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
南钗跟随警队来到了新月公馆。
岑逆到的时候一言不发, 小贾垂头丧气 ,被叶志明训了一句:“难受什么,无论何时, 以保卫群众和同志的生命安全为首要!”
小贾难过的原因, 也是南钗和牛兰珠来这里的原因。
一具躺在新月公馆A区3座一楼,被一枪击毙的男性尸体。
死者生前差点挟持了看热闹的围观群众, 被小贾英勇的一枪当场击毙。
也就意味着, 唯一留下的能提供情况的人,死了。
“他们转移的动作太快了。”岑逆看向小区门口, “罗英雄应该是和灵车队伍混在一起,甚至躲在灵车里, 咱们到的时候, 他刚好离开。”
但好在, 罗英雄等人没来得及处理掉所有证据。
新月公馆A区3座, 不是地下医院的所在,是那帮人的生活聚集地。
南钗走入这栋老别墅, 一股子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残余的香氛味道已经被通风吹散,地面上散落的A4纸偶尔被掀起一角。
目之所及,处处凌乱。
“叶队,新月公馆这栋别墅的登记人是慈生中医的老板,这个人目前在外地,已经按您说的申请下发了协查通告。”虎山玉汇报道。
别墅还能看出之前的舒适景象, 一张张高级沙发横斜错落,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插满烟头,但无法提取过滤嘴的DNA,一整瓶强碱性清洁剂被倒进去, 显然是匆忙所为。
还有本来可能储存着客户通讯录和人员名单的大书柜,里面只剩几只空文件盒,大部分应该被转移了。
警方有备而来,罗英雄等人也是常年惊弓的枭鸟。
各不相让,只不过丁鸣那通电话被设计得太妙,警方到底胜了一子。
南钗走到二楼,看见卧室床垫湿漉漉的,卷起的床单枕巾有被火烧过的痕迹,痕检人员正用镊子夹取床上的毛发,尝试回去做DNA比对,还有警员在用棉签取样马桶和牙刷的残余生物证据。
一切乱中有序,南钗移步到书房,最大的惊喜在这里。
“台式电脑。”技术人员高兴地和岑逆说:“没来得及拆机,泼了水,应该能恢复数据。”
岑逆看了南钗一眼,两人一同踱步到三楼,那里有个小房间。
“我在追捕那个面具人的时候,江勇躲在一边,把他救走了。”
“他还活着。”
南钗垂下目光,缓缓说:“所以当时他掉到那个坑里,然后失踪,不是被狼叼走……”
地下医疗组织的人捡走了江勇,他们为什么这样好心?
房间一看就是年轻人住的,有台手柄式游戏机,还有散落在地上的帆布鞋。南钗矮矮身,从床底拽出只鞋盒子,里面是双颜色很丑的老款运动鞋。
岑逆眉头一挑,“江勇当时穿走的那双名牌打折款。”就是白亚梅充门面给他买的那双。
江勇这半年就寄居在这里。
这里有新鞋,有半新不旧的游戏机,独立的空间和人际关系,十六年来旧家庭从未给过他的一切。
但唯独没有书本和笔墨。
南钗拉开抽屉,看见一只九连环玩具,还有小铁丝小锁芯之类的成套的玩意儿,都是开锁用的练手工具。
很快,这个男孩就会是个贼了。
像罗英雄那样的,会神不知鬼不觉打开别人家门的贼。
这种孩子很容易控制,谁对他好,让他又怕又爱,他就忠诚于谁。
岑逆敲了下桌子:“X的。”
新月公馆的证据被打包带回警队,南钗在办公区等候良久,叶志明走出来。
他说:“赵局那边批准了,苏袖老师当天没有作案的时机和动机,每个场景都有人和她在一起。”
言外之意,南钗虽然不属于一线侦办人员,但她不用再在原则上回
避,可以正大光明作为法医实习生进入会议室。
会议室。
潘乔宇、玉西春和江勇的照片被投影在屏幕上。
“现在有证据表明,梨棠戏院潘乔宇毒杀案,和罗英雄所在的地下医疗组织有关。”岑逆说道。
行车记录仪拍下的那片卡其色衣角被放出来,“同款同色的衣服,我在昨天围捕新月公馆窝点时,在潜逃嫌疑人身上看见过。对方头戴帽式牛皮兔子面具,身高一米八上下,受过一定程度的射击训练。”
“而且,江勇和那个人一同行动,是他的接应者。”
“也就意味着,当天潘乔宇毒发后拿走她手机,阻止其求救的人,是目前在逃的面具人。有理由怀疑江勇当天也在场。”
玉西春的照片回到屏幕上。
“江勇和玉西春是同班同学。而且最重要的是,潘乔宇在电话中说,她在梨棠戏院看到了死人。”
潘乔宇对玉西春的同学情况了若指掌,她认识江勇,并且知道江勇在近半年前失踪。
她说的那个死人就是江勇。
有个警员问道:“柚子茶那摊垃圾,到最后也没检测出乙二醇。是不是潘乔宇家司机的嫌疑可以排除了?”
又有人问:“那玉西春参与杀害潘乔宇了吗?她和那个地下医疗组织有什么关系吗?”
……
苏袖坐在警队办公区,她这次是自己来的。
“玉西春和江勇在班里没说过话。”苏袖开门见山,“他俩是完完全全的两种学生。玉西春聪明,成绩好,情商高。江勇是她的反面。”
苏袖接过岑逆倒来的热水,拢在手里,继续说:“但他俩又很像。”
一样的孤僻没朋友,有类似的家庭问题。
“苏老师的意思是,他俩可能惺惺相惜?”岑逆问道。
苏袖低头,碎发扫在疲惫的脸侧,如同阴影笼罩,“我很难讲。江勇还活着,原来玉西春那天看见的人是他。这事让我太高兴也太惊讶了。岑队长,请你们务必把江勇解救出来。”
“那玉西春呢?”岑逆问:“您认为她可能会出于报复,做不好的事吗?甚至和犯罪分子混在一起。”
苏袖沉默良久,拒绝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她眼睛里既有恳求也有温和的狡黠,说:“他们都是孩子,孩子不应该为大人的错误买单。”
警队几乎已经确定玉西春的嫌疑了。
柚子茶已被排除下毒的可能。
潘乔宇当天只喝了菠萝汁。
餐厅人员没有认识潘乔宇的,她是第一次去那家。
玉西春是唯一能接触到菠萝汁的人。
玉西春还看见了江勇,主动吸引警方注意力,为真正的凶手遮掩。
“就是这里不对。”南钗打断道:“苏老师说玉西春当天在戏台上很震惊,如果她一早就和江勇等人筹谋毒杀潘乔宇,她应该装看不见才对。”
小贾说:“有没有可能,之前接触玉西春、教她害人的是那个组织的其他人员,到案发当天,她才看见江勇呢?”
另一个警员说:“对啊,我就觉得咱们得盯紧玉西春,她是找到那个组织的唯一突破口。”
虎山玉皱皱眉:“不能贸然行动,你们忘了刘川生是怎么被灭口的了?”
南钗反复看玉西春昨天没发出去的动态草稿,车内激情视频,指认绿帽和生父的前司机证件照……
前司机。
为什么是一年前离职的前司机?这个时间线太早了。
“不是她。”南钗站起来,“我知道不是玉西春的原因了。她根本用不着杀潘乔宇。”
“为什么?”几人齐声问。
南钗反问小贾:“你们觉得玉西春是什么性格?”
“聪明、外柔内刚、有谋划、过于理智、很看重自己的前途所以仇恨继母潘乔宇……”小贾搜肠刮肚地说。
“对,玉西春很看重自己的前途。”南钗说:“这样一个人,会随随便便让自己手上沾血吗?”
小贾说:“她被逼得没办法了呀。强行送去学戏,什么都捞不到,等一毕业趁着年轻漂亮气质好,老登再给她相个亲,全没了啊。”
南钗还是摇头:“不,玉西春不是没办法。”
前司机的照片和潘乔宇儿子的照片被叠在一起。因为潘乔宇的儿子还在直辖市表姨婆那,一时间没能做亲子检测。
但只要长了眼睛,都能发现这个儿子襁褓时期像潘乔宇,但随着长到六岁,各处轮廓都越来越肖似前司机,反而和玉父八竿子打不着。
“所以前司机一年前离职了,他不敢被人看出来。”
“那么在潘乔宇被投毒之前,玉西春已经掌握了潘乔宇的儿子并非玉父亲生,而是偷情产物的真相。”
岑逆眼光微动,看着南钗:“玉西春没必要冒险毒杀潘乔宇。”
“对了。”南钗手指轮流敲在照片上,“就这一点,玉西春完全能翻盘达到目的,无论是气死老爸还是把潘乔宇母子赶出家门,都足够了。”
如阴云般笼罩案件上方的玉西春的嫌疑,随着南钗的一个推论,悄然解除。
这个女孩实在太聪明,她没有动机亲手杀潘乔宇,但她明白法律和舆论。
她不在意浪费一点时间,保护可能杀了潘乔宇的人。
这样聪慧的兽性,像一头机敏猎豹,完全是被潘乔宇亲手逼出来的。
还没等警队找到新的侦查方向,隔壁直辖市突然传来消息。
玉父在潘乔宇表姨家心脏病发作,被送往医院抢救。
“不会又是中毒吧。”虎山玉摸不着头脑,“看他也没长一张深情到心碎的脸啊。”
坐在岑逆旁边,南钗玩着手机上的跳一跳小游戏,已经积了两千多分,快到三千大关的时候,岑逆突然问:
“你觉得玉父知不知道潘乔宇的儿子不是自己亲生的事?”
南钗手指一停,弹跳小人跌下台子,弹出失败信息框。
如果玉父不知道,也就算了。
但如果他知道呢?
玉父会恨潘乔宇吗?
也就意味着,玉父也有毒杀潘乔宇的动机。
南钗随警队赶往隔壁直辖市,玉西春在苏袖的陪同下随行。
一路上,她听着虎山玉和小贾在八卦潘乔宇表姨一家子的事。
潘乔宇的表姨和表姨夫分别叫汪颖、方金人,老两口子很有钱。
在潘乔宇半路杀回来之前,他们唯一的继承人是侄子。
听说那个侄子一家的人品不好,对潘乔宇亲近汪颖夫妇态度微妙,见无法继承汪颖夫妇的财产,那侄子让自家儿子到汪颖家玩的时候,爱拿什么就拿什么。
小孩养成顺手牵羊的毛病,起初汪颖以为遭贼,还报了警,这件事就是直辖市警方反馈过来的。
但那侄孙子越偷越厉害,看见什么喜欢的都往口袋里装,去一回汪颖家就像进货似的,侄子也理直气壮装看不见。
汪颖两口子就睁只眼闭只眼,纵容了。
“这家人好奇怪。不亲侄子,亲血缘关系很远的表外甥女,尤其那外甥女也不是什么好人。偏偏他们又惯着侄子的小孩。”小贾耸耸肩。
很快到了直辖市,玉父还在医院ICU观察着,人没醒。
一行人直接去了潘乔宇的表姨汪颖家。
汪颖家是一栋富丽堂皇的新房子,面积很大,老两口等在门口,一见到警队就迎进来上茶。
他们看起来慈祥和蔼,只是低下眼皮的时候,总有略微怪异的神情,好像很怕他们在这似的。
潘乔宇的儿子玉方天也在,这个六岁的孩子正爬在沙发上,像个无知婴儿似的,抓起沙发罩一角擦糊满巧克力的嘴。
保姆在一旁很无奈地看着,像是习惯了。
虎山玉用手肘戳戳小贾,小贾回了个表情。
太像了,玉方天本人和前司机,比照片上更像一套模子雕出来的。
“请坐,请坐。”方金人亲自端来一托盘热茶,岑逆等人赶忙站起,各自接过。
岑逆说:“谢谢,我们这趟来,主要是想知道,玉先生心脏病发作的原因,是受了什么刺激吗?”
汪颖在对面抹抹眼角,叹了口气,“乔乔骤然离世……外甥女婿伤心也很正常吧。”
警队表情各异,挑了挑眉。
玉先生当时在问询室里,可不像是伤心过度的样子。
潘乔宇还躺在太平间冷柜里呢,这家伙就带着儿子来汪颖家讨巧了。
这老两口目光清明,也没有糊涂样,怎么能糊糊涂涂就吃别人的算计呢。
可不管警队怎么问,汪颖老夫妻都一口咬定,玉父是思念潘乔宇过度,才导致心脏病发作。
“您能说说当天的情况吗?”岑逆问道。
汪颖停了下,慈爱地看了眼玉方天,说:“唉,就是小方天太闹腾了,外甥女婿本来吃不好睡不好的,他又跳到他爸身上去,震一下,震到心脏了……”
玉方天的确上蹿下跳,自己玩自己的,目光从来不和别人对视。
好像合理,又处处透着不对劲。
这时,楼上传来喧腾的声音,又一个和玉方天差不多大的男孩跑下来,他的身形和表情比玉方天正常得多,破坏力也更大。
他就是汪颖夫妻的侄孙子。
“姑婆,我要这个!”男孩举着一条白金项链,绕在自己的小手上,末端的HelloKitty白金头一摇一晃。
“这是从哪翻出来的!”汪颖惊了下,旁边的方金人也皱起眉头。
男孩受了训,脸一瘪耍赖:“我就要我就要我就要!”
汪颖的表情抽搐了下,摸摸男孩的头,从手腕撸下一只翡翠镯子,“闹闹乖,这个给你,项链不好,咱们不要它。”
翡翠镯子成色极好,又绿又润,不懂行的也能看出来,和文物博览节目上的差不多了。
白金项链则不是新货,有些磨损了,款式是多年前的。
汪颖宁舍镯子,也不给出那条白金项链。
等一下,HelloKitty白金项链是谁的?汪颖和方金人加起来一百三十岁,谁会戴HelloKitty。
莫非是潘乔宇落在这的?
侄孙闹闹还攥着白金项链,没接翡翠镯子,被坐了一沙发的岑逆等人吸引了注意力,大声问:“你们是谁?”
岑逆笑笑:“小朋友,我们是警察,来你姑婆家做客的。”
“噢!你们是来抓乔乔阿姨的!”闹闹夸张地说。
汪颖脸色骤变,方金人一把捂住闹闹的嘴,训斥道:“别乱讲话!快回楼上去!”
闹闹没受过这种待遇,挣扎着哭起来,他游鱼似的扭脱方金人的束缚,大叫道:“为什么不能说!乔乔阿姨是妖精!”
坐在角落啃巧克力的玉方天乐了,傻傻拍手,重复:“是妖精……是妖精……”
方金人扬手要打闹闹,闹闹被岑逆护到身前,岑逆微笑问道:“闹闹,为什么说乔乔阿姨是妖精?”
汪颖想过来拉人:“小孩子讲瞎话不作数的。”
她没能拉走,闹闹缩在岑逆和小贾旁边,“我也不知道……”虎山玉拿了张纸抹抹闹闹的脸,重新问:“那你怎么这样说?谁告诉你的?”
闹闹想了想,丝毫不惧汪颖老夫妻恐怖的目光,回答问题:“那天姑婆和姑爷爷和玉姨夫吵架,姑婆说不让玉姨夫催警察叔叔,因为会查出来乔乔阿姨不是乔乔阿姨!玉姨夫听完就倒了!”
他笑起来,“我回去问爸爸,乔乔阿姨不是乔乔阿姨,还会是谁呀?爸爸说是妖精变的喽!”
汪颖夫妻说潘乔宇不是潘乔宇,这事不能让警察知道。
汪颖夫妻的侄子对儿子说,现在的潘乔宇是妖精变的。
汪颖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闹闹后背上,打出“咚”声,双手把小孩拉走,“又撒谎!再编故事,以后别来我家了!你走走走!”
“我没编,我有证据!乔乔阿姨以前不叫这个名!”闹闹梗着脖子。
他的小手从裤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撕扯间掉到地上,方金人慌忙去捡,照片却被另一只手按住。
轻飘飘地,在他眼皮下面抽走了,方金人全身一震。
岑逆直起腰,看向照片,又抬眼看方金人和汪颖,似笑非笑。
画面有三个人,零零年代高档餐厅的落地大花瓶口吐假梅花,与西餐桌布混搭。约莫四十岁左右的汪颖两口子,中间搂着个女孩。
旁边的直辖市警员说:“哎,看着像早期的芝华西餐厅,我们这的。”
女孩十六七岁,穿单肩背心,马尾辫扎得很高,发尾用烫棒卷过,嘴唇涂了粉玻璃似的润唇膏,青春的脸蛋上写满明媚。
脖颈天鹅般高昂着,被HelloKitty白金项链环绕。她与汪颖脸贴脸,手搭方金人的肩膀,面前有个很精致的翻糖蛋糕,座旁摆了只名牌包。
张扬盛放的凌霄花,每一颗露珠都在阳光的追捧下饱饮黄金。
像每个不曾匮乏的少年那样,不可一世,仿佛未来的主人。
岑逆的目光一动,女孩的轮廓让他想起潘乔宇。
假如收回注射填充,还皮肤以紧薄,眼皮不再因忿怒而下垂,再上提岁月重力拉扯过的腮和眼尾……
她就是年少时的潘乔宇。
岑逆一翻,相纸背面微微泛黄,钢笔签着一行字。
——爱女方紫雯十六岁生日留念。
日期2X03年4月10日。
岑逆随手将照片递给直辖市警方,看向面青如苔的汪颖夫妻,“方紫雯,潘乔宇?”
汪颖:“……”
……
审讯室。
“你的女儿方紫雯,档案显示,她在十三年前因火灾意外去世,当年二十七岁。同年,你的‘远房表外甥女’潘乔宇回国认亲,在西江结婚安家。”岑逆坐在汪颖对面,目光发冷。
“方紫雯出生的医院有记录,她没有双胞胎姐妹。”
“能解释一下,她们为什么长得一模一样吗。”
汪颖已经冷静下来,低着头,一言不发,不抵抗也不配合,“我不知道。”
岑逆将一沓口供放在桌上,往前一推,“潘乔宇二十七岁时认回的所谓的生母,你的亲戚,她说当时收了你的钱,面子上认潘乔宇当女儿。”
汪颖僵在那,一动不动。
岑逆一张张翻过口供,手指敲过其中一行字,有些讽刺,“但她觉得晦气,所以哪怕是潘乔宇的婚礼上,也没什么好脸色。”
他身体前倾,“请问汪女士,潘乔宇为什么招人晦气?”
汪颖胸膛剧烈起伏,眼珠乱转,食指点着对面的人。
她刚想反口,就被岑逆打断。
他的眼睛眯起,又睁大,像没有情绪的聚光灯,慑住了汪颖。
“我来告诉你,人家为什么嫌晦气。”
“首先晦气在给复活的死人当妈。”
“其次晦气在沾了你们这帮有钱有势压人的倒霉亲戚。”
“最后晦气在,不情愿卷入一桩明显欺瞒法律的冤案,因为这里面,不止方紫雯一个人的命。”
一张十三年前的报纸被放在汪颖面前。
【警示!因男友吹袜子不当,富二代女孩与三友命丧别墅火海!安全使用电器需谨记!】
下面还附一行小字:受害者方紫雯家属表示不追究责任。
岑逆缓缓逼近全身发抖的汪颖。
“只不过其他三个人是真死了,而你女儿方紫雯,偷了一条命。”
“别人的命。”
第82章 游园惊梦 死者可以生
困在令人厌倦的富丽的屋子里, 屁股下的每一平米都够普通人半年薪水,眼睛看着自己脱出血肉而生的不正常的孩子的时候……
潘乔宇常常会想起自己的二十七岁生日。
她已经在这个即将苍老的男人身边困了十三年。
吃差不多的饭,见差不多的人, 花钱如流水, 但人生的后半段好像和前半段不一样了。
前半段是新鲜的花儿,后半段是贴在纸上被吸干水分的标本, 一点点失去原本鲜嫩的生命。
这件事到底怪谁呢?
十三年前, 她还叫方紫雯,方紫雯拥有世界上的一切美好。
别墅, 蛋糕,生日宴会。
方紫雯喜欢热闹, 她叫上当时的男朋友施鹏。用有些过时的流行词说, 施鹏是她的小奶狗, 二十岁出头, 喜欢她这朵枝头上的花,和枝头下根深绵延的大树。
那天一起在别墅过夜的, 还有她的两个朋友, 李爽和康嘉,两人也是情侣,但不及施鹏对她的热络。
当然,李爽和康嘉也捧着她。
方紫雯喜欢两对情侣在一起玩,以衬托自己的得天独厚,这个题材后来在小说里有个专属题材, 叫做对照组。
那天在处处装点着紫色的房子里,她们切了蛋糕,一起喝酒,玩轮盘骰子。李爽和康嘉在客厅唱K, 方紫雯恶作剧灌他俩的酒。
“爽儿,你替我喝。”方紫雯可怜巴巴靠在李爽肩上。
李爽和康嘉被灌得不轻,有些迷糊,但还是照做。
两人不知道今天的酒量为什么很差,方紫雯继续靠在李爽肩头撒娇,嘻嘻哈哈,推施鹏去洗澡。
施鹏投回一个心照不宣的暧昧眼神。
备东西的时候,方紫雯指挥施鹏在果汁里兑了烈酒,果冻和水果也都是高度酒浸过的,她想要爽,那就必须大家一起爽。
抛下李爽和康嘉,方紫雯换了个妆,披上睡袍,感受世界所有声音为她欢庆。
一个年轻而蠢蠢欲动的夜晚,后面的才是重头戏码。
施鹏洗澡洗了太久,方紫雯推门进了浴室,施鹏泡在按摩浴缸里享受,本来要骂来者,看见是她,换了个非常缱绻的笑容。
温柔,顺从,帅气,熟练。
方紫雯干脆一起洗了,纯洗澡,她不喜欢在这,然后站起身,拢着浴巾在旁边吹头发。
那个浴室的规划有些问题,淋浴间和洗手台干湿分离,但后来添设的浴缸在洗手台旁边。
方紫雯用电吹风撩着发丝,精油香气四散,她透过镜子看浴缸里一丝不‘挂的施鹏,咯咯笑,目光描绘过健美可爱的身材。
施鹏躺在清水中,像石膏塑的艺术像,圣洁又清澈。两人的目光缠磨一会,方紫雯愣了下神,当时的吹风机不知道什么毛病,卷住了她的一小束头发。
烧焦的气味散开,方紫雯皱起眉头。
她经常没来由地发脾气,她有这个权力。
“帮我把头发解开。”方紫雯说。
施鹏爬到浴缸这一端,直起身,他的手太湿,水滴到方紫雯肩上,滑出让人烦躁的一道凉意。
头发从吹风机扯出来的时候,施鹏手滑,方紫雯头皮一痛。
她张口就骂:“你是猪吗。这都做不好?”
