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到了新年。
除夕, 南钗和苏袖一起去了乡下老外婆的老宅。西江话里,老外婆就是外婆的母亲。南钗没见过老外婆,但苏袖小时候常来。
一下车, 南钗就看见三个穿得格外像合家欢广告的体面人物, 齐齐等在老房子门口,脸上的笑容像一个模子磕出来的。
这三位身上都带大红, 最前面的年轻男人个头壮得像橄榄球队长, 穿了身艳红艳红的毛衣。还有中年两口子,一个穿红色羊绒裙, 另一个脖子上挂了条红围巾,没系, 随便搭着垂在胸前。
他们迎上来, 苏袖笑道:“得有三年没见了, 表哥表嫂还有外甥, 过年好。”
这家人姓张,他们是今年南钗敢和苏袖单独回乡下的原因。这么多人, 就算苏袖有问题, 也不至于出事。
中年男人很热情,朝南钗笑:“叫我张表舅就行,表舅更好。”他的中文发音有些过于字正腔圆。
旁边的羊绒裙女人直接来到南钗身边,“叫我梅梅舅妈就好,这是你表哥。”
张表哥有些拘谨,但很快, 像他父母那样露出了一个牙很白的笑容。
南钗一一应答。
事情还要从南钗的老外婆说起。
那是近一个世纪之前的事,老外婆和老外公住在村县之间,成婚数年没孩子。当年还没解放,时局乱, 他们正好抱养了一户过路人家养活不了的幼子。那家人姓张。
后来张家人有了家底,恰逢头一个儿子参军未归再无消息,第二个儿子船难淹死在水道。于是张家人又回到本地找老外婆,给了钱,要回已经养到快成年的男孩,改回张姓。
老外婆和老外公已亲生了苏明苏兰——外婆和小外婆姐妹,不忍张家人绝后,放手让张男孩认祖归宗。
张男孩一家很快远渡重洋,又在海外落地生根,但他始终记得养父母是爹娘,两个苏是妹妹。自改革开放之后,通信方便,恢复联系至今都没断。
眼前的张表舅就是张男孩的儿子。他笑着说:“爸爸身体不好,没办法回来。今年由我们一家三口来祭拜奶奶爷爷。”
张表舅一家,的确是将南钗的老外婆当亲祖先看待的。
一行人进了老宅。老宅其实就是三十多年前检修过的民国旧屋,外头砖墙瓦顶,里头是木结构的土梁檩,阔气沾不上边,勉强算个古朴。因为老外婆在这度过了最后一段时日,所以保持原貌一直没变。
门上已经贴了红联红福,几个袋子立在门口,都是张表舅三人买的。
屋子很大,也很冷寂,高深的屋顶让人恍然若居住在夜空之下。南钗踩着开裂的水泥地走进去——这地方被修得不伦不类,古建筑保护局看到保准尖叫。
“先上香吧。”张表舅眼睛发热,比南钗和苏袖都熟练。
老外婆的旧照片摆在供桌上,两侧蜡烛照亮,正对面香炉已经被擦拭干净,张表哥将袋子里的杂糖干果很小心地倒进去。
三个盘子都装得满满的,看不到盘沿,像三轮水面上将倾的月亮。
苏袖谦让年龄更大的张表舅先上香,张表舅却把前三支香放进南钗手里,“你是这里唯一有血缘的后辈,请来。”
老外婆的照片拍摄于八十年代,料想也模糊。但不知是老外婆在暮年不爱做表情,还是照片被二十一世纪的照相馆修复得过于锐化,里面的老人像个木偶。
南钗上了第一次香,紧接着是苏袖,张表舅一家排在最后。所有人一起朝那张相片的主人,他们基因生命或真实生命的起源深深鞠躬。
“谢谢您给了我父亲第二次生命。”
“谢谢您的孩子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谢谢您给了我生命。”
所有人都被张表舅奇怪的拜祭词带跑了。
年夜饭不用南钗帮忙,她和城市里的集成灶都不熟,更别提厨房里带风箱的老家伙。
围着圆木桌吃完年夜饭,大家各自分配房间睡去。老宅气氛有些阴凉,只有南钗和苏袖独寝,张表舅一家三口决定睡在一起。
凌晨时分,南钗躺在自己带来的干净床单上发呆。
这屋里有建国前的木头匣子,和搪瓷盆配套的脸盆架,八十年代的红楼梦挂历,瘪得只剩一层皮的粤海制造的老沙发,塞电池也播不出老新闻的比石头还沉默的收音机……
这里有很多南家珍和苏袖频繁小住的痕迹。
比如南钗这间屋的抽屉里,就有一只空白笔记本,整体泛黄,胶皮开裂,一抖,掉出两张早已没了黏性的还珠格格贴纸。
不知道这东西的原主人是谁,本来要写什么,却又匆匆离去,让它在老宅一等就是快三十年。
南钗再也睡不着,起身在老宅闲逛。经过张表舅一家呼吸声起伏的屋子,又经过苏袖安静的屋子,南钗拢了拢睡衣,最终还是来到小厅。
圆桌板已收立墙根下,空气残留着一丝年夜饭的酒菜味道,但渐渐被飘过来的焚香暖味驱散,还有一点糖果的俗甜。
南钗看过去,对上相片中的老外婆,看顺眼后老外婆不像木偶了,她的脸在烛光中很温柔。让人觉得暖。
不由自主地,南钗走过去,坐上地面软垫,拢着膝盖,额头抵着桌边。
老木桌散发出旧时光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没过几秒,有频率地吸了一口又一口,又缓缓吐出气来。
南钗坐得腿麻,身体一动,靠了下供桌,沉重的供桌纹丝不动,但可能扰动了堆得过于满的供盘。
有东西从上面滚落下来,敲了下南钗的头,又掉到她的坐垫旁边,弹了一下。
是一颗包塑料纸的糖果。
老外婆的相片在暖光中伫立,她坐在老照相馆里,隔着维度,望向好多好多年后的镜头之外。
她没见过她,她宠爱她,可她明天就将忘了她。
黑暗中,不远处的狭窄卫生间在滴水,有冰川在突如其来的春天中融塌。
南钗忽然觉得很委屈。
……
第二天。
大年初一。
南钗正和张表哥一起翻出了一盒带西游记棋盘的玻璃弹珠,两个加起来三米六的人趴在一起下跳棋。
“火焰山火焰山!你退回去!”南钗扒拉张表哥的蓝弹珠。
张表哥老实退回两格,看着南钗抛出骰子,她的红弹珠像穿袈裟的唐僧,跳过一个又一个坑洞,艰难翻过褪色的狮驼岭图案,最终到达西天。
“你赢三局了。这不公平。”张表哥像一头沮丧的大熊,他指指四处房梁,摊开手,“这是你亲祖先住过的地方,她更偏爱你。”
南钗头也不抬,整理棋盘,“可能她也觉得我更需要帮助吧。”
张表哥Oh了一声,又来了兴趣,“听说你在警局工作,和我讲讲破案的事行吗?咱们国家有没有连环凶手?邪‘教?毛骨悚然的案子?”
他是个悬疑电影爱好者,对亲切又陌生的国度内的事件,总有种非恶意的猎奇心态。
南钗有些无奈对方的说话方式。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道散漫又低沉的声音:“咱们国家的习俗可不兴在大年初一聊这些。”
一道高拔的黑影站在门口,岑逆穿了件崭新的厚绒夹克,哑光黑皮面,暗红褐色的毛领翻在肩上,很有气势,但上衣仍显得短,下面的腿太长了。
他提着四大盒不知道是什么的红礼盒,短发是新修整过的利落,颇为自来熟地往里迈腿,顺手把年礼放在老桌上。
梅梅舅妈进来说:“岑逆说他是小南钗的同事,我就请他进来了。”
南钗忍不住看了眼时间。
早上八点。
谁正月初一大清早地来同事家拜年?
岑逆朝两个方向点头,“舅妈,表哥,新年好。”两人条件反射回应快比“how are you?”
他脱掉夹克,只穿一件高领黑毛衣,他没坐,直接走到厅内的供桌前。
手指捏三根燃香,微躬致意,插‘在老外婆照片前的香炉。
又是响当当坦荡荡的一句:
“老外婆新年好。”
客拜主很合理,但那副挺胸抬头自我展示的样子,更像他也是老外婆的子孙,让老外婆检验他长高了没。
送礼,拜年,上香,一套又一套。
行云流水般自然,给南钗看愣了。
梅梅舅妈一下子热情加倍,请岑逆坐下又要泡茶。岑逆礼貌半起身,声线柔得像变了个人,甚至有种温雅的感觉,“不用,我喝矿泉水就好。”
他拿了瓶水,又坐回去,双手撑在膝头,眼睛亮亮的,莫名有种家长很喜欢的老实感……
梅梅舅妈笑得更开心了。
张表哥问南钗:“同事?这是你男朋友吧,办公室恋情?”
南钗:“……”
张表哥转向岑逆:“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哇?”
岑逆恰好喝水,恰好没法说话。只能回以抱歉的神色,但笑眼一弯。
南钗:“我们只是朋友。”又对岑逆说:“你好像很渴,再给你拿一瓶?”
岑逆放下水瓶,嘴唇很润,他抿了抿,一笑:“我除夕加班,凌晨才有空发拜年消息。”
南钗微微后仰,“谁问你这个了。”
“看你没回,有些担心,想着打电话问不如来看一眼。”岑逆单手撑在垫子上,隔了段距离,但重心略倾向南钗,眼睛看着她说。
南钗却没回答。
苏袖站在门口,注视他们。
岑逆起身向前,没挡住南钗的视线,但的确站在两人中间,语气愉快,“小姨,过年好。”
苏袖看向他俩,目光浮现一瞬茫然,又问:“是你们有工作了么?”
岑逆点头。
回程一辆车,三个人。
苏袖的车被留在老宅,等之后有时间再来取。
南钗连转方向盘都不用,前方的路一个转弯都没有,浮现复制粘贴在眼前。
可能是新年刚过去,气氛比较放松,直到岑逆冷不丁问了句:“小姨,你和罗叔是怎么认识的?”
苏袖一向不对外人发脾气,沉默半晌,说道:“还是叫我苏老师吧。”
南钗有些惊讶,后视镜里苏袖的表情有些犹豫,但她最终还是开口。
懒洋洋地,带着些漫不经心。
“我不知道他姓罗,但你们说的应该是那个人。他以前是包家山铜矿医院的,后来出去做生意了。”
“我知道你们怀疑我一些事情,但清者自清,我和那个人只是叙旧罢了。”
南钗重复:“叙旧?”
苏袖的声音略微有一丝触动,“他可能认识你小外婆,可能认识你母亲,我们当然有很多旧可叙。”
“那天之后,我们再也没联系过,如果你们不信,欢迎检查我的手机。”
苏袖停顿了下,又皱眉,说:“但我真的想知道,你们现在掌握了什么?有案子吗?是觉得和他来往的都是坏人吗。”
南钗觉得苏袖在说谎。
她没做过坏事,但她在说谎。
如果苏袖嗅不出罗叔是个危险人物,苏袖也不可能从一个孤儿走到今时今日了。
但明面上,苏袖偏偏又没搅入最黑暗的部分。
那个地下组织想要驯养南钗,苏袖是核心成员的话,他们大可不必这么兜圈子。苏袖还冷落南钗、针锋相对干什么?直接在十几年的时间中潜移默化地影响她好了。
南钗思量着苏袖的话能信几分。
忽然,她一悚。
“小姨,你想查当年我父母遇害的事情?”
“你认为我父母遇害和当年的人际关系有关,你觉得罗叔可能提供线索,或者……罗叔本身就知道内情。”
苏袖的神色缓缓变了,她冷漠地看着前路,没说话,也没否认。
南钗收回半是猜测半是试探的目光。
岑逆坐在副驾驶活跃气氛:“对了,过年取消,回队里就能工作了。”
这次他非要赶来,其实和西江除夕时发生的事有关。
除夕当天的中午,文化桥年货一条街,各处摆了红火小摊,气氛热闹时,一个飞车的小青年疾驰而过。
然后,机车撞了人。
叛逆青年摘下头盔,揉着一身淤青想跑的时候,附近的片警把他按住,这人脸贴在地上叫:“跑,跑……”
片警怒:“跑什么跑!”
结巴的小青年终于:“被撞的人跑了!”
胳膊还反角度呢,一转身,就消失在巷口了。
那场景,和丧尸电影差不多惊悚。目睹一个肢体扭曲的人缓缓爬起来,又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消失在不远处。
只最后瞥回一道目光,冷的死的,像一捧有毒的灰。
小青年一身冷汗。
千百本风水灵异小说涌上心头。
他伸出双手,语无伦次了:“铐我,求,求求你们!听说局子里,里面阳气重!”
片警和急救车医护一起去追,什么都没看到。
撞人的进了看守所,被撞的反而跑了。说明后者要么是疯子,要么藏着比发疯更大的秘密。
祸不单行。
一个小时后,一家废品收购站遇到小偷,被恰好看到的邻居举报。
那家收购站的名字刚好是天宝。
只不过邻居发现及时,小偷只来得及撕下封条,探头看了一眼,就被邻居大声喝退了。
两个小时后,天刚擦黑,慈生中医的门店被砸。
砸店的人很熟练,先毁了附近的监控摄像头,他不是技术流,没搞电路,但会玩一手很精准的气‘弹枪。
回到警队,岑逆叹了口气,“好像有人在粗糙地针对那个地下医疗组织。”
但针对者翻出来的,都是警方已经掌握的节点。
“这是一个知道内情,但信息更新不及时的相关人员。”南钗判断道。
本以为针对者会找警方,但他并没有,张狂一阵子就躲起来了。
这人身上背着事,他想碰一碰地下医疗组织,但绝不会让自己暴露在警方眼前。
罗叔所在的组织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动,导致有人叛出?
大年初一,南钗在警队度过,吃着各个同事家属送来的饺子和汤圆,将飞车小青年撞人的现场监控看了一遍又一遍。
好死不死,撞人的事发地点没有监控,左边视频框是小青年飙车经过,右边视频框是对向人流走向即将撞车的位置。
他们其中可能有那个被撞的人。
据天宝废品收购站的邻居叙述,那个摸到收购站的人是个男的,左边胳膊耷拉着。
“我就是单纯觉得,被撞的人就是那个泄愤的背叛者。咱们等他来联系是没有用的,不光不能等,还得在他被非法医疗组织弄死之前先找到他。”南钗说道。
“他很急躁,看警方一时半会没动静,会不会继续下手?”岑逆看向南钗。
两人对视,过了片刻,南钗突然蹦出一句:“他可能会去其他节点继续搞事情。”
“泰罗曼,喜上福。”
重回故地,南钗并无熟悉之感。
罗浮区的赌场暗线被掘太早,涉及人员众多,风声并非没传出去。南钗和警队在罗浮区扑了个空。岑逆只得留下小贾在附近蹲点,剩下的人转战喜上福。
安定路。
喜上福的牌匾已经摘了,出兑成一家摆满抓娃娃机的潮流礼品店。街尾的尤利西斯酒吧还在,封条没贴,如今是黄毛合伙的另一个普通股东经营着。
如果那个报复者想撬起下一块神秘组织的根基,这里是个很好用的选择。
南钗和岑逆并肩走在街上,上次来这里的时候,她还是“刘川生”。
远方夕阳将沉,安定路的行人稀稀疏疏,大都匆忙赶路,去赴下一场家宴。还有三五个打扮时髦的年轻人,在路边打车去电影院,却被着急换班回家的司机扔在原地。
他们经过了很多人。
一个陌生的穿灰棉衣的老头蹒跚经过,右手提了一袋排骨,红红白白一条条在起雾的塑料袋里,不知即将去往那个方向。
三人擦肩而过。
南钗的脚步停了停,一股淡淡的药味从鼻间飘过。
她彻底站在原地。
但还没等南钗说话,岑逆已经骤然回头,转头看去,目眦欲裂拔腿就追。
那蹒跚老头将排骨一扔,跑得比岑逆还熟练几分,闷头往附近的巷群蹿去。天色已晚,细雪纷纷扬扬飘落,他的背影像一只逃出山林的猿猴,灵活无比。
岑逆发疯般追入群巷,转弯时来不及刹车,手撑在转角钢筋上,鲜血淋漓地也全然不顾。
南钗眼睛一眯,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行去。
巷子深深,那个伪装成老头的逃亡者又极为灵敏,似乎对地形和追击有着天然的预判。岑逆追得凶,他逃得更凶。两人在迷宫中见招拆招。
眼看岑逆就要追上了,谁知巷中晃出一个手持摔炮的小孩子,鼻涕还挂在脸上。那逃亡者拽住小孩往后一甩,那边横七竖八堆着碎瓷砖,像是谁扔在那的装修废物。
岑逆飞扑接住小孩,自己撞了一下,再次被回头瞪过来的逃亡者甩开一长段距离。
那张陌生面孔写满狠意,但不是对岑逆的,而是对整个世界和所有人命运的攻击性。甚至比当初的刘川生还要扭曲几分。
逃亡者骤然一跳,趁着风声渐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盲跑往另一道隐蔽的口子。
他却被另一道人影扑在地上。
南钗气喘吁吁地跳出来,揪住逃亡者肋侧的衣服,两人摔倒在地。不远处传来岑逆的咚咚跑步声。
她伸手就要掰逃亡者的伤臂,谁知那人身形一扭,头颅竟从衣领上消失了。
逃亡者像一条没骨头的大泥鳅,一摆一缩就从外套里褪出来,南钗攥住的成了一件空衣服。对方伸手一划,她下意识后躲,闪过一道挥来的寒光。
幸好逃亡者的目的在于威慑而非伤人,他赶在岑逆追到之前,消失在了越下越大的雪幕中。
南钗被岑逆拉起来,两人再次对视,她在岑逆的目光中读到巨大的震动。
“你看到他的脸了么?”岑逆问。
十五分钟后,一幅较为潦草的人像浮现在绘图软件中。
是那个假老头,大眼睛双眼皮但略带甲亢感,眼仁偏小,鼻梁发肿,嘴唇中过风似的歪向一边,五官显得僵硬,比例不协调,像套在人偶壳里往外看。
但鉴于严苛的审美体系下,世间人各有各的丑法,有人长成这样一点都不奇怪。
“他整过容。”岑逆这次比南钗还笃定。
南钗观察过去,的确有不明显的动刀痕迹。
岑逆往后一靠,转椅轻旋,“他的身形我一辈子都忘不掉。那个人整容前很可能是这张脸。”
他用电脑调出一张照片。
是个小眼睛的普通中年男人,很庸懦的眼神,眉宇间还有一丝文化气质。
和阴狠的假老头迥异,唯独三庭五眼的比例大致吻合。
岑逆长叹一口气:“害了陈队的七一四案的在逃嫌犯,龙义伟。”
“有人给他做了整容手术。”
第72章 西江 困鸟与皮囊
“啊呀……”岑逆坐在法医室, 发出戏剧性的叫声。
南钗用纱布在他手上勒出个蝴蝶结,棉球扔进托盘,挑了下眉。
叶志明表情十分严肃, 问:“你确定看清了?那个人就是前年害了小陈的那个?”
“脸不一样。但化成灰我都认得他。”岑逆沉声说:“他后枕部的头发秃了一块, 疤痕凹下去,少了一平方厘米的皮。那是老陈留下来的痕迹……”
叶志明缓缓点头:“是了, 咱们找到老陈的时候, 他已经昏迷了,指甲还嵌着一块带头发的皮肤, 是打斗过程中从凶手脑袋上抠下来的。”
西江市局刑侦支队。
会议室。
南钗的速写和当年逃犯的照片并列投影。下面文字是逃犯曾经的公民信息。
“龙义伟,男, 今年三十八岁。两年前犯下连环杀人案后, 在抓捕过程中重伤一大队队长陈汛致其昏迷至今, 后而逃脱。”岑逆简单介绍。
叶志明环视四周, 目光落在南钗处,说道:“说说别的。”
岑逆继续说道:“龙义伟两年前犯案时, 是第六中学刚入职的物理教师。他之前一直在西江下属县城工作, 因为教学水平突出,才被请到西江六中任教。但他真实的作案原因,可推测为家庭仇恨。”
画面切换,出现了第三张更沧桑的脸,长相和龙义伟的证件照很像,一样都是小眼睛, 只是脸型更宽,皮肤更粗糙。
“龙大福,龙义伟的亲哥哥,今年五十二岁——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岑逆说。
龙大福是包家山铜矿的前职员, 一线矿工,有医院曾经在档的病历。
“龙大福在包家山铜矿期间因为工作环境,留下了心肺方面的伤残,但是因为包家山铜矿当年改制仓促,龙大福这个人的文化程度较低,又没有正式法律上的工编关系,所以最后只拿到了很少的人道主义赔偿金。”
龙大福在改制后打了十年零工,养大了幼弟龙义伟。
“龙大福的身体情况不算太差,具有一定工作能力,所以他们家也没花大力气追诉工伤赔偿和医疗保障。但龙大福前年年初病退在家,心肺方面的隐患更加明显。”
“他在家换灯泡的时候,因为心律失常加呼吸困难引起的眩晕,摔下凳子。因为没有及时抢救,所以送进医院当天就心衰去世了。”
岑逆切回上一个页面,龙义伟的两张图片重新显现,“龙义伟对养大自己的哥哥感情深厚,受到刺激后,他曾经登报喊话要求包家山铜矿的既得利益者道歉赔偿。”
“但还没等相关部门展开调查,龙义伟就展开了一系列的连环谋杀行动。”
“他谋杀的对象,大都是当年包家山铜矿的下岗办工作人员,和领导关系户。”
岑逆拿出案卷,交给众人传阅。南钗翻开牛皮纸页,这本案卷前面页数的签字是陈汛,后面改成了叶志明。
说龙义伟是一路连环谋杀,倒也不尽然。
他的第一案有明显的激情失手杀人的特征。死者是当年包家山铜矿下岗办的副主任。龙义伟在那个副主任的回家路上堵到他,双方发生争执,从互殴扩大化为龙义伟抄起旁边修路堆放的人行道石,砸死了副主任后逃走。
但第二案开始,龙义伟有了提前准备的作案工具。
第三案和第四案,龙义伟是持枪杀人。
“他哪来的枪?”南钗问道。
岑逆不用看案卷就能回答:“是以前村民家持有的土枪,经过二次打磨加工过。老陈也吃过一发他的土枪弹,幸好有防弹衣。”
这个案子的轨迹和纪艳红案非常相似,最开始情绪化激情杀人,然后技术和心态逐步升级。
“有很明显的被他人教导的痕迹。就是救走他的那些人吧。”虎山玉说。
罗叔以前也是包家山铜矿体系下的,他和龙义伟兄弟会不会认识?
小贾举起一只手:“那个地下医疗组织又帮他报仇又帮他逃跑的,为什么龙义伟现在要戳他们轮胎呢?”
“可能他觉得自己当年被利用了?”有一名警员说道。
众人沉默。
屏幕上放映着龙义伟的两张脸,斯斯文文的小眼睛旧脸,和眼白特别多的大眼睛新脸。从第一张脸到第二张脸,龙义伟遭遇了什么变化?
南钗思索半晌,忽然说出一个名字:“海红翠。”
海红翠?
地下医疗组织下属的整形科医生,废品收购站老板任天宝的妻子。在暴露出逃路上,和任天宝一起被罗叔或同伙杀害在西江远郊,深埋黄土,最后被一只比格犬挖了出来。
“我们假设海红翠就是当时给龙义伟做整形手术的医生。前面龙义伟的案由可推导,这个人重视‘情义’高于法律。”
“如果他发现曾经帮他改头换面的海医生死了,还死在地下医疗组织手下。他会不会仇恨、泄愤、想要报复?”
非常有可能。
龙义伟是典型的冲动危险性格,一旦陷入情绪化,会引发不可预计的后果。
但与此同时,他不能真正出现在西江警方面前,只能用暴露地下医疗组织节点的方式,让这个组织出点血。
“龙义伟受了伤,也不一定会放弃报复罗叔等人。他很可能不会离开西江,就藏在某个地方躲风头。”叶志明说道。
“排查他的社会关系,以及安定路附近的监控录像,务必在他被地下医疗组织截杀前,找到这个人。”
龙义伟是一个藏起来的谜团。
找到他,很多东西就能迎刃而解。他们可以知道罗叔是谁,组织里还有什么人,以及他们打算干什么。
黑旅馆,群租房,洗浴中心和会所,甚至公园桥洞下面……
警方开启了大规模排查,南钗跟着虎山玉去长见识,两天之间几乎把西江能藏污纳垢的角落嗅了个遍。
“龙义伟没找到,倒是给扫‘黄和工商提了不少业绩。”虎山玉深吸一口气,双手捧着热饮坐在路边。
南钗把她提起来。三人查完名单上最后一家不用身份证注册的黑旅馆,老板臊眉耷眼地站在大堂,旁边围着扫黄、工商、消防等各路人马,争相要把这位红人先带走。
就是没有刑侦的事。
五毒俱全,偏偏没有龙义伟。
南钗收起名单,开车回局里,路上问虎山玉:“陈汛队长是个什么性格的人?”
