上。
屠琩被推得一霎不稳,可这家伙比谁都鬼,反手去抓稽小星的胳膊,稽小星感觉自己被扯了出去。
“不准抓手,不准抓任何身体部位。”绑匪无情道。
屠琩一顿,稽小星左边又被摇撼重心,稽小星最终被石乐单手推了出去,单脚踩过那条线绳。
石乐随意收回手,轻描淡写:“这局你必输,早输早结束。”
稽小星说不出话来,懒得去看屠琩,屠琩反而越过稽小星对石乐说:“乐子,下轮还让小星站中间吧。”
看直播的南钗挑挑左眉。
小贾在旁边叫了句:“这人,什么他X的狗玩意。”
南钗并不惊讶。游戏一开始,屠琩就选中了稽小星当这次直播的牺牲品。他也不傻,要得罪人就逮着一个往死里欺负,这样才好和另一人拉帮结伙。
就是不知道石乐会怎么选了。
石乐还没说话,稽小星一眼瞪过去,想给屠琩脸上来一拳。屠琩的表情没之前那么自然了,但还是笑笑:“你是女生,就算输了,人家也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直播里三人站立的位置离小悬崖很近,南钗注意到这一点,按照画面走过去,发现悬崖并不太高,但也有两米落差,下面的断面碎石密布。
她转头要来绳子,救援队向导帮她戴好护具。南钗往下爬,双腿弹跳落地,她扶着石壁谨慎站好。
目光落在断面某一处,骤然停滞。
一处尖刀般的碎石上,赫然有血迹。
录制那天发生了什么……
谁掉下来了?
屏幕里,绑匪指挥石乐将线绳前移一步,线绳距离小悬崖只有一米了。三人预料到绑匪要做什么,脸色苍白。谁知绑匪说:
“第二轮,石乐志和图图学长站在原地,消化姐跟着绳往前走。”
“累积谁输得多,谁就紧贴着绳站。第三轮的时候这条绳子会挪到悬崖边上。”
“你们可以讨论第二轮的位置了。”
屠琩还在拉拢石乐,想把稽小星放在中间。稽小星算是能言善道,开始和屠琩辩论,石乐被两个人同时吵着耳朵,表情复杂。
屠琩说:“咱们是哥们。”
稽小星说:“你应该相信我。”
说着说着,倒成了屠琩和稽小星原地吵起来,两个人有恩怨在先,稽小星怒声一句:“你别在这骗人了!你以为那些玩弄别人的垃圾事,这里有谁不知道吗?石乐别相信他。”
“真有意思。是个男人都应该绕着你走。”屠琩冷笑:“你少骗了?做美颜账号的时候怎么勾搭榜一的,还用我重复?你不装可怜骗别人,别人会骚扰你?石乐信了你的邪,才真会被割韭菜!”
稽小星故意收起讥讽表情,拿出一股绿茶劲,用气死人的无辜眼神问他:“那你隔三差五跑我家楼下堵我干嘛?”
屠琩彻底翻脸,“那是因为我被你骗了!”
“哈!知道我为什么拒绝你吗?”稽小星字字清晰,大声说:“因为我知道你那件事,咱们刚上大一的时候,你就把李文琦学长——石乐你还记得李文琦学长吧?”
石乐眼睛一转,淡定回答:“记得,咱们同学院的学生会学长,对咱们特别好。”
“对,尤其对屠琩这个王八蛋特别好,他俩天天称兄道弟的。”稽小星声音越来越大,仿佛在舞台上主持晚会,使劲播报:“屠琩跟他混熟没一个月,把人家女朋友撬了!两个人都搞到酒店去了。”
屠琩怒目瞪视稽小星,刚想反驳,却被稽小星尖声打断:“你不会想说是那个学姐勾引的你吧?好大的脸。你真是一朵白莲花,难道是她强迫你脱裤子的吗?”
“她强迫你,你不会报警?你被女人玩弄到道心破碎,所以后来放弃自我,才暗地里一个月约十八个女朋友随便乱搞吗?怎么里学长和你闹掰的时候,你屁都没放一个呢?我都看见了!”
屠琩嘴唇动了动,如果不是他的脚被绑着,而绑匪还在后面,他甚至想扑上去揍稽小星。
等等,绑匪。
后面的摄像头冰冷地对着他们,把刚刚的吵架内容忠实转播。
“嚯,一个月谈十八个,还要抽空追到稽小星家楼下,还要搞学习做节目立人设拼副业。这哥们高能量人群啊。”看伪直播的小贾说:“不过最倒霉的还是那个李文琦学长,幸好现在直播间的东西传不出去,否则他就惨了。”
岑逆没理会小贾的絮絮叨叨,他们现在都到了小悬崖下的断面,他问南钗:“能看出血迹是什么时间的吗?”
“像是昨天上午的。”南钗说:“他们现在离咱们不会太远。”
直播还在继续。
石乐没阻拦稽小星和屠琩吵架,他默默听着,绑匪也一言不发地听。
南钗摘着手套,心里暗道一声聪明,石乐完全察觉了绑匪的意图。
今天在这些人里选一个身败名裂,绑匪的选择会是屠琩、屠琩,还有屠琩。
但凡石乐被屠琩蛊惑,和他沆瀣一气针对看似最好欺负的稽小星,他或许能赢游戏,可更会输掉别的。
仅仅是第一次亮相,石乐就领会到了,稽小星也差不多明白。谁能让屠琩更社会性死亡,更受到伤害,谁就能获得绑匪的一丝丝宽恕。这一丝宽恕可能在后续折磨中,兑换成生机。
在这方面,这两个人是天然的同盟。
碍于摄像头,屠琩熄了火,稽小星期待地看着石乐。
“第二轮我站中间吧。这样比较公平。”石乐笑着说。
稽小星惊讶地看了眼石乐,两人对视,稽小星很快收了表情。屠琩倒不反对,只是有些轻蔑,觉得石乐在这种时候还在装,有点蠢。但屠琩同时也感到压力,石乐只会比稽小星更难推。
不过,到第三轮悬崖边的时候,稽小星和石乐各输一轮,都得往前站,屠琩后退一步,怎么想都是他最占便宜。
“好啊。”屠琩虚伪一笑。
第二轮的站位是屠琩稽居左,石乐在中间,最右的稽小星比他俩靠前一步。
屠琩冲石乐的方向使眼色,石乐想自保的话,的确是朝稽小星发力更容易。
同时接到屠琩眼色的还有稽小星,她靠前,左边只能碰到石乐,推掉石乐也是她唯一的解法。
屠琩总能让自己待在最安全的位置。
“第二轮开始。”
稽小星没动,屠琩试探性地推了下石乐,比刚才推稽小星的轻多了。石乐转头看他,没什么脾气。就在石乐后脑勺对着稽小星的时候,稽小星突然朝屠琩做了个手势。
屠琩表情不虞,眼睛却暗暗一亮,石乐这个滥好人假绅士,到现在都没主攻稽小星,屠琩自己更是碰不到她。
他和稽小星现在有共同的胜算,唯一解是石乐出局。
互相谩骂过又怎么样?能活下去才是真的。
还没等石乐反应过来,稽小星回手捞住他的肩膀,石乐一转头,屠琩又大力一掌推在石乐腰上。
石乐被两个人合力挤了出去,两脚都迈过了线绳。
“哎呀。”他还在笑,仿佛他们只是在校园里玩普通游戏,“你们俩太坏。”
屠琩僵硬一笑,稽小星面无表情地看着石乐。石乐眼中精光一闪。
南钗看着石乐的笑容,心想,最后被推出去流血的,应该不是他。这个人和直播出场过的其他人都不一样,他有两张脸。
第三轮。
线绳被放在小悬崖边缘,风一吹,自然飘落消失了。
绑匪说:“不用管它,这一轮悬崖就是分界线。”
谁被推得失去重心,谁就掉下去。
稽小星和石乐各输一次,都应该前站,局势无比利好屠琩。
石乐终于主动开口:“琩哥,这局你站中间吧。”
屠琩不愿意,但石乐眼神刻意闪烁,又说:“这样咱们三个站成v字形,你在最后面,左右两边谁都拽不动你。就看你选择了。”
在屠琩听来,石乐在暗示他利用靠后的身位推稽小星。稽小星和屠琩刚结了仇,力气最小,最好推。石乐在求屠琩放过他。
让屠琩站中间,只不过是石乐麻痹稽小星放松的手段。
稽小星还投来后悔讨好的一眼,傻乎乎说:“屠琩,我刚才不该和你吵架的,你别生气啊。”
屠琩心中发狠,想了一会,迟疑点头。
第三轮,石乐左前,屠琩中间靠后,稽小星右前。
石乐和稽小星的半踩着崖边,鞋尖悬空,屠琩距离悬崖还有一步之遥。三人皆在风中瑟瑟。
“开始。”绑匪说,晃了下绑在三人脚上的三条绳子。
屠琩站在那,现在他掌握着唯一的权柄。石乐回头看他一眼,他没什么反应,反而冲稽小星笑了笑。
稽小星打了个抖。
“你们说,从这摔下去不会死人吧。”屠琩在两人身后怡然问道。
小悬崖不高,掉下去只要不是头磕在石头上,大概也就是个破皮流血,最多轻微骨裂。
稽小星并不能放松下来,在这受伤,也就意味着在未来不知多少的游戏中吃大亏。她的眼神湿漉漉的,看屠琩。
屠琩看稽小星连手都不敢抬,一点挑衅他的意思都没有,勾起嘴角。
然而猝不及防地,一股大力从他另一侧袭来,石乐这个不要脸的竟然抽冷子对他出手了!
屠琩往后躲,怒骂将要出口,好在石乐的站位捞不住他,可石乐居然抓住了他的衣服。
“犯规!”他嚷嚷。
但话音未落,他的右侧竟然也被抓住,石乐和稽小星产生了电光火石间的默契,一左一右掐住屠琩的衣服,拧成一股劲把他往下抛去。
屠琩脚下失去重心,直直往下坠,镜头捕捉到他惊慌变形的脸。
掉下小悬崖的前一刻,稽小星发出一声尖叫。屠琩顺手挟住她借力,就像落海的鬣狗撕咬住最后一根稻草。
可稽小星太轻了,屠琩不仅没救成自己,反而把她也一道带了下去。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悬崖的瞬间,画面定格,消失,直播被掐断了。
南钗等人悚然盯着屏幕。
“东交大里面有什么”账号悄无声息下线了。
“搞得像真直播发生状况了一样。”小贾说。
屠琩和稽小星掉下去的最后一瞬作不了假。那血八成是他们的。只是崖下没有也不可能有尸体。从出血量看,开放伤不算太严重。
这么一来,屠琩和被绑者里的其他所有人算是全撕破脸了。
匡凯捷他害过,匡凯捷也试图用锤子抡过他。
顾芳他打过,顾芳打他打得更狠。
稽小星和他撕得最难看。
石乐……石乐恐怕从来就不是他那边的。只不过石乐是个“体面人”。
取样血迹后,南钗一行人回到小悬崖上,南钗在他们坠落的位置蹲下,皱了下眉。
“绳子在崖边碎石上留的痕迹,也太深了吧。都算得上勒痕了。”
勒痕有两道,是拴在受害者脚上的绳索被下坠牵引的结果。按理说只应该有滑行的痕迹,不会有如此明显的凹槽沟。
南钗垂眸注视一会,心中有了计算。
一小时后,南钗等人在两公里外的一处空地停下,这里没有车辙印,绑匪等人没来过,但他们离这里不会特别远。
这个地方傍临山壁,不显眼;有一片密树,背风;旁边还有条半冻不冻的小溪流,有水源。最妙的是他们绕了一大圈,事实上这里距离被炸堵的隘口只有八百米。
绑匪拖着几个人在山里熬四天了,物资精力有限,他到了该想退路的时候。
南钗想,如果是她,她会选择这里录最后一两次视频,然后利用伪直播的时间差,择一个不容易被警方围堵的暗口子,逃出去!
小贾还在和警员讨论伪直播的最后一个画面,稽小星屠琩坠崖的瞬间,石乐也在看他们,他的脸略带惊恐,但一步都没往前挪。
果然呢。南钗想。她想事的时候正蹲在溪流边,水流不断冲刷岸边一截空心枯木头。
南钗伸手过去……
“有把握吗?”岑逆问。
救援队向导在地图上标注了四五个点,都是绑匪等人可能落脚的地方。分别指向从一、二号出口逃跑、深入山腹,以及折返石洞县。
南钗拍拍手起身,“没有。走吧,去下一个地方。”
他们今天要做的事还很多。
路上,南钗继续和岑逆讨论。
对于围攻屠琩这件事,石乐一开始就不是被稽小星说服的,他只是在等屠琩先和稽小星撕破脸,等稽小星只能和他合作。
他明白一个道理,任何一个被绑架者都可以结盟,唯独屠琩不行。
屠琩在绑匪的第一毁灭序列上,谁对屠琩好,谁和他一起死。
他的目的和顾芳一样,也是找一个可以合作利用的伙伴,然后一道逃跑。
这个选项从来不包含被绑匪盯死的屠琩。
稽小星也差不多,只是情绪行为掩盖了深藏的目的,否则第一轮合害她的是屠琩和石乐,她为什么只对屠琩一个人暴跳。
他们想跑,他们没一个人不想跑。随着时日过去,绑匪“处理”掉他们的死线越来越近。
屠琩事实上被无形地孤立了。
“一个人是跑不掉的。”
顾芳出去扔垃圾时,听见石乐单手挥着小铲子对她说。
石乐在用奇怪的姿势挖坑,单手绑在背后,其他人仍被绑在座椅上。单鸿云在驾驶位盯着他们。
顾芳收拾的是屠琩弄在车里的呕吐物。今天单鸿云因为身体脾气很不好,匡凯捷这个傻蛋弄松了绳子,趁单鸿云出去撒尿,他往外跑的时候被屠琩看见,屠琩要匡凯捷也帮自己解开,不然就喊。
匡凯捷当场不跑了,凶脸狠狠踹了一脚屠琩的肚子。
屠琩的动静引回了单鸿云,所有人都被刀指着,任由他挨个地把活结打成死结,车里飘浮这呕吐物的怪味。
作为对屠琩被踹吐的惩罚,单鸿云把匡凯捷绑在了他旁边。
顾芳被命令收拾呕吐物的功夫,屠琩已经被愤怒的匡凯捷肘击二十来次。他嘶声呜呜,单鸿云不闻不问。
顾芳把呕吐物塑料袋掩在一堆枯草下,现在双手是自由的,只一根绳子打8字结绑住双脚,她没法迈大步。
绳子是拖车绳、攀岩绳一类的材质,只靠双手很难弄断。
她看见地上有一片尖锐的小石头,想捡,但没动作。
一抬头,对上驾驶车窗里单鸿云森然的目光。他在看她。
“上车,出发。”单鸿云说。
小巴车燃烧最后一箱油,在山中开了半天,能走车的路基本没了。
单鸿云之前单独出去过两趟,路还算熟,他猛打方向盘转弯,后面屠琩和匡凯捷抱在一起。传来匡凯捷持续击打屠琩的声音。
顾芳看过去,石乐默然不语,稽小星紧张地看了她一眼。
后视镜里是单鸿云看过来的眼睛。
一次顿挫的刹车后,小巴停在一片平地上。
这个地方令人绝望,顾芳等人早不记得路了,就算来过这也没印象。它在一片不起眼的死绝地里,被山壁和林影遮掩。说得难听点,就算五个人尸体排放在这,单鸿云都不用花力气埋他们,搜救队很难找到。
顾芳深吸一口气,透过车窗放眼望去。
更远处是树林,有风吹过,晃动林间冷淡的雾瘴。树林和小巴之间有大片凹地,看不清下面是什么,但仔细听去……
传来的是轻轻的溪流水声。
第64章 恶魔 夜奔
就像他们这两天睡觉一样, 顾芳知道这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了。顾芳这两天都没睡好,小巴车的座椅让人不快,如果躺下, 手臂将扭成一个让肩周损伤的弧度, 只能将就侧躺15分钟,否则手臂就会非常酸痛。
所以顾芳也好, 其他人也好, 他们这几天都是坐着睡觉的,就像在火车硬座上度过了漫长的半星期。
让人质们精疲力竭, 可能也是单鸿云防止他们逃走的手段之一。
来到这片树林和溪流之间的平地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和前几天一样, 单鸿云给了顾芳等人每人一包小苏打饼干。水还是昨天晚上喝剩的那一瓶, 剩了个底。
单鸿云没再给他们新的矿泉水。
不妨稍微计算一下就知道, 食物可能还有余富的, 但水不多了。
苏打饼干碎屑粘在唇舌上,吸走嘴里最后的水分。顾芳强忍了下, 没有去拧矿泉水瓶盖子。
其他人脸上也是和顾芳一样的焦渴, 但谁也不敢率先说话。
单鸿云举起手机,另一手提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说:“你们很渴吧?”
众人紧盯着他手中那瓶晶莹剔透的液体,每个人都不自觉舔嘴唇,咽下不存在的唾沫。谁也不知道单鸿云要说什么。
“来这里半周了,我烦了, 你们也烦了。你们知道我想要什么。”单鸿云好像打开了摄像头,一一扫过顾芳等人,“说话,说那一件事, 谁说了,我就给谁一瓶水喝。”
没人不想喝水。
但没人敢喝那瓶水。
顾芳不知道匡凯捷和屠琩直播录像的时候干了什么,从他俩的脸色看,没发生什么好事,但也没到顾芳所想的最坏的情况。
最坏的情况是什么?是单鸿云逼他们一人捅屠琩一刀。
然后大家一起在山里埋了尸体,就说屠琩是自己走丢的。顾芳相信大多数同伴都会这么干,只要单鸿云真逼他们。
就像曾经屠琩逼他们一样。
但单鸿云选择了直播,包括顾芳在内的人在镜头前不敢做镜头后的事,不敢杀人,也不敢认罪。就搞得局势很僵。
顾芳没说话,并不想招惹现在快被烫手山芋和自己逼疯了的单鸿云。
石乐的嘴没被堵住,依然带着观察的表情,缓缓说:“鸿云,咱们现在收手还来得及。”他刻意把单鸿云和他们说成一伙的,“咱们出去,出去就说这事是个剧本,是作秀博眼球的。保证谁也不给你说漏嘴。最多就是批评教育一下。”
“我们都不告你。你比我们苦多了,真的,我一直觉得欠你的。”匡凯捷附和道。
他是对的,目前为止并没有人受到真正的物理伤害。
但是仍不可能。
别说别人,就说屠琩,他活着走出去第一件事情就是把单鸿云千刀万剐。
“好啊。”单鸿云脸色阴沉地笑了笑,指着屠琩,对顾芳、稽小星、匡凯捷和石乐说:“你们四个联手把他埋了。我马上开车送你们出山。”
单鸿云说话的时候扶着车座椅,顾芳知道他受伤了。伤是昨天直播的时候受的。稽小星也知道这一点。
这让顾芳忍不住想起去年夏天,在那个纸醉金迷的包厢里面,全身抽搐着倒下的单鸿云。那天和今天真像,也是现在这些人。
见一个个都不答话,单鸿云冷笑一声,转身走向司机位。小巴又要开走了,他们只是在这稍作停留。
顾芳能感觉到单鸿云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因为病痛和烦躁以及涌上来的黑暗记忆,决定拖着他们进深山,并且死在里面。
车里的氛围陡然冰冷下去。
顾芳弱弱出声:“那个,我能下去取点水吗?那边好像有一条小溪。”
自然环境里的水不能喝,谁知道那里面有什么病菌。此时也顾不得那些了。
“咱们继续往里开的话,可能找不到水源,不如取一些。就算我们死了,你也是要喝水的吧。”顾芳小心地说。
单鸿云想了想,微一点头,拿了三四个空塑料瓶给顾芳,让顾芳拖着脚上的长绳,下车取水。
小溪流仍在叮咚作响。在逐渐沉寂的夜色中,有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顾芳踩着泥沙走近水流边,俯身用瓶口汲取最上面的清流。
矿泉水瓶灌注的速度很慢,顾芳的手指被水浸得发冷发疼,思维清醒起来。
顾芳突然发现远处有一截倒着的枯树干。
树干里面好像有一抹不同于大自然的色彩在轻微闪耀着。
会是蘑菇或者某种霉菌吗?