施鹏脸色一抽,又笑,不和她硬顶。
方紫雯却突然看不惯这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眉头竖起,“咚”一声将电吹风撂在洗手台边,摇摇欲坠。
发不出脾气的感觉差劲极了。
他总是这样,像狗一样舔舐她的怒火,因为有利可图。
她这次选择拽住那根谄媚的舌头。
施鹏的温和有些勉强,抬手去拔电吹风的插头,被方紫雯大力一掌拍开。
施鹏下半‘身还浸在按摩浴缸里,终于皱眉,“先把电拔掉,很危险。”
“有什么危险的?”方紫雯冷笑一声:“你不要岔开话题。刚才你弄痛我了,道歉!”
施鹏有些不安,不安催生烦躁,伸长胳膊去拽电吹风插头,又被方紫雯拦住。施鹏说:“电吹风插电的时候不能碰水,你别闹,一会掉在浴缸里了,会死人的。”
他太蠢了。很多年后的潘乔宇这么想。
他既然知道危险,为什么不直接迈出来?
他为什么不好好道歉?
方紫雯死死按住施鹏,“我没听说过。你耳朵聋吗,道歉!”
“你文盲吗?大学证书是买的,义务教育总读过吧!神经病!”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施鹏怒了,“行了吧?”
这种话,像个火星子,彻底点燃了方紫雯的炮仗。
“会死?笑死人了。”
方紫雯眼睛一横,直接把插着线的电吹风扔进了浴缸,转身就走。
“你死一个我看看!”
她听见后面“嘭”一声,电灯闪了闪,好像是施鹏摔倒了。但方紫雯完全被怒气控制,什么都没想,冲出浴室直接回了主卧,披着浴袍站在阳台上透气。
二十七岁的生日,真倒霉,方紫雯靠在栏杆上,和楼下路过的邻居打了个招呼。
奇怪,下面李爽和康嘉唱歌的声音怎么没有了?他俩倒得这么快吗。
方紫雯关了阳台门,尽情感受四月份微凉的夜风,夜风吹过肩头和脚踝,有些痒。
她惬意了一会,躺在凉椅上醉醺醺地睡着了,明天一早起来,她就踹了施鹏,垃圾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方紫雯嗅到一股烧焦的气味。
屋内没开灯,好像某个看不见的大功率电器隔着阳台门,烘热了阳台上的空气。
方紫雯睁开眼,差点被烟味呛了个跟头。
她在卧室没看见施鹏,去了最近的浴室,里面放电影似的明明暗暗,墙上一串噼啪声,小火苗顺着吊顶钻入其他房间。
“施鹏?”方紫雯叫了句。
浴缸内一片死寂,只有一条苍白发紫的手臂搭在缸边,一动不动。
最可怕的是,那手臂肘尖朝上,即缸水里的人是俯面向下的。
方紫雯走过去,发出一声惊叫。
施鹏死了!
他的双腿被炸过一样全是瘢痕,另一手捂着心口,眼睛在水下睁着,眼膜被加温的热水蒸到泛白。
脑侧短发浮在水面上,积成一片凝固的黑萍,像腐死到变色的线虫尸团。
那个吹风机还连着线,和施鹏一起沉在水底,长线末端的插孔熏黑爆炸,火就是从那窜出来的。
方紫雯被呛得咳嗽了好几声,去拉施鹏,指尖刚接触到死人的皮肤,就被电了一下。方紫雯跌坐在地,喘不过气。
她终于明白过来,自己是被烟呛的。
“爽儿?康嘉?”方紫雯爬出浴室,弯腰跑过楼梯。
她脑子里划过很多事,比如怎么不让他俩报警,比如给多少钱能让他俩闭嘴,比如浴室看起来很像施鹏自己不小心弄掉了电吹风。
回到客厅的时候,方紫雯的心安定下来,彻底死了。
不用再担心李爽和康嘉了,愈来愈浓的烟尘之下,李爽和康嘉歪倒在一起,皮肤被熏黑。
方紫雯推了李爽一下,李爽压在下面的脖颈露出来,和施鹏的一样死白。
那软软的脖颈上面是大张的僵硬的嘴,仿佛向世界索要最后一口呼吸,牙齿缝、口鼻处都是黑烟沉积物。
有点像那副名画《呐喊》
虽然烟尘四横,方紫雯还是闻到了过于浓烈的酒气。
两个是被酒灌晕,又被有毒的浓烟呛死的;还有一个被电吹风害死在浴缸里。
墙上隐隐约约的气球字闪着镭射光。
——27岁HappyBirthday!
方紫雯知道这栋房子哪张床垫最舒服,哪种净水模式最适合咖啡机,但她不知道灭火器放在哪里。
就算找到也不会开,开了也没有用。
像之前无数次似的,方紫雯从麻烦中逃出来,带着哭腔给汪颖和方金人打电话。
她不是故意的,她没想杀人。
可施鹏、李爽和康嘉,也不是故意死的。
汪颖和方金人骂了方紫雯一顿。
他们说:“你这个丧天良的畜生,你知不知道惹了多大麻烦?”
他们说:“那是三条人命!”
他们说:“小区外有一辆车,宝宝你别哭了,悄悄坐上去。”
他们说:“再说一遍起火原因和位置,好的现在关掉手机,爸爸妈妈来解决一切。”
第二天的直辖市头条,别墅火灾,起因是施鹏洗澡时用电吹风吹袜子,因为不懂科学常识,误将电吹风掉入浴池。
别墅的火势非常大,抬出了浴缸里不堪入目的施鹏,和另外三具焦尸。
三具焦尸分别是李爽、康嘉,和……
方紫雯。
汪颖和方金人去太平间认尸,面对烧得不成人形的女儿,哭得情真意切,几乎晕倒。
但他们大度表示,罪魁祸首施鹏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不追究,不深入调查。
看到新闻的时候,方紫雯已经被开车送往西江,躲在小房子里,用新手机号上网,两个月不敢出门。
汪颖送她上车的时候,正了正她的口罩和墨镜,摸着她的脸说:“别担心,别墅里的第四个死人是个无名尸,爸妈找关系弄过去的,没人会发现。你别露脸就行。”
“等‘她’火化了,你就安全了。”
方金人深深拥抱方紫雯,说:“可怜我女儿,以后就要在外地一个人生活了。”
变成潘乔宇之后的很多年,方紫雯经常说,那你们搬来西江陪我,妈妈爸爸,我思念你们。
但不行,她不能经常在方金人和汪颖身边出现,一被人看见,立刻由老两口想到方紫雯,就全完了。
事情过去两个月后,潘乔宇的档案寄到方紫雯手里。
天地护佑,真有这么个人,本地区的女性弃婴,被外国人收养,年份年龄都对得上。
命运是方紫雯最好的家长,它如此厚待她,赐予了第二次生命。
国内国外的档案信息不是一套,极大地方便了移花接木。方紫雯的表姨妈收了钱,走过场地参与了小范围认亲仪式。
从那一天起,潘乔宇不能再喊汪颖和方金人为妈妈爸爸了。
潘乔宇最开始成为潘乔宇的时候,真心实意地为呼吸到的每一口空气而欣喜,那令人振奋的氧,她是从牢房栏杆里逃出生天的幸运儿。
那么命运是在什么时候离开的呢?
记不清了,西江离直辖市太近,她孤身一人,还是容易被认出来,单身女性总是容易被联想到单身女性的。
潘乔宇选择结婚,成为某某的妻子,这样别人只会说:“哎,你长得有点像我见过的人……可惜她还活着就好了。”
然后她滑向了一条没有刹车的苦路。
玉父是少见的那种不会过多追问妻子过往的丈夫,他们结婚的时候他三十七岁,仍算得上风流倜傥,甚至有些角度像电影明星。
长得帅,有钱,温和稳重,就像第二个汪颖和方金人的化身。
至少当时是这样。
她很久不必在深夜的床上惊醒。
潘乔宇眷恋这种安全感,但她的生活里有一根刺。
刺的名字叫玉西春。
后来她才知道,最开始吸引她慌不择路的感觉叫做父性,而且它有了一个扎眼的投射对象。
“这是我的家。”潘乔宇如此想到,“她为什么在这?叫本应属于我和我儿子的人为爸爸?”
潘乔宇最开始不敢因为玉西春而惹怒玉父,但随着时间按夜晚为单位流逝,玉父名义上的儿子愈发壮实可爱,她虽步入中年,但变得比年轻聪明的敌人更强壮。
既然喜欢戏曲,就一辈子待在戏台上吧。
等到了年纪,就去别人家里唱戏吧。
像潘乔宇自己这样。
潘乔宇喜欢喝菠萝汁,新鲜菠萝汁让舌头微微刺痛,虽然不知道是蛋白质被分解的反应,但这让她感觉活着。
虽然忘记了名字,被完美人生抛弃,依然蓬勃地活着。
有点像和玉父的两个司机偷情的感觉。
梨棠戏院那天 ,她喝了菠萝汁,鬼魅一样缠上戏院的李老师,一个窈窕平淡没什么前途的女人。
潘乔宇态度友好,心思诡秘,笑着问:“老师,你们这种学戏的女孩子气质真好,是不是很容易嫁给年龄大很多的领导?”
像侮辱,像奉承,让人发不出火,又咽不下气。
她早已学会如何让人不着痕迹地难受。
这是一种权力。
当时李老师坐在休息室里,敢怒不敢言地强笑,竟然还给她倒饮料,“您说笑了,您的气质才好呢。”
潘乔宇看着破旧的休息室,想起玉西春,心里畅快,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狠狠又灌了一大口。
西江市局刑侦支队。
一个瓶子被放在桌上,瓶底用记号笔写了价格数字。
是便利店老板的习惯,他连连点头,“对,就是我的笔迹。”
瓶中残液的成分分析显示,就是正常的饮料,不含有乙二醇。
拾荒老太太也说,这就是她当时捡走的瓶子,亲眼看见潘乔宇喝空的那一只。
“毒不是司机下的。”岑逆捏了捏眉心,“玉西春的作案动机被初步搁置,司机也被排除,玉父当天一整天都在谈客户,没有作案时间,也没有对外买凶应有的通讯记录和银行流水。”
那毒是谁下的?
“查到玉父的第一个司机了吗?就是给雇主戴绿帽的那个生父。”岑逆问道。
虎山玉点点头:“查到了,那个人去年就离开西江,一直没回来过。”
小贾问:“他知道自己是玉方天的生父吗。”
“知道。”虎山玉说:“孩子生出来,潘乔宇才告诉他,但这个男人有贼心没贼胆,怕被玉父整惨,才找借口离职跑了。”
嫌疑人目标再一次沉入水下,除了当天现场存在面具人和江勇这个疑似第三方外,线索依然模糊不清。
“摄入乙二醇,除非是被人强灌进嘴里的,只能是通过饮品下毒。”南钗说道:“当天下午一点到一点儿十分,潘乔宇——或者说方紫雯在戏院单独行动了二十分钟,给她喝了东西。这是唯一符合摄入量和毒发时间的窗口期。”
小贾把头搁在桌子上,脑袋痛,“会不会是潘乔宇自己不想活了?她这么疯,自我了断也说不准。”
不管自杀还是他杀,她喝了什么呢?
正常人不可能受得了把乙二醇当水灌。
结合消化道内容物,不是柚子茶,就是菠萝汁。
南钗在看警员翻周边证据,餐厅的登记本,菠萝汁是招牌饮品,当天几乎每翻一台就用一次料,根本无从查起。
她突然叫停,“等一下。”
众人齐齐看向南钗,南钗说:“这是堂食记录,有外卖的吗?”
凶手不一定像慈生中医害她那样,是在店里做的手脚。
“如果不是在店里下毒,有没有可能是外送的菠萝汁,下完毒,再用某种办法,让潘乔宇喝下去。柚子茶同理。”
“这样排除掉目前怀疑范围内的人员作案的可能,外来人员也能做到。”
“认识潘乔宇的人都说,她非常喜欢喝菠萝汁,而且是个对食物很贪婪的人。我们之前只注意到一点,下意识觉得潘乔宇只喝了菠萝汁和柚子茶,问题只能出在餐厅和司机送水这两个时段。”
南钗看向众人,“但是,她可能在此之外,还喝了其他来源的同款饮品。”
最后的尸检结果只会显示成分,而无法准确估测饮品的量。
岑逆深吸一口气,“对啊,假如凶手知道潘乔宇的喜好……不过凶手怎么知道,潘乔宇当天一定会喝菠萝汁或者柚子茶呢?”
翻物证的警员忽然一震,说道:“找到了!”
那家餐厅当天又一次外送的用料登记,一扎菠萝汁,预订时间是当天上午。
“下单用户的注册手机号是个物联网号,没有身份登记。”技术人员说。
很常用的手法,半年来他们见过多次,都和地下医疗组织有扯不清的关系。
但配送地址撒不了谎。
“梨棠戏院。”岑逆目光冷静,“凶手可能是戏院里的人。”
南钗给苏袖打了个电话,苏袖在电话里说:“那天吃饭的时候,没遇到其他戏院老师,只有和我们同席的李老师。李老师人挺好的。”
“李老师地方熟负责点菜,那个餐厅的菜很好吃,应该……挺符合潘乔宇的口味,她吃了特别多。但就是菜太咸了,我那天一直渴。”
梨棠戏院。
李老师站在一棵梨树下,听着手机里“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的机械人声,缓缓挂断。
联系不上了。
那个穿卡其色衣服的男人,上次见面是那天,梨花飞舞间遥遥看了一眼,对方说过,再也不会见面了。
蒙恩受惠,缄口不言。
这是一开始就约定好的,无论发生了什么。
李老师笑了笑。
这棵树很漂亮,花瓣嫩白如玉,可惜短短几天时光,枝头光秃,只剩下一地脏色的碎雪,提醒着它们短暂的生命。
那天她就是在这被方紫雯叫走的。
方紫雯不叫她,她也会找借口请她一道。
李老师缓缓露出个笑容,轻步走开,进入戏院小楼,循着楼梯向上,进了自己的休息室。
旧木头,平板床,还有一张桌子。
桌上有一块小小的旧手帕,铺得很平,帕角有滴糖渍,那上面原本放过一壶饮料,好像还氤氲着菠萝的甜香。
李老师仔细折好手帕,放进贴心的口袋。她把辞职报告放在桌上,理由写了看到案发现场,精神受到刺激,每一笔都写得很深。
李老师拎起床上的旅行包,转身出门。
出租车把她带到三公里外的一处公园,夜半公园无人,凉亭里却有两道影子,一高一矮。
高的那个接过旅行包,说:“今晚的票,你尽快走
吧,后面的事我们处理。”
矮的那个声音苍老,抚摸着李老师的手臂,语气有些颤抖,“是啊,小婷,你快走。”
“康阿姨。”李婷抱了一下对方,眼角没有泪水,笑容惨淡而真心,“他们没注意到你,你跟我一起走吧。”
康阿姨使劲摇头,“不成,我这把年纪了,按理说应该让我动手的。现在我留在这,如果他们怀疑到你或者小健,我还能挡一挡,给你们争取时间……”
被称为小健的男人提起李婷的包,声音低而急促,“没时间了,李婷,我们不方便送你,你换辆车直接离开西江。”
“玉西春那边没问题吗?”李婷问。
小健回答:“没问题,她发现了,但应该不会告发。”
一片阴云飘离,月光洒下来,越过树梢,越过凉亭盖子,驱散所有黑暗,悄然照亮了他们的脸。
戏院李老师,玉西春家的新司机,那个捡瓶子的拾荒老太太。
互相注视,彼此无言,像是对神秘的高空敬问。
这些人还有另一个身份,身份在十三年前永远停息。
他们还是……
施鹏的弟弟。
李爽的妹妹。
康嘉的母亲。
第83章 游园惊梦 简笔画
南钗的手指停在李老师照片上面 , 那张清秀的笑脸,她今天好像在其他地方看过类似的轮廓。
“李……”
李是大姓,一开始她没往那方面想。
南钗扑向另一摞档案, 纸页翻飞, 最终翻开十三年前直辖市报纸下面的三张照片,她拿出李爽那一张。
李爽和李婷, 显现出微妙的相似亲缘基因特征。
李婷的档案被调出来, 籍贯直辖市,是家里的老来女, 有一个年龄差十岁的亲姐姐,就是李爽。
可以说, 李婷是李爽带大的。
“凶手是这个人。”南钗凝视面前的照片, 忽然说:“不, 不止是她。还有那段激情视频!玉家现在的司机叫什么名?”
司机名叫卫健, 曾用名叫施健,一年前刚改的名。
他也是直辖市人。
到此, 好像真相浮现, 但方紫雯被毒杀的始末,还缺少一环。
小贾说:“会不会是那个地下医疗组织派人帮助他们?”
“不可能。那些人从来不亲自下场。”岑逆否决道。
李婷手握毒果汁,司机的作用可能是留下让方紫雯死后身败名裂的证据,等一下,警方前期的调查重点在司机那里。
如果不是司机那只被捡走的饮料瓶转移了侦查方向,南钗可能早就怀疑到李婷身上了。
这是个排除法的游戏, 也是个狼人杀的游戏。
“司机这颗烟幕弹想要有效,捡走饮料瓶的拾荒老太太就不可能是随机出现的。”南钗坚决判断道。
拾荒老太太曾经留下自己的名字,警队致电附近的废品站,工作人员说拾荒老太太是近一个月才在附近捡垃圾的, 之前从未出现过。
她叫康贵萍。
同样是直辖市人,有退休金,根本不可能专门来西江拾荒捡垃圾!
“李爽的妹妹,施鹏的弟弟,康嘉的母亲。”岑逆喃喃出声。
这是一场当年受害者家属对逃出法网的凶手的谋杀审判!
他们的家人当年死于“意外”,各自办完丧事,擦干眼泪继续前行。
亲人离去像墙角的苔藓,平时不显眼,偶发落雨天,异色的痛痒就会细细长出来,爬上他们的心墙。
无限反复,直到时间模糊了记忆。
“但一年前,有人告诉他们,李爽三人并非死于意外,而是谋杀。”南钗说道。
谋杀者不仅金蝉脱壳,还改头换面,享足了十三年的福。
司机卫健和老太太康贵萍,都是为掩护李婷而来。
玉西春因为看见江勇,无意中帮了他们的忙。
大道的宝钟偃息,自有暗处的剑替它长鸣。
只不过这把剑握在更黑暗的人手里,那只手沾着更多无辜者的血。
罗英雄和面具人那些家伙,也只是将李婷等人当做粉墨搭台的器物罢了。
“梨棠戏院的值班人员说,李婷的休息室已经空了,里面有一封辞职信。”虎山玉放下电话,急急说道。
他们跑了。
岑逆站起来,语速飞快,“查他们的手机号码定位。李婷会是最先逃走的那个。小贾,你找个面生的新人给司机打电话,说玉西春在直辖市快回来了,叫他开车去接。”
“虎山玉,你即刻通知直辖市警方看住玉家尤其是玉西春,让他们的电话一直占线无法接通。”
现在打的是闪电战,李婷三人完成复仇,即将各自散去,但预料不到警方的反应这么快。
尤其是司机,他有工作和最高的显眼度,必须处理尾巴,不能一走了之。
去直辖市接人的任务,正中司机下怀。
他是唯一的突破口。
果然,半分钟后,司机接了电话。
小贾按着新人如计划而说,司机同意了,今晚开车启程前往直辖市。
“定位到了,在南坊街龙游公园!”技术人员戴着耳机说。
“刚刚戏院附近接上李婷的出租车也找到了,她也在公园附近下的车,他们应该都在那!”
南坊街。
龙游公园。
红蓝警灯飞速旋转,将月光慑得退去,暗色公园变成一片无可脱身的恍惚天地。
岑逆带队持枪,包围接近刚跑出凉亭,又被逼回去的两少一老。他们仨紧紧贴着彼此,站得很直,好像透过黑暗看见了早已不在的人。
脸上是对前路的畏惧,但也有松了口气的释然。
李婷三人并不是专业的犯罪分子,针对地下组织可能派发武器的警用武装没用上。
他们互相捏了捏手,隔着没有血缘关系的肉与骨,神魂相交般,似哭似笑。
每个人的眉间都在说:还是来了。
坏结局还是来了,他们还是到了这一步。
但他们从未后悔走过这一遭。
岑逆叹息一声,走过去,和其他两名警员轻轻帮他们戴上铐子。
正逢残月。
星眨中天,如亡人的眼。
西江市和直辖市,审讯同步进行。
李婷、卫健、康贵萍三人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但他们谁都透露不出地下医疗组织的信息。
卫健和康贵萍是不知道,因为李婷是唯一的联系人,她不说。
“毒药是我买的,没有购买记录?你当我是在路上捡的吧。”李婷笑了笑,“下毒全程都是我做的,卫健和康姨没有参与,他们被我骗了。”
三人的通讯记录,也是全无线索。
罗叔等人像寒潭鳄鱼那样,再一次投来森冷视线后,悄无声息地潜匿无踪了。
“你知不知道,如果你直接揭发潘乔宇就是方紫雯,也能达到目的。”岑逆叹息道。
李婷抬起头,可能学戏曲的人都善睐,眼神亮烁,她的眼睛就像发光的钉子,“然后呢,她会赔命吗?”