虎山玉眨巴眨巴眼睛,有点难过,又笑了:“老陈可比岑逆有意思多了。咱们支队你能看出来吧,岑逆是把破锥子,老叶是笑面虎,赵局天天给他俩顶锅。但是老陈不一样。”
“老陈待人,刚柔并济,让你在寒风醒神的同时,也能感受到春天般的温暖。也就是说,他骂你你都不恨他,甚至还想叫声干妈。”
南钗有些敬畏,想起医院走廊里疲惫的童涛,又感到十分惆怅。
很快回到警队。
大多数外勤走访的警员都收回来了,疑问及技术人员那边有了新结果。
屏幕放映出一张证件照,和南钗画出来的速写非常像。
“王东,四十一岁,吉春省籍贯。”技术人员介绍道:“这是一张**。”
根据人脸识别对应,龙义伟逃亡的两年里,应该把自己变成了王东这个假人。他的名字年龄籍贯都变了,脸也变了,就算在火车站
机场的警务人员面前跳个舞,别人也认不出来他。
根据火车站记录,王东不仅人在西江,还用这个身份证租了个房子。
罗浮区川南路。
房东兼邻居叶先生早等在楼下,南钗跟着警队下车,叶先生迎过来,看了照片和画像就说:“你们要找的人就是他。”
“但是他上周已经退租了,现在房子里面没有人的。”
岑逆一扬头,“请带我们上楼看看。”
一行人上了三楼,叶先生掏钥匙开门,王东——也就是龙义伟的一些生活用品还在里面没有搬走。
他们穿鞋套走进去,痕检人员当即在鞋柜、冰箱和卫生间开始提取指纹DNA。
这里收拾得还算干净,甚至有一种知识分子的风格。没什么杂物,清冷的灯光下地面亮亮的,被子折平四边,床头甚至还放了本书。
只不过书很旧了,是不知几手的地摊历史读物。
“他五天前联系过我一次,说要回来搬东西,钥匙还放回家里,但看这样子最后没回来。”叶先生说:“我就住对面,他回不回来我清清楚楚。这个租客人还好,主要是住得干净,我之前还以为他挺老实。”
今天是大年初五。
五天前的龙义伟自然不会回来搬东西,因为他在文化桥附近被摩托车撞了。
“好,为了你的安全,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你对我们说过的话。”岑逆说道。
送走房东,屋里被彻底搜索一遍,什么都没有。龙义伟在两年的逃亡里养成了很好的习惯,不留财物,不留有身份特征的个人物品。唯一大意的是他自以为**安全,没有戴着手套和头套在家生活。
正准备离开,关门封锁这户,南钗要下楼的时候停住脚步。
这栋楼不少人家的门口,都装了铁皮盒样式的牛奶箱,是附近的鲜奶站配送牛奶用的。而且很多牛奶箱都懒得上锁。
龙义伟的租屋也有一个。
她戴上手套,在众人的注视中掀开铁皮柜门,里面有一玻璃瓶已经沉积絮状物的变质牛奶。
小贾说:“嚯,这个龙义伟还挺健康,给自己订鲜奶喝。”
南钗没有表情波动,移走牛奶瓶,后面露出一部旧手机。
其他人的表情严肃起来。
手机还剩一点电量,南钗取出来交给虎山玉,虎山玉先翻通讯录,没有号码,但是通话记录中有一连串,是两个反复出现的手机号。
另一名警员拷走手机号,虎山玉又给自己打了个电话,记下这部手机的电话号。
“可能是龙义伟留下的。”南钗说道:“他把它留在这,就是等警方发现,好顺藤摸瓜找到和他通讯过的罗叔等人。”
电话号码信息很快被通讯公司发过来,可惜的是,龙义伟本机的电话号不是本人实名,连王东的名都不是。而通讯过的两个陌生号,已经停机注销。
都是假托在无关人员名下的号码。
“这帮孙子反应是真快。”岑逆磨了磨后槽牙,“龙义伟一开始反水,他们就集体换了电话号。熟练工啊。”
一行人正准备回警队,岑逆却接到了叶志的电话,“岑逆,你们还在川南路吧?罗浮区有一起失踪报案,离你们不太远,正好去看一眼。”
报案地点是一处别墅区。
报案人员是别墅屋主和一支摇滚乐队。
别墅区离通乡大道不远,地处较为偏僻,故而房价不贵。南钗等人到达的时候,别墅区开灯的人家不到半数。
“我们这里一般是租出去给年轻人轰趴的。没办法,狗‘日的开发商跑路,商圈搬走了,别墅住起来维护成本太高,白放着也不好卖,哎这个房价……”屋主絮絮叨叨,领他们进了屋。
岑逆抬眼:“就你们报警?”
屋里是四个穿着入时的年轻人,年龄都在三十岁上下,发型有的像鸡尾酒,有的像鸡尾巴。
平均下来,每人脸上至少三颗钉。
虎山玉在南钗旁边呼了一小声,悄悄说:“他们还挺小火的,最近在网络上蛮有流量。”
四个人分别是乐队的主唱兼吉他、贝斯、键盘和鼓手。
失踪的那个,是另一个主唱,名为蔡旭。
主唱兼吉他坐在沙发上,眼神有些慌乱,说道:“我们过年前租的这个别墅,租了一个月,想着关起来研究创作。这不是过年么,就买了点酒,开了两天party。”
岑逆:“蔡旭什么时候失踪的?”
“不知道。”主唱兼吉他自报真名叫陆克,他们的乐队就叫looker乐队。
陆克看着岑逆质疑的眼神,解释道:“我们这两天想找灵感,都喝大了,天天断片。而且别墅房间多,不一定谁就猫在哪里。”
也就是说,不是每时每刻所有人都互相在视线中。
别墅各处都是垃圾,乱倒的酒瓶和酒杯证明了他的话,还有半瓶朗姆酒歪在沙发上,白沙发被染出一大滩煤油色泽。屋主的脸色难看极了。
据陆克所说,他们从前天开始狂欢。最开始大家都有意识,但蔡旭喝多了开始扫吉他,其他人嫌吵,有的就回了房间,还有喝太多的直接捂住耳朵睡在客厅里。
他们是真喝醉了,浅灰色窗帘还用记号笔画了画,写了蜈蚣一样的乱字。
“困鸟与皮囊?”南钗读出来。
陆克呵呵笑了好长时间,捂着肚子道:“是我们的新创作主题,喝酒还是刺激灵感的,哈哈。”
虎山玉皱起眉,“你们的朋友失踪了,你们一点都不着急吗?”
鼓手很没所谓地说:“蔡旭这人怪癖特别多,他肯定不是死了,说不准是出去吹江风写谱呢。经纪人非要报警找他,是因为我们马上有演出。”
岑逆冷冷看着他:“怪癖?”
蔡旭是乐队里最有怪癖的人,干过的事包括但不限于在游泳池里搓澡,在公共广场上染头,用烧烤摊的铁签穿过钉洞自拍。那个“困鸟与皮囊”的主题就是他构思出来的。
陆克也说:“是,他那脑子不知道怎么长的。算了警官,你们还是快点把他找回来吧,他不回来这演出费怎么分啊。”
乐队的表情都不严肃,看样子,蔡旭玩失踪不是第一回。
鼓手还开玩笑:“是不是喝多了出去溜达,进错门把垃圾桶当家了。”
别墅被搜了一遍,外面的监控视频也被调取,却因为覆盖不完全,没捕捉到过蔡旭的身影,只有乐队剩下四个人醉歪歪地游荡找人的画面。
蔡旭的住处也是空的,打电话联系不上,显示已关机。
南钗看着那些人乱瞟的样子,和岑逆对视一眼,心知事情没那么简单。
一天后。
西江市局刑侦支队。
经纪人在办公区情绪激动:“不撤案是什么意思?”
岑逆说:“请你冷静,现在蔡旭失踪可能有人身危险,警方理应展开调查。”
“不行。”经纪人斩钉截铁,“他们明天就要演出了,少他一个不少,但失踪立案会对舆论造成多大影响你知道吗?别人会说我们在吃流量的人血馒头。”
他说得义正辞严,旁边虎山玉却略带不屑,给南钗看办公小群里发的looker乐队的新闻,都是既往的通稿和宣发视频。
“连乐队成员的私生活和朋友去世都放上去炒了,每次炒作都在演出前,他们怎么会嫌主唱失踪这事是人血馒头?”虎山玉小声说。
按照这个乐队和经纪人一贯的风格,主唱蔡旭失踪这个标题,可太摇滚了。
他们没计划把蔡旭的人形立牌放在麦克风后面,都算经纪人失策。
南钗挑了下眉,那边经纪人和岑逆还在吵架。
经纪人已经开始无理取闹:“我不管,请你们立即撤案。如果对我们的声誉造成影响,我一定会投诉你们!”
岑逆压根不吃这套,抬手指向走廊,“支队长办公室就在那,分管局长办公室在楼上。请便。”
“你!”经纪人气得说不出话,软硬兼施地磨了一阵后,只能铩羽而归。
南钗还在研究龙义伟那天的监控录像,抬起头,说:“他们最奇怪的是,不着急主唱失踪,反而着急咱们立案。刚报警一天就反口,不太寻常。”
虎山玉说道:“会不会蔡旭是他们合伙杀的?不对,那就根本不会报警了。”
南钗翻开手机,找出那天回去后画的别墅速写,和现场警员的记录照片对比查看。
画上的别墅还是很乱,酒瓶占满整个地板,还有吃剩的鸭脖和外卖盒,都乱糟糟地扔在地上。
角落有两只靠垫,还有个小毯子,有笔有纸,后面窗帘鼓起半边。当时陆克说,那是他找灵感时睡觉的地方,他就爱睡地上。
南钗目光凝滞。
为什么窗帘会鼓起半边呢?
窗帘后面是落地窗,正前方除了靠垫毯子,还有个带流苏的氛围感落地台灯。台灯上的流苏好像也有倾角,朝同一边歪,只是不知是她当时落笔太急,还是画到了真实细节。
南钗翻了半天,从现场照片中找到一张带到那个位置的。
照片中的流苏也微微歪斜,统一朝向同一角度。
那扇落地窗有问题。
岑逆问了好几个人,其中当时负责勘察落地窗附近的痕检人员说:“是,那个角落比其他地方都冷,风嗖嗖的,尤其是墙角和地面。”
落地窗漏风,是全屋最冷的地方,西江的冬季低温还没结束。
没有人会在一个漏风的地方放置软垫和小毯子,一躺睡两天。
陆克在说谎,他不可能在那睡觉,垫子和毯子是后放上去的。
只是他为什么要说谎呢?
当时在岑逆的坚持下,别墅里还是原来的样子。南钗等人越过封锁线,虎山玉一走到那个角落就说:“好冷,在这睡觉不吹出脑卒中来。”
技术人员上前检验,说:“试剂没反应,这里没洒过血。”
不是血。
要么这个地方没死过人,要么痕迹已经被强力清洁剂彻底清除了。
南钗说道:“不管因为什么,这个现场被陆克他们重新清理和布置过。他们先掩盖了某些痕迹,然后才报警。”
她的目光扫过别墅客厅,对向窗户为通风而开着,但无法完全驱散淡淡的酒味,沙发和地毯都被洒掉的酒浸透了。
真的是故意洒出来的吗?
搞破坏也没有这么做的吧。
客厅角落有一台立式新风机,有空调、除湿、加湿和紫外线杀菌多种功能。只是一直开着窗,没人用它。
南钗打开机器,屏幕亮起,智能显示上一次新风除臭是一天多以前。
也就是乐队报警当天。
南钗按下新风键,风口呼呼开始换气。新风机是中低端型号,专门买来待客的,在开始运转之初,之前被吸进去的陈味不可抑制地溢出几分。
怪味。
岑逆走过来,嗅嗅,但茫然。又招小贾过来。
小贾的鼻尖耸了又耸,脸色逐渐铁青,捏着鼻子对岑逆说:“副队,叫禁毒那边过来吧。”
……
某房间里。
窗帘半掩着,露出半片很宽敞的夜景,屋里没开灯,唱片机在嘶哑地唱着老歌。
一道人影一瘸一拐地走进来,脚步声很沉,但不是拖着的,显示出其人非常有力气。他从阴影中走出,好像就是黑暗的一部分。
夜色似血,映在来人被照亮的半侧眼中。他在一把椅子三步外停下,略带恭敬,低声说:“大概知道龙义伟藏在哪一片了,但现在不太方便下手。”
他谈到龙义伟的时候,就像论起菜市场的芹菜今天多少钱一斤。他又接了句。
“咱们当年跟他哥没有交情,只是借他的手杀了几个人,他未免太不知好歹。”
椅子上那人没说话,专心看手机,就仿佛来人不存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悄然降临。
窗外,不知何处的远方传来刺耳汽笛声,如同重伤者的尖叫。
来人换了下瘸腿的角度,站得如同铁塔,说:“我明白了,我会以最快速度处理掉他。”
椅中人还是毫无反应,专心致志地发着手机消息,以沉默表达对近日连番失误的不满意。
被漠视让来人感到焦躁,但习惯性忍住,继续下一个话题。
他最后问道:“南钗在警队待得足够久了,是不是……快到时候接她出来?”
椅中人一顿,徐徐转过脸来。
第73章 西江 大疯车
looker乐队租的别墅迎来了最详细的搜查。
乐队所有人都被带去做毒‘检。
岑逆揣着手机回来时, 说:“全都中了。现在就算那个经纪人掀桌子发疯,也一个都不可能捞出来。”
他们的演出无限期取消,代替预热通稿的变成了蓝底白字。
南钗并不意外这个结果, 但现在的问题是, 蔡旭还没找到。
“不会是吸死了吧。”小贾脸都皱了,“听说这些人嗨了之后什么都能干出来, 他们会不会一高兴合伙杀了蔡旭, 致敬死亡?”
有句话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就算蔡旭嗨大了跑出去,一个身体陷入亢奋性脆弱的人, 也没有长跑健将的行动能力。岑逆哼了声:“西江认识他们的人不少,如果谁捡到蔡旭, 不会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会不会是蔡旭嗨了之后躲在什么地方, 清醒过来发现这里被警察围了, 一时之间不敢出来?
南钗还在别墅里乱转。
别墅里面容易藏人的地方都被搜遍了。地下室、储物间、衣帽间, 甚至是外院冻了层薄冰的脏水鱼池里面。
全都没有。
南钗站在院里网上看,别墅地下一层地上两层, 不, 等等。
地上并非两层,二楼窗户能看见小贾在那往下望,似乎蔡旭能变成虫子,藏在那厚厚一墙干枯的爬山虎里似的。
二楼窗户之上,还有别墅的屋顶。这一片的别墅都不是平头,上面拱出青灰色的瓦顶, 高度只有正常楼层的半截,插着童话风格的小烟囱,很难算是第三层。
别墅区的物业经理被叫过来,他说:“哦, 那是每家都有的小阁楼,住不了人。”
南钗问:“那为什么设计?”
经历想了想,说:“应该是全屋的管线、通风气道、保温格层还有一些人家会装的壁炉烟囱都集中在那里,能显得户内美观嘛。”
也就是说,那地方确实有些空间。
岑逆当即找来梯子,掀开很隐蔽的衣帽间之上的一块方板,踩上去一探,南钗伸手递上一只口罩。
“小心,保温层的话里面可能有石棉。”
岑逆的头钻进方板上面,用手电往里晃,他原地转了半圈,头回到下面说:“找到了。死的。”
接下来的事得上专业设备。穿戴防护面具和手套的消防人员到场。别墅屋主听说上面有尸体,吓得脸都白了,但还是犹豫着不让他们撬天花板。
岑逆说:“不撬的话,都等不到天热,你这就臭了。而且你想要赔偿的话,趁租客的经纪人还没掏钱给商务违约,赶紧找他要去。”
屋主一下子什么都肯了。
南钗戴着面罩,配合消防人员将蔡旭的尸体运下来。一道被带落的还有一团团染血的保温棉。
确切地说,阁楼层的保温棉已经被血浸透了,正是因为它们起到吸纳作用,血没有从天花板渗下来,蔡旭的尸体才一时半会没被发现。
蔡旭的尸体皮肤青灰,双目半睁,身上淡淡的药味已经被吸光了。但他显然不是吸‘毒吸死的。
他的脖颈处有一道深深的血壑,气管动脉齐断,可见喉骨。
“这帮人不光吸‘毒,还联手杀人啊。”岑逆沉声说。
looker乐队活着的几个人,这辈子是别想出来了。
上面又传来动静,“有发现!”
两包染血的尼龙袋被送下来,里面有压缩饼干、巧克力棒、含糖饮料,甚至还有半包消毒湿巾。
装着几团用过的血色湿巾的垃圾袋被扔下来,南钗用镊子展开湿巾,里面有些微巧克力碎屑。有人用它擦过嘴,后来又废物利用,拿它擦了血。
偏偏这里没有凶
器,事实上,满别墅都没找到凶器。厨房不通明火,房东只提供一把开快递的小剪刀。
南钗仰头朝上看,“阁楼上住过另一个人。”
也只有这个解释了。
陆克等人说过,蔡旭的性格非常“艺术”,喜欢以奇葩方式找灵感。
而蔡旭的的确确消失在别墅里面,衣帽间通往上面的隔板不大,想搬运尸体上去很不容易,衣帽间的地毯和天花板白墙也没有狼狈痕迹。
基本能断定蔡旭是自己上去的。
有什么比阴森杂乱、灰尘密布、直不起腰的不为人所知的保温层空间更好玩的呢?
下面的队友们在嗨爆,世界在喧哗,而他秘密地凌驾于所有人之上,享受黑暗,他是阁楼中的魔鬼。
只是蔡旭爬上阁楼,发现里面真的藏了个魔鬼。
“躲在阁楼里的人杀了他。收拾好这里,但因为一楼一直有人,没机会出去。”南钗说道:“蔡旭被杀的原因,是看见了那个人的存在。”
小贾迟疑半晌,憋出一句话:“那上面藏着的,会不会是龙义伟啊?”
这里距离龙义伟的租屋不远,那个隐匿者携带生活物资。
很可能就是龙义伟。
在乐队狂欢的时候,甚至在警方第一次接警失踪事件的时候,蔡旭的尸体就在他们头顶,龙义伟安静地待在旁边,吃他的巧克力棒和压缩饼干。
最终从垃圾袋里搜出的跌打损伤药剂证明了这一点。
龙义伟没准就是这两天离开的。一楼始终被警方封锁……
小贾始终执着于二楼那扇被爬山虎包围的窗户,那窗离衣帽间不远,在二楼小走廊的视觉死角。他再次探身出去,过了几秒,喊道:“副队,快看,这里是不是有血?”
干枯爬山虎墙上有血迹。
那些枯萎缠绕的藤蔓植物之间,甚至还有一个掌印抓痕,只是干草颜色污秽,之前没人发现。
顺着这面墙的朝向,警方顺利在公共区域发现了血滴,微不可察,但朝向别墅区的外墙,那里还有一只被挪过来的垃圾桶,上面是个脚印,还有几团擦血的纸被扔在垃圾桶里。
龙义伟是往这个方向跑的。
南钗看过血迹,说道:“他跑出去不超过6小时。”
三个探组顺着那个方向追出去,沿途调取商家和交通安防监控,以及走访路人。
可没人看见龙义伟,监控里也没有他的存在。
“躲监控这一手不会和罗叔学的吧。”岑逆啐了声。
虎山玉说:“再往那个方向直追,就是和平一路与和平二路,那路段比较繁华,高档餐厅商场和办公场所特别多。”
意味着监控也特别多。
扩大排查规模需要时间,警队再次陷入轻微焦灼。
南钗站在别墅门口,身后是暖光灯,前面是逐渐沉向暗蓝的天色。她在思考一个问题。
保温层空间很隐蔽,一般业主不到房子出毛病都想不到这。龙义伟为什么能提前做计划藏到那里呢?
一查还真查出东西来。
“王东这个假名曾在西江房屋维修公司挂过名,熟练工,做了挺长时间。”岑逆皱眉看着信息、
“他从业期间专职维修老房子的漏风点、安装更换保温棉隔音棉,检修壁炉管道烟囱也会做。”
最重要的是,这片别墅区的很多业主,都在房屋维修公司订购了长期维护服务。他们中有住在这的,也有人走屋空但需要定期维护房子的。
“这片别墅区,有两处没人住的房产钥匙直接交给了房屋维修公司,让他们定期上门检修。”
“王东这个名字,目前还在职。”
维修公司很快传来消息,王东——也就是龙义伟在前天的时候,以到了检修期为名,取走了这片别墅区的两把备用钥匙。
一行人往那两栋别墅分头赶去。
小贾揉着眉头,“我还是不明白,他既然有空房子的钥匙,为什么还要混到乐队那间别墅里的藏着?”
南钗停了下,说道:“因为王东的假身份一旦暴露,我们容易立刻发现他取过钥匙,顺藤摸瓜找到他的藏身地。”
龙义伟很会利用心里盲区,而且反侦察思维缜密。
有人待着的别墅更容易灯下黑。
“如果他没跑,营造逃跑的痕迹只是为了引开警方注意力。他现在很可能藏在空房子里。”南钗说。
人有很强的心里惯性,一次灯下黑成功,就想来第二次第三次,重复使用反心态计策。
第一栋空别墅里没有龙义伟。
第二栋空别墅里,南钗等人找到了龙义伟落脚过的痕迹。
“嗬,好大的药味。”一进卫生间,小汪就说道。
龙义伟在这使用过跌打损伤喷剂,聊以应付被摩托撞错位的手臂。
气味很大,是刚喷没多久的。
别墅里的医药箱也被开了,那是屋主人早期遗留物,全是过期的东西,但纱布纸卷被撕开,简易塑料夹板也拆了。
偏偏他们找不到龙义伟的人影。
“这王八蛋给自己包了个扎。”岑逆转头望去,有一扇窗户看似关着,实则是虚掩住的,锁舌没咬。
有人从这扇窗翻出去,又从外面带上了它。
一丁点药味残留在窗框上。
一行人发疯似的追出去,别墅区冷寂空荡,只有警队的人在奔跑。岑逆带头要往外追,让小贾留下调监控,却被巡逻的保安一句话刹住。
保安拿着手电筒,有些呆地指着个方向,“警察同志,五分钟前有个外卖骑手开出去了。”
岑逆问了句,保安指了指空别墅的墙根下面,“我还奇怪呢,哪有骑手的电动车停在别人屋子后面的。”
据说开走的骑手是个男人。
大眼睛,双眼皮很肿,像甲亢。
岑逆咬牙:“上车,追!”
南钗跟着跳上黑车,车子疯驴似的一个甩尾倒出别墅区。只剩下几个看守原处的警员。
他们看不见的是,一道人影在附近的树影后一闪而过。
冷森森的视线望向黑车以及更遥远的方向。紧接着,那道人影步伐略跛地赶向了另一个方位。
有辆平平无奇的出租车停在那。
一辆辆警车弹射般飚出去,出了别墅区就一条大道,他们兵分两路,朝道路两侧追寻而去。
现在晚五点半,晚高峰的起点,警车并不如电动车灵活。
而且路上的电动车太多了,外卖骑手像定时洒落人间的彩色小精灵,让人眼花缭乱。
岑逆猛踩油门,警笛声在道上响成一片,警灯刺破了刚落下的夜幕。他扔下对讲,里面传出声音:
“岑副队,你们那组追的方向是对的。刚才别墅区对面的商店老板说,有个骑手出来向东去了,车速很快。”
南钗几乎是被车座推着向前,安全带在身前耷拉着,她不断眺望前方。
岑逆还在和其他车对讲,“联系交警封路,前面是和平一路,连和平二路和宝安南北大街一起都封了!”
“我知道晚高峰,少他X的废话,有事我担着!”