小巴车在身后不远处停着,顾芳脚下的长绳已经拉到极点。顾芳知道单鸿云在后面注视着。
福至心灵间,顾芳松开了手上正在灌水的第三个瓶子。
瓶子顺着溪流缓慢向下。
“瓶子丢了!”顾芳回头叫了句,扯扯脚下的绳,“松一下。”
单鸿云停滞片刻,放松了一些绳子。
顾芳动动脚踝,朝着瓶子也就是枯树干的方向移动。一步、两步、三步。
顾芳重新蹲下,伸长胳膊捞回那只瓶子,继续在溪流中灌水。顾芳用背影遮掩着单鸿云的视线。另一只手悄无声息地伸向了脚前的那根枯树干。
顾芳觉得自己可能在犯傻。
手指触摸到树干粗糙的表面,里面很轻,但好像有东西,竟然是空心的!
顾芳往里一探,竟然不着痕迹地摸出了一个绒球。
这是绝无可能出现在野山区树干里的人类轻工业制品,那种几块钱一个的小绒球挂件,连接着一枚小刀片,还有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像u盘的玩意,上面有个按键,有点像车钥匙。
不刻意观察,这东西就像登山者遗落在山中的一串普通钥匙!
顾芳全身都在颤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异样。
是警察,是救援队……
他们来过!他们一定是看到了留在树桩里的反光条!
然后奇迹般地,在这藏下了能割断绳索以及定位信号的工具!
顾芳玩过很多逃生类的游戏,主控在阴森恐怖的地图中穿行,搜集各种各样的物品,现在这个东西就像是物品栏中最能帮她逃出生天的一个!
小刀片能割断绳索,作为通信专业的学生,顾芳当然知道那个按钮是干什么的。
那是一个按键式定位信标的信号发射器!
按吧……按吧……警察会找过来的。
最好的情况下,他们会围住小巴车,单鸿云会优先挟持屠琩。他插翅难飞了,最好的结局是一刀抹了屠琩的脖子,然后死在警方枪下,或者举手投降被送上法庭。
去年夏天那件事她也有一份,都是屠琩害得……她也是个伤害过单鸿云的罪人……
说到底,她只是想保命罢了,如果单鸿云和屠琩必须死一个,她希望单鸿云活着。
一种细微的愧疚感啃噬着顾芳的神经。
按捺住现在就割断绳索跑路的冲动,顾芳机械地将瓶盖扭上。借着动作,遮掩接下来的行为。
顾芳死死攥紧那颗毛球,将那一团东西压扁,背着小巴车的方向,塞进了裤腰带。扯了上衣衣摆遮住。
然后她转过身,提着一串灌满溪水的瓶子,表情自然地走向小巴车。
车子再次启动,被开到另一片远离溪流的位置。黑夜彻底降临,车内响起不安但疲乏的呼吸声。大家都睡了。
单鸿云睡在司机位,等他有半小时没发出动静。顾芳突然睁开了眼睛。她被绑在石乐后座,石乐也在沉睡。
好机会,车厢里全是匡凯捷打鼾的响声!
她的手贴着身体移动,直至探进腰带,摸到那枚小刀片,刀片切破了手指油皮,她心中更愉悦,它很锋利!
小刀片一下一下轻磨着脚下的绳索。
绳索硬韧,刀锋更坚,很快纤维被一丝丝挑破,顾芳是从内侧割的,她不打算完全割断,车门主控在单鸿云那边,现在还不到跑路的时候。
等下一次直播,只要她没被点去出镜,单独被绑在车里时,才是有机可乘。
“没有下一次直播了……”石乐的声音游丝般传来。
顾芳全身一震,抬头,石乐的脸侧在椅背上,一只眼睛在瞄她。
她心中大慌,反应过来石乐的角度看不见她的脚,这才眨眨眼,疑惑地看向石乐。
“你在解绳子吗……我有这个……”石乐从座椅中缝塞来一条东西,又很快抽回去。那是一把天蓝色修眉刀。
稽小星的修眉刀。顾芳想起来,稽小星的包曾经扔在那里,想必是修眉刀掉进了椅缝,又被石乐摸到。
石乐嘴唇不动,闭着眼,用气声说:“我看见前座有一提瓶装果汁,正好六瓶……”
果汁?顾芳的喉咙蠕动了下,想象着那清爽甘甜的滋味。
“我还看见……单鸿云往其中一瓶里滴了药水……其他几瓶也都拧开过了……”石乐的声音和呼吸融为一体,“他想毒死我们……”
“他知道跑不脱了,他恨我们,他的下一次直播就是大家共饮毒果汁……明天……就是明天了……”
“跑吧……”
石乐话音未落,突然一阵异响从前排传来,浪潮般席卷后座。难道是单鸿云冲过来了?他发现他们了?
不……好像是车子在往前开!
单鸿云不是睡了吗,谁在开车?
顾芳还没来得及恐惧,就感觉自己从座椅上飞起来了。
她从椅侧滑出去,未及攥住的扶手狠狠戳了她的腰,前排的石乐也在空中被迫做了半个托马斯全旋。
车里的一切从九十度颠倒了,剧烈的颠簸将所有人摔在车窗侧面,他们被绑绳吊得像一排参差不齐的腊肉。那侧窗外已经不是山林,玻璃紧贴着岩石,被大石块硌碎。对侧窗户则成了天窗,框出一排夜空。
隐约能看见驾驶位的油门被东西挂住了,白白红红的,是单鸿云绑在脚上的急救绷带。
驾驶位支出半个影子,轻微抽搐着,爬起来,伸出一只手去掏药。那手像透了风中枯枝。
是单鸿云梦中犯病了。
没熄火的小巴车往前溜车,最终侧翻在前方一道石沟里。
一阵剧痛和黑暗袭来,呻‘吟声中,顾芳最后的感觉是半边身子发麻,双手空空,那串信号发射器和小刀片丢了!
顾芳挣扎两下,撞击导致的意识模糊爬上来,她陷入了半昏睡。
旭日东升。
南钗和警队已经来到了第四个小巴车可能落脚的地方。
单鸿云一行人仍然杳无踪迹。
“接收终端收到信号了吗?”南钗问。
岑逆双手捧着游戏机大小的电子盒,摇头,“还没有。”
南钗没什么所谓,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那种VHF频段的按键式定位信标,本来是她自己用的。岑逆不愧是军旅出身,自从跛脚人开始时不常出现在她生活范围内,他就捣鼓了一堆这种玩意,以便她遭遇不测时候,能传个信出去。
现在她出门身上必带一个,这次出来救援,更是装上了好几只。
“山里地形复杂,不比平原,信号收发范围只有两公里左右,这还是乐观估计。”岑逆说道。
他们今天凌晨时找到了单鸿云的第一个录像直播点,就是长着歪脖子树的那片悬崖。
出人意料的是,悬崖并不是悬崖,歪脖子下面是个可笑的小斜坡。就算当时匡凯捷的绳子被割断,也压根摔不死人。
只是匡凯捷被蒙着眼睛不知道,直播观众碍于角度也看不见。
由此,南钗得出一个惊人的推测。
单鸿云没有杀人之心。
他以身试法,只是为了吓唬所有人。目的之一是让屠琩社会性死亡,现在已经办到了。但他没有收手。
他还有未知的目的之二。
“那小子很聪明,通信专业,他把便携式移动卫星站的IMEI序列改了,天线应该是一进山就改装了。”岑逆呼出长长的一口气,“咱们定位不到他,只能在这大海捞针。”
南钗点点头:“你想过没有,屠琩和其他四个人的恩怨都已经明了,但他得罪单鸿云什么了?”
如果屠琩也欺负过单鸿云,那些醒悟过来的其他人质,没道理不在直播里说出来,更撕下屠琩一层皮,也能巴结巴结单鸿云。
他们不说……除非是说出来的后果,比不说更严重。
“屠琩那五个人,会不会合伙欺负过单鸿云?只是屠琩是领头的,另外四个也参与了。”南钗说:“这才构成单鸿云一绑绑一窝的理由嘛。”
“这件事单鸿云一直想逼他们说出来。得他们亲口说,不能提问。一旦单鸿云问了,在直播镜头里就像是他逼他们说的,不真实了。”
“但到现在几天了……他们没一个人愿意开这个口……他们都知道单鸿云想要什么,但都在赌,赌单鸿云不会拿自己第一个开刀。”
南钗拿出手机,将录制的直播画面拉回最开始,不知第几遍重新来过。
再往里面就不通车了,但这是山,藏着不知多少条不为人知的路。救援队开始倒车,继续无谓的探索。
小贾站在后侧方喊:“倒,倒,往右打一点。哎副队,你说他们会不会弃车徒步前进了?”
“他们东西吃得差不多了。在这个温度下弃车,基本等于放弃生命。”岑逆头也不抬,“而且就算弃车,车扔哪了?一路上也没看见。”
“那汽油呢?他们又不是开油罐车进来的,汽油也快没了吧。”
这倒是个问题。
正当南钗思索之际,岑逆忽然懂了 ,接收终端被递到眼前:“有信号了!在那个方向!”
南钗噌地站起来,头撞到车顶。
三小时前。
顾芳在僵硬疼痛中醒来。
小巴车仍是翻的,山间夜色未散,顾芳的手腕高吊在头顶座椅上,感觉快断了。
她下意识看车头,单鸿云匍匐在车门上,像一条发冷的流浪狗,双目紧闭,还在昏睡。匡凯捷和屠琩也睡着,他们大约是醒过,但叫不醒单鸿云,也挣不开束缚,又被深入骨髓的疲倦拉回了黑暗。
天选的逃跑良机。
周围有沙沙的响动,顾芳后知后觉四处摸索,借着微弱光线,可哪里都找不到那颗毛球。
沙沙声还在继续,顾芳睁大眼睛看过去,是吊在自己旁边的石乐,正用蓝色修眉刀切割他的绑绳。修眉刀快卷刃了,他用得很小心,差一点点就能磨断最后一小束纤维。
三秒,两秒,一秒。
“啪”地一小声,石乐恢复了自由。
“石乐。”她伸出能自由活动的左手,“一起走吧。路上有个照应。”
石乐看了顾芳一眼,没应声,径自爬到座位下面,找到了标注位置的破窗器。
“修眉刀借我行吗。”顾芳说:“咱俩可以一起把单鸿云绑起来,然后拿他的手机,他有信号。”
石乐笑了笑,“我可不敢。”他指向单鸿云,睡着的单鸿云手仍捂在兜边,里头露出一截刀柄。
顾芳乞求地看向他,“我去,你帮我松开。我去对付他。”
石乐将修眉刀和破窗器握在一起,跪姿伸向头顶一扇有裂痕的车窗,听见她的话,又转回来。
“可以。”石乐低头帮顾芳切割腕绳,他很耐心,鼻尖凝聚着专注,仿佛一分一秒流逝都影响不到他。
顾芳的腕绳断了,她失去悬吊,从原被束缚的座位掉下来。
可就当石乐准备拿起她的脚绳时,他停了。
石乐突然收了动作,直起身,在顾芳开口之前捏住她的下巴,用一团卫生纸堵住了她的嘴。
“我突然改主意了。别生气。”石乐将磨秃的修眉刀塞进顾芳手里,轻飘飘地说:“脚绳你自己切吧。”
他站到窗口,手拿破窗器,等待顾芳自己动作。
顾芳突然明白过来。
车窗被击碎发出的响声,足以惊醒单鸿云,而单鸿云手里有真刀。
不等石乐砸窗爬出去,他就会被单鸿云逮住。除非车里还有一个即将挣脱束缚的靶子,能转移单鸿云的注意力。
石乐准备等她脚绳将断的时候,砸窗逃离,而持刀的单鸿云会停在顾芳面前。
好计策,好脑筋。
石乐还算准了,顾芳没得选,只能割绳求生。她要么落入他的利用,要么天一亮,等应激的单鸿云给他们喝毒果汁。
顾芳想说自己有个信号发射器,但嘴被堵住了,她拼命看着石乐,石乐的脸在夜色中像一尊石雕,不为所动。
顾芳垂下头,一下一下磨动脚绳,她的脚绳事实上已经被割断过一半,石乐没看出来。
她将切痕挡在手里。
过了十多分钟,石乐估计着顾芳切到一半的时候,有了动作。他看一眼单鸿云的方向,转身蓄力,扒住座椅扶手踩上去。
“咣”一声巨响,玻璃被破窗器凿碎,石乐用衣袖包住手,狠狠往外一推。
单鸿云抽搐一下,缓缓睁开眼睛。
石乐纵身往外跃,顾芳一咬牙,扔掉手里藏的断绳,准备紧跟着石乐跑出去。
单鸿云开始蠕动了,他看见石乐,目光锁在他身上。
石乐没往后看,他打的就是顾芳一时半会挣不脱的主意,还叫了句:“顾芳,你快点。”
谁知黑暗中旁伸出一双手,把石乐往下一拽,“下来吧你!”
石乐猝不及防被推倒。
出手的竟然是稽小星。
稽小星的手绳脚绳都不见了,她攥着那团毛球,原来顾芳的东西被她捡到了。稽小星刚才一直装睡没出声,实际上用快刀早就解开了束缚。
她踩上椅背往外爬,爬到一半,突然顿了顿,看向顾芳。
稽小星脸色难看,开始解毛球上的刀片,正准备扔给顾芳,顾芳这才爬起来,稽小星看见她也割了绳,深吸一口气。
单鸿云站起来了,拎着他那把匕首,走过来,一脚踹倒挣扎的石乐,石乐拼命往前爬,挡住了单鸿云的路。
石乐被单鸿云抓住衣领,牙关紧咬看向顾芳,似是求助,似是讥讽,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喊,被单鸿云一刀横在脖子上,缩着不动了。
单鸿云扒下石乐的外套,扭转两圈,将人固定在车座扶手上。
现在拖延时间的活靶子变成石乐了。
稽小星手脚并用,歪歪斜斜地爬出去,正准备逃,又转回来,从上面伸来一只手,瞪着眼睛无声:“芳儿,走!”
顾芳被稽小星拽出去,自己也使力气,眼底来不及发热,她感觉有人冲到车窗下了。瞥下去,单鸿云仰视着她,面无表情,正要伸手来捉。
“跑啊!你他X的磨蹭什么呢!”稽小星尖叫。
两人更快一步,跳下小巴车,手脚钝痛。顾芳被稽小星提了一把,互相搀扶着,不敢看身后是否有人追出来,跌跌撞撞跑进了夜风哭号的夜色中。
第65章 恶魔 罗叔
“信号方向又变了, 开始向东偏移。”岑逆皱着眉。
山野茫茫,晨间的寒雾在前方沉浮,像遮掩着某种真相。更远处的狭缝已不能称为道路, 车辆无法前行。
“奇了怪了, 这一片都摸遍了,就咱们这条路能勉强走车, 信号从哪传来的呢。”小贾挠着脑袋。
南钗眼眸微沉, 这说明一个问题,信号不是从车里发出的, 按下信标的人徒步跑出来了。
现在和她抢时间生命的不是绑匪。
是山里的低温和地形。
山野间的搜救队身穿亮色制服,几天之间, 零星散布在视野之畔,
“前面一段要步行了。”救援队向导说。
带着寒意和潮湿的露水沾过南钗的裤脚, 他们大步迈过树枝和岩石。太阳照散了山林阴翳的影子。
应该是越来越近了, 每一缕飘过来的人声都被误当做是求救者的信号。他们屡惊屡失望,那些不过是搜救队之间彼此说话。
突然前方传来搜救队员兴奋的声音:“找到了!”
被南钗等人找到时, 稽小星和顾芳已经在山林中迷路了两个小时。两人一身狼狈, 枯草梗和灰尘粘在她们身上。
一看见警方,稽小星和顾芳就软着腿跌倒在地。
南钗和救援队医生上前检查两人的生命体征,除了略有挫伤和过度疲倦之外,稽小星和顾芳身上没有大伤,只是累得说不出话了。
“已经确定了,绑匪是单鸿云。他们的车摔了, 应该开不了了。”岑逆打着卫星电话,单脚踩在岩石上,抓着头发有些头痛,“是, 跑出来的两个状态还行。不过匡凯捷和屠琩还在单鸿云手里。”
岑逆收了电话,又来问两个女生:“你俩大约是从哪个方向跑过来的?距离多少?”
稽小星披着保温毯坐在搜救队车上,沉默一会儿才说:“想不起来了。”稽小星回头看向窗外的茫茫大山,动了动手指,“太黑了,山里什么地方长得都一样,我俩可能兜了圈子,根本不知道方向。”
“那你们翻车的地方有没有什么标志性的景物?大树,山石,或者水源。”
“呃……可能有一块山石特别的……想不起来了,当时芳儿还说呢。”
顾芳和稽小星并排坐着,肩贴着肩,手贴着手。有一种亲密的陌生感。顾芳从始至终都没说话,只是愣愣的盯着自己的膝盖,好像吓坏了,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稽小星用手肘碰碰顾芳,顾芳惊醒般抬起头。
“真记不清了。我们特别累,跑出来之前想死在车上算了。现在真像做梦一样。” 顾芳这样说道。
两个劫后余生的女生这什么都问不出来,南钗和岑逆走到车队旁的空地上,阳光刺得眼睛有些痒。
他们原来的想法是,如果有人质捡到信标和小刀片,直接发出信号,等警方找到并且包围单鸿云一行人后,人质再悄悄用小刀片脱困。
“顾芳在隐瞒。稽小星也没有主动说。”南钗手指搓着衣料,回想两人刚才的表情。
顾芳的表情非常不自然。
稽小星好像也知道什么,但是稽小星选择顺应顾芳的沉默。
这两个人的心理状态目前无法评估,现在不是问询的合适时机,却是抓住单鸿云的最后窗口。
如果强行问询,造成精神损失,又该怎么办呢?