“那么多司法程序,要找理由验血、寻觅生物痕迹,拖延那么长的时间,每个环节,她都可能远走高飞。等待我们的很可能是程序性的道歉和‘非常遗憾请您理解’。”
“就算查出来,人没跑,那两个老的宁愿替她死,他俩有多大的劲儿?”
岑逆握笔的手紧了紧,说道:“其实不会的。一旦立案,她的行踪会被固定。算了,我想这些你也不愿意听。”
李婷笑了笑:“引刀成快,我不后悔。”
直辖市那边也有消息传回来。
汪颖和方金人被捕,罪证确凿,涉嫌交易侮辱他人尸体,帮助毁灭现场,以及伪造公民档案身份等。
两人透露的一句话最关键:“当年买无名尸体的时候,信息来源方留的,是个西江的号码。”
尸源不一定来自西江,但操作这些的人,里面有西江人。
会议室里,一片肃然。
叶志明切断视频通话,环顾四周,南钗说道:“叶队,有没有可能,时跨十三年这两方背后,其实是同一伙人?”
无论是卖给汪颖方金人无名尸体,假装被烧死的方紫雯;还是背后提醒帮助李婷三人复仇,毒杀潘乔宇。
地下医疗组织的影子都在背后若隐若现。
他们一手是真的黑,另一手是假的白。
邪恶交易和私刑正义都从他们脚下流出,这是最可怕的。
方紫雯案结案是半星期之后的事,那一天从新月公馆搬回来的电脑数据恢复,查出了几个地下医疗组织的曾用窝点。
之前蓝阳查出座车被安装定位器,交到警队后,技术人员也曾查到定位信号的网络接收账户的IP地址。
与其中一个窝点重合。
那里有一家废弃的洗衣店。
洗衣店业务繁多,器械手段也多,高温蒸汽、强效杀毒、化学去污……不光能洗周边市民的衣服,就连沾血的衣服也很容易清洁。
警方搜查到洗衣店附近时,正撞上门口一个鬼鬼祟祟的小青年,探着头看见警车,转身就跑。
这人被按住,在地上不住挣扎:“我是良民,来洗衣服的,凭什么抓我!”
南钗坐在岑逆的黑车里,顺手脱掉外套,进了四月底,气温愈发暖燥起来。她透过车窗,看见小贾从小青年的裤兜里,搜出了江勇同款的开锁工具。
幸运也不幸运,青年的确是个小喽啰,但和那个组织牵扯不深,属于外围中的外围。
“我就是偶尔跟罗叔混一口饭吃,他全名我都不知道。”小喽啰臊眉耷眼地说。
他的事已经定性了,交代犯过两起小额盗窃案,金额较低。
手机通讯记录有个套壳的假号,是用来联系罗英雄身边人的。
岑逆拍了下桌子,“谁派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小喽啰缩着脖子,倒不怕拘留,竟有些被抛弃的伤心,“我好多天没看见罗叔了,电话也打不通。我想着之前在这见过,就来找找。谁知道这么倒霉!”
据小喽啰说,最近罗英雄等人和很多外围闲散人员,都切断了联系。
岑逆心里知道,是这段时间警方风声太紧的缘故。新月公馆被端,罗英雄那些人也很不好受。
“那你见过罗英雄那伙人的其他成员吗?这是个立功的机会。”岑逆没太指望,但还是说道。
小喽啰报了七八个小盗匪的外号,都是偷鸡摸狗,或者在不法麻将馆卖假烟的小人物,其中有连岑逆都耳熟的惯犯。
只不过那些人和小喽啰一样,不稳定,没本事,都不是真正的组织成员。
因为他们就像雨后的蘑菇,用一茬采一茬,谁知道下次听说是不是进局子吃公家饭了。
罗英雄等人要用人了,就招呼他们中能来的,跟着吃口肉喝点汤。平时连联系上线的机会都没有。
“你不只见过罗英雄吧,说,开锁偷东西谁教你的。”岑逆问道。
小喽啰说:“我就见过他,但我有个小兄弟,早年跟罗叔混过,现在已经不在西江了。他跟我喝酒吹过牛,我不知道靠不靠谱啊……”
岑逆静静道:“往下说。”
小喽啰耸耸肩:“他吹牛说跟着罗叔他们干过件大案子,看见了罗叔的顶上人。”
“解释,什么叫顶上人。”
“就是上面的。”小喽啰指指天花板,很夸张地说:“罗叔也得听别人的。他上面的头目们其中一个是个女的,我没见过真人,但你想想,竟然是个女的。”
头目不止一个,还有一个是女性。
没有年龄,没有体貌特征,没有任何信息。
岑逆皱起眉头。
小喽啰被带走,观察室里,虎山玉等人已经讨论起来。
“他说的不一定是真的。小混混吹水这事,多邪乎。而且说的也没用啊,就俩字,女的。虎子还是女的呢。”小贾很不屑地说。
虎山玉给了小贾一下,转而说:“是啊,你不觉得咱们抓到他抓得太巧了吗?哪里有直接往箩筐里撞的麻雀,底子还那么干净。”
小贾抬杠:“但是故意撞咱手里,专门提供‘头目里有个女的’这种假信息,有啥用啊,犯得上拘留十来天吗。”
小喽啰的出现搞得大家一头雾水。
但每个人都能品出来:这事不简单。
虎山玉忽然转头看向南钗:“钗子,你那记者朋友不是帮忙查龙义伟吗?怎么样了?”
还真巧了,凌霄刚给南钗发了消息。
这人听说了方紫雯的案子,记者瘾大发作,非要弄一篇特稿来警示社会升华主题,正约了南钗晚上吃饭。
凌霄还说,龙义伟那件事,有点小进度,需要南钗把握下一步探索方向。
“一起去吗?观江湖。”南钗问岑逆。
岑逆坐在那翻案卷,头也没抬,扬扬手,看了眼按住蠢蠢欲动的小贾的虎山玉,说:“你一个人接受糖衣炮弹去吧,我消化不了。”
南钗拎起包,“哦。”
还没出门,岑逆又一声从背后传来,仍是头没抬,直背跷着二郎腿看字儿,“几点散伙,我去接你。”
小贾发出一声长长的:“喔——”
被虎山玉“啪”地捂住嘴。
“不一定。”南钗也没拒绝,笑笑:“电话联系吧。”
岑逆歪过头来,“我不是一直在这加班的啊。”
南钗依然微笑,“让你等着。”
“收到。”岑逆懒洋洋地,敬了个不是礼的礼。
晚五点半。
观江湖。
“你没订位置啊。”南钗和凌霄站在大门口,看着无一虚席的落地窗,面面相觑。
“订了啊。我印象里打过电话。”然而服务员双手交握,对凌霄微笑摇头。
他掏出手机,通话记录没有观江湖,又灵机一动。
计算器的确按过一串数字。
凌霄惨淡得像个胶粘出来的白衫黑裤纸人,双眼发木,快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响,“对不起对不起,太忙了呀。”
就差一口气从嘴里飘出来。
他长得偏年轻,但看起来更苦命了,像被锁在考场连考了一个月高考的绝望文盲,捂着脑袋,“我都快不识字了,主编她不是人,呜呜!”
南钗不敢说话,生怕凌霄被彻底压垮。
好在今晚值班的经理认识南钗,小跑迎过来,麻利地通知了蓝阳。
蓝阳不在,在电话里大手一挥让经理开她的专间给南钗和凌霄用,两人被请上楼。
“真的要死,动物保护法和呼吁禁止食用保护动物的文章终于写完了。”凌霄脑门搭在桌边,对着一盘芦笋磕头。
然后他抬起来,“你最近怎么样,有新料吗,关于人类的,好姐妹救救!”
凌霄想问的,是方紫雯的案子。借尸还魂李代桃僵,这个料可比动物保护好写多了,也更容易吸引眼球。
反正直辖市警方已经接受了官媒采访,南钗也就从西江这边的视角,隐去地下组织这个未破之案,从潘乔宇到方紫雯到当年的受害者,把事情说了一遍。
凌霄震惊,凌霄愤怒,凌霄双拳捶腿。
“太畜生了吧?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呢,这种人给我下地狱。”
“可是当年的受害者家庭又做错了什么?他们当年没得到公平,换我我也过不去。”
凌霄吃了一大口愤怒的牛肝菌。
他的手很灵活,左手拿筷子,右手还在唰唰写字,只不过字形飞得厉害,像蚂蚁在爬,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凌霄落下三个浓墨重彩的感叹号。
“你查的龙义伟的事怎么样了。”南钗问道。
“噢!”凌霄擦了把嘴,“我打听到当年的确有人联系过栏目组,打听龙义伟的联络方式,具体的我得问问主编,她当时参与了。”
他大包大揽:“放心,绝对给你办好。”但方紫雯案还是过不去,凌霄又问:“复仇这事……你怎么看?我觉得他们没有得到应有的正义。”
“谁又能完全掌握正义呢?”南钗叹了口气,“正义不是公平,虽然它们经常被混为一谈。”
凌霄有些领悟,点点头,又发散思维,“哎,如果是你,你会选择正义还是公平?”
南钗说:“我不知道。最好都能有吧。但有时候什么都没有。”
沉睡在地底的南家珍和赵斌。
她很久没去给双亲扫墓了。
凌霄夹着菜,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二一三黄粱案我听说过,如果当年的凶手站在你面前,但你没办法给他定罪。你会像方紫雯案的受害者家属那么做吗?”
“私刑报复吗?”南钗想了想,说道:“我不知道。到那天一天再说。或许会吧。”
凌霄看着南钗的表情,觉得自己可能说错话,连忙夹了个蟹壳酥给南钗,“哈哈,我乱说的,你一定能将真凶绳之以法。”
一顿饭很快吃完,南钗多问了句凌霄的主编的情况,得知主编业务能力超强,但私生活非常神秘,很少参与凌霄等人的聚会。
但这位主编又很有远见意识,她安排过凌霄和同事们去学习防身格斗术。
停车场罗英雄那次,防身术就救了凌霄一命。
南钗和凌霄去前台结账,却被告知被人结过了,走出观江湖,正撞上斜靠在黑车边的岑逆。
岑逆单腿支在地上,另一腿折起蹬着轮胎,抬头望南钗。凌霄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回来了,上车。”岑逆看南钗,声音淡淡,朝凌霄点点头。
凌霄也看过来:“来接你的?”他笑:“你们同事真好。”
“顺路。”南钗说。
凌霄能看透人心似的,“你们住得很近?哎,近水楼台啊。”
院里有点黑,岑逆的半边脸隐没在黑暗中,但南钗看出来这人的嘴角向上移了两度。
啧。
凌霄目送南钗坐上黑车,有些遗憾地按亮了自己的银色轿车,岑逆按了下喇叭,银车在示意下率先驶离。
黑吉普缓缓发动。
与一辆开入观江湖后街的水产小货车会错,驶入了迷离的西江春夜。
南钗回头望那货车,熄火声传来,隐约可见两名服务员搬箱卸货,一只只小塑料箱被搬进观江湖,刚刚热情的经理在旁催促。
什么货要大晚上运来?饭店补货生鲜,不都是在早上吗。
脑海里转过凌霄说的那句“在写呼吁禁止食用保护动物的文章”。
蓝阳在这方面不会惹事吧?
岑逆也看见了,发消息给小贾,让他通知相关调查组注意一下。
“你给我们结的账?”
开到半程,南钗忽然问了这句。
岑逆打方向盘,没什么波动,“你是市局的人,少吃外人的东西。”
南钗斜乜他,“你找叶队报销,我就信你。”
“不报销。”夜风渐凉,空调升温慢,岑逆伸长手臂,从后座扯来薄外套,随手往副驾驶一搭,“但得注意影响。”
“但得注意影响。”南钗怪气学舌。
车行驶平稳,像一方小小的安全浮岛,将他们带向公寓。
第二天,娱乐新闻第四条,小明星汤淳荟意外去世。
柯欣野许久空白的认证账号,发了悼念动态。
白蜡烛表情,以及早年和汤淳荟的合影。
两人年轻时参加过同一档模特选秀节目,后来汤淳荟改行当演员,没翻起大水花,比流星乍现的柯欣野要稳定一些。
她俩关系好是出了名的,这个时候不悼念,可能会引起网友的议论。
南钗一早赶到警队上班,和牛兰珠扎在法医实验室里,午休时才在办公区听说这件事。
柯欣野不是被罗叔接走了吗?她现在发这条悼念,难道经过了他们的允许?
还是说,发动态的其实不是柯欣野。
“发送的IP地址是国外,挂载过V`PN。”技术人员说道。
众人凑在一起,研究柯欣野发的照片。
照片里的柯欣野和汤淳荟都是十多年前的模样,服色清凉土艳,饰品繁多,那个年代特有的青涩感。
点赞的人不多,大都是人机号刷了点评论,没人在意。
现在没证据证明柯欣野是自由的,甚至没法证明她还活着。
南钗看了半天,忽然说:“左下角怎么有个白像素点?”
“旧照片了,可能是相机的问题吧。”有个警员说。
“照片有多大?”
“哎哟,7.2MB,这也太大了吧!”
南钗双指放大照片,聚焦于那个小白点,无限倍数拉大后,照片细节已经拉伸成色块,但那个白点,徐徐变大为一个小白方块。
小白方块又被放大到符合屏幕。
他们看见了另一张照片,白色的,隐蔽地缩小成一点,藏在合影左下方。
不放大到极致,根本无法发现。
那是一张由线段、圆圈组成的,意味不明的简笔画。
第84章 西江 宋二龙
一张简笔画, 画了几条歪歪扭扭的线,线下面还有两个嵌套的圆圈,前面的圆圈屁股上长出小三角。
这张照片被藏在柯欣野和汤淳荟的合影角落, 绝非偶然。
“到底是什么东西?”小贾看来看去, 看得眼睛都花了,“传递求救信号?”
虎山玉说:“直接写个地址不是更方便吗。”
南钗站在一边, 办公区的所有人都传阅过这张图画了, 可没人认识这是什么。
有个警员说:“会不会是柯欣野现在所处的地方?”
“也有可能是柯欣野拆开了什么字。”
“或者……是密码暗号什么的?”
岑逆拿过来看了半天,忽然对南钗说:“我觉得这个结构很眼熟。”
他用笔划过屏幕, “你看直线像不像一栋楼的楼顶,下面的斜线是透视角度。如果把圆圈当成人来看, 就是有人站在楼下。”
人站在楼下。
西江缺什么都不缺人和楼房。
“这哪能看出来啊。”小贾捂着脑袋, “这姐姐好歹画点地表, 望江塔和电视台什么的。跟这都我们玩呢?”
南钗已经在翻日记了, 目光不断闪动,日记屏幕切换如流星, 搜索和柯欣野有关的场景速写。
几乎是同一时间, 岑逆拿来手机。
他搜了一条旧新闻,是当时围观群众偷拍柯欣野跳楼的漏网之鱼。他点开御景龙城的视频截图。
南钗的日记也展示出一副速写。
两人的手机能合在一起,画面结构极其类似。
楼,楼顶天台边的柯欣野,楼下的围观群众,还有最显眼的南钗。
南钗抱了条大白狗, 是蓝阳养的萨摩耶观观。
两个圆圈圈,一个是南钗,另一个屁股上长三角尾巴的是狗。
那天南钗说了一堆谎,假装多年粉丝, 背诵了柯欣野的整个模特生涯,如珠如玉,灿星般的奖项和辉煌。
她抢来围观大爷的按键手机,说:“这是你代言过的牌子!现在我长大了,买得起了,你和我打电话吧!”
一个人再想逃避,也难以拒绝最拿得出手的过去。
更难拒绝从小仰慕自己的孩
子的热盼。
本来要跳的柯欣野愣神了。
那是一颗破碎的心,不忍伤害另一颗为自己跳动的年轻的心。
没有负责任的偶像能在粉丝面前自杀。
那天的最后,南钗抱着观观狗,大喊大叫:“柯欣野!下来一起撸狗啊!”然后柯欣野被冲出来的消防员和岑逆救了回来。
“对上了!”岑逆说:“柯欣野画的是御景龙城,她想跳楼那天。”
小贾记忆深刻,立马想起来:“噢噢噢!”转而又纳闷,“她有机会夹带信息,画那个干嘛?难道她被关在御景龙城了?”
绝无可能。
御景龙城在警方眼皮子底下,每天出入什么人都有数,柯欣野被关在那的话,照顾她的人早就被抓了。
南钗没有参与讨论。
她还在看那副简笔画。
“哎。”出声吸引全部目光,她顺着说下去,“你们发没发现,画里好像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呢?
楼是柯欣野父母住的那栋楼,除了南钗和观观,没有其他元素。
对了,柯欣野本人呢?
画里没有柯欣野,天台直线上光秃秃的。
那里不是本应有个圈吗?柯欣野忘了画自己吗。
南钗目光巡过白纸照片,她指着四角:“画面四角,有四个弧,在画外连起来正好是个囊括镜头的大圆圈。”
只是那四道痕迹比较淡,像是铅笔画完又没涂改干净的,南钗说了他们才注意到。
“啥意思啊。”小贾脸皱成一团,“太复杂了,怪不得人家说less is more呢。”
南钗的思绪在脑中晃荡,晃来晃去,突然诡异地接上了柯欣野的脑回路。
她脸上出现一种空茫的表情,做梦似的说:
“首先,画面有楼有我有狗,暗示了那一天,但唯独缺少主角柯欣野。”
“缺少柯欣野,没人能看见她的圆圈,代表柯欣野本人现在处于失踪状态。”
这是柯欣野传递的第一层信息。
她知道自己在警方眼中失踪了。
有人把她藏起来了,她们现在见不到面。
对齐这个思路后,南钗点点两个圈,接着往下说:“抱狗的我,画这个有三重含义。”
“确保我们能看懂画面。”
“向那天的救援表示感谢。”
“以及……”
南钗环视周围,声音因为情绪有点深沉,“指代传递信息的对象。”
“柯欣野在说,她画这幅画,是在向我——南钗传递讯息。”
虎山玉水也不喝了,一眨不眨看着南钗,渴望道:“传递什么呢?”
“不太好看出来。我想想……”南钗忽然有了灵感,“咱们达成共识,画面里的圆圈代表人,没错吧?”
“没错。”
“就是这样。”
南钗手指划过照片四角的四段弧线,“这是包括整个画面的大圆,它也是个人,或者是若干个人。”
岑逆有些在意地凑过头,“那个人在……看?”
“对!这幅画是有镜头视角的,代表某个未知人视线里的东西。那个人透过自己的眼睛,在看——”南钗手指移动,落回两个圆圈上,“我。”
“柯欣野表达的意思是,那个人在监视她的同时,也在窥探我。她让我万分小心。”
一张画 ,一道视线,视线中央是抱狗的南钗。
如果这画有标题,大概叫做《小心,有人在看你》。
不知道是视线的主人是谁,柯欣野没夹带其他位置和人名。
可能是她处于严密监视中,来不及或者不敢传递明显讯息。
也有可能,身心俱碎的柯欣野自己不想摆脱困境,她已至谷底,被囚禁在家中轮椅和他处又有什么区别?
处境再差也差不到哪去,但想提醒南钗小心。
“那群人没有杀害柯欣野,要么是她一道沉沦了,要么是柯欣野还有利用价值。”岑逆分析道。
柯欣野大费周章传出消息,不是求救也不是指认,只是告诉救过她的南钗。
万事小心。
我身边的人,在注视你。
此时此刻。
不知名的地方。
柯欣野坐在轮椅上,她的双腿比之前有些力气,但依然行动不便。
桌上是几张画纸,静物照片,橡皮屑,还有蜡笔和刚削好的铅笔——用全封闭式削笔刀,她不可能碰到裸刃的小刀。
身后的人个头不矮,缓缓靠近,透过牛皮兔子面具说:“画的是什么?”
“树,和太阳。”柯欣野苍白回答。她不太排斥对方的靠近。
画上是清俊的树,顶一轮硕大无比的太阳,像是枝叶快被太阳燃了似的。
整张纸被蜡笔涂满,厚重得厉害。
牛皮兔子面具人跟着看向窗外,绿柳梢头,阳光正好,笑了声:“透视关系不对啊。你应该这么画。”
戴手套的手握住铅笔,改了两下,画面瞬间变得自然。
柯欣野点点头,双手放在轮椅两侧,面具人见她不接,将铅笔放回桌面,静静看她。
“……”柯欣野脸上的整容痕迹淡了些,看着没那么衰老,稍微有点肉感了,她不再像个怪物,但没有一丝微笑,面白如墙灰。
换句话说,她被养得很好。
从干尸养成了丧尸。
面具人的双手撑在轮椅背后,拉伸身体,目光看向远方,良久,又提议道:“别这么苦大仇深,我都来陪你聊天了。喂,你想离开这吗?”
柯欣野沉默不语,外头阳光角度变换,切进窗户,照亮了她囊袋似的皮肤,和藏在深处的萎缩肌肉。
她打了个呵欠。
面具人理了理兔子耳朵,顺顺牛毛,头一歪,“想出门吗?带你出去逛逛,就咱俩。”
“谢谢你的好心。我能发动态悼念汤淳荟,多亏了你肯看着。”柯欣野困倦地说:“这段时间你们很忙,不用了。”
“客气。”面具人本就只有一二分的真诚融化在笑里,听着脚步,招呼一声,“你的饭来了,吃完饭,你的好朋友会来找你。开心点。”
这句话没说完,柯欣野头一歪,老人似的突然睡着了。
面具人耳疾手快,轻轻拉开门扉,刚要敲门的黑皮雀斑男孩手僵在半空。
“嘘。”面具人食指竖起。
柯欣野仍沉睡着,没有睁开眼睛。
男孩一愣,笑嘻嘻地,将饭盒袋子放在他摊开的手中。
“阿姐请您去一趟。”雀斑男孩挤弄着脸上的雀斑,有些谄媚。
面具人放下饭盒,搁在被阳光暖热的桌角,虚声问:“罗叔不在吗。”
雀斑男孩笑:“罗叔散心去了,阿姐叫您陪她吃饭,正等着呢。”
面具人点点头,表示答应,挥手驱走男孩。
门扉被重新带上。
刚刚面具人遮在最下面的画纸,再次被抽出来。面具人看向画中满涂的树和阳光,微微一哂。
他翻过那张画,背面白纸染了蜡渍,举起,透过阳光能看见些微线条。
被橡皮轻轻擦过,黑迹没了,但凹印还在。
面具人眯起眼睛。
铅笔画的歪歪扭扭的线,和线下的两个圈,有个圈长了三角尾巴。
过了不知多久,柯欣野的呼吸声轻得听不见了,面具人缓缓收拢五指。
画纸弯折扭曲,攥成一团花,一个球。
面具人轻笑一声,将纸球扔进洗笔的小桶,纸球一寸寸浸没变蓝,随即被晕开的洗笔颜料染尽。
他用一支水彩画笔搅弄,像个好奇的孩子,直到水桶里化出一汪絮水。他才收回那支炸毛的笔。
柯欣野醒了,看见凌乱的桌子,惊问:“怎么了?”