他紧盯着前方,双眼生理性浮出红血丝,牙关紧咬。
龙义伟已经从他手里逃出一次,他决不允许再有第二次。
为了龙义伟和地下组织伤害过的那些人,也为了躺在医院里的陈汛。
两边道路飞速后退,正要经过下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南钗叫了声:“停下!”
十字路口人行道处,有几个人扎堆聚集,好像发生事故。南钗跳下去,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大爷坐在地上,任凭旁边喊他爸的子女怎么拉都不起来。
“爸,您先跟我们去医院查查!”
老大爷非常倔强,中气十足:“我不起来!撞我的人抓不到,我就不去医院!我有证据!”他指向旁边看热闹的人,“你们再说我是碰瓷的?一个个心都黑了!”
他手里攥着只尼龙袋子,很眼熟,和龙义伟用过的同款。
南钗一问旁边人,被告知:“有个闯红灯的外卖骑手把这位大爷带倒了,大爷没留住人,就抢到了那个骑手的包。哎哟,刚才有嘴欠的开玩笑说老头碰瓷,瞧给他气的……”
交通闪拍探头的数据也传过来了,蹭倒老大爷的是个骑电瓶车不戴头盔的骑手,双臂藏在挡风罩的手筒子里。
其中一条胳膊角度不太自然,好像用不上力,否则也不会车头一偏碰到了老大爷。
就是龙义伟!
南钗重新上车,岑逆一脚油门飙出去,刚刚过去的警车已经在他们前方,不断传回声音。
“岑队,前方烟酒店说刚才有个骑手打扮的人在店里买了打火机和一瓶九十六度的伏特加。”
“看见目标了,正驾驶电瓶车沿和平一路向东逃窜!”
“岑队,有一波对向没拦住的车过来了!”
然后是小贾的声音:“副队,那辆电瓶车逆行了!靠,附近有个职高,正好是晚上放学的时间。他钻进去了!”
黑车逐渐追上前方警车,附近职高的师生不明所以,还有不少横穿马路的,把追击路线截得乱七八糟。出租车、电瓶车、私家车堵成一团。
“前面给我封住,他钻出去马上抓捕!”岑逆说。
岑逆一咬牙开入辅路,一路鸣笛。南钗紧张地透过车窗搜寻龙义伟的身影。
只见一辆电动车被随手推倒,轮子还在转,龙义伟老鼠似的穿过刚刚停靠的两辆出租车,在候车学生的骂声中跑过去,他精准来到一辆白车前。
那是一辆绿牌照的网约车,停在人群最边缘,车主还没熄火,刚下车和要接的人打招呼,就被龙义伟攥住衣领,一膝盖撞了出去。
龙义伟钻进网约车驾驶位,门都来不及合上,网约车蹿了出去。
附近那辆没乘客的出租车,不理会职高学生的招手,悄无声息尾随而上。
南钗和岑逆的黑车从辅路绕出,重新咬在网约车屁股后面。只是四个轮子的比电动车快不知多少,只有一条好胳膊的龙义伟开出了一种疯劲。
龙义伟只有一条手臂能打方向盘,网约车的车头很不稳,他也不在乎会不会伤及无辜。整辆车像喝醉了似的疯狂前进。
岑逆将速度提到最快,车子框架颠簸,可这毕竟是在闹市,他不可能像龙义伟一样随意暴冲。南钗拿着对讲通报了网约车的车牌号,周边警力增援即将赶到。
越过职高那条路,他们马上要出和平一路了,前面封锁的警车已经堵过来。
网约车逃无可逃了!
只见网约车被前后夹击,竟然倏地一猛转弯,单轮碾上绿化带边缘,直接穿过辅路上了侧面的人行道。
人行道之内,是一片灯火通明、宾客满座的高档餐厅!
“这人疯了!”岑逆还没来得及给对讲说完话,就听见侧前方“咣”一声巨响。
网约车不仅没停车,还加速直冲进一家倒霉的餐厅,石阶被磨得冒烟,隔着矮院墙能看见枯竹和梅花像翻倒的扫把一样落下去。
再然后,落地玻璃应声而碎,随后是桌椅和门楣断裂的声音,还有人们的尖叫声。
“啊啊啊!!”
“救命啊!压到人了!”
大半辆网约车穿过前院,不要命地用底盘硌过石阶和门槛,炮弹似的扎进那家餐厅,只剩个车屁股在外面。
门一开一合,额头冒血的龙义伟跌撞出来,直直跑向了更深处。
南钗深吸一口凉气。
那家倒霉餐厅的牌匾很古拙,萤灯映出三个字。
观江湖。
几辆警车急刹在门口,一队人马持枪跑进去,南钗本不应该进的,但也跟在后面。
她眼尖地看见龙义伟跳过地上蠕动的伤者,踩着碎玻璃往后厨方向去了。观江湖大堂的纵深可观,但如何能抵抗住发疯的钢铁机器?血混着餐盘碎片铺了一地。
南钗正要追上去,身后又一阵不妙的咝咝声,她回头一看,那辆扎进来的网约车是电车,此刻车头瘪进去,底盘渐渐冒烟,像是快要自燃了。
而车头前方,倒着个满脸是血的女士。
南钗折回去扶人,正将人往外托,被网约车撞了个半残的金属门框终于撑不住,一根细细的合金板掉下来,砸了下南钗的头。
好痛。
南钗晃了下,发现自己没什么大碍。等她把伤员拖到安全处,又拍醒服务员打火警电话拿灭火器,一道咸咸的热液才顺着鼻翼流进嘴里。
旁边有个熟悉的声音惊叫:“你的头流血了!”
还没等南钗反应,餐厅后门那边传来高亢一声:“找到了!”
南钗甩开旁边的手,晕晕乎乎追上去。
观江湖后门之外是条寂静的黑色窄长街道,但它现在不再黑暗。
右数第二个下水道,有个火把似的东西正在燃烧。
龙义伟的上半身被倒栽在下水道里,他一动不动,整个身上覆盖火焰,就像电影里的恶灵骑士。
他到底还是死了。
在衣料和皮肉烧焦的味道之余,南钗嗅到一股酒精和血液的气味。
下水道旁边扔着只打火机。
不远处还有个倒着的玻璃空瓶,瓶嘴不是拧开的,是在路石边敲碎的。
岑逆让警员辨认,对方说:“就是龙义伟逃亡过程中在烟酒店买的那套东西。”
火被扑灭后,龙义伟身上的衣服和痕迹残缺不全,他喉咙口插着一把刀。
奇怪的是,那把刀不是横切也不是竖切,是直直捅进他的嘴里,顺着食管戳破咽喉,刀尖从喉结边上冒出来。
“杀他的人,从下刀到点火,再到把他插‘进下水道放血,一气呵成。”南钗面无表情地说。
结合警方赶到的时间,那人的下手窗口期不超过五分钟。
黑街前后杳无人影,凶手已经离开现场。
“咱们抓龙义伟的时候,有人跟着一起。”岑逆抹了把脸上的汗,甩甩脑袋,一挥手,“别在这愣着了,一组和二组跟我扩大搜索范围。小贾你带三组回去帮忙处理现场。”
龙义伟的尸体像一头只燎了层皮的动物,躺在地上,他再也不会跑了,所以不用看着。
他自己买的东西烧了他。
南钗这才感觉晕疼返上劲,她摇摇晃晃走回观江湖大堂帮忙。幸亏消防来得即时,拖走了燃烧的网约电车。外头还停了一连串白白的救护车。
她看见蓝阳从外面跑进来,惊叫声都快碎了,一边组织服务员帮忙扶伤者,一边魂飞魄散地说:“到底怎么了?谁喝多了吗?”
蓝阳急得连南钗都没看见,抬脚要往后面走,被南钗拦住,“等等,先别去。”龙义伟的尸体还在那边。
又是两声惊叫,蓝阳找来碘伏和纱布来给南钗包伤。可蓝阳手抖得厉害,南钗晕晕的也抬不起胳膊。
那个熟悉的声音又传过来:“我来吧。”
蓝阳说:“那谢谢了。”
南钗一转头,视线模糊一瞬,凌霄竟然站在旁边,身上泼了一层菜油,有个腻乎乎的打包袋扔在他脚边。
“你怎么在这?”南钗发现自己问了句废话。
凌霄无奈,“栏目组加班,主编请客让我来搞点工作餐,谁成想差点被撞死。”
他指了下刚才等餐的位置,非常险,已经被网约车碾过了。凌霄肯定是扑出去躲开的,他衣领上还有玻璃渣呢。
南钗听到“栏目”这个词,忽然一惊,强撑着打电话回队里,很快有了消息。
凌霄坐在蓝阳好心腾出的包厢里,听完南钗说话,回答道:“是,前年有个叫龙义伟的自称受害者家属,邀请我们《深潜西江》揭露过包家山铜矿害死职工,要求赔偿和道歉。但那篇稿子不是我写的。”
南钗捂着脑袋,问:“那当时文章发出去,有人想通过你们栏目联系上龙义伟吗?”
她非常怀疑,龙义伟当年登报之后,很快就被地下医疗组织找上,吸纳他的渠道之一就是获取媒体方面的信息。
如果那个组织假称包家山相关人员,发信给《深潜西江》,得到了龙义伟的联系方式……
后来的事也说得通了。
“我记不清了,不过我回头给你问问。”凌霄说道:“怎么了吗?”
南钗又问:“行,尤其注意一下,那时候如果有联系龙义伟的人,那个人姓什么,瘸不瘸。但你最好不要主动提起,还是旁敲侧击吧。不太安全。”
凌霄连连点头,南钗又是一阵犯晕,这家伙的眼睛里除了害怕,还有一丝丝兴奋,像记者挖到了新的大事件。
她觉得还是把这事和队里说一下比较好。
蓝阳端着一托盘热水走进来,恰好听见两人对话,她说:“乱成这样也不弄饮料了,喝点热水吧。哎,你刚才说瘸?瘸子有什么问题吗?”
南钗想起来,罗叔还跟踪过蓝阳一次,不知道后面是否还有动作。
“你……最近认识了瘸腿的人?”南钗谨慎问道。
蓝阳拍了下头,一时间没具体印象。她叫来当班的经理。
经理说:“是,最近来送菜给店里的男工,不就新换了个跛子吗。”
第74章 西江 游乐园
西江市局刑侦支队。
法医实验室。
南钗和牛兰珠站在解剖台边, 龙义伟的尸体情况很简单。南钗放下相机,按照牛兰珠的话在报告上写字。
门口传来岑逆的声音:“怎么样了?”
牛兰珠自然不出声,忙着手里的试管, 南钗接话道:“唯一的致死伤就是从口腔到咽喉那一刀。在被处死之前, 龙义伟还被凶手打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肋侧和双腿,“体表有两处严重挫伤, 一拳爆肝, 膝盖顶了双腿之间。再然后……”
再然后凶手抓住龙义伟没长好的伤臂,帮这个“背叛者”吞了刀。
岑逆点点头, 他说:“当夜观江湖周围的排查走访有结果了,来看看吧。”
南钗见牛兰珠那没别的安排, 牛兰珠一挥手, 她转身跟岑逆走出去。
一边上楼, 岑逆一边说:“头疼好点了吗?”
南钗摸了下额头, 纱布今天已经拆了,摇摇头, “没事了。”
那天在观江湖被门框砸了之后, 南钗也只晕了一个晚上,并没有其他不适感。难为岑逆还记着。
两人来到办公区,龙义伟当夜逃窜的沿途监控已经排查完毕,确定了他的逃亡路线。
屏幕画面暂停在一辆出租车上,虎山玉转过来说:“这辆牌号为平AD5432的出租车,当晚紧跟着警车从别墅区附近开出来, 并且一直尾随龙义伟。”
视频继续,切换另一个画面,龙义伟驾驶网约车冲向观江湖的瞬间,出租车在和平一路路口消失, 转向观江湖后身的那条黑街。
南钗和警方追进观江湖大堂的时候,凶手正在黑街解决龙义伟。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十分钟后,出租车离开了停靠的位置,并以熟悉的手法,在下一片较为荒凉的监控缺失地摆脱了天眼的追踪。
“观江湖的一名服务员说,他那个时候在餐厅后门扔垃圾,先是被一个人撞开,他以为是个小偷,想跟上去的时候却被另一个更高的人打了一拳。服务员以为是强盗团伙,就跑回店里没再敢出来。”
第一个撞他的人是龙义伟。第二个打他的人是凶手。
出租车司机的监控截图被放大,蒙面,但那身板是罗叔没错。
那辆出租车毫无意外也是套牌,实际上不在出租车公司名下。
岑逆点点头,说道:“好,继续全城搜查这个牌号的出租车。他们藏头露尾,这次也算是为了打扫局面猝不及防了。收拾后续没那么容易。”
“尤其是涉嫌非法改装的汽修厂,凡是有出租车涂装去改喷漆的,都要严抓。还有车库和报废方面也要盯住,无论什么车牌号,出租车涂装的车辆一律要上报排查。”
又是一阵紧张的行动。
南钗看见叶志明从办公室出来,似乎有话对岑逆说。岑逆被招过去。
岑逆的步伐和表情本来冷肃,但办公室跟出了另外一张脸,是童涛,一大队队长陈汛的妻子,她正欣慰地看向岑逆。
看见童涛之后,岑逆脚步一顿,又重新赶了过去。
旁边虎山玉叹了口气,小声对南钗说:“这次他说什么都得提正队。看见没,老叶把嫂子都搬出来了,双管齐下动员思想。”
龙义伟死了,南钗很难说他的死亡算不算落网。龙义伟接受了惩罚,却不是源于法律,他背后那些人仍隐秘着。
但不管怎样,他们最后抓到了龙义伟的尾巴,对医院里的陈汛也算有个交代。
接下来的半个月,南钗被牛兰珠扣在法医实验室和刑技所之间,专门背书考试。南钗头上细小的疤痕,在这个过程中落了痂,只剩一点点粉色印子。
虎山玉帮她上最后一次药的时候,南钗不太乐意,“创口全都闭合了,上药就染染毛孔,你再给我弄秃了。”
“最后一回,祖宗,我真服了你。”虎山玉拍南钗很实心的一巴掌,把人按在椅子上,像一只猴子给另一只捉虱子那样,扒拉南钗的头发。
疤痕嫩嫩的,在额角不显眼的位置,只是那块的碎头发被剃掉了。
虎山玉:“哎,你头上怎么还有一块疤呢?看着比新的疤严重啊。”
南钗发丝间的另一道疤痕已经变成白色皮肤增生,是陈年老疤,但仍能看出原来多么狰狞。如果不是她头发茂密,发际线肯定缺一块。
南钗这次没翻手机,直接回答:“哦,是我八岁那年留下的。”
虎山玉手一紧,药液顺着南钗的头皮浸下去,她收回棉签,赶忙问:“是……二一三黄粱案?怎么留下的?”
“跳楼。”
南钗不太在意地说。
十六年前的二月十三日,凶案现场被发现的开端其实是南钗。
路人经过她家楼下,发现这个八岁的孩子倒在地上,身‘下汇聚出一汪小小的血泊。
抬起头,楼上窗户开着,空洞洞地飘出一股饭菜味。路人奇怪为什么没家长来找,打着急救电话往楼上跑,一开门,吓得掉了手机。
“我猜测过当年的现场还原。”南钗说:“我是那天最后一个回家的,可能一回家就看见了我妈我爸的尸体,凶手大概也没离开。”
凶手要杀一个八岁的孩子很容易,没杀死南钗,可能是不忍。
还有可能是起了逗她玩的兴致。
“门大概被堵上了。我不知道凶手对我做了什么。”
“但最后为了逃命,我只能从窗户跳下去了。”
还没等她们说完,小贾从外面赶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就要找岑逆。岑逆从叶志明的办公室逃出来,问:“怎么了?”
小贾说:“看守所那边来消息,looker乐队那帮人在交代购‘毒细节的时候,好像说出了重要线索。”
岑逆皱了下眉,不太信任那帮满口谎言的瘾‘君子,沉声:“一次性说完。”
小贾并非故意卖关子,他的眼里写着些惊讶,赶快回答:“他们说,看见过柯欣野。”
“柯欣野?”
“哦,就那个模特。”陆克坐在审讯椅上,头脑昏昏涨涨的样子,“对,我上个月见过她。不好意思警官,我不吸脑子就不好用。”
岑逆放下笔记本,“时间,地点,经过。”
陆克想了半天,抬起一只眼睛瞟岑逆:“上个月吧,具体哪天不记得了,刚办完跨年的live。我去罗浮区那边
拿点好货,卖家说有新的,就和蔡旭一起去了。”
“刚拿完货,开车开到一半,蔡旭那东西说想找灵感,正好我们路过一片平房,就下去了。”
陆克的上半身往前倾了倾,说:“警察同志,你还记得我们的新主题吧?困鸟与皮囊。”
那行字写在别墅窗帘上。岑逆点了下头。
陆克双手扒着衣领,姿态扭曲像要伸懒腰,勉强笑起来:“这词儿就是蔡旭想的。灵感来源是柯欣野。我们在那片平房区啊,看见她了。”
说到这,陆克的表情越发像抽筋,他的哭腔涌上来:“我有点难受,能给我来一回吗?”
岑逆冷冷盯着他,一言不发。
陆克在椅子上挣扎得大汗淋漓,过了许久,他的瘾才暂且消下去。他抬起刚刚在戒具上磕红的脑袋。
“我今晚能吃点好的么。”
“……”
“给我根烟也行。”
岑逆叫人拿了根烟,没给陆克,夹在手里转圈,催促:“继续说。”
陆克盯着那支烟,做梦似的,连抵抗的力气都组织不起来,晕晕乎乎道:“是,我看见柯欣野了。”
“哎哟你都不知道,她成那样了。要不是我多少算个混娱乐圈的,我都认不出来她。她连大衣都没穿,就一身白色内搭和裤子,拄着个拐杖在那走,没走两步就坐回轮椅上了。”
岑逆抓到重点,“柯欣野自己一个人吗?”
陆克摇头:“不是,有个给她推轮椅的人,男的,但不认识是谁。”
“那男的年龄多大,有没有身体特征?”
陆克抹了把汗,又开始发抖,“不知道啊,我就看柯欣野了,旁边的我以为是助理或者保镖。而且那俩人一晃就过去了,看不清。”
他还补了句:“要是蔡旭还活着,他没准记得。”
岑逆仔细记录了陆克交代的地址。
……
新年刚过,春日的气息重新拥抱了大地,连空气都软团团的,西江分外温柔。
南钗坐在车上,后退的行道树枝嫩芽初生,鸟鸣都比冬日时欢快不少。
虎山玉坐在她旁边,“您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休假的日子拉着我俩来查案。佩服佩服。”
岑逆只管开车,没什么所谓道:“我主要找南钗,你是自己跟上来的,还带了人。”
“那当然。”虎山玉瞪眼睛,“我俩一会还去游乐园玩呢。”
副驾驶声音弱弱响起,虎平凡回过头,“姐,是我们仨……”
虎山玉毫不相让,“你不是来看你南姐岑哥查案的?你看去呗,到地方你就回去。”
一路上虎山玉和虎平凡吵吵闹闹,南钗靠在椅背闭目养神,直到车子停下来才睁开眼睛。
岑逆的黑车停在一片老平房区边上。
“阿姨,好的,我知道了,有消息一定通知您。”岑逆摘掉蓝牙耳机。
柯欣野的母亲说,柯欣野上次打电话回来是五天前,唯一能知道的,是她不在本市,而且一直没回来过。
谁也不知道蔡旭是不是看错了,蔡旭也只承认,看见的人像柯欣野,不一定就是。
南钗一行人下车走在平房区,一路上人影冷清,没什么人住的样子。这片平房也的确破败了,只有一间小卖部还开着。
老街倒是充满风情,开阔但灰暗,天空弓被五线谱似的电线分割成条,有音符般的鸟儿展翅。
逮住两个路人打听消息,一个是纯路过,另一个住附近的人也说没见过柯欣野。
他们经过了一处荒废的篮球场,来到小卖部门口,老板是个烫栗色卷发的花衬衫大叔,胡茬油腻。
南钗在这买了四根老式香蕉冰棍,每支两元钱,一共八元。岑逆挑了下眉,“这天吃冰棍。”他躲开南钗来抢的手。
香蕉香精甜腻腻的,抿在嘴唇间有点黏。栗色卷发的小卖部老板说:“这一片就剩几个老人住了,除了偶尔孩子回来探望,没见过腿脚不方便的女人啊。”
会不会是柯欣野隐居在内,平时不爱出门?
小卖部老板还是摇头:“附近菜店就那一家,买什么不得从我门前过?就算残疾人不出门,照顾她的人总要做饭吧,不做饭总要倒垃圾吧?我就没见过生面孔。”
他没说谎,这条老街是平房区唯一的商业场所,除却小卖部和菜店,就剩下粮油店和一间小发廊。
买什么用什么,甚至于说此地最方便的出入道路,都在这。
南钗咬掉剩下的半根冰棍,逛了遍这条街。隔壁有间破败的游戏厅,十几年前流行的街机和台球桌在里面落灰,没顾客,门倒是开着,有两个哥特打扮的疑似博主在里面摆姿势照相。
再往前走,是一家锁门的书店,里面书架是空的,就地上掉了本五年前的英语杂志。
问小卖部老板,老板说:“这里前些年还有学生,但现在人渐渐都不生孩子了,我们这又尤其地破,自从包家山铜矿的子弟中学倒闭,能搬走的都搬走了。”
南钗微微一愣。
包家山铜矿的确在这个方向。
出了罗浮区,往西江城外开车不到半小时,有一片非镇非村的山地,是明清时期姓包的大善人建庄所在的小山包,被取名为包家山。后来山庄没了,姓包的聚集地也散了,那山下面倒是挖出了铜矿。
这一片,是真什么都找不出了吗?
“哎!”比南钗乱跑得更远的虎平凡冲回来,挥舞冰棍光杆,“我看见拄拐的女人了!”
他比划,“和我差不多高!”
南钗一行人追上去,虎平凡玩游戏跑图很有经验,方向感极好,几人立刻追上了。
墙根下面,有个穿宝蓝色大衣的高瘦影子,扶着根拐杖,慢慢往前走。
而且好像听到后面的动静,步速逐渐加快,甚至超过了一个不良于行的人该有的状态。
南钗等人表情更严肃,加速跑到前面,转过身,把人堵了个正着。
他们对上一张疑惑陌生的脸。
不是柯欣野。
拄拐的大姐说:“什么啊,我以为抢劫的呢。”
拄拐大姐过年帮忙端菜的时候,家里烧菜的煲猪肘和排骨,把气孔堵塞的高压锅用炸了。
高压锅爆炸倒没伤到大姐,她是惊慌之下扭了脚踝。
大姐也说没见过柯欣野,“我年前在别的小区当保姆,年后也不方便走路,见不到人多正常。”
送大姐进了其中一间平房,南钗等人转身离开。
他们停在一处院墙外,虎平凡蹬在只剩泥块的花坛上系了个鞋带,说:“姐,咱们现在该去游乐园了吧。”
今天本来就是休假。
虎平凡同学听虎山玉说,他的好朋友南钗从来没去过游乐园之后,坚决要求担任此次行动的首席娱乐官。
于是他们改道去了最近的游乐园。
这间游乐园是新建成两年的,年后刚好游客不多不少,人们被一个个彩色钢铁造物抛向天空,尖叫声在棉花糖和关东煮的气味中响彻。
南钗蹲在路灯下面。
啃了三十分钟旋风薯饼。
虎山玉深吸一口气:“你也没说你恐高啊。”
南钗捂着头:“到了才知道。”她看虎山玉依然无语,很可怜地说:“我记不住的……”
虎山玉:“……”
两人目睹虎平凡拉着岑逆排了第三次过山车的队。
虎山玉拒绝和堂弟虎平凡共乘游乐设施,因为虎平凡坐上去就会叫,她忍不住在高空打他。下来很容易挨工作人员警告。
岑逆不怕,但喝风喝得脸色发白,回头望她俩,两人动作整齐,朝岑逆挥手。
“通票不白买啊,都回本了。”南钗也没想到虎山玉提前买了畅玩通票。
过山车发动,又是虎平凡格外嘹亮的惨叫声。
他就四个字,人菜瘾大。
等岑逆去找厕所的功夫,虎山玉踹虎平凡去买热饮,忍不住把南钗往上提:“你总得玩个什么吧?”