然后重新打开这两天的直播录像。从上次停掉的地方开始看,这几段录像的配角一直在变,拍摄者一直是单鸿云,但是贯穿主角只有屠琩一个。
如果秘密不能从顾芳和稽小星嘴里得到,那就只能从屠琩身上找了。
很快南钗发现了问题。
“你发现没有,屠琩在画面中一直坐立不安的。”
岑逆凑过来看了一眼,说道:“被绑架了。换成谁都会坐立不安吧。”
“不,你看这儿。”南钗按下暂停,开始循环播放两秒钟的画面。
屠琩身上的运动卫衣已经滚得很脏,他可怜巴巴的,缩在地上,尽量减少存在感。但是他的手指和腿脚不由自主地来回摇动。几乎显得有些神经质了。
如果说这样可能是过度疲倦或者紧张,但是南钗切换了几段其他时间的录像,发现这种强迫性动作是从始至终的。
“ 他患有ADHD。”南钗判断道。
这种病症最大的表征是注意力无法集中。
但是搜集网络信息,从未有人提到过他患有这个病。就连询问了几个同专业的同学,也没人知道这件事。他们还以为他的肢体动作非常多,是领袖力和魄力的表现。
就在这时,一名警员抱着电脑过来,说:“单鸿云又开播了。”
从时间线看,这次应该是直播,因为直播画面中没有稽小星和顾芳。
背景就是此时此刻的天空。
在熟悉又陌生的山峦下,枯草地上铺了一块野餐布,上面放了六个果汁瓶。
令人惊掉眼球的是,这次单鸿云走入了画面。
与他一起入镜的,还有用绳子绑着的屠琩、石乐和匡凯捷。
四人在野餐布旁对坐,其中三个必然是被威胁的。其中石乐的脸色最为惨白。
和警方一起看直播的,还有稽小星和顾芳。顾芳的手一哆嗦,被稽小星轻轻握住。两个人对视一眼,最终低下头,还是什么都没说。
“看这手抖的,屠琩有多动症吧。”南钗状似无意地说道。
这话像雷一样劈在顾芳和稽小星身上。
屏幕里的单鸿云开始说话了。
“各位观众大家好。我叫单鸿云,也就是你们所熟知的原宗门天才。”
“今天是我们的最后一场直播,很遗憾,有两位演员缺席。希望我们四个能给大家带来最终的精彩表演。”
单鸿云骤然看向镜头:“也祝已经离开我们的普拉提和消化姐健康快乐。”他的脸上没有笑容。
顾芳和稽小星已经抖得比多动症还厉害了。
“图图学长的酒量不好,所以我们今天以果汁代酒,等下会跟大家干杯。”
顾芳突然抓住南钗的手臂,说道:“不,果汁里有毒!”
六人目前无人伤亡,甚至没有人受到严重伤害。顾芳的话让众人齐齐一震。
顾芳生怕他们不信,连连说道:“是石乐跟我说的,我跑出来之前,石乐说亲眼看见单鸿云在果汁里滴了毒药。”
“刚才为什么不说?”
“我,我……”
“你怕我们抓到单鸿云?听你们的同学说,你跟单鸿云并不熟。”
“……”
“还是说你宁愿看着单鸿云杀了其他三个人。”
“我没有!”
“你们具体发生过什么,先不谈。你想救他,我们也想救他,救所有的人。但是首先你得告诉我们,他们在哪。”南钗冷静地说。
顾芳快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挣扎了两秒,看屏幕中又开始做游戏,艰难说道:“我们是在一片非常像菜刀也有点像石碑的山峰的脚下翻的车。如果他们没有走远的话,应该还在那。”
单鸿云一个拖三个,带着三个成年男性走远的可能性并不大。
顾芳所描述的那片山峰,就在南钗等人的不远处。但有句话叫望山跑死马,看着近,其实走过去不知道要多长时间,更何况是在起伏不定的山地中。
根据稽小星和顾芳所说,两人在黑洞洞的山林中走了很长时间,一开始怕单鸿云追上来,后来又怕山里窜出豺狼虎豹。
最重要的是两人是步行来的,那段路的直线路径不通车。
岑逆当即带队去探路,救援队向导说:“那座山峰还挺有名的,就叫刀片峰。”
屏幕中的单鸿云带着一种病态的笑容,在介绍游戏规则。
“这里有六瓶果汁,其中有带毒的,也有不带毒的。我们四个人一人一瓶,感情深,一口闷。”
“大家可以放心,里面放的毒药并不会立刻致死。喝下后还有五分钟的存活时间。”
“这次游戏分三轮,每次大家都要按顺序喝一大口。也就是1/3瓶。”
单鸿云这样说着,自己先拿了一瓶,又示意其他人随机抽取。
石乐的脸色难看极了,屠琩尤其苍白,匡凯捷则半信半疑。
但是在那把尖刀的威逼下,他们不得不各自拿了一瓶。还有两瓶剩在原地。
“我们今天的主题是果汁茶话会。果汁已经就位了,大家可以说话了。”单鸿云见其他人没有动作,笑得更加轻松,说道:“再宣布一条规则。你们可以轮流说,如果说的话让我满意,就可以指定另一个人替喝果汁,自己则在本轮跳过。”
“如果三轮之后有人幸运到一口果汁都不用喝。那么我祝你接下来的人生平安。但如果有人喝了一口到两口,我劝他还是最后全喝完。”
“因为这种毒素在致死量之内会伤害人的神经。不死比死还难受,换句话说,会变成傻子。”单鸿云的声音变得非常可怕。
“第一轮开始。”
“就从匡凯捷先开始吧。”
单鸿云似笑非笑地看向匡凯捷,匡凯捷稍微一慌,手里攥着果汁瓶,非常想一下子全倒出来,但是他不敢。
“我……说什么呀?我要不给你们讲个笑话吧,或者说说我室友的八卦……”匡凯捷想拖时间,但是没成功。
“失败,你喝。”单鸿云说。
匡凯捷的双腿被绑在地上,右手被绑在身后,左手颤颤巍巍的拿起果汁瓶,在单鸿云的刀尖下哭丧着脸喝了一口。
屠琩和石乐紧张地看着匡凯捷。或者说在观察他喝下之后的反应。
匡凯捷脸憋得通红,脖子胀大了一圈,好像下一秒就要倒下去似的。但是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仍然正常,只是单手捂着肚子说:“我胃里好难受,像吞了铁钉一样。”
“该你了。”单鸿云一丝波澜都没有,转头对屠琩说。
屠琩在看匡凯捷,好像拖延时间等到5分钟后,匡凯捷倒下或不倒下,他才能确认,单鸿云是否真的在瓶子里放了毒药。
然而单鸿云不给这个机会,过了三秒钟,单鸿云直接说:“喝。”
屠琩不肯动弹,单鸿云直接走过去,掰开他的嘴,灌了1/3的果汁进去。屠琩咳嗽着想吐出来,被单鸿云锤了一下,又缓缓缩回去。
接下来轮到石乐。
石乐下定某种决心般说道:“屠琩逼我们所有人干了一件可怕的事情。这件事伤害到了单鸿云,我到今天都非常愧疚。”
单鸿云听进去了,但还是摇了摇头:“不够。喝吧。”
他还好心补了一句:“先不用紧张。目前这点量不够致死,没准抢救一下,还能有希望。不过你们要抓紧时间,过一会儿就来不及洗胃了。”
旁边的匡凯捷剧烈呕吐起来,却什么都吐不出来,整个人可能是由于紧张,倒在地上不停痉挛。
石乐挣扎起来,突然喊道:“我还有!屠琩逼人喝过药,就在去年夏天!差点把单鸿云害死!”
屏幕那一边的南钗看向顾芳,顾芳已经眼角湿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岑逆从对讲机里传来消息,说是马上就赶到刀片峰了。
“第一轮给你占个便宜,你过吧,指定一个人替你喝。”单鸿云说。
石乐指定了屠琩。
屠琩又喝了一次,一丝果汁从他嘴角挂出来,他整个人脸上写满绝望。
第二轮开始。
这次所有人的态度都积极踊跃起来。
“去年夏天,我们的账号破了10万粉,到一个会所里面喝酒聚餐。开了个包厢。”
“大家都喝多了,屠琩喝得最多。他酒量不行,就开始当场发酒疯。灌我们喝酒。”
“普拉提……顾芳有点酒精过敏,一滴酒都不喝,但是那天屠琩来了劲,非逼顾芳喝酒不可。”
匡凯捷和石乐你一句我一句,视手中的果汁瓶如恶魔,渐渐把遥远的回忆拼凑起来,两人越说脸色越不好看,似乎回忆这段让他们很痛苦。
屏幕另一边,南钗身边的顾芳耸起肩膀,低声啜泣起来。
在那段故事中被灌酒的是顾芳,但此时此刻,喝下致命液体的变成了另一个人。
屠琩被逼着喝完了第2轮果汁。
他整个人的脸色如同青菜,倒在地上,浑身颤抖,生怕死神会在下一刻来临。
已经喝了一整瓶,他干脆不再开口,只是身体还强迫性地摇动着。
“包厢门关了,谁都出不去,顾芳说自己真的不能喝酒。屠琩是个混蛋,说你既然不能喝酒,那就喝点别的。”
“他把一种缓释的药粉末末倒进了杯子,倒了非常多,里面都变成悬浊液了。那个药的名字好像叫……利他林。”
利他林是治疗ADHD的主流药物。
南钗心下一沉。
健康人过量服用利他林,会导致恶性心律失常,甚至心衰。即便治好也会留下明显的后遗症。
“但最后喝下那杯药液的不是顾芳。那天单鸿云下去取外卖了,等了一会儿才回来,回来就看见屠琩在逼顾芳喝东西,他以为是掺了芥末或者牙膏的整蛊酒。”
“那个时候单鸿云比较……踌躇满志。”石乐看着单鸿云的脸色说:“他一冲动就替顾芳把那杯东西喝了,我们也没来得及拦。”
“后面呢?”南钗问顾芳。
顾芳哑着嗓子说:“当时除了喝醉的屠琩谁也没想到那药的后果那么严重。我和石乐和稽小星想报急救,被屠琩指使匡凯捷打掉了手机。”
“然后单鸿云就倒了,像死掉一样。后面屠琩把我们赶出去,警告我们,谁说出去就找谁的麻烦,他会处理好一切。”屏幕中的匡凯捷低下头,“我们也是怀着侥幸心理吧,过一段时间看见单鸿云又活着出现了,也没什么特大后遗症。大家就心照不宣地遗忘了这件事。”
“这是犯罪……”南钗喃喃道。
南钗又想起来问:“为什么说那个时候的单鸿云是踌躇满志的?”
回答这个问题的是稽小星:“其实单鸿云在学校的绩点一直比屠琩高。那段时间是提交保研材料的时间。”
“他错过了。”
屏幕里的匡凯捷还在说话:“单鸿云的父母不懂保研的事,他把提交材料的任务拜托给室友。屠琩让我跟他室友说,是单鸿云改主意让我们帮忙,但最后没让我提交到网站。回头就跟单鸿云说忘了。”
“他还假惺惺的安慰单鸿云说,以单鸿云的智商,肯定能考上,走统招考研报名就行。”
南钗心里知道是不可能的。
且不说各个院校的试题不同,就算单鸿云从夏到冬能背完那些书,因为绩点高而没怎么准备过的单鸿云,也不一定能兼顾固定统考科目。
何况因为心血管疾病留下强烈后遗症的单鸿云,很难有精力高强度复习。
“屠琩为什么这么做?单鸿云后来也没报警吗?”
稽小星摇摇头:“可能是因为嫉妒和疯狂吧。至于单鸿云为什么没报警,我猜是屠琩给了他补偿,以及威胁。”
屏幕中的匡凯捷已经捂着肚子,哎哟哎哟呻‘吟起来。屠琩也倒在地上打滚,无力反驳其他人说出的每一句话,只不断朝着天空伸出手,说:“救救我……救救我……”
石乐基本没喝果汁,目光凝视着某一处山坳,似乎在计算什么。
“不错,终于说出来了。”
单鸿云谁都没管,抬起自己手里的那瓶果汁,对嘴抬起。他坐在一块岩石上,身上洒满阳光。悠闲得像是郊游。
对着镜头,单鸿云嘴唇稍微离开瓶口,露出一个笑容。
“可惜直播间应该早被警方处理过了。你们没忘了录像吧?”
他甚至冲镜头摇了摇手:“嗨,观众。”
单鸿云举起果汁瓶,那些橙黄色的液体流向他的嘴唇。
“再见,观众。”他含糊地说。
岩石后面突然伸出一双手,抓住单鸿云的肩膀,一个膝盖顶击,打掉了他手里的刀。
岑逆的身影从下面爬上,他跳出来,双手把单鸿云握着果汁平的手往下压。单鸿云挣扎起来,却根本敌不过岑逆的力量。
单鸿云突然癫狂地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
他惨笑着,声音并不洪亮,中间夹杂着咳嗽和浑浊的呼吸音。这样低微难听的声音,响彻了山峦。
石洞县公安局。
“经过检验分析,屠琩、石乐和匡凯捷喝下的果汁并没有致命毒药,但是查到了通便腹泻的成分。”
“六瓶果汁里唯一有毒的一瓶,就是单鸿云手里没来得及喝的那瓶。”
“目前单鸿云体检后已经收押。我们昨天连夜进行了突击审讯。其他人已经承认直播中揭露的事实。据单鸿云交代,他在去年夏天因为心律失常和心衰倒在了那个包厢里。随后被人治好。”
叶志明问道:“他去了哪家医院?”
“单鸿云没有相关的病历建档,而带他抢救治病的是屠琩。据单鸿云说,他的确在一间病房里住过一周,屠琩给他父母发消息说临时出去玩了。等一周之后,他才被蒙着眼睛带出去,再睁开眼已经在屠琩的车上。”
“那间病房只有他一个病人,外面也没听见正常医院的医患走动声。救治他的医生是个中年男人。”
岑逆顿了下,看一眼桌侧的南钗,继续说道:“昨天采取南钗的建议,根据单鸿云的描述进行了两轮照片指认。”
“单鸿云指认出的神秘医生,很可能是……陈扫天。”
单鸿云在屠琩车上被摘掉眼罩的时候,周围的景物是大学城。他拿着医生开的没有记录的药,佝偻在炎夏时节空调阴冷的车座上,恍若隔世。
屠琩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鸿云,兄弟,你受苦了。以后跟着我一起赚大钱。”
但下一秒,屠琩的脸骤然变成恶鬼,告诉单鸿云,如果告密报警,他和他的家人会经受什么。
真正让单鸿云感到冷的,是石乐、顾芳等人的反应。他们没反应。他没开口,所以没人拉起他的手,说我来当你的证人。
他闭嘴,他们的眼神里除了同情,还有欣慰。
他也如他们希望的那样,始终没开口,当屠琩的对照组,那个原宗门天才。
直到再也忍耐不住张嘴咬人的那天。
“你在神秘病房住院的一周,有没有见过医生之外的其他人?能再说说对病房的印象吗。”虎山玉问道。
单鸿云沉默良久,才说:“那间病房有两张床位,仪器我不懂,很专业,我身上贴线插管一样都不少。”
“倒是没见过其他人,有个男孩来送过饭,也就十六七吧,皮肤很黑的一个雀斑小子。我听见他在门外和人说话,那人的声音和医生不是一个。”
虎山玉又问:“能再具体点吗?”
“哦,那人的脚步声很奇怪,一下轻一下重,可能是个瘸子。”
“我记得雀斑小子叫那个男人……”
“罗叔。”
第66章 西江 三具尸体
屠琩坐在审讯室里, 不复从前的意气风发。他低垂着头,好像一条被人泼了冷水的狗,因为数日来的心惊胆战而微微喘气。
“之前单鸿云喝药的时候, 是你带他去看的病。”虎山玉开门见山, “去的哪家医院?”
屠琩的身体麻木一颤,没有其他反应。
他今天已经交待了迫害单鸿云和顾芳的事情, 必然面临刑事法律责任。他的父母正在外面为他奔走, 但虎山玉来审讯之前,叶志明冷笑了一声:“想得美。”
“东交大里面有什么”账号已经被平台封禁。这件事在网上如沸水入滚油, 被万人追捧的图图学长一夜塌房。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东交大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
一旦走入刑拘流程, 就算他家里手眼通天, 也保不住他的学籍。
虎山玉正要拍桌子, 被岑逆打断。岑逆冷眼看向屠琩:“想清楚, 你自己说没准还有点希望。等我们帮你查出来,恐怕你对过往生活的告别要更彻底一些。”
屠琩怨恨地抬起眼皮, 怨怼的目标不仅是眼前的警察, 还有不在这里的单鸿云、稽小星、顾芳等所有人。
岑逆的话起了作用,屠琩缓缓开口:“我没什么对不起单鸿云的,给他治病是我花的钱。”
虎山玉震声怒道:“不是因为你,单鸿云会得病?会需要抢救?你害了人家一辈子!”
“我还了。不管我欠他什么,我现在都还清了。”屠琩扯扯嘴角。
“你带单鸿云去什么地方看的病。”
“一家医院。”
“哪家医院?位置在哪?什么名称?主治医师是谁?”
“……”屠琩咽了口唾沫,拳头攥紧又松开, 惨淡一笑:“就……一家地下医院。名字我忘了。但那家医疗质量很好,很贵,我没亏待……”
“回答我的问题。”岑逆盯着他。
屠琩深呼吸,说道:“我真不知道, 我跟那个医院不熟,地方我也忘了,我把单鸿云送到他们指定的一个路口,一辆像救护车又像运钞车的厢车把他搬走的。我只负责交钱。”
岑逆眯了下眼睛,确认屠琩不像说谎,换了个切入角度,“既然不熟,那你最开始怎么知道的这家医院?联系方式是什么?”
屠琩要来了手机。
“13X98663481。”他找出一条电话号码。
岑逆叫小贾去查。屠琩到这一步也不吞吞吐吐了,干脆说道:“我两年前有个女朋友,不公开只见过几次面的那种。有一天她怀孕了,我听一个朋友介绍了那家医院,就……”
虎山玉问道:“为什么不去公立医院?那个女孩是不是被你强迫才怀孕的?”