“画得不好,重新来过吧。”
面具人转身离开赴会,带上门的瞬间,悠悠飘下一句话:
“我什么都没看见。再有下次,你就把它喝干净。”
西江市局刑侦支队。
审讯室。
洗衣店门口逮来的小喽啰搓着手,觑着虎山玉的脸色:“警察姐姐,我能抽根烟吗。”
“不能。”虎山玉回答。
小喽啰举手发誓:“我真想起来了,有事儿,有大事儿!您就给我抽一口。”
“想起什么了,说。”虎山玉不耐烦和他扯皮,“我听完再决定。”
小喽啰看看四壁,说道:“我也不知道我听见的是真是假,那天我喝多了,但真的听见罗叔打电话了。他说他们找到了一个人,已经处决了。”
虎山玉神经紧张起来,“叫什么名字?”
小喽啰搓着脑袋想了半天,头皮屑簌簌落下,他吹了口气,说:“好像是姓宋吧,叫宋二龙……对,这名好记。”
宋二龙?
虎山玉看了眼单向玻璃,看不到观察室,耳机传来岑逆的声音:“问他认不认识宋大龙。”
虎山玉问了,小喽啰却一脸问号,“不认识不认识。”
“你是什么时候听罗叔说处决掉宋二龙的?”虎山玉问。
小喽啰回答:“也就年前年后吧,我刚在那一片混也没多长时间,嘿嘿。”他倒完肚子里的陈货,又凑近点问:“警察姐姐,我不抽烟了,立着这个大功,那个拘留能不能减两天?”
虎山玉挑了下眉,冲单向玻璃招手,小贾拿了根香烟进来,点着了递给小喽啰。
“别想了,你还有三天就放。好好呆着,出去重新做人。”虎山玉说。
小喽啰的脑子过分灵活,深深吸了口烟,吐出来一脸陶醉,又说:“哎姐姐,那拘留减免我能不能攒着下次用。”他有些不好意思。
虎山玉面色不变,冷冰冰道:“你还想有下次?”
小喽啰赶紧缩脖子,“没了没了!”
出了审讯室,虎山玉看见岑逆派人翻案卷,还找了至少五年前就调出一线的老刑警,是原来陈汛队长手下的。
老刑警说:“宋大龙宋二龙?这俩名字我有印象。他俩当时是混黄粱区那片的,兄弟俩,都是号子里的老熟人。其中呢宋二龙小偷小摸,宋大龙胆子大些,犯了好几起夜间劫道案件,还有**案子在身上。”
岑逆给老刑警倒茶,老刑警笑了笑,“当时的队长还是陈队,哎对了,你们突然问这个干嘛?”
虎山玉说:“噢,是有个小混混说,宋二龙前两个月被人杀了。”
“啊?那他们哥俩真是一个都没剩啊。”老刑警啧啧两声,“干咱们这行的难说一声天道报应。他是犯事被毙了?”
岑逆抬头,“等等,什么叫一个没剩?宋大龙呢?”
“死了啊。对,你那时候没来呢。”老刑警说:“十八年前就死了,哎哟真是报应……”他又说到报应,收回嘴巴,正了正神,接着道:“那个宋大龙十八年前夜间抢劫**,碰到个性格烈还学过武术的护士,半道上夺了他的刀,把他给……切了。”老刑警朝双腿比划一下。
然后宋大龙血流如注,被送往医大附属院抢救。
可能是人渣自有人渣磨,都送进手术室了,偏出岔子。
抢救时突发急性病,主刀医生发现不及时,死在台上了。
“护士?”岑逆问道。
老刑警抿抿嘴,“是,医大附院的护士,嗨你说巧不巧,宋大龙就死在医大附院里了。不过人家那护士当时在警局做笔录呢,就是纯医疗意外。”
他还补了句,“当时宋二龙在里面蹲着,听说这件事,就放了话,说什么等两年后他出来,肯定不放过那个护士,还有主刀一声。”
老刑警不太在意,“不过宋二龙那小子胆小,也就嘴上发发脾气,他劳改出来是2X10年,结果出来没两个月,又因为参与团伙偷车进去了,又判了三年。”
“他出来那两个月,具体时间是多少?”岑逆缓缓皱眉。
老刑警想了想,说:“那段时间我有印象,碰上陈队结婚了,大概是2X10年12月末,到2X11年2月中旬吧。”
“等他再出来,我也不在一线了,就没再听说他的动静。还以为金盆洗手了呢。”
岑逆送走老刑警,缓缓回到椅子上,陷入沉思。
他招来翻案卷的小贾,问当年宋大龙死在手术台上的事,**案卷里有记载。
小贾支支吾吾,看了楼梯方向半天,才说:“岑队,你自己看吧……”
岑逆接过来,骤然,手指一紧,案卷纸角掐出了一道褶。
宋大龙死掉的那台抢救手术,主刀医生是南家珍。
死因是剧烈疼痛导致的心脏骤停,但当年用药没有纰漏,只能说麻醉不到位,或者发作先兆没被观察到。
到底是可以被阻止的疏忽,还是命中注定的意外,难以界定。
手术室护士当年的笔录中写:“往手术室送的时候,就传开了说患者是**小孙护士的那个,我们都挺生气的,尤其是南姐,但不至于耽误手术啊。”
12月末到2月中旬。
213黄粱案,是2X11年的2月13日。
宋二龙那段时间,正好在外面!
岑逆“啪”地一下合上案卷。
但还有个问题他想不明白,旁听的虎山玉和小贾也没明白,却不敢问。
如果是真的,罗英雄处决宋二龙干什么?
还是至少俩月前干的,悄无声息,春江水暖六十天下来,尸体早融成土了。说明那个组织不想张扬这事。
发生最坏情况的话,宋二龙和当年二一三黄粱案有关,罗英雄等人……为什么替南钗报仇?
“会不会是杀害南医生夫妇的是罗英雄他们,但故意干掉宋二龙,想把事情栽赃给嫌疑最大的宋二龙。然后小混混是故意让咱知道的?”小贾蹦出一堆话来。
虎山玉摇头,“不对劲,罗英雄那帮人身上还差这桩案子了?他们全往外栽赃一遍,满西江里都是锅,重金属超标了都。”
这事没人能想明白。
南钗很少和他们说南家珍,南钗自己对南家珍的印象,也多来自南家珍的日记和小外婆。
他们目前的信息是:南家珍性格热烈直率,爱恨分明,而且脾气刚烈非常,特别有正义感。
“我不是说小南啊。”小贾压低了声音,“小南肯定是好的。但是小南有失忆症。南医生……真的是她印象里的南医生吗?”
虎山玉往旁边一跳,骂道:“你什么意思!”
小贾深吸一口气,“每个人都天然认为自己的亲人是好人,我理解,但有没有一种非常微弱的可能,只是猜想……”他伸出两根手指,“南医生本身和那个组织有关?”
岑逆白了小贾一眼,赶他,“你赶紧干活去,没证据在这瞎咧咧什么,走走走。”
“我不是说南医生是坏人。”小贾一边被往外踹,一边说道:“她性格刚,脾气直,会不会被那个组织利用过呢?最后她被灭口,有没有可能不是无缘无故,是她后来不配合组织了,像刘川生和龙义伟那样……宋大龙死的那台手术就有可能……查查吧,查查又不掉块肉。”
岑逆赶走小贾,坐在原地翻开笔录,当年的证人们说:
“宋大龙死得活该,我们院的小孙被他强‘奸了,他要是不死,才判多少年?小孙的名声都没有了。”
“上一个被宋大龙祸害的女孩,那还是千禧年呢,刚相亲的男朋友没了,自己也辞职不干,待在家里怕是要割‘腕啊……”
“要我说,这种人就该死,他就该用命赔!”
岑逆有些头痛。
罗英雄那伙人的业务分两方面 ,主业无恶不作,代表事件有替刘川生和龙义伟整容,坑害柯欣野,撑死周大奎,给屠琩擦屁股,通过慈生中医、泰罗曼赌场和地下医疗牟取暴利。
副业是替天行道,代表人物有纪艳红、单鸿云、李婷等。应该属于个人兴趣爱好,或者发展各行业下线。
但无论是谁,只要有暴露这条赚钱道道的风险,都会被猖狂的罗叔等人处理掉。
除了没文化的刘川生和不相干的龙义伟,其他被抹除的还有专门一种。
医生,因为医疗是地下组织的老本行,印钞机。
医生值钱,他们想要极了,于是最开始就想通过栽赃而控制南钗。
但他们也会杀掉不受控制的医生,毫不留情,再补充新血。
陈扫天,海红翠。
会不会也有……南家珍和赵斌?
岑逆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深深地庆幸,半年前南钗从他们的阴影中逃出来了,站到了有光的地方。
但如果贾聪猜测成真,南钗要如何面对这个惨淡的真相?
岑逆独自静坐许久,起身,走入了叶志明的办公室。他说了一番话,最终叶志明怔然坐直,严肃地看向岑逆。
岑逆敬了个礼。
“队长。”
“我申请彻查宋大龙、宋二龙兄弟案件始末,查清其与罗英雄犯罪团伙及213黄粱案的联系。”
叶志明问:“你想好了?”
“想好了。”岑逆直立沉声,“但要交给二大队侦查,我个人避嫌退出。”
这件事像石子投入西江,还没泛出涟漪,就出了另一件事。
蓝阳的餐厅观江湖被匿名举报。
举报名目是售卖食用野生保护动物。
当场缴赃,立案调查,观江湖无限期停业整改。
第85章 西江 宠物休闲体验馆
南钗在早上起床时接到了蓝阳的电话。
她刚看完日记, 整个人有些睡意未醒,电话一接起来就是蓝阳略微沙哑的声音。
蓝阳好像熬了个大夜,语气中带着无措和沉思, 说:“小南, 我实在不知道找谁了,餐厅被举报售卖国家保护动物, 但我真的没做过……”
南钗久久没能说话。
蓝阳并不慌乱, 但吸了吸鼻子,诚恳道:“你别害怕, 我不是让你违反纪律。只是,之前我的车被安装定位的事你和岑队都知道。我怀疑有人在诬陷我, 整我。可能就是你们在追的那伙人。”
观江湖停业整改, 食药环侦已经查了一轮, 证据确凿。
南钗来到市局刑侦支队的时候, 问了一句这件事。小贾给她带了早餐,表情略微奇怪, 但过度热情地说:“哦, 举报人是匿名,不知道是谁。但已经查到证据了。”
匿名举报,可疑程度又上了两个档次。
蓝阳究竟有没有做过 ,南钗不敢担保,这些生意人都有张热情大方爽朗的脸,但生意做到这个份上, 背后是无尽的未知。
但这个时间点未免太巧了,南钗想,怎么就在蓝阳的车被跟踪之后,她的餐厅也被举报了呢?
“你日记写过没有, 那天晚上你和凌霄吃完饭,咱俩开车一起回家,路过观江湖后面的黑街。”岑逆说道:“有辆生鲜小货车,观江湖的经理带人搬了好几只塑料箱进去,鬼鬼祟祟的。”
虎山玉放下电话,说:“是这种吗?”
她搜了个保鲜运输箱的网图,那种深蓝色的带按扣的箱子。岑逆眯眼看了下,说:“差不多。”
匿名举报者发给食药环侦部门的照片,其中就有一张是这种箱子。
岑逆的想法和南钗差不多,他们决定先去观江湖看看。
观江湖门庭热闹,只是停驻的都是执法车辆,管理人员和服务员在院子里站着,挨个接受问话。
几只保鲜运输箱放在地上,白手套的制服人员正将里面冻着的东西移出,还有一只直筒不锈钢烹饪锅从后厨端出来,里面连汤带水,一股腥鲜异香,像是某种海洋生物。
“玳瑁,国一。”南钗从院外看进去,对岑逆和虎山玉说道:“和穿山甲一样是法制频道的老演员了,玳瑁壳可以做名贵装饰品,肉拿来做菜的也不少。”
虎山玉啧了声:“这帮人。”
东西在观江湖后厨被查获,可以说证据确凿。
可蓝阳在电话里说,不是她,她不知道。
“饭店老板哪有不进后厨视察的?”虎山玉眉头微皱,“怕不是在找借口,推诿给别人吧。但她又的确被罗英雄盯上了。”
被罗英雄盯上不代表自己没有问题,那是两个逻辑。
可能涉及犯罪团伙,岑逆往里走了两步,和食药环侦的领头打个招呼。
对方说,他们是今天凌晨五点接到举报的。那是观江湖的非营业时间,只有后厨两三个小工在备料,等待九点钟开门。
所以食药环侦冲进去时,他们惊讶极了,发现角落那只烹饪锅后,其中一个小工说:“哎,这个锅里不应该是甲鱼吗?”
当天的备菜菜单上的确有一道:八珍甲鱼汤。
甲鱼变成了玳瑁,事情就大了。
食药环侦人员不为所动,一通彻查,在观江湖的后厨仓库里发现了那几只保鲜运输箱。
几个小工都说,没见过这些东西,和他们没关系,他们今早上班时东西就在这里了。打开看了吗?没敢看,以为箱子里是什么高档玩意,怕被主厨骂。
倒也合理,观江湖是高级餐厅,食材价值高,最怕干活的手脚不干净。
谁也不知道小工是真震惊,还是危急关头想出来的笨借口。但火的确烧不到他们头上。
因为值班表写的很明白,这几个人只上早班,早五晚五,备好最后晚餐那一波的食材后,他们就可以走了。
昨天那些箱子运输进来是晚八点多,扯不上他们的关系。
“昨天我不在这啊,我有点感冒,一直在家里。”蓝阳哑哑地说,指着那些玳瑁,极为冤屈,“这东西也不是我订的,账上没有,我每天都看账。”
观江湖的资金流水里,的确各有清晰出处,没买过保护动物。
可这又能说明什么?
食药环侦对视一眼,他们见多了,那些做不良生意的老板们,没一个走公账的,不是等着被抓吗。
岑逆忽然出声:“昨天的值班经理呢?就是高个子,抹油头,嘴唇特别薄的那个。”
“崔经理吗?今天他休班。”有个嘴快的小工说。
昨天东西是崔经理押进来的,估计也是他入的库。昨晚和他一起的厨师和小工也被叫来,都非常茫然。
厨师说:“不是甲鱼吗?崔经理告诉我箱子里是甲鱼。”
小工们也说:“不知道啊,领导吩咐我们出力,不用知道里面是什么。”
然而,那个崔经理的电话打不通了,没人知道他住哪里。
这个人在观江湖工作半年,不是老员工,但工作能力很强,有一名饭店经理应有的看眼色的能力。就是和同事关系不亲,总一副观察审视别人的样子。
蓝阳接受调查,可崔经理找不到,这事摆明了有问题。
“我就不明白了。”一行人离开观江湖大院,虎山玉摇着头说:“如果蓝阳什么都不知道,全是崔经理干的,他图什么?”
自己花大价钱,把玳瑁带进饭店后厨,别说私下卖给客人了,一来客人付钱也是付给前台的商家账户,二来都到不了出菜那步,厨师一揭锅盖子,怕是要吓得先报警。
除非观江湖上上下下都参与了隐瞒事实。
“要不是规章不允许,其实可以正常营业,顺道还能抓个食客,看看是谁在买卖。”有个警员笑道。
他们走在和平一路上,岑逆从后面赶上来,他不知道和食药环侦的领头说了什么。站到众人旁边就四处张望,目光逐渐锁定某处。
“记一下那个地方。街对面左数第三颗树下。你去看看有没有监控探头。”岑逆拍了拍一个警员。
警员走了,岑逆又对剩下的人说:“去一趟观江湖后身的黑街,看看情况。”
黑街又长又细,当初龙义伟被倒着点天灯的那个下水井已经修好了,颜色明显比其他的新一层。
岑逆指向街腰:“当时那辆生鲜车就停在那,交通探头记录的车牌号是个套牌。”
但他折回来明显不是为了忆景思情,大步走过去,南钗追到他旁边,问:“照片什么角度?”
虎山玉问:“什么照片?”
岑逆看了南钗一眼,笑了,往左边一指,划了个圈,“二楼那两个窗口,其中一个 。”
他是行伍出身,参与过作战演练,测距定点是看家功夫。
刚刚岑逆去找食药环侦说话,就是为了看发送给举报邮箱的照片。
照片是在观江湖周围拍摄的,好几张,正好记录了生鲜车开入和平一路、转入后街、崔经理带人卸货的全过程。
从拍摄角度,可以反推拍摄者的位置。
“问题就在于,偷拍的人为什么能拍下这么全的照片。”南钗说:“如果是恰好撞上,最多拍到一两个角度,但那个偷拍者有备而来,记录了整个过程。”
说明匿名举报人有备而来。
可能不知关注了观江湖多长时间。
但蓝阳等人都说,没发现附近有不寻常的窥视者。
还有一种可能。
举报人知道玳瑁被送来的具体时间,专门在这里等的。
谁告诉举报人的呢?
最有可能的是,那个联系不上的崔经理。
蓝阳有没有违法先不提,但崔经理和举报人身后,却隐隐透出罗英雄团伙的影子。
“走,抽奖的时候到了。”岑逆带着一行人往拍摄点走。
黑街另一边是居民区,很中正大气的旧楼,他们来到岑逆刚刚指点的二楼门口。虎山玉矮身看了眼,说:“没看出撬过的痕迹。”
“查一下住户信息。”岑逆说道,有个警员后撤去打电话。
南钗站在很后面,看见岑逆敲响那家门,敲了三声,嗓音懒洋洋的:“物业,检查燃气。”
门内没有声音。
这家大约是没人的,他们刚才过来,看见窗后没晾衣服,也没有生活物品,像个搬空了的闲置房。
闲置房的意思是,除了屋主本人,还有很多“有手艺”的人能进来。
岑逆正准备打电话报告队里时,听见下楼打电话的警员喊了句:“别跑!”
声音很远,从楼的另一侧传来的。
“岑队,有人从二楼跳窗!”
那警员打电话的时候喜欢踱步,两腿无意识往前迈,刚好绕过楼身,就看见有个人黑猿猴似的从二楼窗户坠下来,长臂带过防盗窗,落地团身无声,撒腿就跑。
跑起来速度不慢,只是姿态可笑,一高一低,像个缺了半条腿的步甲虫。
瘸子!
“站住!”警员声音传回来:“目标从二楼跳出,正在向东逃窜,疑似罗英雄!”
岑逆拔腿就追,撑着楼梯扶手直接跳出去,回头点了下虎山玉:“直接破门!还有,看好南钗。”
南钗刚要跟上去,就被虎山玉一把搂回去,往身后一扫,“你老实在这待着,出点事情,牛教授不来剥我们的皮?”
虎山玉让南钗后退,剩下的一个警员退得更利落,他敬畏看去一眼,扯了扯南钗:“虎子动手的时候你离远点。”
南钗以为要掏工具了,没想到虎山玉摆了个预备动作,她:“哎?”
虎山玉飞起长腿,重重踹在门锁位置,楼道好似响了铜锣,“铛”一声巨响震得人颅腔发酸。
锁是老式锁,门扇也比较廉价,薄薄的,但到底也是铁包木。
一次不行再来第二次,虎山玉的骨骼像是铁打的,旋起腰身,干净漂亮的动作,仿战术靴鞋底再次重击门锁,南钗甚至看见锁圈和门扇短暂地翕出个小口子,又弹了回来。
力道雷霆,角度精准,那道门“吱呀——”一声,弹开个缝。
哇,人形拆门器。
南钗掂量着那个力道。
怪不得岑逆把虎山玉留下来破门呢。
南钗有些可惜,这一脚若能是踹在罗英雄身上,怕是他一条好腿都没有了。
虎山玉侧身窜进去,警员随之跟上,两人清视现场,意犹未尽地遗憾道:“没人,进来吧。”
屋子平平无奇,床上没床单,生活物品也没有,一把桌子一把椅子倒是干净,垃圾桶里有个红豆面包包装袋,空的。
一看就是专门蹲点用的地方。
厨房传来虎山玉的声音:“一层灰,没做过饭。”
南钗走进卫生间,什么都没碰,对跟在后面的警员说:“马桶用过,马桶壁的水渍没干透。查一下用水记录没准行。”
她低下头,侧着看洗手池表面,手机手电找出一元硬币大小的薄薄的凸面,“牙膏渍,滴下来的牙膏沫形成的,时间不长。蹲点的人还挺干净,没忘了刷牙。”
池台边清空,没有物品,想必使用者离开时把牙膏牙刷也打包带走了。
奇怪,罗英雄难不成是拎着洗漱包跳出去的?
那边岑逆和警员还在追赶,罗英雄的背影在道路前方忽隐忽现。他的速度太快了!
只有半程中间他回过一次头,一只红眼冷冰冰望回来,没有挑衅也没有惊恐,眼神是空的,像机器。
红眼睛让岑逆确定,此人真的是罗英雄。
难道举报观江湖的照片,是他亲自拍的?