南钗在虎山玉的煽动下,看着周围欢乐的氛围,小孩子牵着家长到处跑,还有背包挂着氦气球的年轻人……
她选了个色彩缤纷的游乐设施:“玩这个。”
它看起来规模不大,高度不高,好像很儿童友好的样子……
就是一个彩色大茶盘上托着几只大茶杯,除了平地转动,南钗想不出任何玩法。
而且没什么人排队。
应该不吓人吧。
是那种比较无聊的平地项目。
南钗刷了票,被笑眯眯的工作人员迎进去,恰好和剩下半队人组成一拨。
塑料椅子是全包裹式,安全带她会系,工作人员贴心地帮南钗戴好压肩。
等等,儿童设施为什么会有压肩?
南钗想问一声,转头看见虎山玉在外面读导游单,然后脸色逐渐惊慌。
虎山玉使劲挥手叫工作人员,好像想把南钗救下来。
但是太迟了!
脚下的引擎开始充能,童话大茶盘颤颤旋转起来了。
岑逆和虎平凡也到了,虎山玉拿导游单指给他们看,虎平凡掏手机搜了什么,几人不可逾越的栅栏和南钗对视。
南钗被压肩保护杠圈着,在三脸惊慌中,逐渐随茶盘移动。
南钗:?
两圈象征性的缓慢旋转后,茶盘上原本相对静止的茶杯也开始动了!
旋转速度越来越快,眼前的景物连成光带,南钗的脚逐渐滑离杯底。
南钗平静的表情消失。
南钗惊慌转头。
南钗:!!!
她想捕捉其他三人的身影,方向却全乱了,南钗紧闭嘴巴,感觉胃在腹腔中被挤向一边,双手紧紧攥住压肩。
哦对了,还有压肩。
下一秒,地基般的大茶盘,翘起了一角,上面所有茶杯里的人朝同一方向倾斜。
外面有人议论:“啊,又是那个把人骗上去杀的刑具!”
紧接着,大茶盘和茶杯按照不同速率分别旋转起来,大茶盘下面升起液压机械臂,它们整体升空,差不多被转成九十度垂直。
南钗和其他半盘子倒霉鬼,像一打被摇匀的鸡蛋,上下左右高低顺时针逆时针,随着劲爆音乐旋转起来。
在某个被甩出残影又悬停在半空中的瞬间,南钗看清了这个设施的名称。
顽皮的侍者。
不仅是顽皮了吧,是在用茶盘当空竹耍吧。
而且这个项目时间超长。
隔壁过山车第二次升空了,邪恶茶盘仍然没有停下的征兆,还越摇越猛力,越转越彻底。
南钗沉默无语,牙关紧咬,放弃预判下一次被摇撼的方向。
十二分钟后,响铃一声,茶盘“哧”地被液压杆带着缓缓下降,嵌回地面,恢复了老实无害的样子。
南钗走下来的时候,感觉它还在转,下一秒视角一歪,被虎山玉手快扶住。
岑逆举起一只小吃店纸袋,放到南钗脸下面,“想吐就吐。”
南钗摇摇头。
她不想吐,除了腿软,就是头颅深处有点微疼。
似疼似痒,好像有什么东西想动一下,却又动不起来。好在南钗之前体检过,心脑血管非常健康,没有栓塞的可能。
这应该不是疾病,南钗想,旁边已经有更严重的受害者双手下撑跪地不起了。
南钗很快恢复过来,几人一道坐了摩天轮,在包厢里升向天空,直至产生了与落日相遇的错觉。
窗户不透风,但能俯瞰整个游乐园的傍晚。
金橙色光芒照耀进来,把天地修饰得宁静而美丽,仿佛从没有坏事情发生。
“晚上去吃火锅吧。新开了一家特别好吃的。”虎山玉说。
正如虎山玉所说,火锅很好吃,羊肉鲜而不膻,脑花嫩如豆腐,赠送的冰豆奶清爽醇香。
难得吃饭时不用想工作的时光,每个人都吃了个大饱。
南钗就是在下第四轮羊肉的时候失常的。
头脑里小蠕虫般的痛意,突然剧烈扭动起来,南钗眼前一花,幻觉似的恍惚。
好像不再置身于火锅店,温陈的阳光和家具闪过,她的视野变低一瞬,上方垂下一只暖色的手,伸过来。
“钗钗……”有个声音呼唤。
她被虎山玉的声音惊醒,“你的脸好苍白!”
手中的筷子滑落在地,手心全是汗,人软软倒向一边。
火锅暂停,南钗被其他三人直接送进医院。
“最近被砸过头吗?可能轻微脑震荡,还是不要玩游乐项目了。”
医生给她做了全套检查,没发现病理性问题,还是建议住院观察一晚。
南钗被轰入病房。
“晚上八点半了。”虎山玉把她按在床上,“睡觉。”
虎平凡下楼买毛巾去了,病房里只剩三个人。
南钗盖着被子,头脑有些昏沉。
岑逆说:“带你堂弟先回吧,我今晚在这。”
虎山玉很不放心地看了眼南钗,南钗微微闭着眼。
虎山玉站起身,刚要走。
忽然,她的衣服被抓住了。
南钗不知何时睁开眼睛,手从被子里伸出,很委屈地看向两人。
“我不想睡觉……”
病痛感袭来,南钗吸了下鼻子。
“我不想睡,今天过得好开心。”
她像每个不愿入睡的熊孩子一样说话。小孩不睡觉的原因有很多,有没完成的作业,怕床下钻出怪物,或者单纯舍不得快乐的一天。
旁边的两个人眉头紧皱,呼吸声都轻了。
他们知道南钗在说什么。
“真的不能睡。”
“我好开心。”
南钗眼睛里开始酝酿泪水。
她的指甲陷入被子,拉着虎山玉的手,一直贴到自己脸上。虎山玉也在哭。另一侧岑逆面色发青。
南钗嘴角向下撇,很滑稽,像个扣过来的月亮。
“明天起来,我就又不认识你们了……”
第75章 西江 血书
虎山玉坐到南钗床边, 一只手揽住南钗的肩膀,另一只手伸进被子,轻轻捉住南钗的手。
温度和触摸感让南钗逐渐平静下来。
虎山玉低头, 呼吸带来一股干净的洗衣液香味, 她看着南钗的眼睛说:“我们都会在的,我保证, 明天你一睁开眼睛, 就能看见我。”
南钗的脑子不太转得动,小声说:“可我会……”
虎山玉捏捏她的肩膀, 说:“我们会记得你。今天的你,明天的你, 每一天的你我们都帮你记着, 啊。”
南钗眨眨眼, 眩晕感和困意上涌。
虎山玉又说了些什么, 很平稳的声音,南钗听不清了。
她第一次陷入安稳的黑暗。
肩膀上的手一直在, 后面被窝里越来越燥暖, 呼吸平稳之后,那手轻轻抽离了。
脚步声,微不可察的关门声。
南钗隐约感觉到周围只剩一个人。
剩下那个人没有触碰她,始终坐在近处,似乎连姿势都没改变。对方沉实的呼吸给夜晚加了催眠的节奏。
灯关了,南钗半睡半醒间睁开一线眼皮, 只能看见高大的身影淹没在黑暗中,纹丝不动。
像一尊不知为谁祝福的像。
似乎因为有人存在,她很快进入深度睡眠。
南钗在梦里睁开眼睛。
在做梦。
一道温暖的影子晃过去,高高的, 穿米黄色羊绒衣,长发用塑料卡子挽起。
“妈妈……”
南钗迈腿追上去,跑了两步,发现自己的腿很短。向前一扑,那影子接住她。她像玩具熊一样被握着肋侧,稳稳抱住。
“听到了吗,要远离坏人。”影子的声音说。
南钗的声音又尖又细,“谁是坏人?”
她被梦中的南家珍放在腿上,视野尽头是黄粱区老房子的沙发扶手。南家珍顽皮地捏捏她的小肚子,声音轻快:“如果有人来家里或者学校,问你找南医生,或者说认识南医生,千万不要应声哦。”
南钗趴下来。
久违的臂弯的感觉。
“妈妈,我不记得你了。”南钗笑了两声,“我不记得这么小的感觉了。别捏我。”
“你怎么不说话。”南家珍问。
“我已经是抓坏人的人了,你看见了吗,妈妈。”
南家珍还在捏,并且答非所问,说:“就算是你认识的大人,也不可以
和别人走,听见了没?”
南钗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睛冷静下来。
她意识到,这不是梦,是真实发生过的对话。
某年某月某日,可能就是二一三黄粱案发生前,南家珍如此嘱咐过小时候的她。
可事情还是降临了。
南钗脑子一转,很多清晰的画面涌上来。和妈妈爸爸第一次去动物园,小外婆在灶台边做饭,苏袖开完家长会送她回家,她独自拖箱子走进省医大,岑逆在审讯桌另一边拿出医用剪刀,虎山玉和她一起在摩天轮里笑……
好清楚,好细致。
为什么醒来……就记不住了呢?
“好了,我要走了。”南家珍唤回南钗的梦中思忆,放下她,让她坐在旧日沙发上,转身站起。
南钗静静目送着南家珍,小短腿在沙发边垂着,一动不动。
南家珍挎上皮包,走进一片岩浆般的阳光里,在身影彻底消失前,她回过头,冲南钗招了招手:“我去上班了,你要听话,和妈妈说再见。”
南钗很乖:“妈妈再见。”
南家珍好像笑了,但什么都没说,彻底走入了那片阳光中。
没有关门声。
南钗摸摸自己的脸,不是肉嘟嘟的小孩脸,是瘦削的,用力眯眼时已经有了一丝青年细纹的成年人的脸。
她一低头,双脚踩在地上。
血泊从脚底向四周蔓延。
老沙发像一艘小船,在阳光与血海中漂荡。
附近的家具轮廓似曾相识,有烧糊的饭菜气味飘过来。厨房阳台的窗户大开着,冷风灌进来,窗框有个沾血的小孩鞋印。
外面突然传来声音:“她怎么还不醒啊。”
南钗骤然惊醒。
床边已是一片大亮,病房洁白,穿白褂的人大约是医生,说:“这不是醒了吗。”
刚提问的是两个人,高个子女人提着早餐,剩下的男人端着盆刚进来,手里拧了条热毛巾。
“都睡了十个小时了。”高个子女人担忧地看向南钗。
他俩有点面熟。
南钗坐起,双肘撑在被子上,抬头看人:“不好意思。”
一句话,停下所有人的动作。
“请问你们是谁?”
“还有……我是谁?”
南钗利索地站起来,全身清爽,从头到尾没有丝毫不适感……等等,为什么会想到不适感。
因为这是病房。
“请问我哪里生病了吗?”南钗微微皱眉,表情透露出疏离。
高个子女人抿了抿嘴,又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没有,你很健康。我们是你的朋友……”
她有点过度热情,南钗心里评价道。
但挺招人喜欢。
男人的介绍更直接:“我是岑逆,她是虎山玉。剩下的你可以看自己的手机,包括你的身份。”
手机锁屏亮起,你叫南钗你有失忆症……
原来是警队的同事。
南钗的接受过程很快,但还是略微不好意思,点点头,接过包子豆浆的时候补了句:“谢谢,麻烦了。”
虎山玉和岑逆对此十分适应,医生在旁边很是惊奇,看稀有病例一样看三人。虎山玉还笑了:“没事,我们每天都会重新认识一遍。”
医生可能听说过南钗,正要多问几句科研素材,被岑逆打断:
“我们吃完饭还有案子,您先请回。”
医生说:“不不不,我能不能……”
“还是别了,放心吧。”岑逆温和一笑,往前走了两步,医生不禁自然后退,直至退出病房。
虎山玉已经开始和南钗抢包子,逼得南钗护着塑料袋发笑。虎山玉开朗挥挥手,“拜拜医生!她每天都比前一天恢复得快,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岑逆关上病房门。
世界安静下来。
南钗警觉:“我每天都在恢复吗?”
岑逆坐下来:“算是吧。最开始来警队的几天,你快下班才愿意和我们说话。后来吃午饭的时候就熟了。再后来,见面不到一个小时你的电路就通顺如初。”
虽然每天都在失忆,但南钗的情感想起他们的用时越来越短。
她这么说了,岑逆就笑,“是,没准下次你一见我们,就知道是谁了。”
“我也觉得我在恢复。”南钗说:“对了,你们刚提到什么案子?”
就在今天早上,罗叔的公民信息库人脸识别,有结果了。
西江市局刑侦支队。
南钗等人围在技术人员的桌子后面。
根据铜矿医院模糊合影,和街拍摄影师带到的半张脸,复原出的人像匹配上了三个吻合对象。
他们之中只有一个是姓罗的西江人。
难得地,一群人中属牛兰珠的脸色最奇怪。
牛兰珠直至盯着最后那张脸,好像想起了遥远的回忆,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掏出手机,给吕锦江打了个电话。
众人看着牛兰珠。
叶志明和岑逆严肃的时候,说明天上有雷。可牛兰珠这么严肃的时候,大家只担心天会不会塌。
“好,我知道了,你现在来一趟方便吗。”牛兰珠深吸一口气,“我们等你。”
南钗有些疑惑,这又关吕教授什么事?
吕锦江,省医大金招牌,南钗临床专业时期的预选研究生导师。是他冷酷叫停了南钗的本科实习,判她出局,把她一脚踢给了牛兰珠和法医领域。
这事没人不说一句火眼金睛十分毒辣,踢得刚刚好。
吕锦江很快赶到刑侦支队。
“他?怎么会是他呢。”吕锦江一进门,谁都没招呼,直奔牛兰珠和那台电脑,随即脸冷得像一张冰冻铁板。
他们说的是电脑中的证件照。
唯一的全吻合嫌疑人,名为罗英雄,今年五十岁。
看完罗英雄的个人资料,没人说得出话。
“罗英雄是我省医大本科时的同班同学。”吕锦江坐在会议室里说。
虎山玉悄悄扫了眼南钗,用口型说:“你校友啊。”
吕锦江抓了把头发,冲着叶志明开炮,“不是,你确定他是那个在逃的杀人犯?陈扫天他们的死和他有关?”
不止呢,如果罗英雄真是那个罗叔,他还在公墓一把火点了刘川生,参与了陷害南钗,跟踪过蓝阳,三连杀海红翠一架,疑似挟持了柯欣野,给过凌霄一刀,以及最新战果——
在龙义伟喉咙里插了把刀,又将尸体栽进了下水道,燃成**。
叶志明无奈,“你先说事。查案自有我们呢。”
吕锦江这才开口:“我俩当年是同班同学,罗英雄呢,这个人成绩挺好,他的名次前面只有一个我。”
“但当时很多人不看好他的发展。因为罗英雄的性格有点直愣愣的,就是一根筋。”
吕锦江闭上嘴,叶志明问:“没了?”
“没了。”
“罗英雄后来去哪工作了?你们没联系?”
“没有。我读书十年教书二十年,师生病人那么多。”吕锦江回答道:“跟他当年就不熟,后面也没见过。你要不提这个人,我都记不住有这么个同学了。”
他又补了句:“不过我依稀记得,他当年实操课成绩特别好,比我还好。理论知识不太行。”
一片寂静。
省医大本科在千禧年前后也算个金学历。
罗英雄为什么想不开,变成了现在这样?
南钗说:“问问包家山铜矿医院的人吧,他们或许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吕锦江看向南钗,又看看牛兰珠,浮现了一种好像想检查作业的表情。
南钗给郭丽芳和戴健晖等人打了电话,她们又问了更多人,大概拼凑出了罗英雄后面发生的事情。
戴健晖亲自来了警队一趟,被众人请上座,老太太开口仍是利落干脆:“罗英雄,对了,是他。”
“我问了几个当年的老同事,这个后生就是骨科的小罗,当年不太和人交往,工作倒勤恳,技术蛮不错的。”
叶志明问:“您记得他后来去哪了吗?就是铜矿医院解散之后。”
戴健晖组织了一下多方来源的情报,麻利回答:“哎,命不好。”
“怎么不好?”
“国企改制还记得吧?他当年进铜矿医院的时候,那还算是好单位呢。可没过两年,铜矿的效益就走下坡路,还是急下坡。”
老年人口齿灵敏,但说事的时候总有点跳。
“后面就是大下岗了,下岗对普通工人的伤害最大,医生好歹算碗技术饭,总有个地方去,养家糊口并不耽误。偏偏这个小罗……”
戴健晖张口就骂,骂的却不是罗英雄:“当时人事科那些狗玩意,去他们大爷的龟孙子。”她喝了口水,抹去不好回忆,改掉脏话,“我是说,罗英雄小罗,他命不好在哪呢?在于职工离院之前,他受伤了。”
“受什么伤您还记得吗?”叶志明以及其他人都想
起了罗叔的跛腿。
戴健晖摇头:“记不清了,我们都是听说。反正他伤残了,吃了人事科那帮人的算计,拿了一笔不高不低的安置款,打发走了。”
有安置款拿,听起来似乎也不太坏。
可戴健晖接着说道:“结果后面第一批和第二批离开的一声,既有差不多的钱拿,又给找了转接单位关系。待遇差别可大了。”
有警员说:“安置款也够生活了吧,不管怎么说,也不至于走到违法犯罪的地步。”他马上被叶志明瞪回去。
戴健晖的语气不太中听,反口就问:“三十年前熟食店的猪肘肉十五一斤,今天还是这个价?”
众人沉默下来。
但戴健晖等铜矿医院的原职工,也就知道这些了。
再再后来,她们和吕锦江一样,失去了罗英雄的音讯。
那个时代有很多那种人,因为意外或干脆倒霉,成了大齿轮运转中的一枚弹出来的螺丝钉,被当成皮球踢来踢去。
最后拿了笔塞口的钱也可能没拿,消失不见了。
他们中的大多数坚强地活着,可能活出了另一番幸福。洪流最终化为酒桌上的一句叹息,伤痛都付于笑谈之中。
但罗英雄……好像是个异类,又是一种必然。
他的个人身份从零零年代开始断了,名下没有房产,没有注册手机号,只有一张多年无出入账的银行卡。甚至连社保医保都没再交过。
这个人像是死了,但在座每个人都知道,他活着,每天都在制造西江最污秽的阴影。
叶志明谢过戴健晖和吕锦江,最终安排道:“多找些包家山铜矿医院及体系内的前职工,尽量调查出罗英雄的信息。”
罗英雄的调查暂且停滞,先前龙义伟的案子又出了情况。
在龙义伟开走、后而冲店自燃的网约车里,发现了一把烧焦的钥匙。
钥匙被扔在驾驶位脚垫左边,离车门很近,随着网约车一起烧了,今天才被翻检出来。
“这就排除了是网约车上下客遗留物的可能。”岑逆说道:“网约车车主说,这辆车只有他一个人开过。但钥匙他不认识。”
是龙义伟扔在那的钥匙。
钥匙是老式十字钥匙,很多老房子都用这种,上面还贴了胶带,有张字条。
经过技术恢复,那张胶带字条写的是:景泰小区101。
最终,警队找到了一名房东。
房东名下有十几套房子,所以他把钥匙分门别类贴条,关于景泰小区十二栋101那间,他说:“哦,是一个女人租的。她好像还有个男人,有时候来住。”
房东撇撇嘴,“那女人的职业不太正经,不过房子也破旧,租给谁不是租呢。”
租房合同签在一个名叫温文的女人名下,她在一间不正规的按摩店工作,是个按摩技师。
南钗等人到景泰小区的时候,给他们开门的是房东。据邻居和按摩店同事说,温文半个月没出现了。按摩店已经开除温文,把她的个人物品打包起来,她再不回来拿就扔掉。
“根据邻居描述,龙义伟就是那个经常来留宿的男人,但他们只知道他叫王东。他和温文应该是类似恋爱关系。”岑逆说道。
景泰小区十二栋101是间老得不能再老得房子,房龄三十多年,一走进去就感到四处漏风。
出奇的是,这里收拾得还算温馨。
一室一厅的格局,旧沙发上摆着更旧的毛绒玩具,粉红色小珠帘隔出客厅和卫生间,水池上的漱口杯放了两支牙刷。
小贾和技术人员在门口鼓捣半天,抬头叫:“岑队,这门被人撬过!”
客厅却算是整洁的,没有丢东西的痕迹。
南钗往里走,看见卧室,吸了一口气。
卫生纸散在地上,书桌上都是翻倒的书,床铺也被人翻过,一只花瓶碎在墙角,里面的枯花被扔得这一朵那一朵。
“温文到底去哪了?”南钗喃喃道。
衣柜里也有翻过的痕迹,钢丝衣架都变形了。
这场面,说是进行过一场搏斗、又遭受了赢家的搜查也行,说是有人慌乱间打包了行李离开也行。
南钗走了一步,脚边叮铃铃一响,酸味弥漫出来。
是一玻璃瓶醋被踢到了,瓶盖虚搭在瓶嘴,现在醋液淌了一地,浸湿了书桌下散落的空信纸。
为什么会有信纸呢?
南钗叫来痕检人员,俯身一起翻动,在书桌和墙壁之间掏出一只小碟子,和一管卸了笔舌的廉价钢笔。
小碟子里有干涸的血,像放太久的红腐乳汁。钢笔笔尖也蘸过同色液体。
“兑了点醋的血。”南钗说道。
岑逆那边传回消息,按摩女温文的外卖账号,在一个月前买过钢笔、信纸和信封。
所有东西被放在一起,南钗说:“食醋是用来抗凝血的。”
岑逆眼光一动:“你的意思是……”
“龙义伟或者温文,不,还是龙义伟……”
“他生前写了封血书。”
龙义伟能写什么血书?
就凭他四处给罗英雄等人点火的劲儿,他写血书必是陈情,专门揭破这个组织的隐秘情报。
看取血和蘸血的量,血书应该是写完了。龙义伟不知能信任谁,只好寄托在女友温文手里,以备不测。
但现在温文失踪了。
“血书目前在温文手里,还是被撬锁的人拿走了,还需要调查。”南钗说道。
技术人员也挠头挠得厉害,温文家的撬锁技术很高,倒不是说这种老十字锁本身多么难开。
而是锁被撬开的时候,是反锁过两圈的。
“这就不是一般毛贼能做到的了。”岑逆说道:“为什么防盗宣传都强调反锁呢,就是因为反锁的老式锁特别难开。”
熟手开锁师傅来了,都得摇头说加钱拆门。
可开这扇门的人,甚至没伤到锁芯,没用任何化学和物理爆炸的试剂,锁眼里没有点胶残留。
这个技术水平的贼,能称得上出神入化,属于国际纪录片或者警匪电影里开保险柜如冰箱的主儿,谁还专门来偷老房子。
有时候,作案技术太好也是一种线索。
岑逆作出决定:“就顺着这条线查,这种贼,放眼西江也没几个。”
还没等这一关调查结束,叶志明和虎山玉关于铜矿医院老职工的大起底有了新进展。
当年包家山铜矿医院的副院长和人事处主任,都死了。死于很多年之前。
他们死得非常自然,连家人都想不到报警深查。
副院长在外地旅游的时候,看日出爬山,摸黑失足,倒栽葱掉进一处峭壁岩缝,营救难度极高,他就在施救成功前,因为头部充血和缺氧活活卡死了。
人事处主任喂孙子吃带葱花的馄饨引发过敏,和儿媳吵架后冲出家门,被发现时已经卧轨自杀。
人人都以为这是偶然事件,因为这两人死亡时都不在西江生活,没人把他们联系到一起。
现在南钗等人知道了,恐怕都是罗英雄作祟。
后面几天,南钗的脑袋时不常疼一下,而岑逆忙于联络线人,以及组织所有人翻案卷,专找特高技术水平的大劫案盗窃案。
然而,最终蹦出的线头,却是外
地监狱的一通电话。
龚飞,籍贯西江,年龄四十五岁,偷鸡摸狗作案资历二十五年。
这人是个惯犯,最新一次进宫是在隔壁市。
他说他认识会开那种锁的大贼。
岑逆坐在审讯室里,看着对面油滑的男人,男人说:“那个人叫周大奎,外号九连环。您是西江警方吧?您没听过他?”
“说你的话。”
“没听过就对了。因为周大奎啊,是个老贼,他一统江湖的时候您还小呢。”龚飞嘿嘿笑。
岑逆抬眼看他。
龚飞笑着笑着没声了,垂下头不敢抬。
“他特别爱玩魔方九连环鲁班锁什么的,所以叫九连环,手里总不闲着。我俩算认识,脸熟的关系。”
“那手艺是真好,车锁门锁都能撬,闭眼睛开一个小区,按理说银行金库也不在话下。也就是这人胆小,没闹出什么大案子来,他有时候觉得偷多了怕量刑,还悄默声给人家送回去一半,你说操蛋不操蛋?”