“不是,不是。”屠琩帅气的脸上写满疲惫,“她职业不正经,我怕去公立医院留病历会被人发现我们的关系,而且防止她以后讹上我,我就问朋友有没有能不建档的医院。”
他用拇指揩揩鼻子,想要面巾纸,看着虎山玉的脸色又忍住了,说:“我朋友介绍我去的,那里的技术还挺好,就是价格高。后来我很快把她蹬了,直到单鸿云出事那天才想起来那里。”
岑逆看向屠琩:“你朋友叫什么名字?现在还有联系吗。”
“没有了。最后一次联系是去年夏天。”屠琩撇撇嘴,“那人比我大不少,都叫他波哥,他就是之前一直巴结我来着……”
正好屠琩手里有手机,他打开通讯录,调出一个备注为“波哥”的好友。波哥的动态截止到去年十一月初,后面再也没有消息。
岑逆拿过来看了一会,眉头逐渐皱起,虎山玉在旁边也眼神一动。
波哥动态发过自拍,那种背靠包厢皮沙发的端酒原相机自拍。波哥有一颗蛋似的脑袋,上尖下尖,中间较平滑,深肤色让他看起来像一颗毛孔粗大的卤鹅蛋。
这张照片被拿出去,岑逆关上审讯室门,对虎山玉和小贾说:“我见过这个人。”
他猛地一震,“是去年十一月,收网泰罗曼水疗中心的时候,抓的那个小头目。”
照片拿给南钗辨认,南钗调出日记速写,点头,“我去泰罗曼打工的时候,是这个人开车接的我。他还有个三十多快四十的姐姐,皮肤很好,穿一条阔腿裤。姐弟俩都是泰罗曼的小领导。”
郑长慧,郑长波。
都在南钗勇闯泰罗曼的那天被捕。
“手机号查出来了吗。”
小贾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查出来,非实名手机卡,估计是网上买的。通信公司记录先是,激活卡的时候附带了五百块话费,没开任何流量套餐。去年秋天话费花没了卡就注销了。”
很专业,这是一张专门用来接打隐秘电话的卡,用废即扔,定期更换。
岑逆联系提审了郑长波,这家伙坐审讯椅的姿势比屠琩老练太多,看似老实,实则眼藏恐惧,有精光隐蔽地流转而过。
“听说你和屠琩是朋友?”
“谁?屠大少爷?”郑长波拿腔作调地凑近一只耳朵,听不清话似的,点头,“算是认识吧。警官,您问他干嘛?”
“你介绍屠琩去过一家地下医院,也是你们泰罗曼的生意?”岑逆问道。
郑长波丑陋地笑了两下,掩去眼中的恐惧,无赖道:“什么医院?没听说过。”
“屠琩亲口承认,他大前年送一个女孩去打胎,你介绍他去一家不用病历建档的地下医院。去年夏天他有个朋友突发心血管疾病,也是你联系医院接的人。”
“他瞎说话。这孩子,还学会撒谎了。”郑长波嘿嘿乐。
“我身体好着呢,全家都没病没灾的,医院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岑逆眼睛一扫,郑长波脸上带笑,掐着衣袖的拇指正在轻轻颤抖。
不管警方如何问,郑长波就咬死一句话:不知道,没听过。岑逆一并提审了郑长慧,她也翻来覆去只说不清楚。
“这个郑长波家里什么情况?”叶志明喝了口茶水。
岑逆单手撑在办公桌上,说道:“郑长慧离过一次婚,前夫跑杭城去了,没孩子;郑长波一直单身,也没孩子。姐弟俩都进了宫,只有一对老母老父在西江周边农村,目前是亲戚照顾着。”
“我觉得他俩不吐口,除了利益,可能还和家人的安全有关。”
叶志明看向岑逆:“有道理,如果他俩招供漏出消息,外面的人可能会威胁他们父母的生命。还是咱们抓人没捞干净的缘故。”
岑逆冲叶志明苦了苦脸,说道:“当时怎么可能捞干净,泰罗曼不过是那个组织的其中一处营生。大鱼还在后面呢。”
经历了一上午的挫败,办公区的气氛不算轻松。南钗从法医室幽灵似的冒出来,领她自己那份盒饭。
“你怎么也不去食堂?还有牛教授呢,怎么不帮她带饭?”虎山玉问道。
南钗掰开筷子,“牛教授中午有局,不在这吃。我自己也没心情去食堂了。”
她没心情的原因,正是约牛兰珠吃午饭的人。
传说中的大师姐回来了。那位大师姐比成新还要慑人。南钗匆匆见过一面,打了个招呼。
对方是个身材瘦削的女性,从发型到鞋尖都写着温柔,只一双眼睛比牛兰珠还利落。一见南钗,微笑一下就收了神色,“师妹,你对我有印象吗?”
南钗当时有点懵:“咱们没见过吧。”
大师姐瞧她:“你怎么确定咱们没见过?”
南钗的确确定不了,“那上次是……”
“在你学校,你原来的导师吕锦江教授的办公室,你当时穿了件白帽衫,羊毛裤子,还有悦履牌的切尔西靴。”大师姐循循善诱。
“哦……可能有这回事,对不起师姐,我……”南钗正指着脑袋道歉,只见牛兰珠轻轻碰了下,师姐撑着车门笑起来,做了个怪相。
“骗你的,我们根本没见过。”
南钗第一次感受到不知所措。
她衣柜里真能凑出那样一身衣服!
白帽衫,羊毛裤子,悦履牌切尔西靴。
今天没一件穿在她身上,却被对方说了个神准。
大师姐仍然温柔,那双眼睛却利剑般望过来,“你身上没穿羊毛制品,却有羊毛衣物护理剂的香味,说明你洗衣服的时候里面有羊毛材质的。你偏好棉纺涤纶材质的宽松上衣,现在不是穿羊毛大衣的季节,所以是羊毛裤子。”
“你所穿短皮靴的品牌定位和价格和同样做皮鞋的悦履极为相似,不过悦履品控更好,由此我猜测你会有一双类似款式的悦履切尔西靴。”
“至于白帽衫,是我综合以上所有信息,编造的一个高概率普适选项。我猜对了。”
南钗的身体逐渐绷紧。
大师姐笑了笑,对南钗说:“以为我会劝你别紧张?”
南钗摇摇头。
大师姐说道:“就当是我送你的见面礼吧。”
“你没有记忆,每天的你都是一个新人。你无时无刻不被外界定义着。警惕,小可怜,你最好把这两个字刻在脑门上。”
“如果我胡说八道就能骗取你的相信,给你注入根本不存在的‘事实’。那么比我更了解你的人……”大师姐凑近了些,声音愈发轻飘,似笑非笑,“他们能对你做什么?”
大师姐的头发披在单肩上,神情柔和,眼神却像两泓寒泉,就静在那,不流动也不侵犯,但让人无法忽视。
南钗突然产生和人交谈的欲望,“其实之前,我经历过一次……”
“牛老、老吕和成新都和我讲过。”大师姐不耐烦听废话,“要我说,他们的手段太笨。”
“换成我的话,对你做手脚有什么用?谁会一下子相信自己是凶手?我直接往你周围人身上使劲,看看聪明怎么被聪明误。”
“如果你明天醒来,发现你周围的人有可疑的蛛丝马迹,我对你了若指掌,每一丝疑点都捏造到你心坎里。一次、两次、三次……每一种都和你追查的事形成巧合。”
大师姐用这句话收尾:“最可怕的事,莫过于对值得的人产生怀疑,却相信了不该相信的人。”
坐在警队办公区,南钗和虎山玉对着扒饭。虎山玉夹来一筷子土豆炖鸡,又从南钗饭盒里顺走一片小炒肉,说:“心情不好?下周跟我出去玩啊?”
“行啊,去哪……”南钗两眼放空。
“游乐园。”
“哦。”
“你也不问问哪一家?”虎山玉惊讶地看向南钗。
南钗用筷子将最后的米粒拢作一团,高难度动作地夹进嘴里,“哪家我都没去过啊。”
“你从小到大没去过游乐园?”虎山玉差点站起来,意识到什么,气势又收回去,带着某种诡异的责任感,拍拍自己,“我带你去!必须去!我给你买VIP票!”
南钗合上饭盒盖子,迟迟没来吃午饭的岑逆从外面大步走进,说:“给屠琩打过胎的那个女孩找到了。”
她的名字或绰号,叫阿文。
阿文是屠琩众多的露水女友之一,据曾经介绍两人认识的一个小黄毛说,阿文目前住在一栋老房子里。
南钗一行人下了车,面前的老楼比老桃源小区还要破旧,走廊是露天的,每户人家都用笼子般的铁门罩住,硬框出一个室外玄关来,里面放杂物盒花盆。
岑逆上前敲动铁门,没人应,但松动的窗缝隐隐溢出音乐声,里面肯定有人。
岑逆伸长胳膊,捞出一根废旧水管,叩动侧面的窗户。
窗户里传来椅子翻倒的声音。
给他们开门的是一张怒气冲冲的脸,染着茶棕色长发,头上别了毛绒夹子,妆浓得吓人。小贾忍不住低头去盯鞋尖。
这个阿文穿的衣服太少了,一件粉色薄绒抹肩毛衣,石膏胸像一样裸着肌肤,裤子是超短裤,还配了双白色高跟长皮靴,整个人被妆面糊在下面,依稀可见真实面部轮廓。
“你们找谁?”阿文皱眉,“我在打pk榜呢!”
虎山玉亮了下证件,阿文这才收敛了脾气,转头朝拉着窗帘的屋里看了眼,耸耸肩,“反正都要输了,算了,你们问吧。”
一提屠琩的名字,阿文想了两秒,很快有了印象,“他呀,前两天可出名了。他怎么了吗?”
“哦,我打过孩子?我可不记得了。”
阿文满口跑火车,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南钗适时出声:“好,你先去关一下麦克风吧。”
阿文这才稍微满意地松了下脸色,跑回电脑边,对直播间观众卖了个萌,又踩着高跟鞋走过来。
“那人,鬼精鬼精的,连医院都不带我去。”阿文嗤了声,抱着手臂侧靠门框,“我还惋惜呢,要是多留住他一段时间,没准现在用不着在这当主播,混上少奶奶了。”她咯咯直笑。
阿文粉底之下的脸透露出稍许惆怅,她怀念屠琩,虽然屠琩是个人渣没错,但长得帅又有钱,偶尔还有情绪价值,已经算不太好的人生中少见的好东西。
但用阿文的话说,还是没留住。
她的记忆比情感清晰很多,想了一会就回答道:“我记得那个地方,我在那做了人生中第一次流‘产手术。”
在阿文的引领下,南钗等人来到了槐安区西京路14号。
这个地方称不上繁华,但也不算败落,是西江市无数不高不低的现代化街景中的一角。没有出名的地标,除了不远处较为庞大的三层麻将茶馆和冷库外。
阿文就带他们在冷库前面停下。
“就是这了,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坐屠琩的车来的,和他闹脾气,说肚子疼头疼。”
“车上还有另一个人,椭圆脸长得有点黑,像个酱油蛋。因为我捂脸说疼,他们原本给我准备的眼罩没用上。所以我才记得这里。”
阿文非常好奇,想跟警方一起走进去,被虎山玉叫车送回家了。临走时她还回头看了一眼,吹口哨逗小贾:“小哥,有空来我直播间刷礼物哈,给你返点。”
南钗跟着警队走入冷库的浅院,其实就是两道象征性的短墙,两条小白胳膊似的朝外张开,容留曾经送货的大车暂停片刻。
踏过停车线,仓库另一边跑来个看门的老头。细问才知,老头是去年年末才上岗的,负责看这
一片的几个冷库。
老头说,去年春天开始,它们早就全都废弃了。
他掏钥匙开了门,证明什么似的,推门露出冷库中的空荡与灰尘。南钗等人走进去,发现这里被改装成了小二楼,还有某些层板和滑道固定后又拆卸的痕迹。
“我猜这里原来有人住。”老头解释道:“挺多人租仓库当办公室,请人唱歌,或者年轻人开的什么爬……”
“轰趴,工业风。”南钗接话。
空气里飘荡着一股淡淡的臭咸鱼味,好像真的长时间存放过水产。南钗走向堆在角落的纸箱,手指一弹,纸板发出闷闷的声音。
“后放进来混淆视听的。”南钗说:“这种纸板密度高材质好,不容易吸味但容易散味。它上面的咸鱼味太浓了,纸板本身的气味却很淡。它被拆在这里不超过三个月。”
这里毫无疑问是那家地下医院的旧址之一。
人去库空,里面的人员早就搬走了。
岑逆打电话去调信息,这三间仓库的注册人身份很快传过来。
“得了,是个外地的九十岁农村老太太,这辈子就没出过农村。”岑逆挑了下眉。
“盗用他人身份信息套牌的。处理得真干净。”
西江市局刑侦支队。
单鸿云被押运回来后,先进了趟医院做复检,确认没有大碍,才坐在岑逆对面的审讯椅上。
经技术人员化验,他尝试自杀的药物是氰‘化钾,在他家也找到了少量的库存。
“你伪直播的过程中,一直有个账号在向你传递消息,他是谁?”岑逆问道。
单鸿云摇摇头,他又恢复了那种老实沉默的样子,“不知道,是个网友反正。”
“毒药是怎么给你的?他们给你出了多少主意?”
单鸿云一一交待。
毒‘物氰’化钾是网友送给他的,没发快递,交接地点就在西江。确切地说,是东交大的某个快递取收点……外面的垃圾箱里。
“他在垃圾箱里随便找了个包过书的白塑料袋子,东西扔进去,我按时去翻出来。就这些。”单鸿云说道。
单鸿云的直播复仇计划,也有那位网友建设性言论。他直到此刻身穿囚服,坐在冷冰冰的椅子上才想明白这件事。
“他害了人,他差点害死了人,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有人告诉他:你很委屈。现在单鸿云被抓了,即将付出法律和人生的代价。”
“但那个凶手拍拍屁股不见了”南钗在会议室里这样说道。
毒物交换是上个月的事,可偏巧上个月是冬天,戴口罩帽子的人不少。相关摄像头也只对准垃圾箱一角。
还是没人能找到背后主使。
“副队,直播间那个有问题的账号ip找到了,被境外服务器也就是梯子转过一道,发布者的肉身可能在国外,但我还是怀疑西江本市。”小贾汇报道。
他们程序性调取了周边街面的监控录像,太多了,这段路本来就人多且杂,根本无从筛查。
“嘿,人家跑得倒是干净。”小贾啧了声。
南钗看着逐渐加快转速的其他警员,也开始埋头工作看文献,忽然,岑逆桌上的座机电话一阵狂响。
他接起来,然后骤然变了脸色。
小贾看过去,问:“副队,怎么了?”
岑逆沉甸甸说道:“任天宝两口子找到了。”
“在哪?”大家激动。
“在西江郊外的废田地里。”岑逆长叹一口气,“发现的时候都是尸体。”
自从天宝废品收购站查出转停过肉毒杆菌毒素,任天宝两口子当即跑路,没想到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再见面了。
本以为两人早已远走高飞,谁知……
“这是连西江都没跑出去,就被人做掉了啊。”虎山玉说道。
南钗站在西江远郊的土地上,地上有个浅坑,露出两张土中睡莲似的死脸。这两朵睡莲残缺不已,头枕土虫眼盖蚯蚓,一股泥腥味的臭。
据说是被附近农村散养的大狗刨出来的。
肇事狗被主人牵着,不知悔恨地四处嗅闻,两只大耳朵垂荡在泥上,颇为健壮不羁,尤其是那迷离的眼神。
这是一只被带回老家过年的比格犬。
南钗和牛兰珠正动手挖坑,任天宝两口子的尸体被转移到裹尸袋中。南钗又用小铲子去取土样。
就在这时,有新消息传回来了。
岑逆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望了下天,这才说道:
“任天宝那个跑到瓶子山的表小舅子也找到了。”
“两周前就归位了,今天早上才被注意到。”
“瓶子山警方让咱们带人过去认尸。”
第67章 西江 专题采访
任天宝夫妇死于十天前。
那个跑到瓶子山的表小舅子死于两周前。
“男性死者顶骨后缘和额骨中部均有线性骨折, 受力方向基本对称,后深前浅,可以推断为剪切性双向打击, 也就是后备箱盖猛力夹头所致。皆为生前伤。”
“但男性死者真正的致命伤在心脏, 第三第四肋骨间隙长度2cm的开放创口。利器精准刺中右心室。从内出血程度来看,利器刺入后没有拔出, 凶手应该是为了控制体外流血量。”
“女性死者的致命伤同样在心脏, 同样是第三第四肋骨间隙,利器较前一把稍窄, 都是单刃。同样地,利器刺破右心室后没有立刻拔出。”
“但女性死者的脚踝和肩膀有抓握形成的擦痤伤, 形状面积表明, 凶手是个成年男性。且女性死者的指甲缝里有白色纤维残留, 可以推断在车辆座椅上爬行过。”
西江市局刑侦支队会议室。南钗手拿报告站在前方。
屏幕显示出两名死者的姓名。
任天宝, 42岁,个体营业户。
海红翠, 43岁, 无业。
叶志明笔尖一动,问道:“当时现场情况大概是?”
一月初,笨贼傅欣被毒死,曾经存放过肉毒杆菌毒素的天宝废品收购站浮出水面。任天宝两口子连夜乘坐出租车跑路,还狡猾地假装买了麻辣烫。
可他俩没能离开西江。
出租车一出西江地界,扬头等着他俩的是一捧黄土。
那个失踪的出租车司机是第一嫌疑人。
“任天宝左手指节有烟灰颗粒残余。”
“海红翠指甲缝里的白色化纤纤维, 常用于工用围裙、罩布、以及出租车座椅防尘套。从纤维和指甲断裂程度来看……”
南钗停了下,抬起眼,说道:“他们刚出西江,开到无人村郊, 停车歇歇脚也平复一下心情。”
“任天宝下车抽烟,出租车司机喊他检查后备箱行李,任天宝探头去看,不防后备箱盖被猛地合上。任天宝当即倒地失去行动能力。”
“这时海红翠还坐在车里,不知道发生什么,只听见一声巨响。她可能出声询问,出租车司机打开车门,把惊慌的海红翠拖拽出来,给了她一刀后,又补刀杀害任天宝。”
南钗按下遥控器,翻了一页,任天宝尸体的耳朵里有橡胶微粒和灰尘。
“为了掩人耳目,出租车司机将两具尸体塞回车里。可能是等待尸体血液凝固才好拔刀,可能是开车前往埋尸地点。总之,他处理得很熟练、很干净。”
叶志明抬眼看向岑逆,岑逆走到最前面,接替南钗的位置。
他展示的信息是一月初的监控录像,拍到两名死者乘坐的那辆出租车。司机男性,戴口罩和鸭舌帽,他们在摄像探头下一闪而过。
“出租车的车牌号是套牌。”岑逆直截了当,“近五年,同公司的出租车没有失窃记录,监控视频里却是辆新车。”
“也就是说,那是一辆刻意喷涂成出租车式样的克隆**,专门用于违法犯罪。”
不用想也知道,出租车现在铁定找不到了。人家涂装喷漆一变,直接改头换面,连报废手续都不用走,从警局门口开过去也没人能认出来。
进西江一共有东西南北七八个大口子,找它回程的踪
迹也难如登天。
牛兰珠接过话,淡声说:“瓶子山警方发来了海红翠表弟范翔的尸检报告。范翔死于瓶子山市松涯区的一家洗浴中心,死因是溺毙。
“他死亡当天和未婚妻分手,分手原因是未婚妻家庭要求他来瓶子山定居,范翔不同意,争端之下将她全家人骂了一遍。当晚范翔酗酒后来到浴池放松心情。”
“那家洗浴中心有公用的大泡澡池,范翔醉酒后溺亡于其中。当夜被一名尝试在浴池里潜泳的顾客意外摸到时,他的尸体还被漏水口吸在池底。当然,室内没有摄像头,也就没有影像证据。”
“据浴池工作人员和顾客所说,当晚洗浴中心客流量中等,没人看见是谁接近并溺杀了范翔。范翔尸体被发现时,大约已经在热水里泡了两小时。这期间有起码二十个人泡过同一池水。”
“至于尸体没被第一时间发现的原因,是浴池新推出了玫瑰花养生药浴。池面漂满花瓣,池汤并不清澈。”
“因为范翔颈后与肩膀有掐握抓痕,可以判定系被人压下水底溺亡,而非真的醉酒淹死。热水浸泡导致尸体表面没有凶手的生物痕迹残留。”
目前浴池大堂的监控录像还在排查,不过意义不大。
因为浴池后门的员工通道被撬开过,那里没有摄像头,凶手混进来十分容易。
“一月初,前后不过四五天,任天宝、范翔、海红翠三人被同时定向狙杀。所有指向地下医疗组织的线索同时被掐断。”岑逆深深叹了口气。
叶志明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额头,思考片刻,问道:“还有别的吗?”