虽然姿态瘸得厉害,但罗英雄明显习惯了残缺的身体,奔突起来如同炮弹,且行迹诡秘,每一次突然转向,岑逆都差点跟丢。
另一名警员开车赶了上来,岑逆上车换他下去,油门一踩引擎狂转,跑在前面的警员叫道:“前面路口朝北去了!”
人是跑不过车的,但罗英雄鬼得很,一闪身绕进巷子群,非常熟悉地形。车开不进去了。
罗英雄跑得太轻车熟路了,他是纯跑,还是里面有他们同伙的人?
会有多少,这个团伙连枪都有,还会有什么。
警员下车,他是新人,不知什么叫害怕,正要闷头往里钻。
岑逆咬咬牙,一拍警员,让他停步,“我先进去,你现在联络周边派出所,把守住巷群出口,再通知老叶申请特警增援,一定要派无人机!”
说完,岑逆转身追进去,循着罗英雄的轨迹,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岑队!”警员叫道。
巷群细窄如同迷宫,没什么人住的样子,但这样的地方有个好处,就是很容易产生回音。
罗英雄身体再好也是瘸子,难免跑出动静,岑逆听声辨位,很快锁定了罗英雄的方位。
那个方向连接着一片商场,算是个老旧的活动中心,最下面是个宠物休闲体验馆,比较热闹。
好在没有他的同伙出现,罗英雄应该是一个人。
但如果罗英雄过去挟持了群众……
岑逆心头一紧,加速跑了过去,罗英雄跑动的声音愈发急促,像是被追到穷途末路的猛兽。他在这个方向和岑逆兜着圈子。
已经是第二次路过这个口了,岑逆余光注意到,那条胡同最深处有道厚重的蓝门,连接着宠物休闲中心后院,比较安静,隔着非常高且无攀爬处的墙,只偶尔听见宠物狗吠叫的声音。
那门看上去像是从里面锁着,高墙那头风声呼呼,要是没锁,肯定吹开了。
岑逆与罗英雄的距离越来越近,罗英雄绕过一处转角,双腿一缩,竟然爬上楼房,从两楼之间抄了近道。
岑逆动作比罗英雄更快,原路追上去,可落地却发现罗英雄不见了。
他扫视两侧,耳朵都快竖起来,但四周安静,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骤然,右前方斜出一个身影,罗英雄疾速从藏身处跑出,竟然猝不及防绕回了那个连接着宠物休闲体验馆的巷子!
他怎么可能从那逃出去!那门是从里面锁的,死胡同一条!
想要拼死一搏不成?
岑逆快步追过去,罗英雄的脚步声被突然沸腾的犬吠掩盖住,岑逆快跑到死胡同口,却发现里面没人了!
只有那扇蓝门矗立着,里面犬声如沸!
岑逆跑过去,发现门果然是锁的,罗英雄就像遁地一样失踪了!
就算会撬锁,也没有三两秒之间撬开的,何况门这边没有锁。
岑逆翻口袋,摸出一张便利店会员卡,朝门缝划去,划不开。
“嘭!”他踢了那门一脚。
派出所增援此时到来,说是巷群四周出口都堵了,没看见罗英雄。联系上岑逆,警员们进了宠物休闲体验馆,从里面打开了蓝门。
一开门是一股岑逆闻不到的狗味,泰迪萨摩雪纳瑞哈士奇边牧,一个个快乐的家伙伸着舌头,朝岑逆吠叫摇尾。
“我们进来的时候,这里只有狗,都是狗主人暂存在这的,有点像托儿所。”警员说道,点了下那扇蓝门,“锁在门里面,是关门自落锁,没有虚掩的可能。”
宠物休闲体验馆的监控显示,罗英雄从后院穿过前厅,直直走上大道,上了辆飙车而来的出租车,走了。
出租车毫无意外地是假车。
“体验馆的店员呢?还有当时在这的顾客,都找来。”岑逆沉声说道。
又是一轮轮盘查,每个人都可能是罗英雄的内应,其中还捉到两个没狗但出现在这的顾客,自称来撸狗,其他信息还要深入调查。
警员问:“这两个人要先带回去问询吗?”
“记下联系方式。不用了。”岑逆疲倦地挥挥手。
岑逆
脑中旋转着一种感觉。
不对。
如果罗英雄的内应还在场,内应应该一起和他上车才对。
可罗英雄是一个人离开的。
岑逆有个念头,但模模糊糊的,捕捉不到。
一直忙到日落西山,虎山玉和南钗在那个蹲点的房子提取到几枚指纹,岑逆这边也没查出结果。
罗英雄到底来观江湖附近做什么?他为什么要进蹲点的房子?
他不像是那么不谨慎的人。
无形疑云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线索断裂比工作量爆表更让人难受。又是一天下班时刻。
“不一起回去吗?”南钗拎起包,看向突然匆忙起来的岑逆。
岑逆叹气,叫上小贾,边走边说:“罗浮区接到群众报案,怀疑有个瘸子在洗车店偷东西。我得去看一眼。”
这段时间,瘸子这个词无疑和罗英雄画上了等号。
只是罗英雄业务也太忙了,一小时前在窝点练长跑,转瞬又到了罗浮区偷东西。
岑逆没多说,南钗也就没问,目送他们走出去。
开上车,离开支队,小贾问岑逆:“岑队,你说罗英雄跑去宋二龙打工过的洗车店转悠,他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道。”岑逆看了眼车窗后坐上网约车的南钗,回过头,闷闷道:“到了再说。”
南钗乘上网约车,单是虎山玉下的,这是现在最安全的交通工具。地铁人流混杂,出租车更是不可信,只有这个了。
网约车和岑逆的车背道而驰,刚开上大道,被夕阳晃了眼,南钗手机就响了。
接起来是凌霄,对方气喘吁吁,语气带着些兴奋:“你让我查的当年联系龙义伟的人,找到了!”
“什么?”南钗一下子坐直。
凌霄说道:“我问了主编,当年有人联系过她找龙义伟,主编就把龙义伟的电话号给那个人了。只不过那个人的电话现在是空号了……”
“那你找到什么了?”南钗握紧了手机。
凌霄不知道为什么,嘴碎得厉害,让人心急,“你别着急啊,我去问主编,主编从旧手机里找到了当年的通讯录,发现龙义伟的电话号还在使用,而且能打通。”
“那个电话应该不是龙义伟名下的,所以你们警队查不到,当时接打电话的是个女人,自称是龙义伟的老婆。”
那可能就是温文了,号码也是温文弄来的,属于帮龙义伟披马甲。
南钗心头一亮,催促道:“电话是多少?”
“你先别着急,听我说完。就在刚才,主编打电话过去,竟然通了,接电话的还是当年那个女的,她说她现在不方便见人。但我在电话背景音里听见卖瓜子炒货的广告喇叭,叫做……”凌霄顿了下,“壮哥老字号糖炒栗子!”
这家店很有名,是老店。
南钗搜出地图,全西江就一家,绝无分号。
警方一直不知道温文躲哪去了……难道她藏在炒货店附近?
“师傅,能换目的地吗?我给您加钱。”
司机调转了方向。
壮哥老字号糖炒栗子在喧嚣的老城区,只是老城区没有夜生活,随着天色渐黑,路面上的人因光暗而显得稀疏了,衬托出周围饭馆的热闹。
南钗下了车,和凌霄的通话一直连着,凌霄正在配合主编,尝试再次联系上温文,她紧绷遥控,一直没抽出空岑逆或者虎山玉发消息。
突然,一个酒红色头发的口罩女人越过南钗,疾步走了过去。
女人身形偏瘦,裹在短款牛仔外套里小小一个,手机在她裤袋里不停响,她却听不见似的。
南钗回过头,“温文!”
那女人全身一震,一眼都没往后看,吓掉魂似的奔跑起来。
那就是温文!
南钗攥住手机就追,温文七拐八绕,进了家超市,直直穿过从后门出去了。
追过去,是一片黑暗的空地,路灯好像坏了,只有超市门内的灯光提供照明。
温文停在不远处的黑暗中,声音颤抖:“你是谁?别过来好吗。”
凌霄还在电话里喋喋不休,絮叨起来像个老妈子,语速飞快,说主编的电话打不通,让南钗一个人行动注意安全,不要去没人的地方。
南钗没管凌霄,看向温文,温文说:“你不应该追过来。”
什么?
南钗微微一惊。
温文也在看南钗,或者说,在看南钗背后。
她的眼神很恐惧,也很同情,唯独没有退缩。
南钗脚下发紧,全身神经紧绷,意识到不对劲。这周围太安静了。
一只黑布袋从暗处伸出,兜头而降,毫无预兆地套中了南钗的脑袋。
第86章 西江 A面B面
看完最后一段洗车店录像, 岑逆满面阴云地离开了警队。下班时间到。
根本不是罗英雄。
就是个有些瘸态的小痞子,在上一个街口横穿马路时扭了脚,还孜孜不倦地来到目的地, 看看能否从洗车店偷点东西。
因为太寻常, 所以太不寻常。
就像一个专门给人添乱的局。
开车出警队的时候,看见从附近食药环侦机关出来的蓝阳, 也是一身疲惫。蓝阳朝 岑逆勉强笑笑, 开车却没往御景龙城的方向去。
她开的方向是观江湖。
“不回家吗。”岑逆在蓝阳车旁减速,降下车窗。
蓝阳揉着眉心, 显然刚应付完一整天的盘问,“哦。我家狗还放在餐厅那边。”
在大街上?岑逆有些惊讶。还是寄养在别人那里。
蓝阳说:“是附近的一家宠物休闲体验馆, 放那了。”
宠物休闲体验馆。
罗英雄跑掉的地方。
岑逆盯了蓝阳的车尾一会, 给食药环侦打个电话, 对面说蓝阳整天都在他们那, 根本没出来过,也没给外面打过电话, 她摸不到手机。
疑虑缓缓褪去, 但仍有淡淡的阴云覆盖着他的神经。
岑逆机械开车回到公寓,上楼,出电梯就看见南钗的家门关着,没有动静。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想敲门,但疲倦一阵阵涌上来, 这两天全队都连轴熬夜,或许还是不要打扰了吧。
岑逆给南钗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已经到家,明天早上一道吃早饭。
家里仍是安静的, 深灰色床单被洗得太硬,有些刺人脊背。疲惫将人抛入深层梦境,岑逆被压在棉被下面,好像被一块石头似的云盖着。
他开始做梦。
从第一发子弹掠过耳边,留下灼热痛感时,他知道自己在做梦。
梦里是那个离边境线很近的制‘毒窝点,太熟悉,比家里的地形还要熟。他能闭着眼睛预料出,第几处掩体后藏着几名敌人,他们的枪械型号,在天上的云变幻出什么形状时,会有人从掩体后面开枪。
子弹或许会穿透岑逆的身体,或许不会,每次过程都不同,但结局全一样。
岑逆看向自己的双手,空的,身上没有番号标识的作战服洁如新兵,没有任何战术武器。只有血液灌满袖管,从右手指尖滴落。
他在梦里是个上战场但没武器的兵。
“06,你在干什么?趴下!”旁边骤然出现声音,忽然冒出来的队友压住他的脖子,两人一齐匍匐在地。
“嘭——咣——”爆破的光与火飞过上空,小石子和破片齐飞。
岑逆和队友一齐躲到掩体后,敌人的火力装备比预测的更为凶猛,增援难以跟进,他们无需也无法撤退,在此地钉死,用生命和时间,换取多击毙一个苦守的敌人。
向前,向前!
他又一次站在这里,和死去的灵魂并肩作战。
枪声贯耳,岑逆虚空的双手射出子弹,精准还击每个冒头的敌人,队友与他互相掩护,朝着队长的方向汇拢。
有人说,人在梦里闻不到味道。
但岑逆闻到了,或者说他知道自己该闻到了。
甲基丙烯酸甲酯,危险的化学试剂,那是他真实生活中曾嗅到的最后一种气味。
鼻腔湿润欲裂,有不知是鼻涕还是血的液体流出来,岑逆有种脑浆流淌的错觉。他麻木还击,注意力放在身边的03身上。
按照指令靠拢队长,似乎是错误的。
为什么?想不起来了。
他们且战且走,然后看见一幅暴风降神般的景象,队长和05在破片中站立,撤退,队长倒下了,05拖着他移动了两米,两米之后不得不放下尸体,被迫离岑逆和03越来越远。
敌人的火力点好像骤然多了两个,到处都在燃烧,子弹和爆‘破物雨打百花般浇落,他们不要命了,那是野兽的临死反扑。
不要再走了。
岑逆心里响起这个声音。
他们来到破败的水泥高墙边,但也只是从剃刀地狱来到了洪水地狱。他们要在地狱中残喘,准备下一次出击。
突然,下一次爆破撕裂了岑逆的记忆。
比上次更猛烈,宛如世界即将被烈火吞噬,岑逆看见05在火中涅槃。
敌人好像安静了,时间变慢,一只小鸟从隐蔽处飞出,旁边03被轻轻撞了一下。
噢,那不是小鸟。
03往下一坠,被岑逆拉到掩体后面,他拍着03的肩膀说:“在这等我。”
岑逆以火力顶住突袭,每一次梦到这里,他都好像变成挥洒子弹的机器,代表敌人的小黑点似乎不是活的,而是训场上的靶纸和立牌。他熟练无比。
又一只小鸟悄然飞来,擦过岑逆的右肩,他想起来,那是AKM突击步枪的7.62毫米口径子弹。
肩上的一块肉被卷走了,后来护士说骨头快露出来了,岑逆没去看。他来不及做简单的包扎,增援已经变成极为遥远的概念。
身后传来沙沙震动,好似山神在岩脉间翻了个跟头。小石块掉在岑逆的头盔上,他回头,后面是个愈来愈近的灰色拥抱。
水泥墙正在倒塌。
岑逆已经混淆了梦境和现实,他像千百次做过的那样,拽着03朝另一掩体处奔跑,然而石墙为他们倾倒,就如日落的影子盖过大地般,盖住了他们。
最后一个反应是护在03的身体上面。
没用了。岑逆在梦里告诉自己。
他谁都保护不了。
后面的事不用梦就知道,他的鼻子滴血,右肩断了半边,在废墟里翻过03的时候,03已经死了。
凝固的无机的熟脸。
最开始那只小鸟就要了03的命。
他每一次救回的都是战友的尸体,随即不会梦到的部分会打成压缩包砸过来,增援,抢救,治疗,立功,送葬,送葬,送葬,退伍。
他很久不睡部队宿舍的单人床了。
小鸟儿们将他带回了西江,如独如孤,用他失灵的猎犬的鼻子,浸透西江冷水,嗅闻这个仍然不和平的地方。
03也好,陈汛也好,他在死婴胎胞般的冷水中扑腾,朝他们伸出手,往死里捞,一个都没救回来。
他不怎么读文艺的书,但常搞不明白羊水和冥河的区别,仿佛人生来就是为了死去。
“哈……”岑逆疲倦地睁开眼睛,喘气,汗水浸透T恤前襟。
茫然注视天花板五分钟后,闹钟如期响起,人脑功能如引擎开始旋转。
又是一天清晨。
照常出门买早餐,公寓走廊,仍敲不开南钗的家门。透过猫眼,里面没有来人开门时的黑影。
昨晚那条消息还在对话框里躺着,没有被回复过。
岑逆打电话过去,关机。
他眉头一紧,扔下早餐,直接开车去支队。
“南钗没来上班?”岑逆问虎山玉,“昨天她怎么走的?”
“网约车,我定的。”虎山玉说:“别着急,我给平台司机打个电话。”
五分钟后,虎山玉放下手机,说道:“司机说南钗昨晚快到公寓了,突然接了个电话,然后让他调头去了另一个地方,叫什么……壮哥老字号糖炒栗子,在罗浮区。”
再然后,就没有人接到过南钗的消息了。
正准备去查,一个警员突然从外面跑回来,说道:“岑队,罗浮区出事了!有个重伤的女性在街边被发现,现在已经送到医院抢救!”
“是谁?”岑逆一下子冲过去。
“不知道。”警员说道:“但身上的伤像是人为。哎,岑队……”
岑逆大步走了出去,直接掏钥匙开车,虎山玉跟在后面,回头催促小贾:“你去跟叶队讲一下!”
一路飙车到最近的西江人民医院,岑逆和虎山玉跑到护士站,得知伤者已经情况稳定,麻药刚醒,正躺在病房里。
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并不重,但医院公用的被单和床褥散发出一种闷吞的让人不舒服的味道。
岑逆推门走进去,护士还没出声,虎山玉就叫了句:“温文?”
病床上躺的女人满头酒红长发,插着氧气管,遍体鳞伤,虚弱地睁着眼睛。
不是南钗,是温文。
温文身上有数处新陈不一的钝器和捆扎伤,但最严重的要数腹部,锐器创深入脏器之间,又被抛在街头一夜,差一点就要了她的命。
她被发现的地方,就是壮哥老字号糖炒栗子附近。
几件大事同时搅拌岑逆的大脑,他缓了口气,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温文看了岑逆一眼,有些抵触的样子,但还是说:“我被人绑架了,我是跑出来的。”
温文说她被一个瘸子绑架了,那个瘸子是曾经认识她男朋友龙义伟的人,姓罗。然后她被关了一段时间,前阵子跑了出来。
和岑逆等人查到的电子猫眼录像差不多。
“你昨天为什么在西平街?你还看见别的人没有?你都藏起来了,是谁捅的你?”岑逆坐下来,盯着她询问。
温文抬了抬伤疤覆盖的手,说:“我接到电话,是一位姓马的主编打来的,说有人想见我,而且就在我的位置附近。”
她垂下眼睛,“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找到我的,我很害怕。本来想跑,但被人追上,后面,后面……”
马主编是《深潜西江》栏目主编,凌霄的直属上司。
温文描绘的,是一个灭口未遂的现场。
“追你的是谁?”岑逆问道。
温文胆怯地看了眼岑逆,又看一眼窗外,好像那里随时有人会爬上来似的,说:“我不知道,那个人蒙着脸,我看不清。”
岑逆的第一反应是那个牛皮兔子面具人,但温文的表情有问题。
她眼神里闪烁着心虚,她在撒谎。
“你昨天看见过这个人吗?”岑逆手机调出南钗的照片,虎山玉也紧盯着温文的反应。
温文看了眼,低下头,小声说:“没有……”
还是撒谎。南钗现在到底在哪?温文分明见过南钗,却说没见过。她不是个撒谎的高手,心虚都写在脸上。
“再看一眼!重新说。”
“我告诉你,这是我们支队的民警,昨天就在你附近。你如果撒谎,不仅涉嫌阻挠办案,还可能会导致——”岑逆的声音大了点。温文更不敢抬头了。
叶志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好了。”他走进来,拍了下岑逆的肩膀,“我明白你的着急,但事情要一步一步做。”
叶志明眉头微沉,骤然换了个角度,刺问道:“温文,龙义伟生前留下过一封血书,在你手里吗。”
“在。”不知为何,温文对这个问题的接受度高多了,“但被我烧了。”
叶志明点点头,“你应该看过,能不能和我们说说血书的内容?你可以放心,你现在完全处于警方的保护下,我们会保证你的生命安全。”
温文咬了半天嘴唇,缓缓说道:“我没敢看太多,那是个祸害人的东西,我怕惹事……但我看见过几个名字,那些人在……”
“在你被囚禁期间,你也见过他们?”叶志明适时补全。
“是的。”温文点头,“我换过两个地方,前一个人很多,后一个只有个瘸子,他姓罗。”
警员拿来几张照片,温文一一看过。
她指认出了罗英雄和江勇。
但不够,明显不够。
“还有别人吗?”叶志明问道:“不一定是见过的,听别人提起的也可以。”
温文想了一会,犹豫说道:“他们里面好像还有个女的……”
“是谁?”
温文抬起头:“你们保证没人能伤害我,对吗?那我和你们讲这些,我就是证人,立功了,是不是?”
“可以这么说。”叶志明回答。
这句话给了温文信心,她想拢头发又因为手臂不便而放弃,指甲抓紧被子,结结巴巴道:“女的……我不熟……年纪不算大,好像还挺有关系的……”
“什么关系?”
“警队的关系。”温文说完这句,立马缩回眼神。
岑逆站在一边,眉头紧锁,“说清楚,和警队什么关系?”
“不知道。就是提到她的时候,说她回警队那边了。”温文的声音比蚊子还弱。
叶志明深吸一口气,调来几张女性照片,其中有苏袖、南钗、蓝阳,还有队里的几位女警,都给温文看:“她在这些人里吗?”
温文的目光被电了下似的,有些惊慌,低下头。
病房里的人表情难看起来。
“说清楚,这里面有吗?”岑逆轻轻咬牙,咬肌鼓起。
温文没吭声,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是哪个。”叶志明问道。
温文的目光落在左数第二张上,手指点了下,“她。”
那是南钗的档案照,里面的黑发年轻女人朝着镜头,表情大方而冷漠。
“你要为自己说的话负责。不可以撒谎。”叶志明眼睛里流动着质疑的情绪,“你确定吗?”