“二十年前吧,2X06年,九连环刚过完六十大寿,老东西绝户没孩子,也是多少年不活动了,想着抻抻筋骨,就重出江湖去偷了个大户。不巧了么,大户院里有两条狗,他只毒死了一条,第二条蹿出来咬了他。”
“那狗凶的,专门养来护院咬人的,九连环胯骨都快被扯烂了,少了半边屁股,远看背影侧边瘪进去一块。过了俩月,找我吃饭的时候才让我看的,说差点死了。”
“他还显摆说他啊——技术传下来啦。”
“不仅治好了伤,还顺便收了个徒弟!”
第76章 游园惊梦 脂膏
没人不害怕罗英雄的眼睛。
罗英雄身高极高, 本应有一张俊气的脸,但已被风霜摧折。现在只残余一丁点当年的轮廓,像一张铁面具。
他的一只眼睛永远血红, 一条腿跛行但不残废。
但是和年轻时一样, 罗英雄这个人和伤残和死亡,有着分不开的关系。
二十多年前, 罗英雄二十多岁, 他的人生被那件事划分为前一半和后一半。那是一个刚在铜矿医院加完班的晚上,罗英雄换下手术服, 准备下班回家。
他路过了一家路边的露天大排档。
大排档里有两拨混混正在打架。
罗英雄只是路过,打消了打包一份炒米粉回家的念头, 他那时年轻, 只觉得自己比旁人都高大, 不用绕开也不会有人敢招惹他。
混混们剑拔弩张, 举起啤酒瓶和甩‘棍,海鲜小炒被泼得椅子上地上到处都是。罗英雄小心地迈过去。
他因为个头高大, 被其中一小拨没头脑的混混, 当成了来助阵帮腔的威胁。
罗英雄被卷入战局,挣扎着往外钻,他是否为自己辩白过,到今天已无记忆。他只记得自己挨了两下,找了个口子钻出去的时候,突然眼前一模糊。
冰凉凉的, 像水,糊住他的半边脸,紧接着是火辣辣的疼痛,好像眼珠子从眼窝掉出来似的。
一股熟悉又恶意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有个过于猥琐又过于狠毒的小混混, 带来一瓶高浓度的84消毒液,趁人不备,泼了他一眼睛。
罗英雄意识到自己身上活的蛋白质开始变性时,他被两帮人一起扯住了。混混不懂消毒液泼眼睛是什么概念,反正他身上没外伤,看着死不了,想跑?挨一会打再说。
罗英雄仗着个高力气大,借着一股子疼劲,不要命地推开挡在身前的混混,他终于跑出去,后面有个混混追上来,朝他挥了一西瓜刀,却被人绊倒,出刀从横划改为竖砍。
幸亏罗英雄跑得快。
那一刀剁掉了罗英雄的鞋跟,顺带割断跟腱。
跟腱就是脚筋,当年很流行的武侠小说里写过,武林高手变成废人,往往从挑断手筋脚筋开始,从此瘫在床上,动弹不得。
好在现代医学和现代救护车帮了罗英雄,他的跟腱被接上了,接得不好,导致走路和久站都不太方便。除此之外,他勉强在腿脚上算个正常人。
眼睛的问题大一些,那些消毒液和他的眼球亲密接触太久,清洗抢救过后,罗英雄的一只眼睛永久性落了病根。
起初睁不开,后来能睁开了,又不能见光,视物模糊,用久了疼如刀割。
偏偏罗英雄是个骨科医生。
他很难再久站手术台,这倒是其次的,坐凳子手术的专家也不是没有。可没法用眼过度这件事,让罗英雄的职业价值大打折扣。
一起打折的还有铜矿医院开出的安置费。
人事科的领导们精算似鬼,他们告诉罗英雄,铜矿和医院都要不行了,现在给他的那一小笔钱,是上上下下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谁叫他算个青年才俊呢,谁叫他是年轻医生里最精英的呢,所以这钱必须给他。
其中一个最面善的人事主任像个老教师,连恩带威地一起笑着压给他:“现在不拿,以后不一定有钱了哟。”
罗英雄拿钱走了人。
他当时没想那么多,因为更着急的是不能坐吃山空。西江那两年临床医学人才资源过度饱和,没办法,都是本省的那些附属医院清退出来的。大企业们当时要面子,要职工福利,从医院到学校都单独配套,主打一个自成小世界,从职工上学工作管到治病养老,有的连带孩子都管,办着幼儿园呢。
结果呢,拦腰打了个折。罗英雄挨的这一下尤其疼。
大医院他是竞争不进去了,小医院也试了两家,都没戏。要么说他的眼睛太吓人,见天被患者和家属投诉;要么他在手术台上站一会就要歇,骨科如木匠,主任医师都在那卖着力气呢,他凭什么。
罗英雄拖着一条跛腿,一步高一步矮地走出了最后一家小医院。
安置费快花完了,陡然金贵起来的腿和眼睛都要钱养护。罗英雄想回铜矿医院找人事科,可一年多耽误下来,哪里还有铜矿医院?想去相关部门投诉,门口排长队去吧,冷风里吹上一天也不见窗口有人接待,连个馒头都不发。
还是个好心的部门人员告诉他,他离开铜矿医院的时候签的手续和其他职工不一样,他拿钱了,医院和社会都不欠他什么。
罗英雄去了当年从未看上过的小诊所。
好不容易有一家小诊所愿意雇他,罗英雄有了个窝。小诊所没有复杂手术,罗英雄白天上班晚上喝廉价啤酒,人关在新的破租屋里,闭上眼睛是省医大的树和草,是刚入职铜矿医院是邻居上赶着端进门让他尝尝的一碗大虾和排骨。
小诊所的日子不好混,老板看他的眼神一日胜过一日的不顺意。因为退下来的医生越来越多,比他岁数大的腿脚比他还好,技术不如他的人却板正讨喜,不至于吓到街坊。
就在被找借口开除的前夕,他在小诊所里遇到了另一个人。
或者说,是那个人找到了他。
那个人说:“你在这打针开药给人看舌头,有前途吗?”
罗英雄身上还带着点酒气,他很久没听过前途这个词了,双耳嗡嗡都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绝望。
那个人说:“跟我走,我那有活给你干。比这里钱多。”
罗英雄听过传闻,隐隐意识到那个人的职业,他不是被钱多打动的,是因为那个人告诉他,那边的活计比小诊所难好几倍。
像沙漠中的人遇到绿洲,像极夜般的黑暗中出了太阳。
那个人是开黑诊所的。
专治偷鸡摸狗、打架斗殴,还有犯事更大的江洋逃犯。
他们受的伤比街坊邻居头疼脑热、夫妻打架毛衣针戳破了脸难治得多。
他找回了当年在学校考高分的感觉。
罗英雄当时也没想到,那个黑诊所过几年会变成西江最大的地下医疗组织。他当时只觉得这地方真好,小偷和强盗们从不气壮,也不掐着腰还价,老老实实喊他一声“罗医生”。
钱比小诊所多,甚至比铜矿医院还多,罗英雄在那个人治下干了一年半,就赚到了三倍安置费的钱。
他戒酒了,喝酒对眼睛和腿不好,那个人不是白养他,他要有价值,长长久久地在这做医生。
三教九流的赞美吹硬了罗英雄的脸,他不再面嫩,端起架子来比正规医院的大主任还严肃。他是不见光处的救命专家。
然而天不遂人愿,又一次医治灰色人员的手术中,罗英雄眼前一花,那个打了局麻的走私贩子“嘶”了一声,忍不住骂他半句。
后半句被走私贩子憋回去,说:“罗医生,你的眼睛在流血。”
罗英雄的眼睛终于撑不住了,患侧眼几乎半盲,健侧眼长期代偿视力,如今也开始眼花。
没有瞎子能当医生。
骨科也好,他这两年学杂了的其他方面也好,都不行。
他臊眉耷眼地不敢找那个人汇报情况,那个人却有意无意地说:“要是做不了,你换个地方也行。我那有个看大门的工作,哦,看大门也需要眼睛哈。”
罗英雄心里冰凉。
他会变成瞎子吗?驼着背,瘸着腿,什么都看不见。别人可怜他就给他一口,那些他救治过的匪徒会给他一口吗?他们一直不进笼子吃花生米的概率有多大?
罗英雄已经不指望当医生了,他想有点价值,有价值才能活下去,社会表里都是这个规则。
好在,命运总是厚待罗英雄,在他最绝望灰暗的地方又抬他一手。
罗英雄正式收治的最后一个病人,是个老头子。
老头子名叫周大奎,偷东西时屁股被狗咬掉一半,险些顺便根治了痔疮。罗英雄的外科技术很不错,他有一双稳稳当当的好手,比眼睛靠谱。
罗英雄缝上了周大奎的屁股。那是个发热恢复刀口的夜晚,病室隐秘而狭窄,周大奎在病床上昏迷着哼哼,罗英雄坐在一边歇脚,眼睛瞄到周大奎的包。
周大奎带了个大包来,染尽臭血,还有一股狗口水的腥味。包里是周大奎偷来的东西,罗英雄不在意那些,黑诊所是要口碑的,能从诊费上要价就绝不会动患者的私产。
罗英雄看的是周大奎包里掉出来一串木头东西,那东西一圈圈蜈蚣似的绕在一起,钻进一只大盒子,尾巴从另一面出来与头相接,盒子六面无锁,但有一道缝。
好像是个玩具,把蜈蚣圈圈整饬明白,就能打开这小木盒。
罗英雄从没玩过这种益智机关,但他性格很直,直的另一面是倔,他还有一双好手。
他头一次发现,或许得益于多年临床训练,自己的手能触摸出机关里最隐秘的震感。
他好像能用手看见东西,不用眼睛,只用手敲敲打打,耳朵听声,就能在脑海大约感应出盒子里的结构。
这是什么道理?
罗英雄沉醉于这个玩具,他只把它当成个玩具,从深夜到天明,那些蜈蚣圈圈被梳理明白,罗英雄的十指有些泛酸。
木盒子“咔嗒”一声轻响,开了。
里面没有宝藏,只有个木雕的蛐蛐,用胶粗制滥造地粘在里面。
阳光照在蛐蛐上。
旁边传来虚弱的笑声,罗英雄看过去,周大奎躺在病床上,歪脸看他。
周大奎交了诊费,在这住院一段时间,他托人捎来东西,不是给自己的,而是给罗英雄的。
满满一布袋的铁钩铁丝,还有各式各样的锁芯,大大小小。
罗英雄皱起眉,周大奎浑不在意,说:“试试。”
周大奎眼睛里跃动着不讨人喜欢的光,罗英雄起初不解,还是试了两个,解开的都很顺。但到第三把大锁的时候,他怎么捣鼓都弄不开了。
周大奎还挂着点滴,接过来,闭上眼睛,只用一根折头的牙签就开了锁。
罗英雄不服,拿了根铁丝照着折出钩,学着周大奎刚才很快的动作,尝试两遍,动作稍笨地也开了锁。
周大奎笑意满面:“现在你明白了吧。”
罗英雄硬邦邦道:“我不明白。”
周大奎说:“你是个天生的贼。”
罗英雄想说我是医生,比贼高贵得多。但他离高贵这个概念已经很遥远。他只能说:“我有别的手艺。”
周大奎看着他的眼睛和腿,不以为意:“快没啦。我老头子一个,没儿没徒,这门技术想有个人接着。我又不让你去杀人放火,你爱学不学。学吗?”
罗英雄咬咬牙,犹豫再三,说:“行,师父。”
周大奎笑道:“这不就结了。你开刀缝针是救别人的命,溜门撬锁是救自己的命,都是救命哩。”
从那天开始,在那个人的默许下,罗英雄跟着周大奎学开锁。他受过临床训练,手部动作精细,胜过周大奎。而且博学强记,竟然翻着书无师自通,学会了调理电路电闸。
周大奎说这叫青出于蓝胜于蓝。
罗英雄不再开刀了,太费眼睛,只是他在那些机械结构里面,摸出了人体组织般的对话感。他像个独步天下的大厨,处理一个又一个难题。
那个人给了罗英雄比医生时更高的报酬,以及两个任务,用家人的口吻下达。
第一个是混入街头。
这对许久不进入阳光社会的罗英雄而言,是顺水推舟的事情。他穿上灰扑扑的外套,往混混堆里一站,下刀开锁都服人,一只眼睛是血红的,比谁都狠。
小贼小盗都敬畏他,延伸成为他的眼睛和手脚,为他和他背后的人做事,换一口吃的。他好像自出生起就长在烂泥堆里。
他本该属于这里。
罗英雄终于承认了,带着一丝隐秘的兴奋。
他不是医生,他是天生的贼王。
那个人给罗英雄的第二个任务是,学完周大奎的犯罪技术。
周大奎不会为他们所用,他是个只有半边屁股的老头,胆小如鼠,爱惜羽毛,也无法为他们所用。
后来罗英雄时常想起周大奎,他觉得这个世界对他挺好的,先降下了那个人,又送来了周大奎。如果那个人和周大奎的顺序颠倒一下,现在可能又是另一番风景。
“罗叔,吃饭了。”雀斑男孩的声音惊醒了罗英雄。
他伸手接过,五十岁人的手,血管和赘皮起伏,粗如树根。他的年龄快要接近初遇时周大奎的岁数了。
罗英雄打开饭盒,夹了一筷子干炒牛河。
如果周大奎还活着,应该八十多岁了。
雀斑男孩在罗英雄身边坐下,讨好地递来一把羊肉串,每一根竹签头都用纸揩过,光光的,“罗叔,你吃。”
罗英雄斜眼看他,“打什么主意?”
雀斑男孩嘿嘿笑了两声,巴望着罗英雄,说:“罗叔,我能拜你当师父吗?”
罗英雄瞟他一眼,没吭声,继续往嘴里扒河粉。后面走廊的手术快结束了,他得赶紧收拾完今天的活计。
雀斑男孩不甘寂寞地说:“你能不能像教傻大个一样,也教我两招。”他说话的时候不敢看罗英雄的红眼睛,有些害怕,但仍然笑着。
罗英雄折好饭盒,放下筷子,又拿过那把羊肉串,竹签尖在雀斑男孩眼睛前晃了下,差点戳到。
雀斑男孩大惊失色,罗英雄却笑起来,“你想学开锁啊?”
雀斑男孩低头挠挠手指,闷声说:“不想。”
“那你找我干嘛?”罗英雄今天心情还好,愿意和他废话。他又啃下一排羊肉粒,雀斑男孩很会巴结,少辣多孜然,久火烧焦边,还浅浅洒了一层蒜粉。
每串里的肥羊肉粒都被取掉了,签子上只有纯瘦肉,肥白单包了一小袋,扔在旁边,以示是新肉串不是偷吃过的。
雀斑男孩终于说:“我想学开刀,罗叔。现在底子干净,学门技术,以后当个医生。”
罗英雄停了一霎,继续埋头吃羊肉,说:“我早不是医生了。”
“你咋不是。”男孩急了。
罗英雄冷冷瞥过去一眼,男孩吓得差点没吞掉自己的舌头,缩成一团。罗英雄骂了句:“你拜错人了,拜我为师只能当贼。想学医,自己回学校背书考试去。”
他很久没听过拜师这茬,思绪不禁飞回十几二十年前。
周大奎除了爱玩九连环机关锁,就喜欢吃肉,越肥越爱,他人瘦巴巴的,却嗜好这一口,说越吃身体越好。
罗英雄是个孝顺徒弟,拜师周大奎学了手艺,逢年过节都给他送礼,除了烟酒,每回都少不了那些纯肥腊肉和大蹄膀。周大奎见了就眉开眼笑。
起初只是年节里送,后来更熟了,师徒俩热络了,就变成了月月送,后来每星期都送,包管愈发老聩的周大奎天天都能吃上大荤。
肥肉,是罗英雄长久以来不爱看到的东西。
一寸寸死硬的厚白,过于细腻如墙或者因接近淋巴组织而起渣的肥肉,像漂浮在噩梦中的北极冰川。
肥肉淌出猪油,注入消化液的海洋,海面就变成厚油笼罩的死海,泛着酸臭恶心。
罗英雄是顶孝顺的徒弟,大烟大酒大肥肉,日日供着周大奎,偶尔活计忙起来,还给周大奎很多钱,让他拿钱下馆子吃喝,从不间断。
审讯室。
岑逆接连问了龚飞很多问题,龚飞有些蔫了,又被下一个问题叫醒。
岑逆问:“九连环周大奎,是什么时候死的?”
“十五六年前吧。收徒弟第四年还是第五年的时候。”龚飞想了想,说道:“老东西是有福没命享,自己不赚钱了,还有徒弟供着,越来越阔。”
岑逆抬起眼皮,“怎么死的。”
龚飞说:“周大奎本来就有三高,而且早年穷怕了,他那个饮食嗜好吧特别不良,喜欢暴饮暴食,还显摆自己吃不胖是身体好。我记得他最后是在医院……不对,是在家,没去上医院。”
“岁数大了,没办法。应该是十五六年前的中秋节第二天,旧历八月十六。”
“我听人说,有人去找周大奎的时候,他死在家里了,哎呦那模样痛苦的……跟在人间就下了地狱似的,尸体佝偻在地上,床单都带下来了。估计是八月十五晚上吃多了发病,外面放炮,他在家扑腾根本没人听见。”
“徒弟?不知道。周大奎这一死,他到底教过谁,就没人知道了。那些巴着周大奎想学两招的毛贼,也就散了。”
“好像是什么急性重症胰腺炎,我上网查过,这个死法特别痛苦,像杀千刀一样。哎,这不就连七十岁都没到,死在六十多上了,还是吃肥肉吃死的。”
龚飞说话的时候,好像胃里直反酸,他干呕了一下,还是说:“但他也够数了,临了手艺到底传下去,算是不带遗憾地离开吧。”
岑逆在笔记本记下最后一笔,点点头,给了龚飞一支烟,让他抽完再被带回去。
……
西江。
梨棠戏院。
正是三月春色,花香气暖,仿古园林的茂枝掩映着白墙灰瓦描金的小楼。
玉西春穿一双练功鞋,白秋衣外披了件水袖长衫,在空旷的戏台上清唱。她今年十六岁,甩起水袖像一只振翅欲飞的小燕,唱腔格外水灵。
唱到中段时,坐席最后的格子墙后,有道影子望着玉西春,隐秘的第三名观众吓了她一跳。
玉西春朝那边望去,唱词气虚了一瞬,又马上接上。
再看过去时,格子墙后只有遥遥的白梨花树影,没有人。
但玉西春觉得自己没看错。那个影子她好像见过。
那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呢?
她疑心自己看错了,但她不近视,嘴里唱着词,单手掐花而指,目光移过全场,没人能看出她积了薄薄一背冷汗。
空间阔大而安静,没有弦子鼓乐,台下只有两名观众,等玉西春练唱完毕,坐在左边的苏袖轻轻鼓掌。
“苏老师,您看这个选段和上一个哪个好?”玉西春奔下台,她现在高一下学期,班主任是苏袖,她们在为了西英高中部的文艺汇演做准备。
玉西春成绩中等偏上,性格温和,家庭条件好,是苏袖班里和她最亲近的学生之一。
玉西春亲切地挽住苏袖的手臂,苏袖拍了拍她的手 ,剩下的中年女人却被冷落了似的。苏袖笑:“西西家长怎么看?”
中年女人是玉西春的继母,冲苏袖一笑,“苏老师看吧,我不懂这些,主要是西西喜欢,她多练多唱,以后走艺术也有帮助。”
玉西春习惯了没主见,此时也忍不住说:“我以后想学文化,考综合大学,不想专门学戏。”
“学艺术也要上文化课的。”中年女人很熟练地安抚道:“西西学戏天赋很好,听她爸爸说,她以后要当戏曲艺术家。”
苏袖笑而不语,看了眼玉西春苍白的脸色,又说:“也得看孩子本人的意愿。”
中年女人眉毛挑得高高的,快贴到发际线了,“这就是她从小的梦想。”
苏袖还是笑:“人在成长过程中,理想会自然发生改变,很正常。”
中年女人态度和蔼,但毫不改口:“学戏对女孩子好,满足爱好又培养个人仪态。我们家以后主要安排她弟弟吃苦,女孩子嘛,只要美美地享受生活就好了。”
玉西春的呼吸急促起来。
但碍于苏袖在场,她只能若无其事地站着,假装看戏词。
中年女人接了个工作电话,出去十多分钟都没回来。玉西春说:“苏老师,咱们出去逛逛吧。”
戏院的园林不仅古意,而且春光盎然。春泥融融飞燕啼鸣,小石路铺设在各色树影之间,花香一阵阵随地气涌上来。
纯净蓝天之下,毛绒绒的熊蜂像黄黑的小网球,嗖一下飞过。惊起梨花颤动细蕊。
“那边有一棵老梨树,好几十年啦。”玉西春拉着苏袖往前走。
那树老梨花开得正茂密,千点万点雪瓣随风飘落,好像被和风搅出水袖的形影,待到风力倏急,又化作白衣素裹的千军万马,奔腾披泻而下,纷纷扬扬降临在泥地里。
玉西春和苏袖不禁看呆了。
梨树下的泥地一片素白,因泥石起伏而聚拢,其中一道起伏尤为惊人。
风吹过,梨花散尽,露出一张脸和一副肩膀,花瓣被眼球润湿,白翳似的粘在眼上,那眼皮却死僵着,一眨不眨。
中年女人的尸体被梨花瓣横掩,目视前方,倒在树下。
“啊——!”
玉西春被苏袖捂住眼睛,尖叫出声。
第77章 游园惊梦 乙二醇
继母死了。
像玉西春无数次预想过的那样, 她倒在那,胸膛不再起伏,那双刻薄暴躁的眼睛, 也再无法放射出将人称斤卖两般的光芒。
那样的眼光曾无数次出现在家里的饭桌上, 或者在玉西春的晚课作业被弟弟打扰时,那眼光也会从后面照过来, 像是笑意, 但蕴含着更深的寒冷。
无数次,无数次。
继母对父亲窃窃私语, 不知说什么,但最多不过三两天, 父亲就会挑剔起玉西春的言行举止, 没来由地降下一番大火。
而弟弟, 是继母和父亲血肉的结晶, 是家里至高无上的免责权的化身。
“这些以后都是你的。”继母一开始说这句话时会背着父亲,只单独在弟弟和玉西春面前说。指点着玉西春的房间, 告诉他, 等他长大结婚生子,那就是他孩子的儿童房。
偶尔也会改口,说家里后面会有更好的房间。
继母所说的家里,只是限定一家三口罢了。
后来父亲也加入了排挤玉西春的行列,不过他的态度更像是维‘稳中的默认,口头禅:“等你离家成人, 爸爸会赞助你一笔钱,这里永远是你的家,你可以经常回来。”这句的潜台词是,再之后, 就没人欠玉西春什么。
再要,就是不懂事了。
去死吧。玉西春在心里默默回应。
有时玉西春也会愧疚,她想,多么不道德的人才会在长辈在世时就计算财产。但那些恨意如同春草,一根根掐不断地在玉西春心中发芽。
人到底是动物,动物先天具有领地和资源的掠夺意识。
如果只是会被赶走,也就罢了。但继母不甘于此,她还想给玉西春化上一脸粉妆,像个被打扮漂亮的人偶一样抬出家门。
继母让玉西春厌上了从小就喜欢的戏曲,这是更大的罪过。
有一次,玉西春弄脏了戏服一角,带回家小心清洗,听见后面继母对弟弟说:“看见了吗,古代的时候,那是贱行。”
所以去死吧。玉西春无
数次这么想着。
苏袖奇怪地看着玉西春,玉西春发出一声尖叫之后,表情竟然迅速冷却下来。
她的手紧紧攥着苏袖的胳膊,苏袖想上前查看情况而不能,足足停顿一分钟,玉西春才走过去,在继母的尸体前蹲下。
玉西春用手指戳了尸体一下,还有点暖,确认是一丝气都没有了,她安下心来。
“真漂亮。”玉西春抬头对苏袖说,她用手指沾起一片梨花瓣,白白的,很软,微笑着:“苏老师,这些梨花真漂亮。”
苏袖将玉西春抱在怀里,玉西春在她肩头侧脸,看着继母的尸体。
“我后妈也很漂亮。今天天很晴,真好。”玉西春认真地说。
苏袖感到双手冰凉。
十五分钟后。
南钗和牛兰珠跟随警队来到梨棠戏院,死者身上的花瓣已经被吹散得差不多了。这些沾过死人的小香片仍是洁白无比。
牛兰珠打光看了下死者的瞳孔,“目前看体表无外伤,可能是毒理或病理原因,先抬回去吧。”
南钗去看岑逆,岑逆正在梨花树边问话,苏袖揽着学生的肩膀一一回答。苏袖的表情倒还好,只是那名叫玉西春的学生过于平静了,听说她是死者的继女。
玉西春垂着眼睛,忽然抬起头,目光捉住穿白褂的牛兰珠和南钗。
“法医姐姐。”玉西春声音清脆,“您能过来下吗?”