“有。”虎山玉站起来,“任天宝是废品收购站老板,明面上养活着无业的妻子和到处打零工的表小舅子——海红翠和范翔的母亲非常亲密,两人差不多是亲姐弟——但海红翠和任天宝结婚前是有工作的。”
“她有临床执业证书,以前在医美机构工作,是一名整形科医生。”
“天宝废品收购站的账目非常乱,但海红翠和任天宝名下的房产车辆却超出同等规模废品站的营收所得。有一个账户会不定期给海红翠打钱。”
“我们怀疑,海红翠并未真正放弃整形医疗这个职业。在这个家庭中,地下医疗组织上下线的核心人物可能不是任天宝,是她。”
闻言,众人齐齐静默。
海红翠、任天宝两口子,一个参与地下医疗的临床操作,另一个可能涉及处理黑色医疗垃圾。再加上那个四处搭线跑腿的范翔。
违法犯罪家庭作坊,却被上线一窝端了。
审讯室。
三张照片被一张一张地放在郑长波面前。
另一间里面,郑长慧面对虎山玉也是这个情况。
“有认识的吗?”岑逆问道。
郑长波摇头,郑长慧面无表情不做声。
“给你提个醒,海红翠,任天宝,范翔。”虎山玉说道。
岑逆也这么问了。可姐弟两人毫无反应,除了茫然还是茫然。
莫非整形科、废品收购站和赌场不是一条线?
郑长波隐去眼中的一丝颤抖,表情看不出破绽,对岑逆回了个讨好的微笑。
岑逆竟然回了他一个眼神,伸出胳膊,从郑长波手里抽走第三张照片。范翔的脸重新升起在郑长波正对面。
“他也不认识?”
“不……不认识……”
岑逆遗憾一叹,抬起眼睛,对郑长波说:“告诉你一句实话吧,你眼前这三个人都死了,就前两天死的。”
郑长波眼皮一跳,不敢应声。
“……没一个是自然死亡。当然,都年纪轻轻的,最多比你和你姐大一点,到不了你们父母那个岁数。”
岑逆语气悠然,郑长波坐立不安。
郑长波不住地伸手挠耳侧,眼神一次又一次飘回岑逆脸上,似是希望岑逆再多给一些选择。
岑逆的选择是宣告停止。
“好了,我还有别的公务要忙。”岑逆开始整理面前的文件,不太在意郑长波的样子,“其实我觉得你父母吧……养你这个儿子挺可悲的。现在就看你姐行不行了……”
“什么,什么意思……”郑长波警惕地问。
岑逆把纸张收成一沓,抬起眼皮,“照片里这三个人呢,也是给你老板干活的,放心,岗位比你重要也比你赚钱,要不怎么有家有口的呢。”
他伸手,缓缓将照片从郑长波眼皮子下面收走,森盯着对方的表情,语气愈发轻飘,边收边说:
“对,他们仨是亲人。”
“人家明面上连事都没犯,就是有那么针头线脑的间接线索被查到了,干脆三天之内偕同跑路离开西江。瞧瞧,多忠诚,多仗义。”
“抛家舍业,不要名誉,就为了你们老板不被警方查出来。”
岑逆收叠手肘,撑着桌板,上半身略微前倾,饶有兴致,“哎你说,他们这算忠义双拳呢,还是算断尾求生呢?”
“反正这仨人是被里应外合接走的,估计按正常发展,你们老板派去接应他们的人,会把他们藏起来,锦衣玉食供着,留待后用。”
“但你猜怎么着,啧啧啧,死在接应他们的人手里。从跑路开始算,一天都没活过去,平江都没出成。”
“这种已经尽忠报效的都没被放过,我担心啊,那些已经落在警队手里的,谁信他们的嘴?”
郑长波额侧滑下滴滴冷汗。
岑逆站起身,拎着东西要走,还招呼了声:“别放心上,随口八卦两句。哎对了,你爹妈也在西江一带吧,贵庚来着?”
说完,他和和煦煦往外走,后面响起椅子的碰撞声。
郑长波叫道:“你,你别走!”
岑逆转过来,只见郑长波满脸挣扎犹豫,最终很缓慢地吐出一句:“第三张照片……这个最年轻的……我见过两次……”
他说的是范翔。
范翔在那个地下组织是个跑腿的,主要替任天宝的废品站那边跑,能猜到是勾连违禁品处理倒卖上下游。非法医疗废品被范翔送到任天宝那,过了一手,明面上就和地下组织没了关系。别人洗‘钱,他们洗垃圾。而海红翠一般用不上范翔。
作为泰罗曼这边也算个“外勤”的郑长波,他的确见过范翔。
“范翔来泰罗曼取过东西,是泰罗曼的客人输红眼留下的一堆七零八碎的合集,还有泰罗曼自己的一些废品。”
“还有呢?”岑逆淡淡问。
郑长波说:“没了……”
“行。”岑逆站起来,不理他了,“你就专门浪费我时间。我记住了。”
郑长波慌忙吐露一句:“等等,我想起来一个,他们传过罗叔考虑收范翔当徒弟……”
罗叔?又是这个罗叔。
岑逆脚步一顿,不动声色,问了出来:“罗叔是谁?他们是谁?”
郑长波像个咬牙买了贵价商品,又在划卡前反悔的尴尬顾客,吸了口气,缓缓吐出来:“我不知道。”
又变回不知道了。
“我不知道罗叔全名是什么,也没见过他的人。就是忘了听谁说过这么一句。是不是我做梦幻想出来的,都不知道。”他的语气比之前沉凝很多。
之后直到岑逆走出去,郑长波一个字都没拦,就失魂落魄地坐在审讯椅上,掰弄自己的手指,眼神发愣。
虎山玉和郑长慧那边情况也差不多。
“郑长慧的嘴比郑长波还紧,几次我都快打动她了,她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虎山玉无奈地灌水。
岑逆低头沉思,“无论如何,咱们又听到了罗叔这个名字。和单鸿云说的一样,这一点上没人撒谎。”
地下组织有个重要人物,罗叔,可能就是那个跛腿人。
跛腿人是职业杀手,难道他们曾经也想把范翔培养成职业杀手?
如果范翔有这一类潜力和长处,在瓶子山非常写意地杀了他的,会是他未能拜到的师父罗叔吗?
岑逆对虎山玉说:“不管怎么样,瓶子山的凶手很可能是从西江过去的。查一查公共交通记录,范翔死前死后有没有往返西江和瓶子山的、姓范的男性旅客。”
虎山玉在发消息 ,注意力不集中,随便问道:“为什么是男性?”
“……”岑逆凉凉盯着她。
虎山玉这才反应过来,因为凶手是在男澡堂里杀的范翔。
“你在和南钗发消息?”岑逆问道。
虎山玉点点头,“我看了游乐园的票,这周末或者下周末一起去玩。你也来?”
“你们玩吧。”岑逆陷入了某种浅层情绪,也拧开杯子喝水,“带她玩得开心一点。”
虎山玉反应过来,说道:“噢,对了,你一有空还得去医院……我都一个月没去了,年前也高低去一趟。”
“没事,难受就多延一段,他知道咱们心里有。”岑逆简短安慰道。
刚被两人讨论过的南钗,正坐在餐馆里,望着对面的人,努力保持表情正常。
凌霄坐得板板正正,脸上却有些小雀跃,往前窜了窜,笑:“你怎么不尝尝啊?这家创意融合菜口碑可好了。”
南钗控制住眼神的波动。
他们身处于一个清新田园风的空间,如果不看摆满了绿格子布桌的菜肴,这里简直是一个下午茶拍照打卡地。
只是正如凌霄所说,这里的菜……既创意,又融合。
甚至有点太超过了。
“绿毒黑曼巴”是黑松露片夹鲜猕猴桃片。
“气泡炸弹”是气泡土豆的升级版,但上面淋了糊辣椒粉末和柠檬蜂蜜的混合物。
“缤纷心情”是哈利波特影视城都喝不到的怪味,一共七种颜色,全来自于辣木籽、蝶豆花、鱼腥草叶等天然材料。酸苦辣咸全都有,就是没有正经的甜。
而且看旁边的流水小票,这一桌还很不便宜。
南钗放下叉子,努力咽下刚吃过的鲑鱼子酱夹马卡龙,说:“你最近接了什么工作,受刺激了?”
这家店又贵,又难吃,而且看起来真的连漂亮饭都算不上。
“我晋升了!”凌霄兴奋地在桌前拍着大腿,很小声地欢悦道:“我现在是《深潜西江》栏目的副主编之一!”
南钗有些惊喜,她前一段时间太忙了,都没时间联系凌霄,说:“恭喜啊,是得庆祝庆祝。”眼睛扫过菜色,南钗很想不辜负凌霄的好意,但她等下的确有事,“我请你喝奶茶吧,等我叫个外卖。”
凌霄叉了片“绿毒黑曼巴”,嚼得十分开心,整个人身上的班味都淡了不少。
南钗问:“你在你们栏目组算年轻的,既然用不着熬资历,肯定是立了一功。最近干什么大事了?”
“我——”凌霄用了不到一秒整理语言,头脑系统重新上线,“我做了个特别大的专题采访。说实话,这个专题我准备好几个月了,前几天刚做完最后的收尾部分。”
他颧骨又飞了两抹微红,眼神亮晶晶的,根本不像个三十岁的成年人,好像在等待南钗的夸奖。
南钗很配合:“哇,好厉害。所以到底是什么专题呢?”
“你的语气太人机了。”凌霄戳破,控诉一句,重新兀自兴奋,“专题是采访原西江市包家山铜矿的老工人、老干部!”
千禧年到一零年代,包家山铜矿彻底倒闭,原本的职工也不全是西江人。除了大部分本身户籍和留居意愿在西江的,还有一些人返回了外地老家,当然多数都是平江本省的其他市县村。
凌霄在过去的半年,已经访遍了西江本市的老职工。而他又几乎跑遍平江省的各个边角,去拜访没留在西江的职工们。
他的眼睛有些发热,说道:“哎,那些职工平均年龄有六十多了。这还是当年比较青壮的一批。”
“一说起包家山铜矿,有人哭,有人笑,还有人骂……”
“但就是没人忘了它……”
那是一段不为现在的年轻人所知的、蒙尘的辉煌。钢铁和粉尘铸就荣耀。他们曾经拥有着一切,医院、学校、住房。
属于他们自己的,不用和全西江市人抢的。
那时的包家山铜矿,就像西江体内的一颗独立运行的机械心脏。
这些快乐记忆的组成部分,在过往中一个又一个生锈开裂,与劳模表彰和单位福利一起,被扔进历史的垃圾堆。
机械心脏不泵了,血液凝滞成过期机油,堵在职工们的胸口,到今天这口气都没散去。
“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凌霄笑了:“你这话像在问西江人现在过得怎么样。怎么会有答案呢?”
南钗敛目。
当然有人过得好,只不过差劲的人更多。人的生命力很顽强,就像西江一样,没了输血的机械心脏也能活下去的,没了头顶的盖瓦鼻前的空气,也会想法子活下去的。
南钗忽然想到一件事,于是问道:“你有采访过包家山铜矿医院的职工吗?”
“有。”凌霄翻了翻记录,“包家山铜矿医院快二十年前跟着矿区一起关了。里面很多人没有安置好。”
南钗的小外婆就曾经是矿医院的护士,只不过在大厦将倾之前,幸运地被第一批安排到街道诊所帮工,算是灾害中存身于夹缝的一颗小沙粒。
“医生护士倒还好,不论好坏,只要还能工作,总有个地方能去。最差也是被分配到体制单位看大门。”凌霄不再滑动屏幕,抬头对南钗说:“最难熬的其实是矿区医院的病人。”
矿区一线职工多病,铜矿开采伤人,肺部和眼部疾病尤其多,还有在开采中伤到手脚的。他们是矿区医院的主力军。
主力军们往往也是一家子糊口的来源。
这些很多都是花钱如流水的病,且终其一生,流水很难有停流的时候。
“铜矿倒闭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职工被一批一批地切出门外,好歹有腿能走,有手能做。但医院一倒,能转院的病人可没那么多。”
“没了包家山铜矿,他们原来就不宽裕的医疗保障,瞬间清零。全西江的医疗资源并不是无限的,想要接收这一大批轻重症不停的病人——因为包家山改制的各种手续问题,很多人又没审批下来职工报销——哪个医院和部门都不能,也不敢。”凌霄说道。
他当面直刺地评价道:“所以当年很有一批人,是被直接抛弃在因工导致的重病中了。要么早死,要么拖垮一个家庭,他们的家人到今天还在怨恨。”
怨恨什么?不知道。
可能恨铜矿改制,恨医院倒闭,恨一所所医院的大门不为他们敞开。
还有些人暗暗地恨,得了病的那个的症疾,怎么不更轻些,或者更重些,都能省钱。
“什么时候发表?我能要一份采访记录吗。”南钗问道。
“可以。再整理一下就能发了。”凌霄痛快地说:“你有想查的东西吗?我熟,可以先帮你看看。”
南钗想了想,说道:“你的采访对象里,有没有人认识……”
她犹豫再三,还是报出小外婆的名字,凌霄检索一番还真发现了一位前包家山铜矿医院的影像科大夫。矿医院倒闭后,这位辗转到了瓶子山市工作,定居到瓶子山,退休时已经是影像科主任。
“你小外婆是眼科的吧?这位老太太提过一句,和眼科的医护人员离得近,当年关系很好。她们的年龄相近,她说不定认识你小外婆呢。”
南钗向凌霄要了一份联系方式。
“哎,你等下去做什么?我送你吧。”凌霄问道。
南钗眼神略微沉凝,看一眼时间,“当然好,我去见见我小姨。”
第68章 西江 七一四
“就是这里了吧。”凌霄将车开进小区。
所幸南钗来过两次, 在门闸保安那登记过,凌霄的银车才能开进来。
苏袖住的小区属于小精品,不算豪华, 但寒冬腊月的, 处处都装饰出一派春和景明的气象。凌霄说:“好漂亮。”
银车停进车位,南钗转头看凌霄, 凌霄却不打算走, 说道:“万一你和你小姨吵架了,跑出来, 咱们开车就能走。”
记者就这点不好,一双眼睛洞察人心, 哪怕是凌霄这样时不常显得憨的帅哥, 对人情世故也很灵敏。
南钗对他一笑, 谢过凌霄, 说:“我要在上面待久一点。”
“没事,我在
这处理一点工作事务。“凌霄扬了扬手机, “过半个小时你没消息, 我就走了。”
苏袖住的那栋多层楼房是奶咖色外饰,看上去像香草巧克力饼干盖的小楼。南钗走向单元门,看见门里坐着个轮椅大叔,穿一身黑色卫衣,帽子扣在脸上,手机很大声地放着土味短视频。
残疾人, 怎么一个人在这?
是需要帮助吗?
南钗停了停脚步,问:“需要我喊一下您的家人吗?”
大叔好像耳背,手机里浓妆艳抹的的女主播大声喊着:“3、2、1……保暖加厚款羊绒秋裤只要十九块九!一号链接现在去拍!”
大叔没理南钗,但动了动大拇指, 买了两条羊绒秋裤,一条女款一条男款。
“好吧。”南钗说道。对方既然买双人秋裤,说明是和妻子住一起的。说不定就是坐在这等着家人推他去遛弯。
这年头残障人士的生活真不容易。
苏袖这个小区已经很精致了,连新年小花灯都不是便宜货,特别有设计感。可一路进来,南钗没看到任何导盲道和方便轮椅上下的缓坡。
比如单元防盗门,就有高高的铁门槛。
怪不得这大叔没法自己出去呢。
南钗转身上楼,大叔好像换了个直播间,声音变成某中医专家教您和您的家人春季养生一百招。
第一招……
……迈开腿,多走路。
南钗咋舌,不仅加快脚步往楼上跑。
给南钗开门的还是苏袖,家里就她一个人。南钗穿上拖鞋,听见屋里发出噗噗的气泡声,苏袖揽着真丝睡袍走过去,关掉煮花茶的电陶炉。
南钗坐在沙发上,观察玻璃杯里的菊花荷叶此起彼伏。
“怎么想起来我这了。”苏袖优雅地吸溜一口茶水,淡淡问道。
“好久没见了……有点事想问小姨。”南钗说。
苏袖的脸比同龄人年轻不少,大约是没结婚的缘故。她的头发如一朵黑百合荡在肩侧,即便在自己家里,整个人也坐得抬头拔腰——一看就很累的那种坐姿。
“什么事,说吧。”
南钗开门见山:“小姨在瓶子山有亲旧吗?”
瓶子山最近发生太多事情了,她指的不仅是那位小外婆的旧友。单鸿云在那绑了一窝同学,范翔跑到那又死在那。
她想知道苏袖能不能听懂这个词。
苏袖挑了下眉毛,“突然问这个干嘛。”
“到底有没有。”南钗的表情一丝不变,双眼望向苏袖,好像含着两汪暗光。
“有也没有。”苏袖一副不和她计较的样子,“有两个以前的同学,在瓶子山工作生活。怎么,你要到那去找工作?那里经济效益可不如西江。”
苏袖还是那个苏袖,蕙质兰心仙气飘飘,就是张口三句不离实利,不离个人发展前途。
南钗稍松一口气,目光扫过四处。苏袖家里和上次的日记记录没有出入,一些摆件增减了,小家具也有两件换了位置。但衣架上只挂了女装,遥看过去卫生间也只有一柄牙刷和一条浴巾。
没有别人生活的痕迹。
起码从实际生活来看,苏袖依然是独居女性,是否独身不一定。
“小姨,你怎么不谈恋爱?”南钗突然提起个奇异的微笑,这种天真表情出现在她脸上,总是违和,“应该很多人追求你吧?或者,你有没有想追求的人?”