温文有些痛苦地闭了下眼睛,说:“我确定,就是她。”
不是涉嫌贩售保护动物的蓝阳,不是之前重点怀疑的苏袖,是南钗。
半年来和他们并肩作战,匡助侦破许多重案还死者以清白,大家都喜欢的“天才”,南钗。
虎山玉拽了下叶志明,说:“老叶,她可能太虚弱了,现在意识还不清醒……”
岑逆也看着叶志明:“绝不可能。”
温文的眼眶红了,咬住牙关,低头看自己肚子上贴着纱布的创口,仿佛被心理阴影缠住。激动的情绪让她咳嗽起来,扯动伤口,满脸都是痛苦,“咳咳咳……”
她平息下来,沙哑道:“昨天,昨天马主编联系我,说有人正在过去找我。”
“我不想被发现,正准备跑,结果撞上了一个人,那个人追着我,我穿过糖炒栗子附近的超市,来到一片空地,很黑,那个人跟我过去了。”
岑逆的眼神快凿在温文脸皮里,说:“接着说。”
温文喘了口气:“然后,我就被捅了一刀。”她努力平稳呼吸,“还有别人来了,但我看不清,他们说终于解决掉了,准备处理我……的尸体。”
“但是附近有派出所的车经过,他们来不及,可能看我活不成了,就把我扔在那,我晕了过去……”
但那一刀扎得非常碰巧,并没有对脏器造成危险伤害。
温文说:“就是照片里那个人干的。她说明天还要回去上班,旁边有个戴面具的,说先观望一天看看,别冒险。”
病房里一片寂静。
温文苦笑一声:“我是个按摩的,最会看人脸色和听八卦。我被囚禁时听见他们聊的女头目,应该就是诱骗我见面的那个人。”
“他们说过,她是天才,十六岁时就被带进组织了,因为家里人有组织成员。”
岑逆拳头一紧,目光扼住温文的脖子,但他站在原地,身后叶志明和虎山玉对视一眼。
“还有吗。一次性都说完,别藏。”岑逆平静问道。
温文目光垂落,不与岑逆对视,说:“他们还说了个我听不懂的事,说那个警队天才百分百保险,不会被发现,因为她是两个人。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
温文被看管在西江人民医院中。
一回警队,叶志明就对岑逆叹了口气,“现在还联系不上?”
“手机关机。”岑逆眼深如海,昂首直立,“那些都是温文的一面之词,藏信的偷听的逃跑的挨刀的都是她一个人,成独角戏了!比起连环杀人犯的从犯,我没理由不相信朝夕相处的战友。”
“老叶,温文就是在撒谎。南钗到现在还不出现,应该已经落入罗英雄那伙人手里。我们必须把她救出来。”
叶志明思忖片刻,说道:“好,但不管怎么说,先查一下南钗的个人生活场所。”
“既是查清她身边的危险,也是程序所需。”
公寓。
痕检物证人员来回忙碌,岑逆站在南钗家门口,背后是自己的房门。他看着南钗的生活痕迹,不知在想什么。
“报告,找到一本日记!”有人在卧室方向喊道。
岑逆大步走过去,看见警员从南钗枕头里拿出个平板电脑。
点亮屏幕,只有指纹解锁一种方式,技术人员破除锁屏,自动切入备忘录页面,上面全是手写字,南钗的笔迹。
扉页上,是格式熟悉的一句话。
“你叫南钗,你有失忆症,你的生活分为A面和B面,现在是B面的你的记录。”
“首先,你的一切行为服务于B面。虽然A面的你并不知道B面存在,但B面应该读取A面的每日新信息,为总体目的服务。”
“其次,不要让A面的你的情感影响到B面,B面的你才是真正的你。”
“最后,绝对不能让别人发现B面的你的存在,千万切记!”
岑逆眼皮一跳,看着熟悉的字和语气,但又陌生非常,他接着往下翻,虎山玉和小贾也在旁边看。
“今天处理掉了陈扫天,罗叔气坏了。他不同意我这么做,陈扫天还有用,说警告一顿就够了。但我真的很烦陈扫天。我们打了个赌,如果我创造出一个无知的A面来赢过他们这局,罗叔就支持我不当医生。”
“很久没唤醒B面了,A面干得很漂亮。刘川生死得其所,他知道的太多了。只不过A面能单枪匹马捅掉泰罗曼是我没想到的。随便罗叔怎么生闷气吧,不愧是我。”
“不管怎么说,我有了新方向。先抑后扬是个好方法,我在审讯室的时候很喜欢警队氛围。A面就要去打工了,希望她也喜欢。”
……
南钗在黑布袋里呼吸。
她应该是被挪进了一个空旷的房间,外面可能是西江,她听见水流和江船鸣笛的声音了。手没被绑着,只身上轻轻环了一条软布带,怕伤到她似的。
“姐,你睡过了没?”有个陌生的男声说。
那男声很年轻,像个孩子,他凑过来好奇:“你咋不摘掉头套呢?现在是哪个你?”
南钗挣脱软布带,摘下头套,光线刺得她直闭眼。面前是个黑皮雀斑男孩,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没睡啊?”
他回头,朝后面人叫:“小南姐没睡,要不让她睡一下,换过来就好了。”
换过来是什么意思?
南钗没有轻举妄动,眼前的男孩未必能打过她,但这仓库里不止他一个人。
罗英雄那伙人没伤害她,但他们有武器,有枪,还有不知道卖的什么药。
她适应光线,渐渐睁大眼睛。
后面有个戴牛皮兔子面具的人走过来,伸出手,像是要摸她的脸,但一转弯,摘掉了她头发上的黑线头,举了举,示意:这个。
兔子面具人蹲下来,毫无防备地望她,旁边雀斑男孩还在嘟囔:“现在是A还是B?”
男孩很诚恳:“你每次吃完药醒来都脾气不好,最好说明白或者自己睡一下。咱们之前说好的。求求了,A还是B?”
又一熟悉的女声从空间深处传出来。
“她现在是A。”
南钗下意识看过去,只见那里有把椅子,一双短皮靴踩在地上,再上面是优雅的休闲装。
蓝阳手里玩着一把格‘洛克手’枪,朝南钗一扬头,爽朗,熟稔,高高在上,只笑没说话。大白狗观观环绕在她身边,摇尾巴撒娇。
南钗目光骤变。
蓝阳却不以为意,拍拍大白狗,兔子面具人在旁静看着,他始终没出声。
仓库除了南钗的椅子,只有蓝阳有椅子坐,还有几名看不清脸的打手在周围警戒。
“嘭嘭。”仓库门被从外面敲响。
门闩锁着,但这里的人都没动,观观抖着白屁股跑过去。
外面传来沙沉的声音:“观观,给罗叔开门。”
蓝阳没起身,观观自觉颠颠跑过去,人立而起,嘴筒子抵住门闩,角度准到不可思议,轻而易举地开了门。
门缝一开,外面天光透入,伴着江风的腥与新鲜。
罗英雄走进来,很平常地看了眼南钗,对蓝阳说:“阿姐。”
第87章 旧事重提 蓝色的太阳
1X90年, 蓝阳是旧街孩子里的“最”。
最聪明,最出挑,成绩最好。
每家每户训孩子的时候, 藤条挥舞间, 都会恨铁不成钢地说一句:“你看看那家的蓝阳,人家的学习水平, 人家多讲礼貌, 再看看你……”
但这话说完,也会补一句, “就是主意太正,这个你别学, 乖乖的听见没!”
那时旧街的平房群还不破落, 热闹, 来来往往, 人间烟火,孩子尤其多。
蓝阳是所有同龄孩子里的领头, 这一点不分女孩男孩, 都听蓝阳的。被欺负了找蓝阳,没人带着玩了找蓝阳,作业不会写还找蓝阳。
她不是那种只因为漂亮而被环绕的女孩。她是所有人的脑和胆,是首领,是王。
蓝阳能领他们上山下河爬树掏窝,谋略部署, 组织他们变着法地惹祸又不被看出来,临了家长来查,只能看见野孩子们凑一堆写作业,学习成绩竟然也没落下。
蓝阳的妈没的早, 家里除了她,还有个爸,蓝国伟,还有个弟弟,蓝天。
往往日落时分,黄昏正好,蓝阳走回那座门外有花坛的小院子,书包一放,家里炊烟已然袅袅,蓝天拖着鼻涕在院里乱跑,看见她热切大叫一句:“姐!吃饭了!”
蓝国伟端着菜盘走到桌边,咳嗽一声,招呼女儿和儿子,“快来,今天桌上有肉,赶紧吃!”
三碟菜,三双筷子,三只碗。蓝国伟把烧鸡腿掰下来,一女一儿碗里各一只,油汪汪地沁入白米饭,他自己滋溜小酒盅,用筷子夹花生米,啧啧作响。
看着这俩孩子,他再没什么操心的,蓝阳是个落地就自动长成秀苗高木的种子,蓝天跟着蓝阳的班,也有样学样。
那时家里的电视机还嗡哇嗡哇地响,播着武侠电视剧和新闻节目。外面日落时的空气真好啊,窗户一开,暖风熏熏然灌进来,让人沉醉。
蓝国伟是包家山铜矿的矿工,原本是卖苦力气但很有保障的工作。他的女和儿见风就长,虽然他被辛苦劳动掏空了身体,但又精神百倍,好像活在两个孩子身上似的,醉醉又陶陶。
这一醉就是快十年。
1X99年,蓝阳十八岁。
包家山去年倒了,领导跑了一半,剩下一半只做一件事:清人。
蓝国伟干不动重体力活了,是首先被送出矿山的一批,拿了笔不多不少的补偿金,想着做笔小生意。
小生意好,小生意的累是薄的,干干净净,没有浓到洗不净的矿砂烟尘,或许他的咳嗽能好一些。
他想,终于能歇了。
然而一歇就把自己歇进了医院。
蓝国伟经常出入医院,对蓝阳和蓝天姐弟的生活来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水面,没掀起海啸,但衣食住行水波似的晃晃荡荡。他俩照常上学,间歇去医院送饭。
又是个黄昏,已经比所有同龄女孩都高挑的蓝阳挎着书包,推开了平房院门。
桌上是蓝国伟早上做的剩饭,蓝天懂事了,放学早,用煤气罐热过菜,摆在桌上。
芹菜蔫黄细瘦,胡萝卜失去油的润滑,被咸腥菜汁黏在盘底,边缘焦黑。三个碗里有两碗装米饭,另一碗是空的。
院内平房深处,有个穿破蓝衫子的躺影,传来蓝国伟剧烈的咳嗽,一声连一声,像个半瘪的气球被反复碾压,心肝肺都快吐出来了。
药吃过一轮又一轮,家里存折的流水越打越长,剩下的数字却越来越短。
包家山铜矿管人事的早不接电话了,医院能报销的药就那两种。保障、健康、快乐……各种层面的额度都在消耗殆尽。
蓝天个头不大,声音还是嫩的,努力去接蓝阳手里的书包,格外沉,高三所有书本都在里面,“姐,你洗手吃饭。”
“我自己来。”蓝阳低头看一眼弟弟,抽出最边上的语文书,小心放在桌上,“准考证在里面。”
对了,明天高考。
蓝阳盛了半碗米饭,端起暖水瓶倒开水进去,慢慢烫成粥。她夹了几筷子菜放在粥上,拿进屋里。
蓝国伟躺在床上,身形消瘦,满脸都是胡茬,一身淡淡的药味,眼睛还燃着两点余光,“阳儿啊。”
“哎。”蓝阳放下碗,想扶他起来,蓝国伟自己坐起来,喘了口气,“还行,没事。”
木椅搭了件衣服,原本折在里面的病历纸掉在地上,蓝阳瞥见上面的字。
矽肺病,慢性肺衰竭,需长期治疗。
蓝国伟没喝粥,低低垂着头,他在黑沉的房间里像个人形架子,咕哝了一句:“明天高考吧。”
“是。”
“挺好。”蓝国伟麻木点头,“考吧。”
蓝阳的志愿是平江大学,当年正逢平江大学和外地高校合并,这四个字在西江很了不得。
她能考上,蓝阳自己清楚,甚至还没走进考场,拿起草稿纸和笔,她就知道自己能考上。
蓝阳生来对世界有种恍惚的认知,像是智慧,她总能知道事情的下一步如何运转,要什么就取得什么,就好像它们是为她而转的。
但别人看来,蓝阳能考上平江大学这件事,是符合预期但无法确凿的判断。
既然是判断,就有踩中小概率的可能,变成也很常见的另一种得体的遗憾,就没必要把一些话太早说出来,免得伤了人的心。
平江大学录取通知书送到家的时候,蓝天很是欢天喜地了一把,邻居们纷纷祝贺,说蓝国伟养了个好闺女。
市场营销系,没有更好的了,正当经济上行期伊始。旧街的人们说不出什么是经济上行,但那种春汛般的蓬勃和明亮,已经渗透在新闻节目里,在西江愈发宽长的街道立桥里,在愈来愈多的小汽车和电子玩意里。
高高的天空,宽阔的大地,金灿灿的未来。
蓝阳是即将腾起的龙,从蛋壳里丰满羽翼的凤凰,是明天就会奔向宇宙的太阳。
但还有一件事需要解决。
蓝家没有钱,仅剩的一点点存款,将蓝阳、蓝天和蓝国伟各自的开销分成了不可能三角,一家人各自被固定在一个远点,难过地望着彼此苦笑。
蓝阳想,我不能再靠家里了。
“爸,我申请了学校的助学贷款。”蓝阳
说:“探访组明天来家里。我工作之后自己还学费,生活费我勤工俭学能赚。”
蓝国伟那天的身体稍好了些,虽说是昙花一现,但到底因为好消息而面色红润,他埋头看报纸,点点头:“嗯,知道了。”
蓝天摇晃蓝阳的手,背了两瓶白开水,穿上最新的那双胶底帆布鞋,“走吧姐,我想看你的学校,咱俩认认路去。”
认路,从旧街平房到平江大学,隔了一个区,要走很长时间。蓝阳和蓝天没坐公交车,用鞋底一点点消磨柏油马路,以及漫长新鲜的暑假时光。
蝉鸣,绿树,音像店广播的港台歌曲。
蓝天是兴奋的,见到人就跑过去问路,拍着小胸脯,“我姐姐是平江大学的!我来记路,以后去学校给她送好吃的!”
蓝阳牵着蓝天的手,慢慢走在路上,直到看见平江大学雪白砖红的穹顶,有白鸽飞过,大学生们抱着书本,来来往往。
那个年代的大学生的平均气质很文静,他们大都有张淡泊如水的脸,垂着目光不太张扬,梳简单的发型,肢体动作羞涩,穿的衣服今天看来很土气。
但那些简单模样,让人想起世界含苞待放的幼年期,大地惊蛰,春雨待降,平白使人感到高贵。
蓝阳看了一阵子,确信自己即将是他们的一员。
第二天,学校探访组即将到来。
蓝阳起个大早,照常梳了个高平的马尾,穿上干净衣服。探访组中午到,她把书本整理一遍,摞在桌上,还给病在床上的蓝国伟擦了把脸。
蓝国伟静静躺着,呼吸平稳,只默默看着女儿忙活。
还有不到一个小时,蓝天突然肚子疼起来,捂着身体蜷在地上。
“阳儿,送他去医院吧。”蓝国伟在床上说:“这里有我呢,我跟学校管钱的老师说。”
家里是破败的,电视机早坏了,屏幕拆下来没修好,勉强按回去顶部还有道缝。桌上残羹冷炙,还有堆积在床尾的药盒。
这幅景象,就算家里没人,探访组也不过来走个过场,助学金批定了。
看见蓝天一直喊疼,双眼紧闭着,蓝阳连忙拽上他,借来邻居的三轮车,双脚轮流发力地蹬,蹬到了社区医院。
那是星期六,白天挂号排队人多,蓝阳哄着蓝天坐在大厅里,自己反复往窗口跑。蓝天很乖地坐在长椅上,玩自己的手指头。
诊室医生叫人的时候,时针刚过12,探访组应该和蓝国伟聊上了。
“蓝天!哪个是蓝天!”医生的声音从一片孩子哭声中传来,蓝阳带蓝天过去,蓝天不喊疼了,低着头,像是要哭。
医生的听诊器在蓝天肚子上按了几下,问了几句,蓝天不说话,脸色越来越白。
医生皱眉:“不会是阑尾炎吧。”
“还疼吗?”蓝阳摸摸蓝天的头,却被蓝天一把抓住手。
蓝天偷偷看着蓝阳,捏捏她的手心,小声但坚决地说:“……姐,你快回家。”
“什么?”
“你快回家。我不疼,你快回家……”
蓝阳将蓝天托付在诊室里,顾不上三轮车,用汗津津的钞票纸卷打了出租,一路狂飙,回到旧街平房。
她有所预感,催司机快一点,像个丢了准考证的考生。司机很奇怪,高考不是过去了吗。
赶回家时,屋里寂然无声,只有打火机点烟的动静。邻居看见蓝阳还说了声:“哟,阳儿,探访组刚走,你不在家啊。”
蓝阳面色平静,推开门,走了进去。
家里一片崭新,地板拖得发亮,坏掉的电视机盖着蕾丝罩子,旧沙发也换了新的毛巾沙发套,窗台上有只没见过的玻璃花瓶,插着柳条,窗帘也换过,是借邻居家的新窗帘。
桌上有酒有肉,许久没见过的烧鸡敞着袋子,还有喝了半瓶的小烧酒。仿佛这家人如此富足,昨天刚吃完这些似的。
今早还躺在床上的蓝国伟,穿了身借来的西装,有点可笑,像要拍新郎照,还像个有钱的老板,比十年前的光景还要体面。
他丧着脸,一言不发,坐在桌边抽烟,一根又一根。
烟是肺病人的毒药,但他停不下来。
这幅情景和贫困扯不上关系,任谁进来看了,都不能说一声这家人没钱。
探访组此来是核实情况,确认蓝阳家庭如报告的那样,他们需要一个经济条件窘迫的答案。
蓝阳不用问,她知道,蓝国伟给了另一个答案。
“阳儿。爸……对不起你。”蓝国伟的声音沉沉暮气,眼睛像是在哭,但口吻没有悔意,“天儿以后还要上学,我这个样子了,家里不能没有劳动力。”
四年,蓝阳早说过,她不花家里一分钱。
但不够,她在家里账本上的数字不能是零,她要带来一个正数,才同时供得起一家三口的吃喝,蓝国伟最低限度的医药费,还有蓝天的上学钱。
她去了大学,最后两样就得废掉一样,所以最终蓝国伟决定废掉的,是蓝阳的大学。
一个月后。
蓝阳走在那条曾经和蓝天记认过的路上,前方是平江大学的雪白砖红的穹顶,鸽子飞过,朴素但蓬勃的大学生们走入校园,拎着自己的大包,等待报道。
蓝阳紧了紧手里袋子,脚步一转,进了大学旁边的街道,一家药店。
她也是来报道的,蓝国伟朋友介绍的工作,在药店上班,站台柜员。
饭盒袋子放在装满药盒的玻璃台上,里面是蓝国伟专门做的蛋炒饭,还烧了两块肉,像是个道歉。
休息时,蓝阳坐在药味里默默盯着那盒饭,米粒蛆虫般爬上筷子。她神色平淡,脖子直直挺着。她绝非逆来顺受,但仇恨无用,就像小时候带着一群人在街上围猎老鼠。
没有哭泣和吵闹,只用了一个静谧平凡的夜晚,蓝阳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说:“好,我去药店上班。”
不是因为家人感情,不是怜悯,也不是崩溃后的平静,她只是像接受明天会下雨,今天刮大风那样,知道了。
知道了,仅此而已。
如果当时有除了蓝国伟的观众,会觉得蓝阳的反应很恐怖。命运被折断了,但她甚至不怜悯自身。
就像小时候不怜悯那只被孩子们玩死的老鼠。
辜负和谎言不必追究,她只计算手里有什么,和下一步要什么。
药店工作不算太累,按月发工资,老板很好说话。
店主是个二十八九的年轻男人,出入开一辆夏利车,气质干净,单身,对蓝阳很好,从不扣工资,晚班还请她吃牛肉面,眼睛看着她笑。
这是蓝国伟托关系给蓝阳介绍的工作。
的确是好工作。
蓝阳和药店店主说了几句话,店主很痛快地让她换上夜班,专门上夜班。
夜班熬人,但也清净,有大把时间用来待着。
蓝阳整夜整夜地读书,从二手市场买来的大学教材,市场营销系。
书本和知识亲近蓝阳,如亲近每一颗天赋异禀的大脑,她站在药店冰冷的灯光下,一页页地翻书,面无表情。
1X99年秋季学期,平江大学开学第二个月,市场营销系多了个大二学生。
不是大一,是大二。
她叫蓝阳。
白天在大学上课,晚上回药店打工,几乎不睡觉。
那年平江大学和直辖市财经大学合校,新校区建立,其中的市场营销系就由双校师生拼盘组成,彼此都有些陌生。
蓝阳要感谢当年纸质档案的麻烦和粗陋,她不必出现在每一个课堂,没人知道她具体是哪个班的学生。
平江的师生以为她是直辖市来的,直辖市那边反之亦然,没有过多打听和核实。因为当人面对一个比自己聪明得多、对课本倒背如流的好学生时,第一反应是想这个人肯定有好前途大发展,而非想她是不是真的学生。
蓝阳把自己变成校园里阳光的幽灵,很多学生都认识她,老师见她也会点头,她自由出入在很多课室里。
这也是正常的,那时的大学不反对学生蹭课,她只是好学罢了。
没人知道学校档案里没这个名字,也没人发现蓝阳从不回宿舍,他们都以为蓝阳的床在另一栋宿舍楼,或许她就是某个也认识的学生的室友。
老师看蓝阳也是熟脸,但没深入交谈过,默认出现在课堂里、能回答明白所有问题的蓝阳,就是本校学生。
谁会专门搞清这些呢?
那两年蓝阳越来越瘦,药店赚的钱一半用来买书,另一半拿回家里,续蓝国伟的命,和蓝天的学费。
药店店主送蓝阳回家取生活物品的时候,蓝国伟看他俩,问:“阳儿,你最
近怎么样,累不累?”