自一进戏院看见苏袖,南钗就全程没碰死者,她怕是得回避了,之后的尸检也不能参与。
南钗走过去,看见玉西春扬起个阳光下的梨花一样白净的笑脸,指着尸体问:“你们要做尸检吗?会把她解剖切开吗?家属能不能在旁边看?”
虽然在笑,玉西春的声音还是颤抖着的。
南钗摇摇头:“原则上不可以,你想看吗?”
玉西春无所谓地说:“我看那个干嘛,我和她既没婚姻关系又没血缘关系。但都到这一步了,亲近的人肯定得送送。”
“我想让我爸和我弟看,行吗。”
南钗感到玉西春不太对劲,不,是格外不对劲。
警队带着梨棠戏院的初步线索回去了,南钗待在办公区看虎山玉忙活,虎山玉问:“还想那个姓玉的女孩呢?你觉得她有嫌疑吗?”
南钗:“为什么确定潘乔宇是被谋杀的。”
潘乔宇是玉西春的继母。
虎山玉头也不抬:“人才四十岁,没病没灾的,出去一趟就死了。大概率吧我觉得。”
南钗点点头:“我也觉得。”
但不是因为死者年龄,而是潘乔宇的尸体给人一种很不好的感觉,不仅死僵,而且泛着一股子别人闻不出来的酸闷的味道。
还有,她的手机在另一棵树下被发现。
如果是突发疾病死亡,手机能摔那么远吗?
牛兰珠那边很快出了初步尸检结果。
乙二醇中毒死亡。
警队瞬间忙碌加倍,催促联系戏院负责人,以及潘乔宇的家属。
牛兰珠挑了下眉,看南钗:“给讲讲呗。”
南钗清清嗓子,回答道:“乙二醇是一种非急效性的毒物药剂,常见于防冻液,略带甜味。如果放在甜饮料里,基本能看作是无色无味。”
“这种毒物的作用原理是,被人体吸收后会刺激产生大量的草酸,有充分的延时空窗的毒害能力。从初步尸检的浓度来看,潘乔宇喝下的乙二醇剂量大约足够延后一个半小时到两小时死亡。”
案发时间是下午两点,也就是说,潘乔宇摄入乙二醇时间在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一点半。
岑逆急匆匆走进来,对等在一边的叶志明说:“死者潘乔宇在毒发的时候,正在和合作公司的公关总监孙广志打电话,双方是熟人。”
“孙广志说潘乔宇在电话的最后说突然身体不舒服。孙广志问潘乔宇怎么了。潘乔宇沉默了一下,忍着不舒服说自己看见了人。”
“人?”叶志明皱起眉,“什么人。”
岑逆翻开下一页,回答道:“孙广志也这么问了,潘乔宇说看见了一个死人,声音有些惊恐,怀疑自己眼花了。孙广志以为潘乔宇在说胡话,让她抓紧去医院。但再然后就听见了潘乔宇毒发的声音。”
“潘乔宇应该产生了肢体僵硬的反应,让孙广志报急救。可孙广志还没问清潘乔宇在哪,潘乔宇这边就安静下来了。”
小贾挠挠头:“是因为潘乔宇那时候被毒死了吗?”
岑逆面色严肃:“不,孙广志说在静音期间听见了潘乔宇这边的脚步声,声音很稳,有节奏。”
“可以推测,有人拿走了潘乔宇的电话,阻断了她的求救。再然后潘乔宇死亡,手机被扔在现场。”
技术人员补了句:“上面只有潘乔宇一个人的指纹。”
梨棠戏院是一间小戏院,真正的演出多半在西江大戏院,而梨棠多作为小规模票友同乐的场地,或者干脆就是教学排练的训练班。
换句话说,人少。
只戏楼正门有个打盹的保安,还有戏院院长和两名兼任老师的演员。除此之外,案发当天下午,戏院只有玉西春和苏袖。
最多算上一个跑到附近餐厅吃饭的司机,潘乔宇带来的。
叶志明说:“先问询吧。”
第一个被带进问询室的是司机。
“我是玉董事长雇的司机,呵呵。”司机搓着手笑笑,“经常派我去接送他的老婆孩子。”
岑逆问:“玉董事长,他们家生意做得很大吗。”
司机耸耸肩,“再怎么也比我臭打工的强,高低算个公司,那就是董事长呗。”
“你和死者认识多久,她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年了吧,我一个外人,不太好评价老板娘。”
岑逆抬眼看他:“你在他家做了一年,大的上下班小的上下学你都接送过,你不知道老板娘什么性格?”
司机撇撇嘴,不太好意思地搓搓耳朵,“那我说了你可不能告诉我老板啊。潘老师——她非得让我们叫她老师——这个人挺仗义挺爽快的,人也幽默,就是有时候架子大一点。”
“她容易得罪人吗?想好再说。如果你在说谎,作为死者案发时空中唯一一个和她相关的完全刑事能力人,后果你清楚。”
司机有点怂了,说:“……容易。”
“你不是说她仗义、爽快、幽默吗?”
司机擦了把汗,低头想了想,挤出一丝笑容:“对自个儿仗义,骂人的时候爽快,拿底下人开玩笑特别幽默。”
“她骂过你什么,拿你开过什么玩笑。”
“太多了。”司机苦着脸说:“就说今天白天吧,她和老板闺女、苏老师、李老师四个人吃饭,非得让我在车里等着。我说我早上没吃饭去买个面包。潘乔宇就骂我猪精转世,非让别人看见我拱食槽子。”李老师是戏院的老师。
“她就不怕司机犯低血糖,影响驾驶安全?”
“她不管这些,想骂就骂了,吐脏字比张嘴打哈欠还自然。”
岑逆记下这一句,“那她平时还有别的仇人吗?不管多少,你都一一说清楚。”
司机是最清楚潘乔宇行踪的人,他掰着手指头,从大拇指掰到小拇指,又一根根掰回来,反复若干遍。
玉西春被问到同样问题的时候,给出的却是完全不同的答案。
“潘阿姨……是个很好的妈妈。”她低着头说。
岑逆眼光一动,隔着单向玻璃看了眼虎山玉,这和虎山玉所说的南钗的论断截然相反。
玉西春补充道:“我是说对我弟弟而言,潘阿姨是个很好的母亲。”
岑逆问:“好在哪呢。”
“好在……”玉西春的视线缓缓上升,望着虚空绽开个笑容,“好在她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了弟弟。虽然坏情绪都发泄给我,但弟弟犯了错,潘阿姨也会说很棒。”
“弟弟今年小学一年级,成绩全班倒数,老师建议去查智力,被潘阿姨骂回去了。”
玉西春的笑容越来越大,到了一种
诡异的地步,“这难道不好吗。”
岑逆无言以对,“说说你们今天的行程。”
玉西春回答道:“今天是周末,我没有补习班,和苏老师约好到梨棠戏院选段。潘阿姨坚持送我,她……”
“什么?”岑逆有些意外。
“她不是你猜的那种甩手不管的继母。”玉西春笑了笑,“某种程度上她很负责,我们班的老师和同学,甚至同学家长,她都能认出脸叫上名字。”
“然后呢?”
“我刚上高中时……我没跟你们说过,最开始潘阿姨游说我爸想把我弄到戏曲专科学校去吧?现在你知道了。我去求我奶奶,奶奶扇了我爸一耳光,我才去读了西英中学。但我也把我爸得罪完了。”
“我刚上高中时的好朋友是我们班的学委,叫李潇潇,卷王大学霸,我俩经常一起去图书馆。”玉西春讽刺一笑,“但是潘阿姨在家长会上和李潇潇妈妈聊了一次,人家以为我又唱又跳的,跟男同学关系又近,是个早恋太妹的种子选手。然后李潇潇就不跟我玩了。”
从玉西春的表情能看出来,类似的事发生了不止一次。
玉西春没有掩饰自己喜欢和成绩好的同学交朋友。
但最终都没交成。
“……我的第四个朋友是隔壁班的,贫困生,数学特别厉害,我请她吃过几顿饭,她帮我讲题。我想这次潘阿姨总算管不到了吧。结果潘阿姨把人家家里大起底,查出人家爸爸欠钱妈妈有精神病,回来和我爸一说,我爸训了我一顿。”
“训就训,我偷偷找她玩,人家却不理我了。潘阿姨在学校门口拉着人家闹,警告不要带坏我,搞得全学校都知道人家的家庭情况。哈哈,没好人愿意跟我交朋友了。”
岑逆的手指动了动,想骂但忍住了,他真觉得潘乔宇可能有精神问题。
第三个接受问询的是潘乔宇的丈夫,玉西春的爸爸。
“我没什么可说的,你们赶紧找到人抓了,必须让凶手付出代价。”玉爸爸说。
他口中的潘乔宇又和前两个不一样。
“我老婆就是过度操心,天生一副热心肠,人是个好人。”
岑逆问:“您怎么看潘乔宇和您女儿的关系?”
玉爸爸耸耸肩:“小孩子青春叛逆,妒忌后妈不是很正常吗。乔宇虽然四十岁了,还是有颗天真的赤子之心,有时候她引导孩子的方式不正确,但动机总是好的。”
“那你呢?”岑逆盯他。
“我?关我什么事。你们不去查案,却问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玉爸爸理所当然地说。
他像一个养很多猫的人,甲猫有没有欺负乙猫,他并不关心,看见也可以当没看见。反正甲猫毛绒绒的很可爱,乙猫也活着没死,还能动呢。
他不要公平,他要维‘稳,要被窝里热热乎乎,餐桌边有孩子叫他一声爸。只要合家欢的图景不散不灭,他就什么都看不见。
他是家里永远正确的那个人。
最后一个苏袖接受完问询,警队集体开会。
南钗因为苏袖在场而软性回避,不参与正式尸检和调查,但她在会议室帮牛兰珠端茶倒水是没人管的。
根据几名相关人员的总结,潘乔宇和玉西春当天的行动路线如下。
“上午九点,司机开车送死者潘乔宇和其继女玉西春来到梨棠戏院,与玉西春的班主任苏袖汇合,在戏院李老师的旁听下一起看玉西春练唱。”
“中午十一点半,一行人去了戏院附近的餐厅吃午饭,司机在外等候,潘乔宇、玉西春、苏袖、李老师四人同席,午饭一直吃到下午一点。”
“席间她们喝了招牌柠檬菠萝汁和茶,两种饮料都由餐厅后厨直接端出,都是一大壶分杯形式。玉西春三人都承认,午餐期间主要由玉西春为其他人倒饮料。”
“目前她们用过的餐具已经过清洗和高温消毒,无法查证药理证据。餐厅后厨也没有存放过乙二醇的痕迹。”
叶志明叫停了虎山玉的汇报:“也就是说,除了服务员,只有那个小女孩有接触死者饮品的机会。”
“是的。”
“继续。”
“吃完午饭,下午一点四人返回戏院。玉西春带班主任苏袖参观服装间,李老师回了戏院办公室,死者潘乔宇则在戏院内单独闲逛。”
“下午一点二十分,玉西春的周末午睡闹铃响了,她和苏袖一起与潘乔宇汇合,回到戏台继续练唱。但在回戏台之前,司机给潘乔宇送了瓶柚子茶。司机说是潘乔宇打电话让他买的,的确有通话记录。”
“潘乔宇喝完柚子茶,将空瓶随手放在垃圾箱上,有个捡垃圾的老太太把瓶子拿走了。潘乔宇看见后嘲笑人家穷酸。所以司机对这件事印象特别深。”
叶志明抬头,虎山玉当即回答:“目前还没找到拾荒的老太太。”
玉西春和司机都有接触饮品的时间。
两者的嫌疑动机都是长期遭受精神虐待,玉西春还要加一个捍卫自身未来。
但他俩都没有乙二醇的购买记录。
最后一个问题出在死者的身份背景上。
鉴于潘乔宇的性格太容易得罪人,相关社会关系中,就没有不对她抱有怨言的。所以只能从她自身挖掘。
“死者四十岁,十三年前回国,此前一直在国外生活。”岑逆拿着潘乔宇的档案说道。
虎山玉有些惊讶,“海归啊。”
“孤儿。”岑逆说:“档案记录显示,潘乔宇是个弃婴,在福利院长到一岁时,被一对外国夫妻收养。从此在国外生活。”
“二十七岁时也就是十三年前,潘乔宇的养父母去世,她也回到国内,顺利找到自己的血缘亲人。”
潘乔宇找到当年遗弃自己的父母时,父亲已经去世,母亲另外组建了家庭,和她的关系并不紧密,一年联系不了两次。
生母大病住院,潘乔宇也只是去看了一次,仅此一次。
南钗坐在转椅上,听岑逆继续往下说:“但潘乔宇和隔壁直辖市的一位远房表姨关系非常好,据说可能是因为那个表姨和表姨夫的经济条件优渥,而且没孩子。”
南钗看向他:“她想要遗产?表姨和表姨夫还有其他继承人吗?”
争产也是发生恶性事件的常见理由。
“有的。潘乔宇的表姨夫有个亲侄子,在继承顺序上远胜于潘乔宇。表姨夫每年都会给侄子一大笔钱。不过从聊天频率上看,潘乔宇和表姨表姨夫的关系也非常亲密,只是从来没被邀请参与过表姨两口子的亲戚聚会。”
潘乔宇的表姨一家,比她老公还有钱。
所以潘乔宇上赶着亲近表姨,玉父从未有过怨言,甚至比潘乔宇更热络。
“表姨两口子失独,特别喜欢潘乔宇的儿子,潘乔宇每次上门都带孩子去。可能就是因为老两口喜欢这个小男孩,潘乔宇的老公才默许大女儿玉西春被排挤。”
岑逆翻过最后一页笔记,合上本子,“不过,表姨两口子可能因为潘乔宇的死受了点刺激,目前不太愿意见到外人,连侄子都不想见。潘乔宇老公已经把小儿子送过去陪着了。”
小贾啧了声:“贼心不死。”
南钗没说话,她在借虎山玉的光看资料。
越往下看,眉头越紧。
岑逆问:“怎么了?”
南钗呼了口气,揉揉脑袋,“我就是觉得潘乔宇的资料还有其他人的话……有点矛盾。”
她指着潘乔宇十三年前归国那一段,“她在国外生活了二十七年。”手指又移到最近一个和潘乔宇吵过架的儿童外语家教的证词,“但这位家教老师说,潘乔宇蛮不讲理,基础外语单词认不全就来提要求,简直是个文盲。”
南钗往前翻了两页,“还有这个,潘乔宇家的离职保姆,说她连自己这个扫卫生的都不如,小学作业都辅导不明白,一百以内加减法菜市场老人都会算,潘乔宇不会。”
虎山
玉托腮思考:“玉西春不是说她弟弟可能有智力问题吗,没准是遗传潘乔宇的。而且谁规定在国外读过书就一定有个好脑子,她又不是考出去的。”
“那这个呢。”南钗翻到一页被潘乔宇骂过的奢牌柜姐的证词,“潘乔宇对国内奢侈品店的配货等规则非常熟悉,超出了她婚后的家庭消费界限。她的养父母在国外都领过救济餐。就算回国后有表姨资助,她总不可能对二十年前的国内二手奢侈品行情这么了解。”
南钗翻回潘乔宇的结婚录像,也是最诡异的一点,“十三年前,潘乔宇差不多刚回国五个月,刚认回生母,就结识了现在的丈夫,两人三个月后闪婚。”
“婚礼录像拍摄于潘乔宇回国八个月后。”视频中的白纱美人含泪致辞,旁边站着的生母不情不愿,画面诡异。
“收养她的外国夫妇没有国内生活经历。她的学校档案显示自小在外国人种的街区长大,学校的华人人种比例极低。”
南钗看向其他两个人,“回国八个月,潘乔宇的中文水平,是不是太好了?”
第78章 游园惊梦 定位
“叫我来干什么呢?”梨棠戏院的李老师坐在问询室里。
岑逆说:“李老师, 你教玉西春多久了?”
李老师想了想,说:“一年吧。我刚到西江市来一年,不过玉西春的课大部分不是我带的, 是另一位更有资历的冯老师。怎么了?”
“你觉得玉西春是个什么样的人。”岑逆问道。
李老师奇怪极了, 看了岑逆好几眼:“那个后妈死了,你们不会怀疑玉西春吧?她还是个孩子, 未成年人。”
岑逆不接李老师谴责的眼神, 说道:“请回答,你觉得玉西春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聪明, 善良,特别有戏曲天赋和学习条件。”李老师回答道:“但是吧, 戏曲是苦行, 玉西春的性格受家庭影响比较大, 虽然她喜欢学戏, 但我也不知道学戏会不会对她产生伤害。”
“伤害?”
李老师点点头:“是。玉西春的后妈,就是死在戏院的那个, 经常送礼给我们, 暗示我和冯老师劝玉西春专门学戏。”
“打的什么主意,谁看不出来?女孩子就推去学戏曲,亲儿子就搞精英文化教育,这年头的老登,怎么可能让学戏的闺女继承家业。我自己也是学戏的,最看不惯那两口子, 就是想把玉西春当成玩意儿呢。”
岑逆记下李老师的话,又问道:“案发当天的中午和下午,你在戏院看见可疑人员没有?”
“没有。”李老师想了半天,说:“中午和她们吃完饭, 我不爱看玉西春后妈那副嘴脸,又不能当面说出来,就躲回去休息了。呵呵,她想缠着我说那些老调重弹,我可不爱听。”
岑逆记下这一句,又问:“那你休息到什么时候?”
“本来要歇到下午三点半,晚上有演出排练,但还没等睡够呢,你们就来了。”李老师说道。
岑逆和小贾走在走廊里,小贾问道:“岑队,你真怀疑玉西春啊?”
岑逆没作声,脑子里一遍遍过玉西春当时的神情反应。
惊慌,快意,还有一丝丝困惑。
她在困惑什么?
被带到警队的时候,玉西春看了那个司机好几眼,而且岑逆总感觉她心里藏着事,比如那件困扰她的东西。
“这个人有秘密。”岑逆说道。
玉西春有个秘密。
她见过司机和潘乔宇偷情。
玉西春觉得司机有受虐倾向,潘乔宇都那么欺负他了,他对着潘乔宇也能爱得起来?还是专门为了钱?
无所谓了。
凡是能利用的,玉西春已无心顾及是白是黑,她抓住一切绳索,只为在这个泥潭般的家庭中攀援出来。
并且带走他们欠她的一切。
手机里,司机发来一条短信,写道:“那件事别乱讲,对你也不好。风声很快就过去了。”
玉西春余光注意着桌对面人的脸色,手指在桌下删除了短信。
“想什么呢。”苏袖问玉西春。
玉父赶去隔壁直辖市,到潘乔宇表姨家当孝顺外甥女婿去了。家里只剩玉西春和保姆,保姆也不上心,做完晚饭匆匆回了家,她觉得玉西春脾气好。
玉西春摇摇头,看了眼门口的垃圾袋,里面装的是潘乔宇的衣服,“没什么,苏老师,谢谢您今晚来看我。”
“案发那天,你在戏台上练唱的时候,好像看见观众席后面有特别的东西。”苏袖回忆道:“你的眼神很奇怪,看见什么了,西西?”
玉西春双手捧着热奶茶,目光凝在左下角,发愣似的,过了好几秒才呆呆地说:“哦,没什么,就是那个角度的阳光有点晃眼睛。”
苏袖看了眼自己停在外面的车,叹了口气,说道:“西西,你可以和老师说实话的。”
“你有秘密吗,苏老师。”玉西春淡淡回问,“你怕你的秘密被揭穿吗。”
苏袖的眼睛闪了闪,说:“不算有吧,也谈不上揭穿,谁没有心事呢。”
“为一件隐秘的事付出心血,会带给人快乐。老师,你可能觉得我冷血吧,但潘乔宇死了我一点都不心疼,我只觉得他们死得不够多。”玉西春的语气带着一种这个年龄的聪慧少年特有的残忍刻薄,她的嘴角微微上翘。
玉西春凝视着苏袖的眼睛,“如果您想问我有没有杀害潘乔宇,我不能告诉您,请您尽情怀疑我吧。”
“但是,你们不会在我嘴里听到任何证据。”
玉西春的手轻轻搭上苏袖的手臂,“我相信苏老师和我一样,都有自己的心事。我听说了那个法医姐姐的事,二一三黄粱案,很有名。”
“……如果我没猜错您心里的真正想法,不知道她还需要多久,才会和您反目成仇呢?”
“您觉不觉得,法医姐姐其实和我很像?各种层面上。您对我这么关注,也有这方面原因吧。如果有一天法医姐姐站在对立面,她也会是个很难对付的对手。”
玉西春越说眼睛睁得越大,最后那双青春眼瞳让她像一只亟待扑出的猫,“情和理,黑和白,她会和我选得一样吗?她想和敢亲自手刃仇人吗?”
苏袖的表情有些冰凉,注视着眼前过于聪慧的学生。
她抽回了自己的手臂。
“当我没说吧,西西。如果你需要帮助,随时给我打电话。”苏袖站起身,把空奶茶杯收进垃圾桶,拎包转身向门口走去。
玉西春点点头,像在课堂上那样似的,“好,如果您需要帮助,也可以找我。”
苏袖的关门声落下。
玉西春拿出手机,给司机发出一条消息:“我想见面聊,一对一,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司机良久没回。
现在是晚上八点,玉西春想,他不可能睡得着觉。潘乔宇的死像一颗兴奋剂,逼得所有人都端着手机不敢眨眼。
“你怕我?”玉西春又敲了三个字过去。她知道警方有监视通讯的办法,故而不在字面上留任何把柄。
玉西春像个有耐心的猎手,静静等着司机回复。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司机的对话框弹出一条消息,就一个字。
“好。”
西江市局刑侦支队。
南钗
坐在虎山玉的位子上,看他们忙活新调取来的司机邓胜利和苏袖两辆车的行车记录仪数据。
“下午一点整,这里有个人闪过去了。”苏袖的记录仪录像显示出,一道卡其色的影子从车边晃过去,只有半秒时间,而且没露出脸,只能从身形和服装款式判断是个男人。
岑逆眉头一沉,“腿跛吗?”
“看不出来,我觉得不跛。”技术人员叹了口气,笑:“岑队,你是不是罗英雄ptsd了?他跑戏院去干嘛。”
虎山玉也在旁边说:“而且没有证据表明,这个路人最后进了戏院,人家没准走过去了呢。”
岑逆没管这些,让技术人员截取卡其色路人的形影,清晰处理准备比对。
“潘乔宇的身份会不会有问题。她死前不是在电话里说过,说自己见到‘鬼’了。”南钗一边看物证学论著,一边问。
岑逆听见这句飘过来的插话,想了想:“草酸中毒产生恍惚呓语,也说得通。”
“那拿走她手机的人是谁。”南钗头也不抬。
是“鬼”喽。
“王东是龙义伟,那么潘乔宇有没有可能不是潘乔宇。看见她的脸了吗,没动过大刀,但做过小手术,打过填充。”南钗说:“都往罗英雄那边想了,再深入一点呗。”
岑逆眉头动了动,“你想说,潘乔宇本人,或者参与杀害她的人,或许和地下医疗组织有关系?”
“算我胡扯的。”南钗怪笑,继续翻书,“万一赌对了呢,我就去买彩票。”
罗英雄那帮人能对纪艳红和单鸿云“有求必应”。
会不会也推潘乔宇周围的人一把?