苏袖睨她,“少操心我的事。”
“小姨这么好,要是喜欢谁,肯定能在一起。”南钗淡淡一笑,泪膜光泽一转,略带尖锐意味地说:
“不过小姨也要小心。谈恋爱之前做做背调,万一和什么违法犯罪分子扯上关系,那就不好了。”
南钗端杯喝了口花茶,茶水仍滚烫,但她却不握杯柄,手指牢牢包住杯肚,仿佛感觉不到那灼人的温度。
虚假的笑容仍在脸上。
苏袖蹙起眉。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自己的事,和你无关。”
南钗斜脸看过去,“听说小姨最近和一个男人走得很近,对方是个帅叔叔……恃帅行凶的那种……”
苏袖将杯子往桌上一顿,茶水溢出两滴。南钗也没指望苏袖承认,轻描淡写换了个话题。
“我记得小外婆以前是包家山铜矿医院的护士。小姨也在铜矿子弟学校读书,后面去外地读了师范大学,再然后到西英中学任教。”
“您对小外婆以前在包家山铜矿医院的事了解多少?”南钗看着苏袖的脸色,语气却不因对方变化而波动,“能和我讲讲吗?我想小外婆了。”
如果苏袖没有参与,或者那件事跟铜矿无关,苏袖不会对南钗的询问产生任何不适感。
这只是一个没血缘关系的外甥女,软化和没血缘关系的小姨的亲情话题罢了。
然而苏袖给出的仍是拒绝,语气硬邦邦:“我不记得了。你也少打听以前的事。今天你特别没礼貌知道吗?和长辈在这问东问西的,不像话。”
又来了。
“小姨,您最好还是说一说。”南钗几乎是暗示性地,“如果您问题不大,现在解决比以后收网,不是好得多吗?”
“你现在出息了,到市公安局实习,倒先来审问我了。”苏袖气得站起来,指着门口,“你如果没别的话,就请出去吧!等你正常了再来。”
苏袖上一次和她发这么大火,还是南钗误打误撞揭破苏袖会画画这件事的时候。
南钗感觉刚才喝下的花茶堵在嗓子眼里。
她缓缓站起身,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最后看了一眼苏袖家里的样子。
南钗祈祷,苏袖只是如往常一样,因为人格和过往而难以交流。她最好只是因为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才这样,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好,我走了。小姨之后有情况,可以随时联系我。”南钗拿起手机,似笑非笑,眼底却一片冰凉,回头说道:
“或者,直接去刑警队也行。”
苏袖没理会她。
南钗慢吞吞换了鞋,想着刚过去十多分钟,凌霄应该还在小区。还真让这家伙料着了,她又一次被苏袖气跑。
身后传来苏袖的声音。
苏袖找到某种反抗南钗的武器般,事实上她生这么大气,除了长幼尊卑的那点子糟粕,大约还有一种对南钗的长年积压的情绪,她说:“包家山铜矿医院的事,你不该问我。”
“南家珍,你妈,我表姐。她就是包家山铜矿医院出来的。她在那实习过,后来趁着铜矿还有个架子,托关系调回医大体系里了。”
苏袖冷笑一声:“就是你外公的关系,啧,你们一家人当年可真是了不得。”
南钗定定站在换鞋垫上,像被人点了穴,有些犯傻。
却不只是听进去苏袖那些话。
刚才,南钗将换下的拖鞋收回了鞋柜。
打开门的一瞬间,她的视线骤然紧绷,又慢慢松弛,凝成一片冷雾。
玄关鞋柜的几道格子里,除了精美高端的各式女鞋,唯独最上面,有一双歪放的男拖鞋。
苏袖有整理癖,每一双鞋的角度都直溜得严丝合缝,偏偏这双鞋是乱的,是临时匆忙被放进来的。
南钗知道,苏袖这个人,如果新闻播报二十分钟后地震,她会用前十五分钟收拾出一个强迫症般美观、体面、空间利用率最高的逃生包。
那双男拖鞋,绝对是她刚进门前才放好的。
苏袖和后面的整个空间都安静下来,似乎情绪一瞬间被抽成真空。
南钗来之前,苏袖家有别人!
南钗顾不及和苏袖说话了,转身飞步往下跑,脑子里不断转着蓝阳之前调侃过的话。还有警队的那些会议。
“你小姨好像谈恋爱了……”
“和那个接走柯欣野的中年帅哥……”
“有一个分支业务包含整形、非法行医、赌博的地下医疗组织潜伏在西江……”
“罗叔就是跛腿男人的代称,他是那个组织的核心成员,刘川生就死在他手下……”
南钗已经感觉不到迈过多少级台阶,她好像在绕着楼梯飞行。
最后一步落在一楼平地,南钗抬腿就往外蹿,刚出单元门,又看见那轮椅,被一名样貌普通的青年推着,父子俩欢声笑语。
坐在轮椅上的人帽子不见了,阳光一打,照亮了苍苍白发和藏青色老头装。
不对,南钗上楼时,坐在轮椅上的是个黑衣大叔,用帽子蒙着脸!
那轮椅她绝对不会认错,左侧扶手上贴着个褪色的奥特曼贴纸,像是小孩子顽皮搞的。就是那把!
南钗冲过去,拍了下青年,问:“请问你们是住那个单元的吗?”她指向苏袖的单元。
“是啊。”青年以为她是问路的,没什么戒备心。轮椅上的老大爷更是分享欲十足。
三句两句,南钗问出来了。
青年说这小区就他外公一个坐轮椅的。
老大爷说他外孙十分孝顺,每次都先把轮椅搬到一楼展开,再把他老头儿背下去。
老大爷说很怕轮椅单独放着的时候被人推走,但一直都没丢。
老大爷说多亏西江市人杰地灵,民风淳朴。
但两人都说,他们单元里没有南钗形容的黑衣中年大叔。体貌特征没对得上的。
南钗谢过一老一少,一阵风似的向前跑去。
小区不大,有两道门,一道是刚开进来的正门,另一道掩在反方向重重树影里,很隐蔽。
但问题是,那个人真的会走门吗?
出事了。
绝对出事了。
之前坐在轮椅上刷手机的人,是故意掩饰自己的脸。南钗越想眉头越紧。
她翻开手机,所画的跛腿人罗叔的剪影,肩宽比例和身形,和那个假装坐轮椅的人太像了!
正因为误会了对方是残疾人,她才没有提高警惕!
忽然,南钗在一辆小轿车旁看到了人影,有个人趴在车侧,不知在干什么。
那道影子还在蠕动。
南钗提起心脏,假装往另一个方向走,按下手机快捷键,拨通队里的电话……
猝不及防,南钗在即将离开停车位的时候,转身绕回了小轿车旁边。
那道人影还趴在地上,是个成年男人,十分眼熟。
凌霄捂着腹部,一脸痛苦,正在地上挣扎着爬不起来。
他的指缝间隐隐有血渗出来。
“啊……啊!”凌霄被南钗拨开手,骤然一惊,看见她,急忙说道:“快,快离开这,这里有危险。”
他的上衣肋侧被割破了,直接能看见皮肤,血液就是从那渗出来的。血量不大,应该没伤到内脏器官和大血管。
南钗稍微松了口气。
据凌霄所说,袭击他的是一个戴帽子的黑衣男人。
“幸好主编组织过我们去学防身术……要不我真交代在这了……”凌霄被南钗扶起来,他颈侧有一大片狰狞的淤青,龇牙咧嘴,“对方是个高手……快走……”
现在拨急救电话,反而没有自己开车快乐。南钗架着他往银车那走,问:“你怎么下车出来了?”
“我下来透透气,逛到那辆车旁边,看见有个人朝我走过来。”凌霄指着那辆小轿车。
凌霄以为对方是小轿车车主,侧身让路,擦肩而过的瞬间,凌霄拿出手机,没想到对方骤然朝他出了手。
“你拿手机是因为?”
“我,我余光看到那人走路有点瘸……就想起你和我提过,小心瘸腿的中年男人……我想着偷偷拍他一张……”原来凌霄是记者病发作。
“看清他往哪跑了吗?”
“看不清……我的肠子没流出来吧……我看新闻上说人的腹腔有压力,内脏容易一连串爆出来……还能提溜起来呢……”
南钗打断凌霄的过度思维,“没有,不会,伤口不算深。”
能从罗叔手底下活过来,凌霄也算九死一生了,是光天化日和那对在小区里散步的祖孙俩间接救了他。
南钗给凌霄拉上安全带,让他捂好伤口,一脚油门朝最近的医大附一院开去。
凌霄被送进急诊,护士剪他衣服的时候,南钗专门看了眼。创口宽度和杀害海红翠任天宝的那两把刀的刃宽符合。
真的是罗叔。
凌霄尚不知自己多么福大命大,忍着不适被医生消毒缝合,腮都哆嗦,一眼都不敢往下看,还有闲心安慰南钗,“没事的没事的,当调查记者的,比这更大的事我都经过。”
南钗心道,这事怕是你真没经过。
她心思烦乱,如果不是凌霄送她来见苏袖,他也不会遭受伤害。
她,苏袖,还有涉身其中的参与者,共同组成了一个厄运的漩涡,把无辜人员拉进来,平白陷入生命威胁。
“患者最好住院观察24小时。”医生说道。
南钗给凌霄办了住院,外卖叫来粥和生煎包当晚餐,两人对着吃完,凌霄瞧着她,手夹筷子一笑,心情很好的样子。
外面天色将晚,病房窗户外镀上一层金桔和群青交辉的光芒,好像世界被油画吞没。而他们在气势恢宏的晚景中宁静。
连病房冰冷的白炽灯光都显得温暖了。
“你……今天没工作?晚上也没有?”凌霄用纸巾抹嘴,拿手机下单,自己给自己订了个病号果篮。
南钗无奈:“你明天就出院。”
“我吃不了兜着走。”凌霄还在看她,“你今晚留下来行吗?”
他脸一红,自己给自己说慌了,连忙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不是让你照顾我,就是……就是不想一个人在这。”
凌霄变成这样,的确是南钗的责任,她点点头。
而且他现在处境危险,就是让她走,她也不能走。
“行,我们可以聊天。但我先出去打个电话。”南钗说:“你有什么想吃的,发消息告诉我。”
南钗把今天的事编辑成消息发送给岑逆和虎山玉。在医院走廊靠了一会,她寻了个僻静窗口,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号码的归属地是瓶子山市。
“喂,您好。是郭丽芳女士吗?”
电话另一边是个苍老和蔼的声音。
“我叫南钗。听说您以前是西江市包家山铜矿医院影像科的大夫,您认不认识眼科的苏兰护士?”
“有印象?太好了,我是苏兰的表外孙女。对,小外婆八年前过世了。我想和您聊聊她当年的事。”
郭丽芳老太太头脑强健,又或许是人老了难忘旧事,一下子就把小外婆想起来,对待南钗非常亲切。
从当年单位里两人一同用铝饭盒热过饭,到自行车棚里她俩的自行车是一个牌子,全都和南钗说一遍。
郭丽芳老太太叹息道:“可惜我老了,身体不太好,在瓶子山安了家,这辈子难坐火车回去。我的青春啊,全都奉献在西江喽。”
南钗默然。
郭丽芳老太太自己回不来西江,却给南钗指了个别的人。
“小南钗,你姓南,你是南家珍的女儿吧?”
南钗有些意外,郭丽芳竟然知道她母亲。
“南家珍那孩子,我记得她是普外科的医生,当年在铜矿医院实习的时候见过两面,很不错。”
“当年我家属楼的老邻居,也是铜矿的,后来去了医大附属医院当普外科主任,家珍调走后也到了她手下。直到……哎,你别怪我说错话,我老了。”
“你要是想问铜矿医院和你母亲当年的事,不如问问她。她现在还在西江呢,去年夏天我们通了电话,现在她应该还在。”
南钗再三谢过郭丽芳老太太,等着对方找到电话本,抄录了那位原普外主任的联系方式。
电话依依不舍地挂断,南钗深深呼出一口气,这位郭丽芳老太太让她想起小外婆。
正凝眉沉思,走廊里人来人往,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停在了南钗旁边。
“你怎么出来……”南钗抬起头。
岑逆提着只暖水壶,冲她一笑,笑意有点烈,只是眉头稍蹙。
“你出什么事了?”
“你出什么事了?”
两人异口同声。
南钗先抬了下手机,“凌霄送我去看小姨,出了大状况住院,我发消息给你们了。”
岑逆松了口气,“没看见,忙着照顾病人来着。”
病人?
南钗以为是岑逆的亲属,正巧后面走来个提着饭桶的短发中年女人,满面疲惫,朝岑逆说:“小岑,快来吃饭啊。”
“来了,嫂子。”岑逆转过身,让出南钗和女人之间的目光,说:“这是我们队里新来的法医学生,南钗。”
他又转回南钗这,说了句南钗怎么都想不到的话:“这是我们队长陈汛的夫人,叫嫂子就行。”
短发中年女人朝她点头:“我姓童,童涛。”
南钗曾经问过虎山玉一个问题。
为什么市局刑侦支队的一大队,从早到晚从秋到冬,只有岑逆这个副队长一个带队的连轴转。
他像铁打的,他就是铁打的,但……正队长呢?
一开始,南钗以为正队长出差,像胡法医一样外出学习,像成新一样借调。虎山玉没回答南钗这个问题,当时的气氛即便是南钗也能感觉到,她不该问。
牛兰珠之前点破岑逆要提拔的时候,虎山玉的反应就有些复杂。就连小贾那样活泼的大嘴巴,也绝口没提过正队长半个字。
现在南钗知道了,一大队队长陈汛,从前年开始,住在医大附一院里。
活着,但一直没睁开过眼睛。
他是因公受伤,英模代表,和队员们感情深厚。全队上下都巴望着陈汛有一天能醒。但这样症状的病人,醒不醒不靠科学,靠玄学。
命运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并没有垂怜于所有人的心。
岑逆不多的空闲时间里,更是基本都来医院报道,支应有本职工作的童涛照顾陈汛。童涛本身在电业局工作,也很忙,还要打点孩子的生活。
局里多次研讨过,要提起岑逆当正队长,他早该是正队长级别,不是一队的也是别的队的。他一直坐着副职的位置,兼任正副队长两人的工作。
而且工作得很出色。
共有两次书面上的正式任职,全被岑逆拒了,赵局和叶志明咬牙替他扛了压力。组织上考虑到陈汛的个人牺牲和家庭状况,以及他们彼此的同志情谊,于是前两次都放过。
但有再一再二,不能有再三。这点谁都清楚。
一大队正队长的位置上终究要有个人。
岑逆请童涛先去吃饭,和南钗走到医院楼下。傍晚的楼影像一座黑沉沉的大山,压在岑逆肩上,他仍然站得挺拔。
南钗呼了口气。
“陈汛队长昏迷不醒,是因为什么受伤?牛教授和吕教授可能认识相关的专家……”南钗说。
“该请的都请过了。赵局、老叶、虎山玉家……哪怕省里都没少帮忙请人。”岑逆抬抬嘴角,语气沉甸甸的,“能不能醒,就看老陈自己的了……”
他忽而轻松起来,一笑:“我信他行……”
南钗递了张纸巾过去。
“干什么,我又没哭。”岑逆怪相瞧她,把纸巾搓成一个球,颠在手心里玩。
他玩了两下,猴一样把小纸球掷出去,精准击中南钗的额头,弹回来,被他的手稳稳接住。
南钗“嘶”了一声,眼神不善。
“眉头拧成麻花了,松松。”岑逆吊儿郎当,皮夹克的小翻毛领衬在颈侧,南钗几乎能听到颈动脉里流淌的声音。
他悠远道:“老陈出事,是2X25年的七一四案……”
第69章 西江 出国
在黑金沉醉的日落中, 南钗站在医院楼下,听岑逆诉说了当年的714案件。还有岑逆眼中的陈汛这个人。
“前年,那个时候你应该还在读医本。那个时候你想到自己如今会在这里吗?”岑逆笑了下, 问道。
南钗当然想不到, 她摇摇头,反应过来岑逆的意思, “你之前也有想不到自己的未来的时候?”
“是。”岑逆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岑逆的警龄年份不多, 还不够两位数,他悠悠说道:“那时候我二十三岁, 刚从军队回到社会中。因为一些事,一身的刺儿。我最开始去的是西江槐安分局。”
最开始的两年, 岑逆的破案率和他被叫进办公室批评的频率一样高, 公开表彰私下批评。他是一颗明光光扎人的铁钉子, 一头冲进公安部门, 却适应不了地方体制内的人情关系。
所以,那时候的岑逆逮着谁刺谁。
仗着个人能力超标, 偏偏谁都拿他没办法。
让他升?有人看不过去, 他当时的性格也不适合管理队伍。
不让他升,倒是有千万种理由,从年限资历到“作风素质”,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再厚的袋子也拦不住这根尖锥出头冒尖。
在入警的第二年,岑逆上调市局, 到了一大队陈汛手下。
这是个好前途,但有风言风语说,岑逆差不多完了。
陈汛带队是一把好手,办案水平很高, 但偏偏这位儒将是出了名的……看不惯刺头。
凡是无法被梳理清楚的人,要么被陈汛整治到服帖,要么两败俱伤,被调到其他不值一提的地方。
最无情的剪刀碰上了最坚硬的铁钉。很多人都巴望着岑逆被陈汛给“剪”了。
“但是陈队没有。”岑逆哼哼笑了声,遥望夕阳,“我不服他,一去就不服,但我装了能有……一星期吧。”
“我们共度了双方都很烦躁的前两个月,陈队绕过老叶,直接去了赵局的办公室。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把我踹走,去宣传科或者派出所,要么就是非一线的足以让我不再冒头惹事的地方。”
可那天陈汛对赵局说:“岑逆这个人,我留了。”
岑逆的胸腔里滚过不像笑声的笑声,脸上却没有太浓烈的表情,闷闷道:“后来赵局告诉我,我惹事干仗、到处不服不忿的那段时间,陈汛向很多人替我作保,保证我会变好,否则他跟我一起走。”
“那当时是为什么呢?”南钗忍不住问。
岑逆摇摇头,“不为什么。就是刚从军队回来,心里憋着事,感觉新地方的每个人都油油腻腻的,要么就是软蛋。”
他的思绪好像飘到更远的地方,又很快拉回来,呲牙:
“总之,我是一头自认为狼的不肯戴上项圈的动物,见谁咬谁。是老陈帮我戴好了。他告诉当时的我,戴着它,我才能控制自己只撕咬黑暗,而保护身后想保护的东西。”
南钗却听出另一层意味。
岑逆这个人对保护有很深的执念,他一定失去过什么。不是老陈,是更久以前。
“后面就简单多了,我跟着老陈破案,学得比他快,他很高兴。我立了功,提了副队长,老陈在庆功会上带头为我开了第一听汽水。”
“直到前年,2X25年。一个连环杀手出现在西江。这个案子被移交市局,派到老陈和我手里。”
南钗的眼神动了动,仔细听岑逆继续说下去。
“凶手杀了不止一个人,最开始作案技术一般,但越来越恶,手法明显提升。”岑逆隐去保密相关的细节,“现在想起来,这事可能和纠缠你的那个组织有关,所以可以和你说两句。”
“犯罪导师?”