“没事的,蓝叔。”店主好脾气地笑,不像雇主,像个来做客的年轻人,“我帮您看着她好好吃饭。”
蓝阳收了春夏穿的短衫薄裤,提着从院里走出来,蓝天那年变声了,跟在后面叫唤:“姐,我不用零花钱,你多攒点。”
蓝天看了眼店主,冷下脸,悄声对蓝阳说:“姐,你复读再考一回吧,我上完初中就不念了,我去上班。以后你念出来了,我给你打工。”
“读你的书。”蓝阳白了蓝天一眼,“我不用上大学了,我以后有事要做。你照顾好自己。”
蓝阳坐上店主的夏利车,“走吧。”
店主欲言又止,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店主的确是个好人,他知道蓝阳在店里看书,目睹过蓝阳和平江大学的学生结伴散步,状如好友。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殷勤一点,再殷勤一点。
蓝阳面上敷衍,实无回应。
大学生“蓝阳”很快走入大四,大四学生组织实习,蓝阳的机会来了。
在实习分配信息下发的前一天,她谎称送材料时有东西落在办公室里,老师当然信任,给了蓝阳钥匙让她去取。
没有公章,蓝阳不可能凭空伪造一份学生档案,但组织实习的名单在办公室,那个没有防伪保密要求,就是一张纸单子。
她稍添几笔,在名单最后插入了自己的名字,替换掉所有复印件。
好一个弥天大谎,终于到了结果的时候,蓝阳等着命运把自己送到下一个地方。
她甚至在新纸上复现了原件的折痕,放回老师的办公桌抽屉。
整个过程,手指一丝不抖。
蓝阳,市场营销系大四学生,分配实习单位:长生医疗器械厂销售科。
是什么时候彻底离开药店的?蓝阳后来忘了,大约是刚进厂实习的第一个月。她收拾好药店的东西,口头念了份像模像样的辞职信。
“你还回来吗?”店主不舍地说。
“应该不回来了。”蓝阳淡淡回答。她最后一次环视这家小药店,四四方方的格子墙,把人关在里面,药味浓得像回到了蓝国伟身边。
店主没法去和蓝国伟告状了,今年春天蓝国伟彻底住进医院,平房院子只剩蓝天一人守着,自己做饭自己吃。
蓝阳在平江大学是最好的学生,在医疗器械厂也是最好的实习职工。
销售科的活计别人要学,她上手就能干。外地医疗代表来下订单,犹犹豫豫的,连正式职工都搞不定的项目,蓝阳带人在厂里转了一圈,成了。
老同志连连点头,对着实习生们一指,“我看她保准能留下。”
她好像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或者天生她就是为了往上爬的。
太阳升起,是世间最无可辩驳的自然规律,不讲道理。
医疗器械厂被厂长带得有声有色,是国改私浪潮中少数坚如磐石的。留下就是好前途。
蓝阳觉得厂长是个人物,经常去他的办公室请教问题,受益匪浅。厂子里传言,厂长很看重这个新实习生。
她还是像在平江大学那样,做该做的事,和所有人打好关系,像一颗永恒运转的恒星。
直到身份被戳破的那天。
医疗器械厂打电话给学校,通过了少数几个实习职工的配额,其中蓝阳列在第一个。
但平江大学学工处查了半天,得出一个结论,没这个人。
档案里不存在蓝阳这个学生。
鬼故事在小范围内私下传播,接到电话的几个老师认识蓝阳,学生们被问起,也说蓝学姐热心又聪明,经常一起参加社团活动。他们朝夕相处的是个从来不存在的人。
是个骗子。
但鬼故事没有扩散,蓝阳没被追责定性,学工处接到对接企业的电话,这件事浮皮潦草地揭了过去,没人再提蓝阳,更多师生以为她正常毕业,奔向远方人群了。
“你啊,唉……老师相信你是好孩子,有你的苦衷。”相熟的一位老师在电话里对蓝阳说:“虽然你二十多岁了,有自己的想法,重新考一遍也值得考虑,有学历才好就业。”
蓝阳微微一笑:“老师,我会尽快争取解决自己的前途问题。谢谢。”
说完,毫无留恋,挂断电话。
太阳平等地照耀每一个人,没人不需要太阳,没人能拒绝太阳。
哪怕是一轮蓝色的太阳。
会骗人,没有同情心的聪明人,往往有种更加致命的魅力。哪怕尚算青涩,爽朗的笑容和冰冷的大脑,难免让人产生高楼欲坠的冲动。
一双男人的手从后面搂过来,环住蓝阳的腰,无名指戴着婚戒,有些磨损。
蓝阳回头,对上那张儒雅的脸,低头垂眸,但并不羞涩。
男人说:“以后你就留在这,做我的下属。我们可以好好相处。”
“那就谢谢啦。”蓝阳笑笑。
办公桌上,座机电话和皮革笔记本之间,躺着男人的名片。
长生医疗器械厂。
厂长。
凌长生。
第88章 西江 沧海月明
西江市局刑侦支队。
会议室。
南钗枕下的平板电脑放在桌上, 技术人员汇报道:“这里面的所谓的B面日记,记录了从2X26年初至今的事情。从南钗的大五下学期,一直到进入支队实习后, 频率才降低。”
“一年多以来, 几乎每天或每两天,都有一次记录。内容包括但不限于衣食住行、学习琐事, 还涉及南钗的大学同学老师, 医院的人际关系和患者。非常详细和真实。”
“记录时间大都是午间或夜间,符合学习工作间隙记录事件的习惯, 与南钗一直以来的日记模式相符合。语言习惯、口吻和标点符号的使用,也完全对得上。”
里面还有一些照片, 是省医大临床本科生的课程表, 还有教学楼内和食堂内的画面。
其中的墙壁钟表、阶段性的食堂窗口菜品, 以及旁边大学生的手机界面都显示, 这些照片的确是日记日期当天拍摄的。
岑逆和叶志明的脸上都是阴云密布,小贾焦虑地啃着指甲, 虎山玉站起来回踱步, 最终重重往下一坐,椅子发出刺耳的声音。
“即便是这样,也只能表示这部日记从去年年初开始记录,证明不了记录人就是南钗本人。”岑逆捏紧手指,沉声说道。
叶志明复杂地看了岑逆一眼,桌对面的牛兰珠和助理法医一直没说话, 盯着所有人的表情。
有个警员小声说:“可是岑队,很多证据都不是百分百咬合的,现在这个日记的真实度已经无限接近可以定性的程度……”
“无限接近也只是接近。”虎山玉皱眉道:“南钗在警队潜伏得近乎于完美,她在这个时候突然玩失踪, 图什么?”
警员嘟囔道:“我不是对小南有意见啊,但咱们就事论事。也有一种可能是她那天的确追杀了温文,然后被团伙内部的事情绊住,等想回来的时候,温文却被咱们救了,还把她说出去了,这不就回不来了。有这个概率的吧?”
虎山玉还待再辩,叶志明缓缓抬起头,“好了,这是办案,不是辩论赛。一切以事实为准。”
牛兰珠半天没出声,忽然横插一句:“现在首要考虑的,应该是南钗的人身安全。”
叶志明徐徐点头,“是的。不管南钗身份的真相如何,目前没有绝对证据证明她不是我们的战友,她有一定几率被团伙带走了。接下来侦查的第一要务,是找到南钗的行踪,把她带回来。”
就在这时,外面有人说道:“叶队,南钗的小姨苏袖来支队了,说要见您和岑队。”
办公区。
苏袖接过一纸杯热水,没喝,又放下,直接说道:“听说南钗失踪了。”
看苏袖的样子,她好像知道点什么。
虎山玉注视着苏袖的脸,将前后经过简略说了一遍。苏袖越听眉头越紧,最终说:“你们确定吗?我不相信。”
“南钗成年之前,并不和您住在一起。你们的关系不算融洽。”岑逆说道。
苏袖昂起脖子,“是,那又怎样?”
岑逆看向苏袖的目光深处,是另一种怀疑,他确信苏袖藏着秘密,“所以您无法保证,对南钗的日常行踪了如指掌,对吧。”
“那是我家的孩子,我不知道她你知道吗?”苏袖瞪向岑逆,“你又是以什么身份过问这件事?你是准备抓她,还是准备救她?你的立场是什么?”
岑逆目光一丝不动,回答:“我是个警察。”
“……”苏袖收回发寒的目光,不肯再和岑逆交流,直接对虎山玉说:“我是来坦白的。”
“什么?”
“我来坦白。”苏袖将手机放在桌上,展示食药环侦的邮箱举报界面,还有相册里观江湖的照片,黑街和生鲜货车,装运玳瑁的食品箱,角度细节比举报邮件里的只多不少。
“偷拍和举报观江湖餐厅的人,是我。”
岑逆和虎山玉微微一动,办公区竖着耳朵的警员们也惊讶极了,空间倏然安静,所有目光汇聚在苏袖身上。
苏袖今天穿了件淡灰色的薄衬衣,黑百合似的头发垂在锁骨上,整个人傲立淡然,说道:“你们应该查到的那个观察点,也是我弄的。”
“为什么?”岑逆问道。
“因为我怀疑蓝阳。”苏袖抿了抿嘴唇,说道:“去年我们班江勇失踪的案子,蓝阳在警队第一次见到南钗,对她很热情,想要加南钗的联系方式。”
“我当时隐约觉得不太好,但说不清为什么,所以我截住蓝阳。但是后面蓝阳和我的交往过程中,她表现得太正常、太招人喜欢了,放松了我的警惕。”
“直到罗英雄出现在我面前,以包家山铜矿旧人的身份,和我套近乎。我差点也信了。”
岑逆第一次完全认真打量苏袖,不是警察看嫌疑人,也不是作为男性看心中某个女性的家人,而是泛指的一个人读取另一个人。
苏袖清瘦、挺拔、坚定,有着春风般的柔和笑容,以及柔和之下深如寒渊的敏感沉默,甚至是孤傲。这是一个不知能在心里藏多少事的人,具有让人感到危险的胆识。
这让岑逆想起南钗。
除了南钗不爱笑之外,她还真是处处都随了这位没血缘关系的小姨。
或许那句话没错,苏袖曾对南钗说过,她们彼此是世间仅剩的家人。虽然关系不睦,彼此嫌隙或怀疑,但……
但南钗依然是苏袖一手养育的孩子。
苏袖的眼睛像两颗黑棋子,静然看向岑逆等人,话锋偏转另起一处,“之前听说江勇还活着。”
“现在想起来,如果他是被蓝阳罗英雄那伙人带走了,那他们是什么时候注意到江勇的存在的呢?”
总不能是恰好路过江勇坠落的那个土坑,恰好把他捡走了吧。
大约,蓝阳就是在警局那次知道了江勇的存在。一个很适合培养的报社预备役。
罗英雄是西江混混界的暗处地头蛇,当时那个黄毛混混抢走了江勇的金表,或许他们由此知道了江勇的位置,比警察先一步找到了土坑。
“您先等等。”岑逆打断苏袖,问道:“怀疑蓝阳的理由是什么?”蓝阳明面上和罗英雄毫无关系,是两个世界的人。
苏袖想了想,这个问题好像触及内心深处,挣扎半秒后,她艰涩说道:“因为我想起了我的表姐,南家珍。”
“你觉得蓝阳和南家珍性格很像?”岑逆并非无端联想,如果南家珍活到这个年龄,被阅历打磨掉尖锐,大约也是一副爽朗明快的脾气。
一样的张扬,一样的散发阳光,只不过细想来,蓝阳的阳光更像是高科技人造的,温度像那回事,但晒久了感觉视网膜边缘阴冷。
苏袖拿起那杯半凉的水,抿了口,声音从纸杯里反出来:“我……当年好像见过蓝阳。她和南家珍可能认识。但我记不清了。”
“能更清晰一些吗?”岑逆目光发紧。
“我之前没说,是怕揭露出的事情可能伤害到南钗。我心里一直有个疑影。”苏袖斟酌着说,现在她不得不全盘托出了,违背她的本意,但现在南钗身陷危险,她只能这样做,“我想我见过蓝阳,是2X10年吧,应该是秋冬。那时我和南家珍大吵过一架……”
“我们几个月没联系,弄得我妈和我大姨都很不安,所以我想抹过这件事,就去医大附院找南家珍。”
“结果看见,她和一名高个子年轻女人在一起,关系很好的样子。我远远看着她们,最后离开了。因为只隔着距离见过一面,我的印象并不扎实,后来看见蓝阳也没认出来。”
“现在想来,那个女人的轮廓和蓝阳很像,应该就是同一个人。”
2X10年秋冬,距离2X11年的二一三黄粱案很近了。
南家珍认识蓝阳,那时就认识,关系很好。
后来南家珍夫妇被谋杀去世,这件事压在苏袖心里,多年未吐,酿成一根刺,或者一根蜜蜂的尾针,时不时慑过微光。
苏袖之前一直不说,暗暗接触罗英雄和包家山旧人,是想知道南家珍的死亡真相,但也怕翻出来发现南家珍参与过黑色事件,伤及还要工作生活的南钗,所以隐秘行事,以至于表现得很拧巴。
尤其是在南钗卷入陈扫天案之后。
“蓝阳那么早之前就认识南家珍,那个时候南钗已经出生。也就是说,蓝阳早在十七年前就知道南钗的存在。”岑逆对叶志明说。
叶志明坐在办公桌后,微微叹气,说道:“小岑,你是想说,即使南钗真的做了什么事情,也是从小被人操控的,不是她的本性,是吗?”
“法律不看本性,只看行为。”岑逆的目光一丝不退,“我的意思是,十七年可能的关注,不光指向蓝阳可能培养南钗,同时也指向蓝阳完全有时间取材于南钗的生活、捏造证据、最终造成B面日记的假象来欺骗警方。”
叶志明合上文档,手指叩了叩桌面,“离间计。”
“存在这种可能,且非常大。”岑逆点头。
叶志明沉吟片刻,拍板说道:“继续调查蓝阳,跟进所有线索。”
蓝阳浮出水面,比罗英雄更容易捉摸,她需要明面上的身份搭建犯罪网络,所以换壳不像罗英雄、龙义伟那么容易,也就被警方抓住了档案中的破绽。
“蓝阳,高中学历,毕业于西江市包家山铜矿子弟高中。高考以过线二十分的高分考取平江大学市场营销专业,但最终没去报道。”
“蓝阳失学后曾在平江大学附近的药店打工,假冒学生身份,利用当年纸质档案不便的空子,得到了进入长生医疗器械厂实习的机会。最终谎言被戳破,但不知为何留在器械厂担任销售科干事。”
“后来长生医疗器械厂关闭,剩余资产在零零年代中期转型为长生医疗器械有限公司。蓝阳是合伙人之一。”
“调查结果显示,蓝阳和原长生医疗器械厂厂长、后长生医疗器械有限公司的董事长凌长生,有长期公开的情人关系。”
会议室里,叶志明突然叫停:“这个凌长生现在什么情况?”
“死了。”岑逆说道:“2X09年,长生医疗器械有限公司经过大规模股权变动,董事长凌长生失去第一控制权,期间公司管理混乱,直至一年后重组。重组前夕,凌长生在住所的地下停车场被歹徒谋杀,随身财物失踪,最后定性为抢劫杀人,凶手潜逃。”
“2X14年,罪犯李希在追逃过程中拒捕被毙,他的同伙董伟在审讯中承认,李希曾经喝酒时吹嘘过自己干掉了长生医疗器械的老总。时间线吻合。最后判定凌长生当年死于李希之手,已经结案。”
岑逆站起来:“蓝阳的父母和弟弟都已去世,其母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死于绝症,其父在2X10年死于矽肺病引起的多器官衰竭。其弟弟蓝天在2X09年外地打工过程中,意外死于工厂安全检修违规导致的漏电事故。”
“另外。”岑逆看向会议室所有人,“凌长生有一名独子,名为凌霄,现在是西江市新闻栏目《深潜西江》的调查记者。”
“同时是南钗的朋友,和我个人也见过面。”
《深潜西江》的马主编被带到支队。
“我不知道,凌霄这个年轻人性格特别好,他没出什么事吧?今天没来上班,也联系不上。”马主编的短发很干练,穿着女性职业装,坐在问询室里皱眉,“你们到底想问什么?”
“昨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岑逆问道。通信记录显示,南钗的最后一通电话是凌霄打来的,而凌霄那个时候应该在栏目组。
马主编回忆片刻,说道:“哦,昨天晚上我帮凌霄联系到了当年一个供稿人的家属。”
“龙义伟?”
“是的。”马主编回答:“凌霄一直求我查那件事,说是帮朋友问的。那个朋友应该就是你们说的南钗。”
“昨天晚上终于联系上了,凌霄把消息告诉南钗后,我们就继续加班。但凌霄突然接了个电话,说他的朋友找他有急事,要过去一趟。我就让他走了。结果到现在也没打通他的电话。他没出事吧?”马主编关切地问。
岑逆沉默摇摇头,“如果有消息,我们会通知您。谢谢配合。”
第二个被找来的,是凌长生家当年的保姆。
“你说凌家啊,噢噢,我记得呢!”保姆如今是位老太太了,说起当年的事情仍然记忆深刻,“那是2X0几年吧,我在他家做了很长时间,钱给的倒是多,就是心惊胆战的,幸亏不用住家,要不我早跑了。”
岑逆抬起头,问道:“您为什么这么说?”
“哎哟,因为那家男主人脾气太暴了呀。见天在家打孩子,还不是小藤条抽屁股那种打,无缘无故撩开大脚就踹,抬手就捶脑袋,小孩子哪里受得了嘛。我那时候每天下班回家啊,都做噩梦。别看给的钱多,我都老了好几岁呢!”保姆一脸愤色地说。
“那他们家女主人呢?”岑逆问道:“凌长生也打她吗?儿子被打她不管吗?”
保姆撇撇嘴,说道:“那个女人也是奇怪得很,儿子挨揍装看不见,好的坏的都跟她没关系似的,天天特别高贵的样子坐在沙发上,僵着脸,一动不动,也不和别人说话。”
“她当然不挨打啦,娘家以前的时候还硬气,但爹妈一死就没有老公硬气了。男的倒是不打她,她不搭理男的,男的也不管她,一根手指都不碰,床上床下应该都不碰……啧。”
“那两口子啊,一个火人一个冰人。哦对了,那男的对儿子也不是完全坏,心情差了就打,心情好了那也宠得很呢!反季水果,进口玩具,进了超市不看价随便挑东西,只要那天没撞上他发威,小孩子和别的有钱人家的崽一样,笑呵呵的要什么有什么。”
凌霄记下这些,又问道:“听说凌长生当年有个情人,您有印象吗?”
“我知道,但我没印象了。”保姆的手往上比了比,“是个高高的女人,年纪轻轻,我没怎么见过。他俩搞得很来劲呢,男的天天开车去看她,一去就大半天。有时候还带上儿子扯由头,呸,道德败坏。”
岑逆说:“那也就是说,凌长生的儿子和小三,可能认识。他们关系好吗?”
“没什么关系吧。咋可能关系好呢?”保姆有些困惑,“谁家儿子不向着亲妈,也就是凌老董死得早,他再活两年,就那个热乎劲,说不准和二奶三年抱俩,小凌霄被扫地出门啦。”
说到这里,保姆吸了口气,眼神凝了半晌,突然说:“哎,我模模糊糊想起来,那二奶好像真怀过,但我是听别人说的,不知道最后生下来没有。”
“哪年怀的?”岑逆问道。
保姆不太确定了,“不知道,那时候我不在他家做了,应该是2X10年前后吧。再后面我就没听过他家的事了。”
……
“现在情况很明确,蓝阳曾经是医疗器械有限公司董事长凌长生的情妇,后来加入了凌长生的生意。根据调查,凌长生死后,长生医疗器械有限公司的剩余资产重组,更名为阳光医疗综合服务公司,变更入蓝阳名下。这个新公司几年后也宣布破产,蓝阳转做餐饮生意,开设高级餐厅观江湖。”
岑逆声音停了停,按动遥控器,继续说:“现在看来,蓝阳从未放弃医疗行业资源,她的犯罪产业转入地下,而明面上的观江湖则成为掮客性质、对接非法订单、招揽客户的场所。”
叶志明叫停:“那凌霄记者呢?”
“昨夜南钗失踪的最后一个电话是和凌霄打的,马主编说凌霄应约去寻找南钗,最终两人双双下落不明。不管是什么性质的失踪,大概率都和蓝阳罗英雄犯罪团伙有关。”
“当年保姆证实,凌长生和凌霄父子关系不好,蓝阳是凌霄父亲的情妇。蓝阳和凌霄的关系目前无法证实,但可以推断没有同一阵营的理由。”
“现在有两种可能性。”
“要么,凌霄主动或者被人利用绑架南钗,或被动导致南钗被绑架,自己也陷入危险。我们所见的一切是蓝阳等人的谎言。”
“要么,南钗作为团伙卧底利用凌霄查到温文下落,配合蓝阳试图灭口温文,为不暴露线索而挟持凌霄。当然也有可能南钗和凌霄都是团伙一员。”
……
西江边。
某个仓库。
“张嘴,啊……”雀斑黑皮男孩拿着水喝药,追在南钗后面。
男孩像个追熊孩子喂饭的老人,“我真服了!你看看自己的日记呢?真的有AB面,哎哎哎,别砸!”
南钗没跑,只是在空间里躲走,皱着眉看他。
雀斑男孩有些委屈,“姐姐姐,你要不吃药,要不自己睡一下,不说话是什么意思?要不你先吃饭。”
地上有盒泼翻了的饭菜,米粒洒得到处都是,红螃蟹绿莴笋黄鸡肉黑皮蛋,油汁气味很香,是观江湖的菜色,高大的打手正俯身清扫,任劳任怨。
还有个平板电脑碎在地上,男孩望着新款高配机器叹气。
蓝阳有事找罗英雄说,他们很自然地去了另一个房间。南钗既没被绑着,也没遭受虐待,她甚至还能在仓库里自由活动,观观绕着她的腿跑来跑去,露出狗笑。
两个打手隐没在黑暗中,没看她,像是在发呆。牛皮兔子面具人站在窗边望江景,手机里传来消消乐小游戏的音效。
气氛融洽得有些诡异。
“姐!!”雀斑男孩忍无可忍。
南钗停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男孩崩溃捂住脑袋。
一只戴手套的手挥过来,让男孩离开,兔子面具人走过来,俯视南钗,做了个“请”的动作。
南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兔子面具人变魔术似的,手在衣襟一滑,翻出了南钗的手机,还给她。
锁屏还是那句可笑的“你叫南钗你有失忆症”,手机卡应该被拔了,紧急通讯也没信号,手机原件大约被处理过。
但一切应用都如常,南钗从昨晚到现在没闭过眼,她的情绪因困倦而烦躁,记忆一直是连贯的。
牛皮兔子面具人接过平板电脑,自己拿着,又做了个“请”的动作。
南钗目光闪了闪,和他走了。
转过复杂的通道,上楼梯再下楼梯,他们到了应该是江边的一栋住房里。
她被带到一扇挺豪华的门口。
推开门,里面扑面而来的冷淡装潢,处处都不温馨,但足够精致,充满屋主高傲的生活气息。
床品颜色清新偏冷,地毯干净,书桌上放了省医大临床本科的教材,但教材是少数,更多是医疗、天文学和机械原理相关专业读物。
桌面中央清空,很干净,像是被人时时擦拭,桌角插着南钗手机的同款充电器。还有台备用的笔记本电脑。
南钗走过去,抽出个黑皮面本子,展开看见了自己大五时期的课堂笔记,连老师和同学的场景小画都在角落。
卧室自带衣帽间和卫生间,很宽敞。衣帽间里挂着南钗常穿品牌的衣服,打开收纳盒,她脚上现在就有双一模一样的袜子。
浴室也是经常打扫的干净,护肤品摆放严谨利落,消毒洗手液洁亮,柜里还有拆封的半包卫生棉。
“这里就是你生活的、我们一起长大的地方。”一直没说话的兔子面具人出声,有些涩哑。
用南钗极为熟悉的嗓音。
面具人缓缓取下兔子面具,露出一张俊气但无攻击性的脸,有些疲倦,像是加了很久的班,命苦苦的感觉。
凌霄缓缓眨眼,朝她一笑。
第89章 西江 沧海横流
南钗久久看着凌霄, 直到凌霄的表情有一丝端不住,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空气安静极了,他们站在充斥着B面南钗生活痕迹的房间里, 像两个幽灵。凌霄单手撑住腰, 眉头浮了浮,额头挤出很浅的纹路又松开, 他说:“你要不, 先打理一下?”