“那个捡走司机给潘乔宇买的柚子茶的瓶子的拾荒老太太找到了吗?”岑逆深呼吸一次,转头问。
小贾立马立正,摇头:“还没有,已经找人查监控了。”
小贾还嘟囔了一句:“最近查监控的活儿也太多了,眼睛都看花了。”
还有一组人在专门盯观江湖的监控。
监控录像是蓝阳送来的,她那为保护高端客户隐私,在治安规定的限度内将摄像头缩减到最少。
而之前说过的疑似罗英雄的送菜大叔,又往往走那条黑街的后门。
“找到了。”另一组警员眼睛干涩地说:“这个人很谨慎,专业绕监控,只被拍到过一次,是因为那条路有车超速打滑,把他往监控下面逼了一下。”
就那一下,送菜大叔在摄像头下面露了脸。
黑口罩黑帽子,鼻梁高挺,一只眼睛是血红的,血丝从眶底蔓延至整个眼白,连带黑色虹膜都浑浊了不少,看不清眼神,只觉得宛如恶鬼。
“就是他。”岑逆喝了口水,说:“蓝阳那边反应,最近送菜的换了个人,但是给了咱们那家生鲜渠道的联系方式。虎山玉,你去问问。”
虎山玉拿过去,刚要带个警员走,又被南钗叫住。
南钗站起来,“我和你们一起去。”反正她在这也是闲着。
虎山玉直接去查,恐怕查不到罗英雄的太多信息。对方不再去观江湖送菜,说明已经警觉,他们惯常会把首尾处理得干干净净。
而且蓝阳给的是一家位于农贸市场的果蔬批发门店的地址,那地方雇小工可不签合同,更别提家庭住址等信息了。
“别往农贸市场开,先去观江湖。”
“为什么?”
“我一直没想明白,罗英雄为什么对蓝阳这么有兴趣。”南钗靠在虎山玉的副驾驶上,闭眼沉思。
先是夜半跟踪,再是乔装去观江湖送菜,罗英雄的目的是什么呢?
“那伙人对和你相关的人都有兴趣吧。比如苏老师。”虎山玉说。
南钗看向虎山玉,“如果只是想影响我,那他为什么不跟踪凌霄,不跟踪你和岑逆?全世界都知道我和小姨关系不好,和蓝阳见面次数就更少了。”
虎山玉微微惊讶:“你的意思是……”
“除非她们有与我无关的独立价值,被罗英雄背后的地下医疗组织看中。”南钗沉吟道:“小姨是老师,和我有亲属关系暂且不论。蓝阳是观江湖的老板,高端客户多,人脉广阔。”
每一种,都很适合地下医疗组织拓展业务,招揽患者。
虎山玉徐徐点头:“所以蓝阳不是因你受害,而是像你一样,是他们想要围猎的对象。”
只是蓝阳没有子女和配偶,身体健康又经济自由,性格还特别精明热情,是那种高能量高净值人士。
南钗和虎山玉想不出罗英雄等人有什么能拿捏蓝阳的方法。
甚至他们可能畏惧蓝阳,不敢像害南钗那样随手坑害蓝阳。蓝阳认识的人物可比南钗多多了。
越得不到,越想要。
“嗯,如果有,只能是那个了。”停下车,虎山玉玩笑道。
蓝阳正在观江湖门口遛狗,一名服务员拿着鸡胸肉零食,把大白狗观观逗得双腿直立,像一条竖起来的白海豹。
“没出息!”蓝阳揉搓狗头,观观瞪着黑葡萄眼伸出红舌头,厚脸皮地微笑。
蓝阳看见南钗和虎山玉,热情地将两人迎进她自己的休息室,观观绕着三人的腿转圈,它实在太有力气了,肥羊似的冷不丁具给人挤个趔趄。
“我们想问问那个瘸腿送菜的大叔。”南钗开门见山。
蓝阳知道发生了事,但精明地没问,还带着笑。她没亲自见过送菜大叔,但叫来了分管后厨的经理和厨师长。
“我们不知道他叫什么,很沉默寡言的一个人 。寿元蔬菜批发是观江湖的老供应商之一,只知道是寿元的工人就行了呗。”经理和厨师长如此说道。
南钗问:“那个人每次来送菜,是在院外停着,还是也进过后厨和餐厅里面?”
“一般是在后街等着,开一辆中小型货车,带冷气的那种。”经理用手比划一下,“然后后厨的杂工用小推车把菜运进去。”
厨师长补充道:“不过他进来过一回,那天老板亲自下厨,杂工都去帮忙了。我们就让他帮手把菜一起抬进来。那个人虽然腿瘸,但比青年小伙子还有力气呢。”
“还记得那天发生什么了吗。”虎山玉问道:“他在后厨待了多长时间?有没有到别的地方去?”
厨师长想了想,说道:“也就一来一回吧。哎对了,我想起来他那天刚准备走,结果开的货车底盘挂了东西,想取出来,但是没带千斤顶。”
“然后呢?”
“然后我看他挺老实的,就和他一起到前院停车场,在我自己的车里取了千斤顶,会,又回去修了车。”
南钗不断挤压厨师长的模糊记忆,“取了多久,他一直跟你在一起吗?”
厨师长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车里的工具特别乱,且找了一阵子,我记得……记得……那个送菜的在前院抽烟来着,我怕他熏到人,让他走开一点去角落抽,他就去墙角抽了,我还怕烟灰飘到老板的车上呢。”
蓝阳那辆路虎经常停在院子角落,给来往客人让车位。
也就是说,罗英雄在蓝阳车边待了至少十分钟,而厨师长埋头找工具,没有时时刻刻盯着他。
“我没丢过东西。我这人手指缝细,不往车里放贵重物品的。”蓝阳立即反应过来。
南钗看了眼虎山玉,问:“方便查一下您的车吗?”
“为什么?”蓝阳不太愿意。
南钗放下茶杯,说:“您最近有没有见要紧的客户,您明白我说的要紧是什么意思?就是那种比较隐私的会面。”
蓝阳当然会维护人际关系。
只要是生意做大的,就没有不沾点灰色地带的,否则在商场也活不下去。
她有些紧张,但很快掩饰过去,笑笑没说话。
“如果您的车被人装了定位器,会怎么样。”南钗淡淡问道。
蓝阳倒茶的手僵住了。
“我能自己查吗,如果检查出定位装置,一定及时交给你们。”蓝阳有些恳求地说,观观也在旁边蹭着南钗的腿,大尾巴摇得啪啪响。
现在没有直接的证据,警方介入检查蓝阳的私人财产需要走手续,还会把关系闹得有点僵。
南钗和虎山玉对视一眼,虎山玉说:“可以,如果你有信得过的汽修厂。”她的口吻严肃起来,“但前段时间发生的逃犯冲店案件您也清楚,背后是犯罪分子,这件事也涉及到你的生命财产安全。”
蓝阳连连点头:“我会如实同步信息,请你们放心。”
差不多摸清了罗英雄接近蓝阳的目的,南钗和虎山玉转战农贸市场,继续跟进罗英雄的剩余信息。
“可真有你的。”虎山玉开着车对南钗赞叹连连:“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一下子就想明白罗英雄的小算盘。”
南钗笑了下,低头看日记,她总觉得在观江湖落了点什么。
哦,对。
龙义伟冲店那天晚上,凌霄答应她帮忙问当年私联龙义伟的人,到今天还没消息呢。
给凌霄发了条信息,南钗和虎山玉到了寿元蔬菜批发,拿出罗英雄的照片。
蔬菜批发的店长看过之后,说:“有这么个人,已经离职了,咋,他是逃犯?”
南钗听见虎山玉问:“你知道他的家庭住址吗?电话号码有没有。店里谁和他熟?”
店长不太关心这档子事,也觉得违法犯罪扯不到自己身上,很随便地说:“哪来的家庭住址,我们的小工都是按天按星期结钱。电话号码倒是有,哎那谁谁,你过来。”
他吆喝来一个黑皮肤的半老头子,往前一推:“那个瘸子性格不太好,跟谁都说不上话。就他俩一起抽过烟。电话号码你也问他。”
黑皮肤老头是个小管事的,专门网罗农贸市场周边的小工,帮人找活。
虎山玉问这个菜市场猎头,让他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黑皮肤老头憨笑一声,指着罗英雄的照片说姓郑,在这打过一个月工,人三天两头缺席,但在的时候很肯卖力气。
“他还领走了两个混饭吃的小痞子呢。”黑皮肤老头啧啧道:“都是原本在这偷鸡摸狗的小子,他一来,就不偷了。他一走,那俩也跟着不见了。也算做贡献了。”
其他的黑皮肤老头也不知道,只说了些罗英雄中午盒饭爱吃土豆丝,只在自己带的瓶子里喝水,早上带饭盒子里总有撸下来的烤肉串云云。
南钗问:“他每天都到得很早吗,什么交通工具来的,开车?”
“开得起车还来这卖大力?”黑皮老头乐了,把南钗当成无知的年轻人,“两条腿走来的。”黑皮老头眼睛一转,看着南钗和虎山玉,又转向能看见楼顶的一片附近的老小区。
“你俩要找他啊,往那边寻一寻。我估计他住得近,又住得低,屋子条件不好,南北不透不见光的。”老头神秘地笑了。
南钗一下子明白过来,“您是说,他住那个小区,而且是一楼,照不到阳光的方位。”
虎山玉疑惑:“为什么?”
“因为啊,他每回下雨夹雪的时候来上工,身上都不怎么湿。而且衣服洗过也臭烘烘的,晾不干啊。”老头自得道:“你们可不许把我透露出去。”
身上不太湿,说明住得近。
这个季节西江空气湿度中等,衣服晾不干,说明屋子里潮湿。
一楼最潮,但光是潮还不够,得再加上光线阴。
附近唯一的那个小区,角度刁钻,找不到阳光的一楼,可不多。
南钗和虎山玉谢过老头,老头过于黑的皮肤里浮着几颗不显眼的雀斑,憨笑着送走了她俩。
小区名叫丰收天地,没有正经大门,就两楼之间夹道通往辅路,算是入口了。生锈的铁艺牌匾放在旁边地上,还没有一旁的烤大师烧烤店的灯牌显眼。
天色将晚,南钗和虎山玉趁着最后一丝夕阳,在小区里跑着绕了一圈。
丰收天地的楼房布局有问题,侧面又起了一栋裸楼梯的、被饭店占领的烟囱老楼,更加遮光,邻近的一排楼都是阴阴的。
根据角度计算,照不到阳光的一楼有三户。
前两户贴着窗花,阳台有植物,挂了大人小孩的衣裳,显然是一家子住。
只有第三户,窗内什么都没有,趴上去能见到空无一物的灶台,连是否住人都看不真切。
南钗和虎山玉静默下来。
如果这里是罗英雄的落脚点,那她们从未离他这么近过。
一个危险狡猾、手上血迹斑斑的凶犯。
虎山玉呼叫了警队,单手把南钗往后面塞,闪身就想进单元门探探。
南钗在后面揪她的衣服。
虎山玉急了,“我是格斗冠军!”
“歇歇吧,冠军,快躲起来。”南钗小声斥责,“有人来了!”
她一把拽过虎山玉,两人站在楼侧藏着,看见一个穿着烤大师围裙的服务员,手提一把套了塑料袋的肉串,往疑似罗英雄住的单元来了。
第79章 游园惊梦 新月公馆
南钗拉着虎山玉藏在楼侧, 透过很逼仄的角度往来人的方向窥视。天色黑蒙微蓝,烤大师服务员吹着断断续续的口哨,手里的那把烧烤随着步子一摇一摆, 离单元门越来越近。
这个人年龄不大, 约莫还不到上大学的年纪,脸上零星蹦出几颗青春痘, 无人时的表情也有混社会特有的油滑感。
只见那个服务员走到单元门口, 却没进去,脚下方向一扭, 来到了单元门旁边的一楼窗户前。
就是那间南钗和虎山玉勘到的不见光的无人一楼,被钢筋防盗网拦着, 里面堆了空花盆和用大塑料布包裹的杂物。
南钗稍微往前迈了半步, 有些冒险地看过去, 发现防盗网杂物堆后, 窗户开了个缝,大约十厘米宽, 勉强够一个人的胳膊伸进去。
烤大师服务员趴到防盗网边, 换了只手拿烧烤,右手伸进窗缝里,拽出了一枚看不清的东西,它好像挂在一条线上。
南钗放大手机摄像头倍率,发现那是一条系在窗边的晾衣绳,向屋内延伸。
但屋子里太黑了, 看不清里面还有什么。
只能看到晾衣绳外高内低,有点像滑索。
服务员已经将烧烤袋子挂上那东西,原来是个铁钩。他一松手,铁钩带着烧烤包滑进了屋内。
“来送饭的。”虎山玉在南钗耳边咬出气音, “屋里有人。”
难道罗英雄受伤了?
不对,就算是受伤了,为什么不走门呢。
顷刻间,因为虎山玉的求援,市局警队调派的附近派出所的民警到了。三个人按照南钗两人的指挥,绕后来到她们身边,没有惊动那个服务员。
完成任务的服务员在围裙上抹抹手,点了根烟,吹着口哨转身走了。
南钗和一位中年胖民警私语两句,对方心领神会,正了正衣服,大步走出楼侧藏身处。
“哎哎哎,干什么的!”胖警察扯着大嗓门,撩开步子追上去,服务员下意识想躲,却被他一把按住肩膀。
胖警察没用什么劲,只是狐疑地盯着他,又看了看一楼窗户,皱眉说道:“你干嘛的!是不是来偷人家东西!”
以貌取人不是虚的,这胖警察身宽腿短,撇着八字步,非常不像外勤刑警。
一看就是巡逻治安的。
服务员冤屈极了,大声辩白:“我不是,警察同志,我来送外卖的!”
“那你怎么不走门?我一过来就看你扒人家窗户,说,是不是来踩点的!”胖警察吼他。
服务员的底气壮起来,抻着身上的围裙,“您来的时候看见外头的烤大师了吧?我在那工作的,有人给钱让给送餐,不犯法吧?不信你去店里问,送好几天了,都知道!”
胖警察眼睛一眯,手下力气又软了几分,打量着说:“行,我给你道个歉,咱们现在就去店里。”
这一胖一瘦走了,南钗等人在楼侧蹲着,楼前楼后把守住,没人出入。
十分钟后,胖警察打电话回来说:“他说的是真的,有个外貌很像嫌疑人罗英雄的男的在烧烤店存了钱,叫每天晚上送一顿饭,给什么失能老人还是残疾患者。”
烧烤店离得近,收钱做事,倒怨不上他们了。
只是谁家失能老人吃烤肉串啊。
胖警察接了句:“对了,我看见市局的警车了,是岑副队那边到了。”虎山玉的手机同时亮了下。
南钗望着那小开的窗户,里面黑洞洞的,没有半点声音。
岑逆带队过来,正准备突进去,被南钗拦了下。
“怎么?”
“我觉得屋里有人,但不一定是罗英雄受伤了。倒像是……他绑了什么人在里面。”
岑逆眉头跳了下,“烧烤店来送饭的时候,里面的人叫起来怎么办?”
南钗原地踱了两步,目光微凉,“要么烧烤店和他们是一伙的,要么……”她手掌横划了下咽喉,“用药物把人弄哑的方法也不是没有。”
警队动作很快,靠着门侧边,先敲门,没人应,然后直接开锁突入。
老房子里东西很少,像个专门出租的毛坯房。仅有的几件物品都凌乱在地上,也显得不乱了。
岑逆打了个手势,所有房间都被查遍,没发现能喘气的。
“没人。”对讲里传来岑逆的声音。
南钗跟在后面走进去,里面阴潮得厉害,能闻到下雨时的灰尘味道,还有淡淡的霉味。
衣柜被开了,翻出两件男性劳动者常穿的工装,尺码符合罗英雄体型。他在这住过。
挂晾衣绳的那个房间,绳子末端系在一把单人木头椅子的靠背上,散发出一股不新鲜的烧烤味。几个钩子堆积在绳尾,都挂着烤大师的包装袋。
里面有放坏了的肉串,还有已经肿胀成一条条白虫似的腐败炒面。
此外,墙角有一把烧烤签子,还有好几个空塑料袋。
南钗蹲下去,在单人实木椅配套的老实木沙发下面,找到了两根歪歪扭扭的磨断的布条,像是床单布裁下来的。
“有人被绑在这。”南钗站起身,说道:“为了不饿死,每天给送一顿饭。但被绑的人前两天跑了,罗英雄一直没回来,所以不知道,烧烤店照常送饭。”
她往外走,又突然回头,打开长实木椅旁边的矮柜,矮柜的角度正好够被绑着的人头枕在上面睡觉。
果然夹缝里有两根长发,是染过的。
南钗记得龙义伟的女朋友,按摩女温文的头发就是酒红色的。
警队固定现场的动作快了很多,南钗缓步走出去,在楼道里站了站。
忽然,她被旁边的一点不自然的微亮吸引了目光。
罗英雄这间房的对门,贴着很廉价的福字对联,为了不遮挡猫眼,红福字还抠了个潦草的洞。
不自然的反光就是那个洞里出来的。
很多人觉得猫眼都差不多,其实不然。只要视觉够敏感,非常容易分辨出不同玻璃材质的差异。
比如南钗注意到的那点反光,就来自于过于平滑的玻璃 ,而不是猫眼那种微凸的感觉。
她拿出一根发卡,挑起福字的洞边。
里面是个电子猫眼。
安装电子猫眼,往往是为了人形识别和录像。
由于太隐蔽,罗英雄肯定不知道这个。
警队敲开对面的屋门,开门的是个警惕的青年,手里还提着独居女性防身用的木质长鞋拔子。
岑逆亮了下证件,“你好,请问你家电子猫眼的录像储备时间是多少?”
他们拿到了电子猫眼的云空间录像。
从录像来看,那间屋住的果然是罗英雄。两周前,罗英雄深夜归来,还架着个软绵绵的女人,酒红色脑袋靠在他肩上,动作亲密。
很像带醉酒的女伴回家,所以对面住着的青年没有在意。
只是她没关注到,那个酒红色女人一进了门,就再没出来过。
“就是温文。”岑逆眉头紧皱,“她还是落在罗英雄手里了。”
数着烧烤袋子的数量,南钗把时间拖回三天前。倍速播放到凌晨,天光将熹的时候,画面里的门从里面开了道缝。
温文从门缝钻出来,手腕上有着显眼的勒痕,整个人状态看上去很不好。
她惶恐极了,左右看了两眼,跑向了画面外,离开这栋楼。
现在,八成是藏起来了。
“她跑了三天,没来找过警察。”岑逆轻声说:“温文不打算报警。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龙义伟生前写的那封血书,是不是已经被罗英雄毁了。”
南钗等人往外走去。
罗英雄抓住了温文,为什么不杀了她呢?
这是南钗难以想明白的地方。
“会不会龙义伟死后,温文为了活命,她本人和血书分离了。如果她死掉,血书会从其他渠道流出。这也是罗英雄不斩草除根的原因。”南钗说道。
她说得很有道理,其他人连连点头,虎山玉还是想不明白,“那个组织随时可能干掉温文,她为什么不报警。”
南钗的眸光闪了闪,忽然说:“两年前龙义伟犯下连环杀人案,那个时候温文就是他的女朋友了。”
“龙义伟来回现场,追踪目标,还有作案完毕后回家,身边人不可能看不出来。”
“温文有可能是当时的从犯,这是她不敢来找警察的原因。”
最后,众人决定守株待兔。
他们今天晚上的动静不大,罗英雄很可能不知道温文已经跑了,也不知道此地被查。
他有一定几率会回来。
正在布控的时候,南钗感觉视野边缘麻了一下,不是物理反应,而是被另一个生命体注视产生的直觉。
就像人被盯着的时候,常常会打心里感到不安。
她反应太快,看见了对面楼窗内来不及收回的黑影。
对准警方的手机。
就在对面楼的单元楼道窗户里。
“那扇窗户后面有人在偷窥。”南钗抓住岑逆的胳膊,“快!”
若是管闲事的群众还好,若是罗英雄派回附近确认情况的喽啰,怕是消息已经传递出去了。
岑逆脸色一寒,带人就冲过去,一路追到楼顶,按住了慌不择路想往上跑的人。
“又是你。”虎山玉看了眼,说道。
被抓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来送饭的烤大师服务员。
他手里拿着摄像头还没来得及关的手机,另一手提着一盒麻辣蛤蜊,大叫:“不是我!”
“又是来送饭的?”虎山玉哼笑一声,“送哪家?”
服务员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岑逆拿走他的手机,发现了不对劲。
这人手机是全新的,没有任何联系人,打电话发短信也没有过,简称一片空白。
在一片空白中,只有个显眼的网络社交app,挂在系统任务界面。
服务员用没有粉丝的网络账号,在公开平台发了张照片,拍的正是南钗等人在罗英雄楼门前的画面。
没有点赞,没有评论,浏览量21。
消息被传递出去了。
前面几天,他也一天一条发这样的动态,都是拍摄这样角度的照片,如同打卡。同样没有人点赞评论。
南钗深深叹了口气。
“带回去。”岑逆严肃地说。
服务员的身份很好查,他名叫丁鸣,高中辍学,年龄十七岁零十个月,很不巧,还有两个月成年。
未成年人,没有案底。
而且没有直接证据表明,丁鸣参与了罗英雄等人的犯罪活动。
“我什么都没干,警察叔叔,我就是在烧烤店打工。”丁鸣坐在审讯室里喊冤。
“我爱摄影,没事闲着拍点照片,算我手贱行吗?”
他说的话,都是被教出来的,很熟练。
问就是不知道谁叫罗英雄,问就是不认识瘸子,更对温文这个人闻所未闻。
妨碍警察办案,未成年人最多批评教育,哪怕赵局特批,警队也只能留置他48小时。
“还真他X的无敌了啊。”小贾骂了句,撂下宵夜盒饭的筷子,抹抹嘴,“就拿他没办法?”
虎山玉皱了下眉,“总不能逼供。而且看他那样,怎么都没用。这人就是专门放出来的哨子,干净着呢。”
小贾恨得抓耳挠腮,“总归没成年,见识不多,要不忽悠忽悠他?做做心灵按摩,感化一下?”
小贾是个行动派,说完就去了。丁鸣比小贾还赖,任尔东西南北风,一时要水一时要食,十分钟要求一次上厕所,被说得多了,干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往后一瘫哼哼脑袋疼。
丁鸣的家人在外地,勉强联系上,并不关心他的处境,知道丁鸣没有犯罪也没欠债后,竟然直接挂断了电话。
“再关六小时,然后放了吧。”南钗突然说。
岑逆等人齐齐看向南钗,不可置信。
小贾说:“那怎么能行?”
对啊,罗英雄是不会回来了,他们现在手里只有丁鸣。
谁敢不盯死他?
虎山玉说:“就算放回去,他也不会去找罗英雄,没准扎哪个网吧快活去了,肯定一早安排好了。他们就等咱吃尾气呢。”
南钗看了眼钟表,打了个哈欠,“丁鸣进去十二个小时了,再过六小时,精力和智力也被
消耗得差不多。”
岑逆一下子跟上她的思路,说道:“你是想推他一把?”
“对。不如演一出戏,吓唬吓唬他。”南钗的眼神堪称诡异,“先把他那个手机拿出来。”
小贾挠挠头,“手机?罗英雄不会联系他的啦。”
南钗摇头,神秘道:“不不不,咱们不碰他的手机,碰也没用。这六个小时,咱们就让它干亮着,不给充电。”
岑逆眼皮一动,“等自然关机?”
“对喽。”南钗歪在转椅上,托着下巴,“丁鸣和组织的联系方式是网络平台。一个人手机没电的情况下,想发出信号,背出电话号码很容易,但借别人的手机登录自己的app账号,基本做不到。”
且不说现在的网络平台,限制新设备登录,必须通过重重验证,譬如绑定手机号的验证短信。
就是借出手机的人,也只愿意帮人打电话,不愿意让陌生人用自己的app登录。同时涉及隐私和钱款,大家都很谨慎。
小贾半懂不懂,“哦,那丁鸣为什么着急联系罗英雄?他走回家充上电再发动态不行吗。”
丁鸣原来那个账号被封禁了,但他们肯定有备用小号。
这就是南钗要说的了,她凑近几人旁边,低语几句,他们的表情随之发生变化。
一张张脸都被点亮了,兴奋起来,仿佛看见希望。
虎山玉点着南钗,“太坏了!”
南钗往后一靠,懒洋洋道:“我就是个实习的,你们自己拿主意。”
计划被叶志明批准,六小时后,又是天光将晚,丁鸣被放出来了。
两名冷面警员将丁鸣带出留置室,丁鸣中间睡过觉,不过显然没睡好,卖出门槛才反应过来:“不是四十八小时吗?这还没到一天一夜呢。”
警员瞥他一眼,说:“你倒是清楚。好了,没你事了,回去吧。”
丁鸣接过手机,按了两下还是黑屏,他傻傻地问:“没电啦?”