南钗一瞬间想到操纵纪艳红的那个杀人导师,还有应合单鸿云、提供药品的神秘网友。
岑逆缓慢地点点头,“不仅是这样。”
“七一四案的第一嫌疑人,可以称之为一个升级版的刘川生。”
南钗骤然睁大眼睛:“最后没抓到那个人?逃了?”
岑逆沉默不语,手指把玩那团卫生纸,面朝愈发沉酽的夕阳。
良久,他才出声。
“逃了。老陈最后一次抓到他的尾巴,在追捕过程中发生了激烈的搏斗,过程已经不为人知。”
“老陈应该是先被击中,对方也受伤不轻。老陈抱着凶手滚下楼梯。被赶来的我们发现时,已经失血过多陷入昏迷……”
岑逆没继续往下说,但南钗能听明白。
七一四案的凶手,是被同伙救走了。
“而且凶手的身份和包家山铜矿有关。本来我没往你身上想 ,但包家山铜矿的影子,在近半年的系列案件中若隐若现……”
岑逆看着南钗,双眼如海底燃火,静静说:“你的处境很危险。”
话题在沉默中结束。
岑逆长久不与外人道,现在松下来,情绪轻了很多。
两人像偶遇那样,又在医院一角分别。岑逆去医院楼下的超市给陈汛买防褥疮的干燥垫,南钗回病房。
凌霄还靠在床头,两个拇指在手机上舞动,见南钗回来,大声拉长音:“你去哪了,好久啊,我都以为你迷路了!”
南钗一看手机,每隔五分钟,凌霄就发一句什么时候回来。
发到最后语气已然不安。
凌霄说:“我都要报警了,万一那个人把你抓走,我该不该死啊。”
“别乱说。”南钗现在不爱听这个“死”字。
凌霄乖乖闭上嘴,从果篮掏出个苹果,用纯水湿巾擦擦,递给南钗。
南钗有些哭笑不得,他是个道歉的小孩吗。
在陪护椅坐下,南钗看凌霄还在敲字,“工作这么忙,我取个笔记本电脑给你吧。”
凌霄答非所问:“我们现在很不安全,是不是?”
“是。”南钗回答。
凌霄抬起眼睛,又问:“你在警队实习,目前还没有正式编制,是不是?”
“在背书备考了。”南钗挑了下眉,“你到底要问什么。”
凌霄的犹豫几乎写在脸上,嘴唇抿了又抿,这才弯起一个笑:“咱俩出国吧!”
他今天说话没头没脑的,南钗看了眼窗外黑蓝的树影,确认自己还在现实世界,没做梦。
凌霄耐心解释:“我们专栏最近有个外派G国的机会,去一年……啊,遥远神秘的欧洲大陆。”
“听说那个地方医学很厉害,你要不要换种人生经历?用你的天才碾压一下外国人?”
他朝着南钗眨巴眼睛。
“反正那个人盯上你也盯上我了,他难道还能追到国外去吗?咱们正好也躲一躲,多安全。一年怎么也够警方破案了,等你回来,求职范围更自由。”
南钗无情否决:“从那个国家毕业?一年后面加个零还差不多。”
“多待两年……我也不介意。”凌霄狡黠一笑,“我可以在当地找工作,甚至考个学校也行啊。”
南钗看过凌霄的网络简历,他是在海外读的大学,外国生活对于他还真不是难事。
另一个国家,另一片天空?
似乎代表着自由、安全,以及不必再被黑暗的梦魇缠绕。
南钗必须承认,有一瞬间她心动了。
“你绝对能申到奖学金。”凌霄上下看了一眼,“你的学历、经历和个人素质,外国院校会非常感兴趣。”
他又补了句:“而且你本身的失忆症太特别了,全世界都没几个案例,如果你志愿成为学科研究对象,他们包把你供起来的!”
南钗好笑:“要是我申请不到呢?”
“我供你读书!”凌霄拍拍自己,“我有钱。”
看出来了,凌霄和虎山玉一样,属于打工人中实质上经济自由的那一类。
但还是不对。
凌霄有一种紧迫感,他的眼里写满振奋和诱惑。好像不在这个时候和南钗一起离开,南钗就会到他看不到摸不着的地方去似的。
他会不会被跛腿杀手吓坏了?
南钗没说话。
凌霄的提议诱惑力很大,不是因为奖学金或者逃离危险。
而是……南钗一直以来,被旧有的世界定义着,她挣扎其中,双方却谁都看不清谁。
倘若换一个崭新的陌生的世界呢?
她一瞬间想起很多人,岑逆、虎山玉、牛兰珠、苏袖……还有已经逝去的小外婆和双亲,他们的名字长出生命的分裂丝,触碰大洋之外的阳光。
他们说:“你要快乐。”
可此时此地,南钗还听见西江流淌的声音,水流哗哗地问她:“你究竟是谁?”
她不能走,也走不了。
有些东西只能在丢失的地方找回来。
凌霄皱皱鼻子,因受到冷遇而委屈,“你身上的味道和刚才不一样了。你见到别人了吗?”
南钗发愣的几秒钟,凌霄把自己沉进被子,盯着天花板。但他没被允许沉默太久,手机又响了,他不得不爬出来接工作电话。
等打完电话,凌霄冷静下来,刚刚发梦似的幻愿消散了。他重新露出真实的笑容,开始使唤南钗。
南钗下楼取外卖,带上来一副扑克牌。
“陪我玩会吧。”凌霄说。
一夜激烈的扑克牌战争过去。
南钗赢了凌霄五个苹果两个桃子和一把龙眼,正要算钱,凌霄大惊失色,说赌博犯法,回头请她吃饭作罢。
心照不宣般,没人去提出国的事情。
医生来查房的时候,虎山玉打来电话。
“苏袖……你小姨家附近的监控调出来了,你来看吗?”
见出院报告被批准,南钗拿好注意事项,把凌霄从床上扶起来。凌霄眼疾手快,拎走了床头剩的半个果篮。
到了楼下车边,南钗开上凌霄的银车,把他送回最近的专栏办公楼。他说要回去取东西,同事会送他回家。
临分别前,凌霄轻轻叹了口气,开玩笑:“昨晚不该打扑克的,应该让你休息睡一觉。”
“我还行。”南钗不太困。
“我是说。你睡醒了就会失忆,假如我把你的提醒改成:办签证和凌霄一起出国留学。你会不会跟我走?”凌霄畅想。
南钗给了他一个白眼,转身招了出租车。
西江市局刑侦支队。
南钗到办公区时,岑逆已经回来了,正随便躺在小贾的椅子上打盹。他的耳朵像狗一样灵敏,听见南钗的脚步声,一下子睁开眼睛,身上盖着的夹克滑落。
虎山玉走过来:“快来看,有东西了。”
警队查了苏袖小区的监控,但跛腿人罗叔躲监控是一把好手,只拍到他去往了小区北边的一道围墙,想也知道是翻走了。
“我们还看了小区外面的道路探头。”虎山玉打了个哈欠,“最终在小区对面发现了这辆车。”
画面停在一辆老式白吉普车上。
罗叔从一个意想不到的反方向绕过来,开走了那辆车。当然,十分钟后消失在了监控无覆盖的路段。
他走路一瘸一拐,却仿佛头顶生着眼睛,能精准绕开一只只摄像头。
不知道要犯多少案,经过多少次训练,才能做到这一点。
“因为这辆车没在苏袖家小区门禁登记过,也没有出入记录,且小区内监控毕竟存在盲区。所以一时间查不出罗叔来找苏袖的次数和频率。”
虎山玉做了最终总结:“叶队已经批准,即日起对苏袖实施保护性布控。”她看了眼南钗的表情,“我们还查了苏袖的通讯记录,发现一个时间对得上的电话号码,但已经注销了。前注册身份证是另一个外地农村的高龄老人。”
也就是说,罗叔的痕迹被打扫得极其干净。
除非苏袖说出点什么,他们是找不到他的。
“现在的问题在于,要不要直接问询苏老师。”小贾眼珠乱转,谨慎地说:“如果她有关系,可能会打草惊蛇,当然没关系就最好了。”
南钗没有反应。
她已经给了苏袖最后一次机会。
但想到苏袖,一种怪异的情绪还是啃噬着她。
岑逆挥手让众人回去干活,该看监控的看监控,该跟海红翠三人那条线的也去工作。大家各自散去。
就在这时,南钗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没背过的陌生号码。
而且是网络拨号。
她当着众人面接起来,点开免提,虎山玉凑过来问:“谁啊?”
电话已经接通,可对面一言不发,沉默着。
南钗:“你好?”
电话那头还是没声音,只有轻微的呼吸声证明,对方是个活人。
不对劲了。
南钗皱了下眉,虎山玉眼疾手快,招来技术人员做追溯调查,还没过两秒。
“嘟……”
电话挂断了。
南钗再打回去,没人接。
技术人员说:“查到了,是外卖平台处理过的网络拨号,具体信息还需要时间。”
会不会是骚‘扰电话?或者推销的?
如果是罗叔那伙人打来的,他们也太神经了。
这事很快被南钗放进备忘事项,暂且不管了。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郭丽芳老太太介绍的那位普外科主任,联系上了。
那位退休主任叫戴健晖,南钗和岑逆亲自去了人家家里。开门的是一位腰杆挺直、白发整齐的老妇人,戴着很有文化的老花镜。她就是戴健晖。
“对南家珍,我的印象很深。”戴健晖坐在藤椅上,她老伴端来茶水,戴健晖介绍道:“这是我爱人,返聘教师,在西英中学上班。”
戴健晖不用他们客气,接着往下说:“家珍是个特别要强的孩子,在我们科室表现非常优秀,经常评优。但是太要强了吧……”
她稍微停顿,直接说:“就容易和人发生矛盾。”
南钗安静点头,她看出来了,戴健晖不是需要美言软语捧场的性格。
戴健晖知道她想问什么,说:“科里的同事倒还好,家珍虽然性格刚烈,但很讲义气。最麻烦的是患者和患者家属。”
“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段时间家珍的孩子……就是你,生病了。家珍那时候和一个患者的家属发生过激烈争执,最后还被投诉了,取消了当年的个人评优。”
“那件事过去没到一年,几个月吧,家珍和赵斌两口子就出事了。唉。”
对于小时候生病,南钗已经没有印象,日记也不曾记录。后来小外婆更不太主动提及她父母双全时的事。
小外婆总是舍不得南钗难过,即便她记不住。
一直在旁边假装莳花弄草、实则竖耳朵听八卦的老伴来劲了,“哎哎哎,是那个事,是不?”
“什么事啊?”戴健晖无语。
老伴拿着大喷壶三步溜过来:“你什么记性?咱俩十多年前不是聊过这个趣闻,你们医院的医生,和我们学校的老师,打起来了!”
他一转头看南钗,“哎,小丫头,咱俩是不是见过?”
正如他对十多年前的八卦过目不忘。他的记性简直是南钗的反义词,当即激动,“我想起来了!我在办公室见过你,就是我学生打架的那一天,后来和我学生打架的学生失踪了!”
岑逆眉头一跳:“您刚才说,您是西英中学的返聘教师?”
“是!”
南钗翻了半天日记,才翻出来。
还是江勇案的时候,她去苏袖办公室,听见外面两个学生打架,一个是苏袖班级的江勇,而另一个是一位男性老教师班里的。
那个老教师还问了南钗一句:“你是南家珍的孩子吧?”
人都对上了。
原来这老两口子,一个是南家珍的前领导,另一个是苏袖的现同事。
老教师如同说书人,在戴健晖的凝视中,精彩万分地讲了当年的事。两边时间线一捋,原来是这样的。
十六年前,苏袖刚入职西英中学一年,第一次当班主任,班上的学生就调皮摔在了碎玻璃上。
苏袖带着学生和学生家长去医院。
接下来是戴健晖的部分。
“正好,当天的医生应该是家珍。那个家长我到现在还记得,有点家底的样子,脾气暴得不得了。”
“那段时间家珍和赵斌经常轮流请假,好像是小南钗生病,反正两个人都熬得魂不守舍的。”
出于未知原因,诊室里的南家珍和苏袖相见如陌生人,谁也没招呼谁。南家珍前一夜照顾南钗,困得要命,怕自己下手不爽快,就叫了刚结束规培的新医生上场。
局麻,清创,镊出玻璃渣。
谁知那个受伤的胖孩子体质特殊,对麻药过度耐受,偏巧一开始问的时候他不说。新医生的手又没那么轻。伤口没有扩大化,只是一般人会疼得一缩,但……
胖孩子淌着眼泪哭嚎起来,家长开始怒吼,一时间诊室炸起人声交响乐。
“家珍比较护新医生,在那个家长想挥拳头的时候,家珍自己上去解释。听说你也在医院实习过……”戴健晖无奈叹气,“有些病人家属,他就解释不明白。”
双方爆发冲突,对方不依不饶,非要医院赔偿损失,开除新医生。南家珍从道歉变为吵架,最要命的是不落下风。
结局是两边都气得不轻,家长那方骂得比较脏。
而苏袖,从头到尾没有点出她和南家珍的关系,更没有帮忙说和。
她静静站在一边,看完了全程,又陪护学生和家长离开。
“然后,家珍和新医生就被举报了,对方的举报信直接递到院长案头……科里顶着压力,大事化小到通报批评家珍,和取消当年评优资格,原本拟定的晋升也没了。但是新医生受刺激离职了。”
“那段时间赵斌天天换班接送南家珍,就怕她被人从后面来一闷棍。”
岑逆挑了下眉,“再然后呢?”
再然后又是老教师的部分。
“俩星期之后吧,南家珍像疯了一样冲进学校办公室,当着整个年级组的面,指鼻子痛骂小苏老师无情无义、道德有缺,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还私下和有钱有势的学生家长单独吃饭。”
老教师一叹:“坏就坏在最后一句话上了。”
有些事可以做,但不能被当众说出来。
之后苏袖必然度过了抬不起头的一段时间,学校不是不透风的墙,也不知道同事领导乃至学生家长,会怎么指点她。
所以,苏袖恨极了南家珍。
南钗的心微微发凉。
她决定今晚回去,就重读一遍母亲留下的日记。
只是突然想到,南家珍和苏袖的性格其实是一体两面。两个人像太阳和月亮,都非常骄傲,水火不容又天道使然地伤害着彼此。
戴健晖又开口了,从藤椅站起来,打开明显最近整理过的老箱子。
“听说你们想知道铜矿医院的事。”
“不知道这些能不能用上。”
戴健晖翻箱底找出了两样东西,一样是当年包家山铜矿医院的职工调动关系名册。
另一样是铜矿医院最后一次青年联谊的合影照片。
回到警队。
南钗和岑逆粗看一遍,名册和照片中都没有南家珍。正如苏袖曾指控过的,南钗的外公当年阔过,南家珍早在雪崩前就调去医大附二了。
但如果有人在铜矿医院减编的时候受到伤害,并心怀怨恨。
很大概率在照片或名册上。
经过漫长的筛查和公民信息库对比,照片上的大多数脸都和名册对上了号。这些人有的去了别的医院,有的下海做生意改了行。
但有几张脸对不上,意味着那些人没去向一个可考可记录的岗位。
南钗指着合影第二排最左边的男人,吸了口气,“你看这个人。”
那人穿着当年流行的蓝条纹运动衣,裤管下露出一双红袜子。他是个高大的男人,身形宽健,但有一点青年独有的瘦削。
男人笑着,阳光正好在他那最炽烈,轮廓模糊。
南钗有种直觉。
那个男人,就是罗叔!
第70章 西江 鸭
可偏偏拍照那天的阳光越过楼肩, 正好照在红袜子男人的脸上。整张照片除了他,其他人的轮廓都能分辨出来。
“安排修复对比吧。”岑逆挑了下眉。
大合影的背景依稀露出来“包家山铜矿医院”的黄铜字,楼是千禧年前后常见的方矮楼。
南钗目光扫过一张张脸, 并没有在上面发现南家珍。
“这是青年联谊, 一般是介绍单身职工
彼此熟悉的,以恋爱为目的。“那个时候南家珍已经和赵斌在一起了。
岑逆把那本旧名册翻得哗啦啦响, 又卷成个筒拍在掌心, “这个名单上没有姓罗而且年轻性别对得上的。”
罗叔不在转出关系名单上,正常发放安置费的名额里没有他。
也就是说, 罗叔出于某些原因没进入常规安置流程,他很可能是当年被包家山铜矿、被西江辜负和抛弃的人。
南钗打电话给郭丽芳等两位老大夫, 问起姓罗的医生, 她们都稍有印象, 但具体叫什么名字, 却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郭丽芳老太太在电话里说:“是有这么个人,好像是骨科的, 名字不记得了呀。”
“我们那时候都中年妇女了, 医院又不小,别的科室的年轻小伙子和我们吃饭上班也搭不到一起去。就记着当年叫他小罗、小罗的……罗什么来着?”
“不过那个小罗个子高高的,长得挺标致,我有印象。”
还是没有答案。
西江是经济发达的省会城市,人口规模巨大,想捞出一个只知道姓氏的十多年前的前医生。难。
南钗坐在办公桌前, 面无表情地划手机,岑逆凑过来,问:“看什么呢?”
“我妈留下的日记。我拍下来了。”南钗扬了扬手机。
南家珍留下的日记,南钗一直舍不得读。
她每次看到那很有力的笔触, 就好像妈妈在面对面和她说话似的。
一句,两句……南家珍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三句,四句……早已被遗忘的南家珍的声音也在她耳边响起。
“我上次看到这一篇。”南钗对岑逆说:“那应该是我妈二十三四岁时候写的,她在日记里骂小姨……骂小姨把我爸画在了画上。你有印象吧?”
岑逆点头:“有,画画的时候你小姨才十六岁。”
南家珍毫无疑问是个暴脾气,南钗从不否认这一点。
她翻回日记第一篇,把手机往岑逆那挪了挪,两人一起看。
今天的第一篇,是附在撕画纷争之后的,时间很近。南家珍显然在思索这件事,她从最开始认识苏袖的童年记忆写起。
南钗往下读。
“小姨——我妈说的小姨是我小外婆——带回来一个女孩,才四岁,取名叫苏袖。他们都说以后这就是我妹妹了。我说这是表妹,但他们说我只有一个表妹,所以就是妹妹,和亲妹一样亲。我当时想,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那时的我很快确定,苏袖和我们全家都没有血缘关系,她长得不好看,不像我们家的人。而且她黑黑瘦瘦的,闷在角落不吭声,就一双眼睛乌溜溜发贼地看别人,总是一副计算的样子。我从来不喜欢这个妹妹。”
“但是没办法,小姨生不出孩子。我妈——这里的我妈是我外婆。”南钗忍不住又插‘入解释,换来岑逆一声低笑,她转回头去,专心看手机。
南钗知道岑逆听得懂,但她就是不想往下看,尽量把这个过程拖得长一点、再长一点。
她很难把如今肩披黑百合、笑语晏晏的苏袖老师,和南家珍叙述中的那个眼巴巴的安静孩子结合在一起。
南钗正要往下读,岑逆主动出声:“听起来你妈妈从小就不喜欢你小姨。”
“我外婆外公的工作都是……像今天苏袖那种的比较体面的,还蛮赚钱的工作。他俩就我妈一个女儿,所以……”
所以南家珍自落地那天起,就顺风顺水,一路风风火火在家人的全心呵护下长大,没遇过比考试没考好更大的忧愁。
更何况,南家珍还特别聪明,成绩永远拔尖,假定中的考试忧愁并不存在。她在家是说什么都被老妈老爹微笑称赞的大公主,在学校和单位也是老师领导最得用的宠儿。
家人不挫败她,朋友不违逆她,连雨水和风尘都只成为衬托她的布景,命运格外垂爱,世界只会对她微笑。
一上大学,南家珍就精准击中了同校的青年才俊赵斌,赵斌性格温吞,却在那个年代为她义无反顾入赘南家。
不仅不缺原生家庭的关爱和事业的成功,她连爱情都是顺的。
“所以……伯母和你小姨,是完完全全两个世界的人……”岑逆轻轻叹了口气。
小时候的苏袖,听话懂事,连做小尾巴的胆量都没有,只缩在角落巴望别人,谁看她,她就冲谁讨好地笑一笑。
日记里写到,南家珍以前对苏袖这个妹妹,充满了可怜和看不惯。
可怜她唯唯诺诺,看不惯她掉价没脸。
“现在想起来。我妈带我爸回家订婚的时候,我小姨应该是第一次看到儒雅、成熟、让人有安全感的男性。小女孩情窦初开……”南钗没什么情绪地说。
后来苏袖的画被南家珍发现,再然后……
“苏袖没有萎靡太久,她总是这样,像一根无时无刻不盘算着冒头的草,长在阴暗的角落里。”
“我和斌预备结婚的那年早春,苏袖即将升入高二。她还惦记着画画,并且想要转为美术生。”
“她有一个梦想,但这个梦想得由我家来付钱。”
南钗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个时间节点,包家山铜矿医院摇摇欲坠,小外婆面临下岗,她一个丧夫的单身护士养育孩子,根本没什么存款,甚至还有债务。
岑逆的声音将南钗拉回现实,他接过南钗的手机,给她递了杯温水,问道:“最后苏老师肯定没学成画画。不过说起来,苏老师画画的天赋高吗?”
“……很高。”南钗沉吟道:“我在小外婆家见过旧画材和图集,还有小姨以前的课本上的涂鸦。她如果能在那条路走下去,不说成为艺术家,最后大美院毕业绝对没问题。”
一个怀有天赋、被点燃梦想的贫困高中生,爱她的母亲抵不过她渴望的目光,于是决定去和殷实的姐姐姐夫借钱。
学美术对贫穷家庭而言很烧钱,画材报班集训报名甚至是考试路费,每一样都能让濒临下岗的大人一闪腰就资金流断裂,明天的餐桌上端不出咸蛋白粥。
“那个时候西江的国企大面积改革,我外公外婆还没退休,处境也一般。家底是有,可……”南钗从岑逆手中拿回手机,继续往下翻,“可我妈那年准备结婚买房子,要度蜜月,还要准备生我,处处都要用钱。按照她的性格……”
按照南家珍的性格,她不可能松手父母的多年积蓄,去供一个刚觊觎过自己未婚夫、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的奢侈梦想。
“外公是比较经济支柱的那个人,他最宠爱我妈,就算外婆纠结去商量,只要女儿一皱眉,他绝对会捂好钱袋子。”
南家珍冲回家里,和南钗的外公外婆据理力争。她的理由很说服人,结婚启动金且不算,孩子还没怀也可以忽略。
但两个老人年纪渐大,现在宽裕,以后谁生大病了怎么办?画画能治好人吗?钱借给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用,一去不返怎么办?
一字字一句句,潜台词随着最终决策被小外婆和苏袖领悟。伴随着外公的毫不在意,以及外婆的愧疚难耐。
南钗说:“所以最后,我妈买房办婚礼照旧,外婆无偿给了小外婆一小笔钱,是从蜜月旅游里面缩减出来的……几千块,刚好够报个业余兴趣班。”
“并且说,等苏袖考上大学,学费外公外婆来供。”
这个决定被被做出三个月后,五一假期,南家珍和赵斌结婚。
苏袖生病,根本没去婚礼。
“也就是那张画。”南钗说起在苏袖书房看到的画,婚礼上的年轻爱人们,坐在角落的瘦裙子女孩。
“小姨画了一场她未曾参加的婚礼。”
再后面的事情他们很清楚了,苏袖读了不要钱的师范大学,回西江工作,陪学生和家长去医院治伤……
南家珍冲入苏袖的学校破口大骂。
七八个月后,南家珍和赵斌夫妇被谋杀,幸存者只有八岁的南钗。南钗自此患上日抛型失忆症的原因,也推测为凶案现场的杀人者,很可能是她认识的人……
“在日记的最后一篇里,伯母好像后悔了。”岑逆翻着南钗的手机屏幕,“你看她说,参加工作组建家庭之后,伯母遇到了很多从未有过的困难,她有些难过,应该更理解……”
“不管怎么说,总比真正道德败坏的人好……”
日记的时间是2X10年的12月23日。
距离二一三黄粱案还有不到两个月。
南钗叹了口气,想也知道,苏袖是从没听到过南家珍的道歉的,反过来南家珍也没有。
岑逆定定看着南钗,问道:“这个‘真正道德败坏的人’,是谁?伯母那时候在医院和别人发生矛盾了?”
南钗回答不出来。
“好吧。”岑逆耸耸肩,目光落在南钗身上,忽然说:“哎,你有没有发现?”
“发现什么?”
“没什么。”岑逆收回话,抬头看门口,指了下。
南钗回头,看见助理法医站在那,怯怯挥手,“牛教授找你。”
岑逆目送南钗离开,他那句没说出来的话是——
其实比起热烈明亮的南家珍,南钗的性格……更像苏袖。
南钗回到法医实验室,牛兰珠正埋头看文献,直接给她个信封,“这个月的实习补贴。”
南钗乐滋滋领了工资。
手机又在口袋里响起,南钗拿起来,还是个陌生的网络平台拨号,不过换了一串数字。她皱了下眉,把那个骚扰电话截图发给岑逆,转而拉黑。
除夕将近,案子也越来越多。连常来找她的凌霄都没了音讯,自从医院那一次后,凌霄好像格外忙碌。
“最近的盗窃案也太多了吧。”虎山玉喝着咖啡,皱眉。
可能是快过年的原因,贼也要过年关,故而发生了一连串小偷小摸的事。
虎山玉半个人歪在南钗身上,又站直,“游乐园只能年后再去了。你是不知道,我刚去了趟阳光路派出所,又出了个丢东西的案子。”
“这次是什么?腊肉还是旧自行车?”南钗问。
却没有之前那么简单了,西江好像出了个技术很好的贼,溜门撬锁了然无痕。
但考虑到普通人家防盗门的易开程度,还有自行车电动车锁的简陋,很像是小毛贼年前扫货来了。
“是个大户。家里的保险柜被开了,幸亏里面没放什么要紧物品。贼走的窗户。”虎山玉放下咖啡杯,叹道:“最烦人的是,这贼到现在还没抓到。”
怪事一桩接一桩。
南钗看两人焦头烂额的样子,不多打扰,正准备去一趟银行存钱。
手机又响了。
网络平台拨号,第三个号码。
“谁啊?”虎山玉凑过来。
南钗按灭手机,黑屏却自动亮了,蹦出一条冒充平台客服的短信。
内容却不对。
“神探你好。”
“还记得刘川生吗?”
“今天下午四点,黄金汉堡周庄店不见不散。”
南钗愣了下。
虎山玉眉头紧皱,“是那伙人联系你吧?别怕,我跟你一起去!”
下午四点。
黄金汉堡店客流量不小,南钗下了出租车,对开车的小贾一点头。虎山玉和另一个警员已经把守住了店门两侧。
南钗面色如常,自然走进去。
放眼四顾,店内坐满三分之一,大都是附近学校的学生和家长。今天周末,带孩子补课的尤其多。
没有罗叔,也没有可疑的成年人。
南钗继续往里走,看见远处一丛塑料龟背竹,汉堡和炸鸡的烘烤香味很暖,夹杂着番茄酱的酸,附近的可乐机嗡嗡作响。
整个店里除了卫生间,只有那丛假龟背竹后的角落是视觉盲区。而且那里离后厨比较近,冲破员工闸门就能离开。
如果有人想对她做什么,那里是最佳选择。
南钗假装掖头发,目光侧望向橱窗之外,对上了虎山玉的视线,对方朝后门绕去。
假龟背竹越来越近了,一托盘汉堡鸡米花套餐热腾腾放着,座位上有个小黑包。没人。
南钗站在原地不动,忽然感觉背后有人接近。
下一秒,一只手拍了下她的肩膀。
南钗黑眼冰冷,双手攥住那只手腕,反身一扭,对面的公鸭嗓发出一声痛呼,“哎呦!”
被她扭得蹲在地上的,是个高壮男生,唇上生着淡淡的绒毛,虎头虎脑,脸盘倒是稚嫩。
也就初高中生年纪吧。
“是我啊,是我——”男生用公鸭嗓叫道:“啊我忘了你有那个什么……我是西江小展昭啊!”
一个词,南钗骤然魂魄归窍。
西江小展昭揉着手腕,非常委屈地在南钗对面坐下,“幸好是左手,再有半年我中考呢。”
疼也不耽误他吃,掀开汉堡盒,西江小展昭先给自己来了一大口止痛,还把另一盒往南钗那推了推,是加了双层炸鸡的小巨无霸。
“你是不是把我忘了?你都不带我玩了。我没有案子查,好无聊啊。”西江小展昭喋喋不休。
西江小展昭怕她生气似的,又补了句:“姐姐,我真查到东西了。”他神秘兮兮,“和你让我找过的那个刘川生有关!”
南钗头一次觉得,“学生的第一要务是学习”不是句大道理。她忍。
只是西江小展昭查东西的手段,它不违法吧?
南钗脑壳很痛,事已至此,还是先把目光投向餐盘。
等等,好像有什么事忘了?
面前的汉堡很诱人,饼胚松软麦香,炸鸡劲脆多汁。
哦。
想起来了。
一道恶魔般的身影出现在西江小展昭身后,抬手就要拿人。
“别!”南钗急忙拦虎山玉,虎山玉面如冷铁,直接把西江小展昭按在桌子上,“他是好人,误会,误会!”
虎山玉掐着西江小展昭的后颈,“我看不像。”
西江小展昭像个被勉强拎起来的大熊猫,缩着眼睛往后一瞄,双眼紧紧闭上仿佛一闭一睁就能噩梦醒来,“我未成年啊……你殴打未成年人。”
南钗看出不对了。
她微微惊讶,虎山玉还在揉面似的松小展昭的筋,小展昭啊啊大叫。
虎山玉一巴掌呼在他后脑勺上,“不准叫!”
在西江小展昭疯狂的求救暗示中,南钗选择咬下一口汉堡。
真的很好吃,就是背景音有点吵。
小展昭未成年是真的……但是有时候,未成年它也得分场合。
虎山玉终于让西江小展昭站起来了,往他屁股上一踢,“就是你假装犯罪分子骗她出来的?行,我告诉二叔去。”
南钗毫不意外地挑了下眉。
并且伸手拿走了西江小展昭的那份鸡米花。
西江小展昭绝望地罚着站,看虎山玉咄咄逼人,看南钗连吃带拿,正想溜,“你还想吃什么我去要……”
又是一番暴力制裁后。
南钗看向坐在对面的两人,问:“亲弟还是表弟?”
“堂弟。”虎山玉山大王似的,指挥仆人小展昭去打可乐,“我二叔的儿子。”
西江小展昭,真名虎平凡。
南钗听小贾八卦过一句,虎山玉父母两边加起来十口人,五个人当过警察。她外公年轻的时候,是赵局的带队领导,后来因为伤病提前退休了。
所以虎平凡自名为西江小展昭,从小就有一个破案扶正的梦想。
生平最崇拜也最害怕的,就是这位武德充沛的堂姐虎山玉。
两人一起长大,挨过多少制裁只有虎平凡和他的来时路清楚。
南钗挑了下眉,先不说梦想的实现方式,就这个家庭习惯,它不太对吧……
“你查到刘川生什么了?合法吗。”南钗算了下数字,“趁你还受未成年保护法管辖,赶紧说。”
虎平凡松了口气,眼神闪了闪,又被虎山玉一巴掌拍得清澈了,虎山玉大怒:“国法能保他,家法可不一定。你最好如实交代争取从轻量刑。”
虎平凡是那种技术流小天才——最后三个字属于自封。
这个小间谍,先谎报年龄和南钗因查人相识,风波平息后,又听虎山玉偶尔提起南钗,于是两边不透气,决定立它一功。
虎平凡擅用电脑,AI检索了国内网络上和西江有关的照片,专门用爬下来的开源工具搜了一遍。
还真让他搜出点东西来。
“这是一张本地摄影师的街拍,挺无良的那种,路人的脸都没遮。”
照片角落,刘川生和另一个人一闪而过。
摄影镜头比老照片清晰太多,那个人戴着黑帽,高衣领遮住下巴,只露出半张脸。他的身形无限接近于罗叔。
看天气,是去年下旬,深秋时节,刘川生刚回西江。
有了这清晰的半张脸,结合医院老合影,定位到罗叔姓甚名谁就容易多了。
临别前,虎平凡依依不舍地看南钗,“我还能找你玩吗?我们可以一起打游戏。”
他是真没玩过,家里大人的脾气一个比一个爆,自从李晓宇去世,虎平凡注定要独自度过最后一段初三时期。
南钗还是接受了虎平凡推荐的手游。
一款带有破案剧情的、立绘精美的卡牌游戏。
告别了打打闹闹的虎山玉两人,南钗把补贴存进网银才回公寓。
快过年了,不少家的阳台玻璃贴了窗花,还有闪闪的小彩灯。
难得的无所事事的夜晚。
南钗正准备拿着专业书走进浴室,突然,手机跳出一条提醒。
【探案之书】:好友[西江小展昭]正在解锁S级暴雪列车案地图,你也来试试吧!
南钗的脚步停下了。
误触点开的介绍界面很有悬疑感,黑色列车在白雪覆盖的铁轨上开动,车尾却拖出长长一道血红。
上面还滚动着地图参与玩家的实时消息……
[西江小展昭]使用[迷雾放大镜]卡牌找到了重要线索。
[西江小展昭]对关键目击者使用了金色询问卡牌。
[西江小展昭]对关键目击者使用了紫金色逮捕卡牌!
[西江小展昭]判定嫌疑人失败,扣除1000点积分!!
……
南钗睁大了眼睛,紧盯手机,流淌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
她的耳朵尖都快随着一条条播报而抖动了!
要不……试试呢?
十分钟后,刷完新手关卡的南钗对着跳出的卡池发呆。
抽卡是什么意思?
好像很刺激。
她从来没玩过这种游戏。
以前南钗的生活除了读书就是背书,剩下的一点时间和苏袖吵架,没有任何娱乐活动,打扑克牌还是小外婆教的。
游戏什么的,玩了也会忘。
南钗用新手礼包送的点券抽了一次,抽出一张蓝卡,是个主控侦探的皮肤,一个背带裤报童帽的小男孩。
哦。
南钗望着卡池里那只戴单片眼镜的鸭子皮肤。
紫金卡牌啊。
系统适时弹出提示:抽卡新手保护期,赠送免费抽卡机会一次!
南钗又点,抽出排除一名嫌疑人的金卡。
系统:您的手气超级棒!一发开出爆率1%的金卡!新手注册24小时内充值买一赠一!抽卡只需10点券!
买一赠一……
买一赠一哎。
仅限24小时!
南钗眼睛亮了,手机弹出岑逆约明天早饭的消息,她一秒划走。
实习补贴-1
抽出一张蓝卡
实习补贴-1
抽出一张灰卡
实习补贴-1-1-1-1-1-1……
红橙黄绿蓝靛灰集齐了!
就是没有金卡和紫金卡,最多抽中一张银卡。
侦探眼镜鸭子在卡池里朝她眨巴黑豆眼。
可恶,好可爱……
南钗面无表情,她知道,它想跟她回家。
系统:一次抽十张可以增加运气概率哦!
……
实习补贴-10
实习补贴-10
实习补贴-20
实习补贴-50
实习补贴-100
然后,南钗学到一个新知识。
她终于知道什么叫:保底歪了。
骗人的游戏!
南钗扔下手机往后一趟,决定及时止损。她回了岑逆的消息,深觉电子毒‘品害人不浅。
拿起手机打开网络平台,算法自动推荐一页封面。
四五只侦探鸭子一起朝她眨眼。
XX主播使用鸭子皮肤杀疯了!
勇闯探案圈,摘桂京城第一鸭!!
爆料!超火的紫金侦探鸭皮肤即将下架!游戏版本没更新的赶紧冲卡池啊!!
南钗瞬间睁大眼睛。
……
第二天,岑逆拎着两袋晨跑买回来的肉饼,敲响了对面门。
迟迟没人开门。
岑逆估计着,可能南钗睡醒忘看手机了。她会暂时性忘掉一切。对此岑逆颇有预案,他给南钗的小号发消息,会弹出自动回复,提醒南钗眼前的人可以相信。
正准备发消息,门开了。
岑逆一惊:“你脸上为什么写了字?”
南钗整个人散发着阴郁的气场,脸上用可洗马克笔写了黑字,额头还缠了条布,布上也有字。
甚至,她衣领后面还插着京剧刀马旦那样的纸旗。
那些字都是镜像的。
她就像电影里被诅咒的幽灵。
岑逆眯眼读出来:“不……要……抽……卡?”
南钗露出一个脸颊被硬提上去的微笑。
他莫名其妙,塞了一包肉饼进门缝,南钗呆滞接住,又说:“我家打了豆浆,直接过来吃吧。哎对了,肉饼得趁热吃,有一个是鸭肉馅的,特别难买。”
南钗复读:“鸭……”
门扇幅度合小了一些。
岑逆不解,但尊重,换个话题,“不喜欢鸭子?其他的是牛肉。开心点嘛,听虎山玉说,牛教授给你发补贴了。”
南钗复读:“补贴……”
她的视线逐渐放空,又慢慢聚拢,迸发出山崩海啸一样的塌陷感。
岑逆挠头,“没有补贴吗?”
南钗的门在他眼前重重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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