岑逆正好路过,用文件夹指指他,绷着脸,“下次买质量好点的手机。”
丁鸣呆呆地“啊”了一声。
警员催促他往外走,丁鸣的表情越来越不安,脑子低速转了一百八十圈也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没事了。
这和之前被教的不一样啊。
除非……警队现在办到了更大的事!
他们觉得他没有价值了!
经过办公区的时候,虎山玉倒着水还抬头看丁鸣一眼,说:“不好意思啊,配合调查,耽误你工作了。”
丁鸣脸色微变,舌头打结。
他脖子上积了一层冷汗,慢吞吞往外走,能磨蹭就尽量磨蹭,反而不敢很快离开了。
正当丁鸣竖着耳朵,想从警员们的窃窃私语中听见点什么的时候。
小贾从外面跑进来,红脸顶着一脑门子汗,大喊大叫道:“队长!队长!找到了!咱们现在过去吧?”
丁鸣全身一僵,脖子缓缓转回去,后面的两个警员木着脸,也关注小贾似的,没管他。他紧张地看向小贾。
岑逆训了小贾一句:“风风火火的,喊什么!”
但岑逆显然很重视小贾的话,两人往门口一走,后面办公区的一组警员也动起来,警队霎时乱中有序,好像要去做某个大任务。
小贾还和岑逆小声说着话,丁鸣看傻了,想跟上去听两句,后头送他出去的警员拽他,“你等等再走!别挡门!”
丁鸣被扯回来,低着头,神情大变!
他到底听到了两句,就这两句,足以让他手心湿黏双腿发软,全身都在抖!
小贾对岑逆说的是:“……女的找到了……”
岑逆下了命令:“……悄悄地过去,别把姓罗的惊醒了……”
丁鸣耳中炸了雷似的,木僵僵被警员送出支队,正好看见路边一列警车急匆匆拉着灯开走,连警笛都出声了,嗡嗡哇哇地撕扯人的神经。
那架势,就像一群即将去撕咬猎物的猎犬。
送出来的警员没管丁鸣,兀自回去了。丁鸣的视线很快追不上警车,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摸遍全身。
穿着烤大师围裙被逮出来的,身上就一部手机和四块留着坐车的散钱。
偏偏手机没电了。
丁鸣欲哭无泪,责怪上线,早知道让配一部质量好点的手机了!
这是什么破电池!
正好警队街对面的拐角有个超市,老板长得很严肃,丁鸣快跑过去,拍出三块钱,剩下一块留着坐公交车。
“借我手机用用,我打个电话!”丁鸣对严肃老板说。
老板收了钱,看丁鸣好几眼,快把人急尿裤子了才拿出手机,“就站在这打,别出去。”
丁鸣被当成抢手机的小混混,心里骂爹又骂娘,还得千恩万谢地拿过来,抿抿嘴唇,抖着手指拨出一串电话号码。
嘟了好几声,接了,通话从0:01计时。
“喂,叔,你快点……”
“别问了,我这边出了点事,你回奶奶家看一眼吧……”
丁鸣害怕严肃老板听见,又不许走远,只能歪七扭八地传递消息,还用上了几句瞎拽出来的暗语。
“对,快递员现在找你去了,我不知道你填的什么地址,人家快递肯定知道啊。配送车都开出去了。”
他说得有些语无伦次,说着说着,感觉有道目光在看他。
严肃的超市老板跷着二郎腿,手里倒一杯功夫茶,皱眉头,示意他快点打完。
丁鸣脸上的汗一颗颗往下流,听着对面的声音,结巴了。
“我在那个什么地方……我不跟你说过了吗。”
“啊,我手机没电了。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个。”
“啥?我用的谁的手机,借超市老板的。”
电流声小炸了下,通话界面消失,丁鸣一看,电话被挂断了。
他慢慢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手机还攥在手里,超市老板却没急着要,挑挑眉,放下茶杯,“打完了?”
丁鸣:“……”
只见超市老板从收银台下面拿出一个对讲机,说:“定位到了?好,不用回来,直接去就行。”
挂断电话,严肃的超市老板对丁鸣一笑:“认识一下,市局刑侦支队队长,叶志明。”
丁鸣差点摔在地上。
岑逆开车向西快速直行,后面警车呼啦啦地跟着。这次是真章了。
半分钟前,技术人员监听了通话,另一边是个沉重的男声,应该就是罗英雄。
号码很快定位。
罗浮区,创业路,新月公馆。
差不多同一时分。
玉西春等在湘南路路边,手里是半杯奶茶,她等了半天,才看见司机停车走过来。
“你怎么才来啊。”玉西春抱怨道。
司机谨慎地环视一圈,“找我到底什么事。”
玉西春朝他摊开手掌,“我要你安在车里的那个东西。”
“我听不明白。”
玉西春冷笑一声,脸上的神情一点都不像十六岁学生,“你和潘乔宇背着我爸做过,是吧?在车里。”
司机脸色一白。
玉西春无所谓道:“他活该。”
“再说一遍,我要你安在车里的东西,连内存卡一起。”
第80章 游园惊梦 面具
玉西春知道司机不喜欢潘乔宇。
谁会喜欢潘乔宇那种人呢?每天换着花样地精神虐待自己, 平等霸凌身边所有人。
但玉西春很早以前就发现了他俩的猫腻。
大概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潘乔宇辱骂司机的间隙,会突然撒娇发嗲, 向司机讨依赖, 然后又骤然变脸,劈头一顿骂过去。
虐待产生忠诚, 玉西春对司机说:“她想把你训成一条狗, 我早看出来了。我不在乎你和你们那天做了什么。”
她抖了抖摊开的手掌,目光逼视司机, “你们被发现的风险很高,如果你像我想的那样, 准备发出偷情视频, 不如我来。”
司机怔然:“什, 什么……”
玉西春露出了掌控一切的笑容, 说:“我发还是你发,你都会身败名裂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恨潘乔宇, 但我们是一路人。”
“至少, 由我来发,可以增加你脱身的机会。”
司机沉默良久,还是摇摇头,“不,你还小……”
“就是因为我未成年,他们不能拿我怎么样。”玉西春撕开温柔面具, 一副不屑于与蠢人沟通的样子,“我这是帮你的忙。你拿给潘乔宇的那瓶饮料有问题吧?”
司机没回答这个问题,玉西春没再说话,无声地用动作逼迫着。
“你为什么想要帮助……我?”司机艰难道。
玉西春看了眼天空, 好像潘乔宇的灵魂飘荡在上面似的,她垂下目光,“你们当中,好像有我认识的人。”
“你们”?司机不安地动了动脚,为什么玉西春这么确定,不是“你”,是“你们”?
他们到底暴露了什么?
司机咬咬牙,找出一枚戒指盒大小的摄像头,但没直接交给玉西春,“内存卡在里面。你,你不会对警察说什么吧?”
“哈,我和他们没话说。”玉西春没去抢,“等事情结束了,我会买箱烟花庆祝一下。对了,我还有个事想问你。”
“什么?”司机任凭摆布地问。
玉西春清清嗓子,仔细看司机一眼,说道:“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个和我差不多大的未成年人?”
她犹豫半秒,补充道:“和我同岁,男的,那天我在戏院好像看见……”
意味深长的停顿。
司机却一头雾水,困惑极了,“没有,我们……我不认识那样的男孩。”
玉西春眉头一皱,没有多说话,从司机手里夺过摄像头,检查过内存卡,缓缓舒了口气,“无所谓,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司机还在说自以为的大道理,絮絮叨叨:“你还年轻,反正她都死了,你好好学习奔前程吧。你爸以后就你一个了,他也挺可怜的,你那个弟弟根本继承不了家业……”
玉西春冷冷微笑,“是吗?我看老登能生得很,说不定外面还有。”
司机叹了口气,说:“他那方面不行了。”
“哪方面,你说心脏病?”玉西春明知故问。
“……”司机默默看着她。
玉西春收起摄像头,招招手,“如果你们还有明天,趁早离开西江吧。其他的是我自己家的事。”
司机无法再说什么,目送玉西春上了出租车。
……
创业路。
新月公馆。
岑逆等一队警车到达的时候,派出所的车辆已经在新月公馆周围包了半圈。
新月公馆是罗浮区一处颇具洋场风情的老住宅区,曾经高档过。三四十年前,这里是西江市有钱人都想抢一套的房子,住在这就是身份的象征。
如今它的地位已经被林立的其他精品住宅区取代,老楼陈旧但不失精致,那些深色的墙壁在风雨浇透过后,更显岁月韵致。
“怎么没全包围上?”岑逆下车就皱眉。
五分钟前刚赶到的派出所民警叹了口气,说:“您看见了,不过前后出入口已经包围,车辆也在进行检查。”
是看见了,新月公馆大门被车流堵得水泄不通,人和车进进出出,还有白花纸钱飘在路侧,隐约能听到哀乐的动静。
里面有灵车在出殡。
这种事撞上不能说一声晦气,但岑逆等人要是卡住出殡车队不放,不仅让人觉得晦气,还会被投诉。
“先进去吧。武警那边也快到了,把灵车疏散出去,不要惊扰群众。”岑逆指挥现场,在侧门开出一条通路来,另一边民警还在检查进出车辆,惹来声声抱怨。
罗英雄那通电话的定位,在新月公馆A区的前半段,1座到5座都有可能。
已经驻守在内的民警摇头:“没看见您说的瘸子。”
丁鸣打出的那通电话猝不及防,罗英雄接电话的时候必定没防备,新月公馆里可能就藏着他们的一个窝点。
岑逆带人包围了A区一到五座,哀恸的人群给现场管理带来了很大麻烦,那些簇拥着灵车的其他人车逐渐散出小区。
“上。”岑逆打了个手势。
老楼散发出独有的时间气味,淡淡的香烛味,还有风带来的一股潮气。
“什么味,这么腥。”小贾在旁边低声说。
附近派出所的民警说:“哦,这里临近西江支流码头,旁边有一片没拆干净的渔场。”
就在这时,岑逆看见一道影子从新月公馆侧面闪过去,越过树丛和角门,直直奔向了远处的渔场废墟。
那影子是卡其色的,穿着风衣,看背影是个男人。
记忆骤然闪回。
梨棠戏院的案子,行车记录仪也捕捉过一片同色的衣角。
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毒杀了潘乔宇,而且还在她倒下时,拿走了求救的手机。
罗英雄……西江……地下医疗组织……犯罪导师……
“我去追!”警队正要进楼,岑逆让小贾继续带队搜查新月公馆A区,自己飞身跃了过去,一路追向那道卡其色身影。
岑逆撒腿狂奔,潮湿的江风不断吹在脸上,寒透了心背,那影子鬼魅似的一转,轻车熟路进了渔场废墟。
渔场废墟借由江流引水而成,有绵延半公里的水泥混凝土沟槽,凌乱带泥的渔网,还有迷宫似的养殖和办公所用的宽顶大棚屋。
那人消失在视野中。
渔场太空太老了,除了缓缓的江流声外,寂静非常。
可前方没有跑动的声音。
只能说明,那人藏在某处不动了!
岑逆一口气没喘,屏住呼吸听声辨位,双腿骤然发力,朝左前方冲过去。
还没抬枪,左前方空空如也,右后方突然传来破空声。岑逆正中下怀,闪身一躲,手中的警枪朝对方瞄准。
他滚过去的是一条钢棍,攥着它的人身材颇高,一袭宽松的卡其色风衣遮住身形,头戴顶薄帽子遮住发型。
对面全身一寸皮肤都没露,双手戴着手套,风衣高领遮到下巴,长裤也是宽松款式。
而那顶毛线帽最前面,是一张缝在上面的牛皮面具,牛毛的纹理清晰可见,带着淡淡的动物腥味。
牛皮面具的脸鼓成动物形状,还有两条长尖的耳朵竖着,是个兔子面具。
岑逆一丝不停,朝对方举着枪,然而迟迟没有扣下扳机。
因为牛皮兔子面具人的手中,也有一把枪,对准了他!
双方都没动,也都并不畏惧,岑逆的余光难以察觉地落在旁边。
下一秒,岑逆矮身躲过对方枪口,抄起前侧方的沙桶砸了过去。牛皮兔子面具人的反应稍慢半秒,堪堪躲过扬起纷落的潮湿沙块,钢棍甩向岑逆,正好砸中岑逆滚身而过的空地上。
岑逆一骨碌爬起来,反腿踹上牛皮兔子面具人的手,对方钢棍飞出,也并不去捡拾,反而一闪身躲到了贴着“环保生产”褪色标语的柱子后。
“嘭!”岑逆开枪,子弹打在柱子边缘,崩掉一大块水泥。
“出来。”岑逆警告道:“放下枪。”
他最后一个字没落地,就猛地向后一侧,同样躲避到杂物桌形成的掩体后,一枚子弹打在桌前的地上,留下个小坑。
差点被跳弹亲了一口的岑逆咬咬牙,拿起对讲准备叫增援,同时举枪从掩体另一侧跳出去。
“嗖——”子弹破空声响起,打在岑逆不远处的纸箱里。
岑逆回击一枪,打退了刚从柱子后面露出的牛皮兔子面具。
好枪法。
岑逆在心里暗暗道,快赶上专业训练的了。
那个地下组织除了罗英雄,果然还有第二个杀手。
预备叫增援的对讲机放回去,岑逆决定不在这个时候分散警力。新月公馆和周边需要彻筛一遍,真正的大鱼在那里。
而这,只有他,和那个作为前哨来转移火力的牛皮兔子面具人。
岑逆背靠第二个掩体,说:“你不错,要不要玩点大的?”
对方沉默着没应声。
岑逆继续用轻松的口吻说:“你放下枪,我也放下枪,咱俩单对单练练,怎么样。”
对方依然不回答。
他将警枪攥得更紧了些,用测距法估计待会开枪的角度,他猜那个牛皮兔子面具人会从那个方位出来……
沙沙声摩擦水泥地,很轻,是有人移动的脚步……
下一秒,岑逆眼神一厉,霎时闪身露面,自己暴露在对方的射界中,而牛皮兔子面具人也正中岑逆的枪口之下!
只不过岑逆比他更快一点!
两声几乎黏着在一起的枪响,一正一反,岑逆猎豹般扑入一根廊柱后,地面溅起的飞灰洒落鞋面。对方的子弹打空了!
岑逆耳力灵敏,听见牛皮兔子面具人那边有浅浅的一声“噗”,紧接着才是子弹没入墙壁的硬裂声。
微微借着掩体看去,面具人也消失在廊柱后,只是他原本站立的地方,有两滴血。
廊柱另一边传来闷闷的呼吸声。
岑逆持枪缓步走过去。
忽然,身后传来“刺啦”一声,气雾弥漫过来。
是喷雾!
岑逆在刘川生那次经过这一招,瞬间掩住口鼻矮身,头被人打了一下,有人越过他奔向廊柱后面,身形灵活,似曾相识。
那人估计是一直躲在旁边干涸的沟槽里,没被发现。
他眼前微微模糊,但意识清明,但闭眼防接触的瞬间,后面的来人拉起中枪的牛皮兔子面具人,跑了!
岑逆追上去,即将擒住两人的,他拽住第二个人的肩膀,对方口罩一歪,直接把喷雾扔在他脸上,两人消失在废墟尽头。
“……!”他差点喊出一个名字。
再往前追,前方手枪胡乱发射出几颗子弹。
紧接着是摩托车蹭地飙出的声音。
岑逆狂奔出去,只看见一串尾气,他的双手因震惊而微微颤抖。
……
“我真的能听吗?”南钗站在观察室里,隔着单向玻璃,能看见问询室里的灰衣服老太太。
那个在梨棠戏院捡过垃圾的老太太找到了。
叶志明看了南钗一眼,抬起水杯,“谁让你听了?倒水去。”
市局的实习生在市局的观察室里打杂,好像很合理。
南钗去饮水机打了半杯温水,交给叶志明。
里面的问询正在进行。
“大妈,请您再讲一遍,那天您看见了什么?”负责警员问道。
拾荒老太太想了半天,低眉说:“我去戏院捡瓶子,看见没人管,我就进去了。里面有好多花儿,然后有个垃圾桶,我翻那个垃圾桶……”
老太太半天说不到点上,警员温和道:“等等,您捡瓶子的过程中,都看见什么人了?他们在干什么?”
老太太嚅了嚅嘴,总算接上回忆,慢吞吞说道:“那个垃圾桶旁边,有一个女的和一个男的,女的穿的好,男的岁数小些,一个四十一个三十吧。”
“您听清他们做什么说什么了?”警员耐心重复。
老太太:“好像是那个男的买了瓶饮料给女的,女的拿过来,就喝了……”
警员拿出同款柚子茶瓶,“是这种瓶子吗?”
“是,就是这个。”老太太眯眼看了几秒,“这个瓶子好,塑料厚,能贵五分钱。我就在旁边等。”
“然后……那个女的接过来饮料,她特别渴,一口气喝了大半瓶。剩下的给男的,让他扔了。我心里高兴得不得了。”
老太太卡了卡,再次续上:“但是那个女的不怎么好,说话可难听。”
“她说什么了?”
“男的看见饮料还剩小半瓶,就说连瓶子一起给我了,我还能卖,还能拿回去喝。那女的就不乐意了,看我一眼,一把抢回来,说花钱买的凭什么给我喝……”老太太低下头,有些委屈,“我不喝的,别人喝过的我咋能喝,我就是想要瓶子……”
南钗在玻璃后看了眼叶志明,叶志明挑挑眉:“激将法。”
老太太:“女的抢回来,一仰脖子把剩下那几口都喝了。喝完瓶子扔了,我去捡,她可得意还笑话我。”
由此,潘乔宇喝光了司机买来的柚子茶。
瓶子被老太太捡走,这两天老太太的垃圾清卖过一次,警员们正在废品站加班加点地翻检。
柚子茶是新款饮料,瓶身厚实特别,可是总共找出来的几瓶里,都没有检测出乙二醇。
老太太卖的瓶子早和站里的其他东西混在一起,很难说筛查了所有。要么司机那瓶柚子茶里就没有乙二醇,要么下毒的瓶子他们目前还没找到。
但司机身上的嫌疑概率,已经大幅降低了。
“现场就那几个人,他们当天的行动线显示,潘乔宇除了柚子茶,就只在餐厅里喝了菠萝汁。”
潘乔宇的胃里,没检测出别的成分,她当天只喝了柚子茶和菠萝汁。乙二醇必然是下在其中一种里的。
南钗坐在办公区,仔细思索。
只剩下唯一接触过菠萝汁的玉西春了,再就是餐厅服务员。
可是餐厅服务员根本不认识潘乔宇,又为什么下毒害她呢?
南钗翻阅日记,不断细想案发那天玉西春的反应。
玉西春在漫天梨花雨中,蹲在继母潘乔宇的尸体旁边,戳着花瓣说:“真漂亮……”
那种发寒的、迷蒙的微笑。
玉西春有作案时间,有作案动机,还有未成年人的保护身份。
真的会是她吗?
南钗站起来,旁边警员正在看玉西春一家的生活照,对潘乔宇这个疑点重重的死者做进一步分析。
玉西春家照片很多,从玉西春小时候开始,多是全家福和站在戏台上的骄傲的小女孩。但从潘乔宇加入之后,玉西春的照片渐渐少了,主角换成了脸蛋从圆形胖成方形的弟弟。
潘乔宇和她儿子,在全家福中是绝对的C位,有时候的家庭照还会带上保姆。
警员合上相册,看向南钗,有些为难:“小南,你不是打报告回避么。”
南钗耸耸肩,学叶志明的口吻:“你看你的,我在旁边扫地。”
警员挑挑眉毛,继续翻看相册。
一页,两页,长大的玉西春脸上没了笑容。
三页,四页,潘乔宇臂弯里胖大惊人的孩子显现出不正常的目光,总不集中注意力似的。
五页,六页,眼神呆滞的弟弟总是把脚蹬在玉西春身上。
南钗的食指忽然点住相册边角,警员往后一缩,“吓死我了你。”
“你看这里。”南钗轻声说:“很不对劲。”
警员依言看了眼,是一张家庭聚餐的合影,背景像个野餐草地。这一张应该是去年拍的,潘乔宇不耐烦抱着儿子了,那男孩由保姆抱着,脚蹬乱了野餐布,玉父坐在旁边笑,身体微微倾向潘乔宇,手还伸到相反方向,尽量搭着最边缘的玉西春的肩膀。
“怎么了吗。”警员说:“和前几张一样。”
南钗着重翻了这张照片前后的几张,时间都是近三个月,她笃定地说:“潘乔宇的眼神不对劲。”
潘乔宇人到中年,仍然漂亮,人有了些岁月的厚重感,只是眼神轻飘飘的,不是蕴着愤怒和傲慢,就是有让人捉摸不透的蜜意。
比如她这三个月看镜头的
照片,就甜极了。
微微眯着,笑意浓得溢出来,又含有一丝居高临下的挑逗热辣,格外快活。
快活,但不是因为旁边坐着比她大十岁的玉父,而是眼波送向了镜头。
以及镜头后面那个人。
因为能在玉父旁边对旁人光明正大地放电,所以格外快活。只是那种快活里没有尊重,就像看一个能拿来发泄的秘密玩具。
“照片是谁拍的?”南钗问。
警员想了想,说:“找的路人或者摄影师?”
“保姆有时候都会入镜,你看,他们那一天在外面,是全家出行,保姆也跟着。”南钗引导道。
警员反应过来:“司机,司机那天肯定也去了。他不在画内,他是那个拍照的人。”
“他俩有私情。”南钗轻步走开,放回扫把,提起自己的包走向法医实验室。
当天,网络平台,一个挂着西江话题标签的小号,发布了热帖。
【预热!戏院神秘事件死者生前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个标题小火了一把,但每天同城博眼球的人不少,也没引起太大波澜。
南钗刷到这条时,眉头紧皱,办公区警员也有看见的。
“能查一下这个小号的号主吗。”南钗走进叶志明的办公室。
十分钟后,号主身份浮出水面,附带一条即将发布的定时草稿,是一段视频,还有一张照片,是个中年男人的证件照,名字很陌生,姓张。
毫无意外,小号是玉西春的。
张姓男人的证件照上,还有一行醒目的标题字。
“婚外情男主角,绿帽男的前司机,死者儿子的亲生父亲。”
那段不堪入目的视频点炸了警队办公区。
证件照确凿是玉父的上一个司机,在他手下做了十年,去年年初才突然离职。
虽然没有生物证据,但见过潘乔宇儿子的都能看出来,那男孩和这个前司机长得太像了。
玉西春还玩了一手偷天换日,明明是三个月前的车内激情视频,却给两位主角的脸都打了码,只能从发梢、身形和角落那只潘乔宇秀过的限量包联系到潘乔宇身上。
所有人会自然而然地认为,视频男主是证件照上的前司机。
玉西春被带到市局,叶志明气得拍了下桌子,“你想过后果没有,就算你是未成年人,传播淫‘秽信息也是违法的!你知不知道你父亲有心脏病,你这是对自己和别人的不负责……”
玉西春仰脸看着叶志明,十分坦然。
叶志明收了声。玉西春的表情告诉他,她当然清楚。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视频背景是你们家的车,摄像头是你装的?你还知道打码。”叶志明头非常痛。
玉西春毫不在意,托着下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瞎玩的小孩。反正没发出去,你们有证据就抓我,没证据就放我回家。视频我那有备份,我爸一回家我就给他看。”
叶志明冷冷看着她,玉西春丝毫不惧,睁大眼睛瞪回去。
“警察叔叔觉得有幸干掉潘乔宇的是我吗?”玉西春无辜地说,伸出双手:“是我,抓我吧。”
谁都拿她没办法。
南钗远远看着,吸溜杯里的果茶,总感觉能在玉西春脸上看出点什么。
这个被一切线索指向的女孩,藏着一个秘密。
南钗直觉,秘密可能不是杀害潘乔宇。
至少不是玉西春自己独立杀的。
玉西春在这胡搞乱闹,无非是想把水搅浑,她在遮掩什么,保护另一个警方目前没看见的人。
潘乔宇毒发的时候,有人拿走了她的手机,那时玉西春和苏袖待在一起。
如果苏袖没说谎……
那个神秘的在场者会是谁呢?
另一边,新月公馆那边终于收队。
岑逆车开到警队楼下,顾不上一身灰尘,直接奔向叶志明的办公室,半途看见南钗,拉住她,往旁边带。
他的脸上有困惑,也有激动,还有一丝丝愤怒。
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好像,看见江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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