南钗没理会他的活跃气氛,她静静看着他, 直到这种对峙变得荒谬。
果然是他。
怪不得……
怪不得。
以前每次出事,凌霄都恰好在场。
第一次潜入泰罗曼外围, 南钗第一次看尽凌霄, 他说他是记者, 他拿着相机, 吃很苦命的白泡沫盒饭,他说他在偷拍和调查。
的确是记者, 的确是偷拍和调查, 只不过对象不是赌场,是因为看见了她。
他是来放哨的,或者说,是来接应刚从殡仪馆跑过来的刘川生的。然后南钗出现了。
“那天你看见了我……A面,不管怎样,你来了灵感, 选择加入这场游戏。”南钗嘴角轻轻翘起,眼睛仍然蕴藏凉意,“好玩吗?”
凌霄低头笑了两声,重新看向她, 喉咙里咕哝道:“好玩。”
还有后来,罗英雄第一次在红豆餐厅外的公交车站偷窥南钗,现在想来,他其实是在跟踪过来接人的岑逆。顺便多看了他们两眼。
“那天罗叔一位岑逆发现了咱俩的伪装,他是来保护我们的。”凌霄叹了口气,说。
以及更后面的每一次,在苏袖小区楼下被罗英雄袭击也好,龙义伟冲店观江湖也好,凌霄都在,刚好地、合理地在场。
“你们把我当傻子玩。”南钗冷冰冰地说:“既然我进了警队,又何必把我带出来?”
凌霄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他很熟悉这里的一切,随手拉开抽屉,拿出两张全英文的纸票,“这是我在国外留学那几年,靶场练射击的票子。被你拿走了。”
他笑了笑,用牛皮兔子面具扇风,“我每次放假回来,你都缠着我……不,是命令我,你也想去国外,也想每天玩射击。”
回忆爬满凌霄的表情,他目露怀念,缓缓一笑,“还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吗?”
“什么?”南钗问。
“2X19年,那年你十六岁。”凌霄说:“怼天怼地的,谁都不服,见了我就拌嘴,那个样子真的很有趣……”
南钗紧盯着凌霄,凌霄非常自来熟地在她的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样又一样小玩意,有琉璃烧的白鸽塑像,还有很精致的手枪小模型,每一样都有个故事。
“你说你不想每周见一次苏袖,你想和我们在一起,每天都见到我。但我越来越忙。”凌霄垂着眼睛,拨弄一架木头做的拇指琴,音调断断续续,但温水一样在人的胃和心里摇动。
南钗感到很熟悉,那种类似八音盒的调子,凌霄说:“是你高中的下课铃。这东西还是你在学校旁边的礼品店买的,咱俩一起,你同学看见我,问你,我是不是你男朋友,我说我是你哥哥。”
他本来就嘴碎,一通絮絮叨叨下来,磨得南钗耳朵发麻,她别开头。
但房间里树立起来的,赫然是B面南钗的真实生活,越来越清晰。
她努力让自己呼吸平稳。
“你们之前如何处理我的失忆症?我每天都会忘记你们,你们放心?”南钗问道。
凌霄没料到她会这么问,耸耸肩,说:“不处理。阿姐说那是一种天赋,你的每一天都是独立的一天,它让你有更高的智商,更清晰的思路,是天赋。”
他的睫毛像蝴蝶虚弱的翅膀,扇动两下,真诚苦笑:“我很羡慕,说真的,我一直非常羡慕你,可以睡一觉就忘记这个世界。”
“这不是理由。”南钗挑眉,“我仍然会泄密,会暴露你们,我每天都会变成另一个人。”
凌霄郑重看向她,“不,你没有过。你十六七岁的时候很傲,觉得自己全世界最厉害,追求刺激。你喜欢掌控一切,喜欢黑暗,喜欢……我们。”
他抽出一本书,拿出照片,是那种白边小方卡款式的拍立得相纸,有点褪色了,但能看出是省医大校门口。
那是刚上大学的南钗,穿了身现在绝不会穿的葡萄酒色的短外套、黑牛仔裤,还有运动鞋。她站在校门口,曝光褪色让阳光显得更昏黄,她怀里抱了只小小的白毛东西。
还是小狗崽的观观,从南钗的臂弯里露出尖耳朵,它的脸埋在她手腕里,像在嗅闻脉搏。
“报道第一天。”凌霄笑了笑,“其实你有点像观观。”
南钗快气笑了,“我是你们的公共宠物?”
“你是我们的公共女儿、妹妹、还有要命的活猴儿。尤其在我成年后,家里就剩你一个孩子了。”凌霄的嘴皮子毫不客气。
南钗接过那张相纸,照片里的她被阳光晃得睁不开眼,额眉紧皱,努力保持表情冷酷,但还是狼狈得不行。
一阵阵困意涌上来,她打了个呵欠,下意识去看床。
床很好,素而不老,看起来硬滑平整,被角搭在床边,像主人从未长久离开过似的。
“困了?”
南钗点点头。
她躺上床,被子如想象般舒适,凌霄将平板电脑放在她枕边,“解锁方式是你的指纹。醒来别忘了看。”
等再醒来,她就是B面南钗了。
南钗想,A面会去哪呢?现在这个她会去哪呢?
最后一天在警队的画面流过脑海,岑逆走在前面的黑高背影,虎山玉并肩而笑,他们侦查,他们彼此协助,每天吃着气味相似的食堂和外卖,下班一起回家。
叶志明的办公室很宽很方,会议室养着绿萝,一般是小贾负责浇水。
隔着时间空间,法医实验室的冷光袭来,牛兰珠好像在口罩后面,冷冷看了南钗一眼。
很遥远了,上次坐岑逆的黑车回家就是前天的事,但好像过了一辈子。
公寓的灯的颜色……想不起来了……
睡着以后,这个她会算是死了吗,还是像在芯片里待机的程序,不知还有没有被唤
醒的一天,被唤醒的她还是现在的她吗?
这个问题似乎想过一次,哦,是医院里,那天他们去了游乐园。
南钗埋在被子里,眼睛看着天花板,凌霄正准备开门出去。
她一动不动地说:“为什么带我回来?”
凌霄沉默了下,回答:“因为你太厉害了,A面的你差点一个人点爆我们所有人,再不让你醒过来,你、我、所有人都会死。”
南钗没看他,还是问:“我是说,十六岁那年,为什么带我回来。”
“……”凌霄僵立在门口。
南钗的声音像一捧凉水,从被子缝里漏出来,鬼魂般不甘,“如果十六岁的时候,你们没带我到这里来,是不是我今天可以过另一种人生。”比如当一个只光不暗、单纯坦然的A面。
凌霄依然沉默,最终低下头,关了南钗房间的灯。
“睡吧。”
他的声音和光一起消失了。
……
五小时后。
凌霄换了身衣服,牛皮兔子面具还拿在手里,他坐在拉到床边的转椅上,用手机玩静音消消乐。
南钗的呼吸变了速度,一声无意识的叹气,眼皮微抖,睁开一小缝眼睛。
黑眼瞳里是空白和迷茫。
“你醒了。”凌霄轻快地说,等南钗坐起,将平板电脑放在她腿上。
他笑得有些阳光,像是松了口大气,
“欢迎回家。”
南钗陌生地看了凌霄一眼,指纹解锁平板电脑,背景是文字:“你叫南钗你有失忆症……”
“……你是这个地方的核心成员,你的同伴有蓝阳、凌霄、罗英雄,请立即查看日记确认今日生存情况……”
南钗抬眼,“你?凌霄?”她手指点开人物档案库,对照凌霄和照片,缓缓放松肩膀。
最后一篇日记注明是凌霄代笔,开篇第一句是:你前天晚上行动失败,卧底法医实习生身份暴露,无法回到警队,务必注意安全。
南钗阅读速度很快,字字入脑,又查了几篇重要的记录,包括A面警队生活的双线对照,那些记录是她用电容笔亲笔写的,表情逐渐沉淀、固化。
变成了冷漠中略带笑容的样子。
她关掉平板电脑,三年前和凌霄出去飙车的日记界面消失。
南钗看了凌霄一眼,眼神仍然是冷的,尖锐的嘴角缓缓弯起,露出锋利白齿,有种淡淡的血腥感,笑着叹息道:“好长一场梦啊。”
她双手 一撑,从床上弹起来,活动肩膀和手臂,平板电脑随手扔在床上,发出一声“嘭”。
“你已经弄坏一个了,轻些吧。”凌霄无奈。
南钗不太耐烦,讽笑一声:“什么值钱的东西,别唠叨我。”她的肚子发出咕咕声。
凌霄直摇头,“不好意思,习惯了。”
他说的是,他太习惯当A面的无害朋友了。
他挨了南钗一拳。
南钗洗了把脸,拿起凌霄的手机就玩,凌霄比划两下抢回来,但为时已晚,弹出了第2202关消消乐失败的对话框。
“被你害死了!”凌霄抱怨道。
“那又怎样。”南钗毫无所谓,“你看个广告复活呗。”
凌霄气得叉腰:“A面的你可没这么烦人啊。”他背过身。
南钗缓缓靠过去,依然是那种冷淡血腥的微笑,在凌霄旁边侧身躺下,指甲划过凌霄的手腕,玩他的手指。
凌霄本能地往回收,被南钗轻轻勾住,她看着他,黑眼瞳比之前更大似的,笑:“哥哥。”
一种无力的表情浮上凌霄的脸,但他耳朵红了。
南钗勾着他的手指不放,拿手术刀的手绕来绕去,抬眼看他,“凌霄哥哥。”
凌霄嘴角快压不住了,手使劲往回拽,眼神崩溃,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喜欢A面的我,还是B面的我。”南钗在他逃脱之前,猛地往前一凑,手掌贴上凌霄的脸颊,摩挲两下,轻轻扇了他一耳光。
“我变回去给你看啊……”
凌霄摆脱南钗,全身微微发抖,他站起来平稳呼吸。南钗滚在床上闷闷笑出了声,“哈哈哈哈。”
他无奈道:“你自己玩会吧,一会小K来送饭,我还有工作。”
“什么工作?”南钗撑起下巴,用眼神扯他的袖子。
凌霄深吸一口气,说:“专栏的工作,还有点事没办完。”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对她一挥手,离开了房间。
现在知道叫小K的雀斑男孩很快到了,端着个托盘,里面依然是观江湖的菜。男孩谄媚地说:“阿姐亲手做的,姐,你总算醒了。”他傻乐。
南钗用勺子把饭搅得一团糟,刚舀起送到嘴边,又放下,“外面什么声音?”
应该是窗外较远的地方,隐隐传来哀嚎的动静,南钗目光好奇,很感兴趣,灼灼看着雀斑男孩小K。
小K被她看得退了半步,说:“哦,没什么,你先吃饭吧姐。”
“我要去看看。”南钗一翻身站起来,顺手从饭盒里拿出条酥肉,塞在小K嘴里,以示贿赂,“走走走。”
小K拦不住南钗,也不敢拦,跟在她身后,一道出了走廊下楼梯,往仓库侧边的大院走去。
院子像是个工厂的院子,几名打手看守在侧,中间声音的来源正热闹着。
中年男人滚在地上,头套着黑布袋,不断发出求饶的哀叫。南钗想起日记内容,说:“崔经理?”
那个观江湖失踪的经理,身上脏兮兮的,像是被人拖行过一阵子,他脖子上架了把刀,握刀的是只修长的青年男人的手。
凌霄的手。
毫无疑问,这是个处决现场。执行者是凌霄。
“他不是因为被拍到参与售卖保护动物,跑了吗。”南钗问。
小K不敢直接看过去,凌霄踩住崔经理的肩膀,任他挣扎哀告,逼他露出胸膛和腹部,刀尖下移,正在寻找下刀位置。小K侧着脸,发抖地说:“这人吓破了胆,跑去报警,被抓回来了。”
凌霄戴着那个牛皮兔子面具,尖刀扬起,马上就要下落。这里完全是他的舞台,也是他的屠场。
“啊啊啊救命啊!我不想死!我错了我真错了!再也不敢了!”崔经理因恐惧而破音。
没人能救他,他在凌霄手里,就像一只待宰的鸡鸭,连跑的勇气都没有。
突然,场边传来南钗的声音:“停!”
凌霄刚要刺他,抬头看清来人,皱眉骂小K:“你带她来干什么?”
小K嚅嚅不敢说话,往后躲了躲。
南钗走过去,一眼都没看烂泥似的崔经理,似笑非笑,“这就是你的工作?”
凌霄气得踹了崔经理一脚,对方又发出恐惧的低鸣。
“杀个人磨磨蹭蹭的。”南钗嘲笑一声,目光落在凌霄湿润的眼睛里,“先留两天,有用。”
凌霄仍握着刀,没放也没落,他看向南钗身后。
后面传来脚步声,是蓝阳,还跟着罗英雄。两人来到南钗和凌霄身边,四人站在一起,倒真像是一家人了。
蓝阳看了南钗一眼,“回来了?”
南钗鼻子发出气音,不太爽的样子。在场大约没人敢这么对蓝阳。
“怎么,没玩够,怪阿姐了?”蓝阳打了下南钗的手臂,也没生气,旁边罗英雄说:“把这摊子事解决,今天晚上接风。哎,他怎么还没死?”
罗英雄私下的话居然很多,他像个正常人那样讲话,虽然一只眼睛是红的,全身危险可怖的气场盖也盖不住,仿佛下水道爬出来的鬼。
但他在说话,在和人平等地交流。
蓝阳毫无疑问是这里的主人,凌霄和罗英雄在她之下,他俩之间谁地位更高,很难形容。
罗英雄的资历和匪气更多,但他不敢使唤凌霄,也不太越过凌霄做事情。反过来凌霄却敢和罗英雄说:“罗叔,你忙什么去了,一天都不在。”
“忙着盯手术,赚钱,养活一大家子。”罗英雄嗤笑一声,“不然吃的喝的从哪来,你的记者工资,还是你的实习补贴?”他先后看向凌霄和南钗,指指自己,“我啊,这辈子就是给你们打工的。”
两人既像舅甥,也像蓝阳的持股下属和蓝阳的直系后辈,分不出也不分高下。
南钗收回目光,落在崔经理身上。
“怎么回事?”蓝阳看南钗,“你不让凌霄动手的?”她笑得有点微妙。
南钗还没说话,罗英雄伸手打圆场,“多大点事,我来就行了,阿姐。”他接过凌霄手里的刀。
从头到尾,凌霄脸上都没有不适的表情,他不自在只是被南钗看见了,而非杀人本身。
南钗想起日记里写过的,当时海红翠的表弟范翔死在了瓶子山洗浴中心,排查线索里没人看见现场有瘸子,这种私密事蓝阳只会交给信得过的人做。
把范翔溺死在浴池里的,怕是凌霄。
罗英雄隔着黑布袋扯住崔经理的头发,刚准备下刀,却被蓝阳拦住,她说:“南南来吧。”
凌霄瞬间看着蓝阳,又低下头。
罗英雄怔了下,把刀递给南钗,笑:“真傻了,接着。”
南钗接过那柄刀。
刀侧面很锋利,显然被新磨过,如果用刀刃抹过崔经理的脖子,他会像火腿肠一样被片出花刀,如果扎心脏,肋骨之间的筋膜肌肉也如豆腐般易于穿透。
更何况南钗是谁,她有一百种方法,用刀尖在他腹腔里绕过一个器官,精准扎中后面那个。
“你太久没参与了,就当是复健,增加点运动量。”蓝阳对南钗一笑。
南钗手指合拢,刃口往上一翻,刀柄在指间飞旋,刀尖朝众人划过一圈,除了蓝阳所有人都本能向后缩了下。
在他们的目光里,南钗笑起来,“这东西太无聊。我可不用。”
蓝阳不以为忤,拿走那柄刀,搭着南钗的肩膀,让人重新带了个陈列盘来。
小刀,手术剪,锤子,尼龙绳,凿冰锥,甚至还有消防斧和棒球棍。
他们是真敢把这些东西交到南钗手里。
齐齐看着她,很平常,就像一群亲友等待小孩抓阄似的。
南钗表情亮了亮,那些锋利的刃口和极具重量的钢铁,取悦了她的眼睛。她一一看过去。
手指虚空拂过那些凶器,轻挑慢选,最终停在最后一把手枪上。
手枪偏大,拿起来很重,子弹是上好膛的。
凌霄往后退了两步,走出容易被血或脑浆喷溅的范围;罗英雄手背在身后,像是在望天;蓝阳站在原地,笑眯眯地看南钗。
地面上的崔经理感知到什么似的,剧烈挣扎起来,发出惨嚎。
南钗拿起那支枪,对准崔经理,神色充满冷淡的兴致。
像做生物学实验,或者小孩子观察螳螂撕碎蜜蜂那样,专注,但缺乏同情。
甚至对自己也缺乏同情,这一枪开下去,A面就彻底没了,西江市局刑侦支队会成为余生避之不及的地方,下次出现不是任务,就是被捕。
想再看一次岑逆的眼睛,大约是隔着铁笼子,或者他们其中一个人变成尸体了。
拜拜,A面。
拜拜,南钗。
南钗开始微笑。
缓缓地,她的手指搭上扳机。
……
西江市局刑侦支队。
救援南钗的侦查行动还在继续,所有人拧成一股绳,以最快转速查阅资料、翻检证据、录制口供。
岑逆两天不眠不休了,站在办公区盯警队的进度。他是个从不祈祷的人,一方面是唯物主义教育,另一方面也是……上天从未回应过。
这次也不例外,他不曾祈祷,只是钉在漩涡中心,做该做的事。
他的眉头一直紧锁,嘴唇因缺少水分起皮,他控制自己不要看向角落,那个被南钗当成饭桌和书桌的空工位。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岑逆现在能做的,只有忘记心跳,忘记不断涌上来的回忆,把情绪和冲动压缩成饼,让它们燃烧,直到照亮一条可依的归路。
他的使命强迫他这么做。
不管南钗是谁,他都要带她回家,无论家的最终定义多么惨淡。
“排查范围有了。”警员说:“那天晚上壮哥老字号糖炒栗子所在街道,监控出现问题,但附近拍摄到十六辆可疑车辆,其中三辆贴了防窥膜,朝槐安区行驶。”
“继续跟进。”岑逆说道。
……
“嚓!”
扳机声响起。
南钗手握枪柄,手肘折向自己,枪口离她的颅侧只有三厘米。
就在即将打死崔经理的时候,她突然调转方向,将手枪对准了自己的脑袋。
然而枪口没喷出火来。
南钗好好地站在那,凌霄的大惊失色僵在脸上,想拦人的动作悬住。蓝阳皱起眉,“你这是干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的脑浆能喷到那里,想打扫,只能用刮刀铲起来。”罗英雄沉着脸指了个方向。
是的,子弹这个距离打出来,从这侧进去是个小眼,但从另一侧飞走的时候,会带走几块破碎的颅骨,留下个摔碎西瓜似的大血洞,里面豆腐花清空一半,另一半沃了院子里的土。
只差一点,只因为枪里没有子弹。
除了远处打手,蓝阳等人手无寸铁,他们怎么可能今天就给南钗一把上弹的真枪?
全场安静。
弹道清冷,撞针没能吻上底火,因为根本没有能击发的子弹。
南钗再次笑出声,乐不可支,捂着肚子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抬头,又是嘴角尖弯,双眼微微泛红,呼吸略急,好像刚坐了一遍过山车。
“哈哈哈哈哈……看吧你们吓的。”南钗笑完,表情骤然冷掉,踹了脚虫一样滚地的崔经理。
她看向他们,翻了个白眼,“一个个试试探探的,给枪不给火,跟你们办事不如真给自己一枪。”
“无聊透了!”
枪被扔回蓝阳脚下,刚好离她鞋尖五厘米。
第90章 旧事重提 四种死亡
蓝天的灵车从外地开回来, 花了不少钱,他没有在异乡火葬,或许这是幸运的。
凌霄听到瘦猴告诉他这个消息, 脑子一片空白, 现在他和天哥的距离很近了,一片天空, 一座城市, 不到十公里,死与生。
葬礼今天在殡仪馆举行。
瘦猴放下收拾的行李, 从凌霄的学校偷走了他,两人坐上出租车。直到进了殡仪馆大门, 凌霄都没回过劲来。
没人认识他们, 没人邀请他们。
凌长生不会出现在这个场合, 蓝天的死于他而言, 不过是怀里女人的几场哭,软言相劝, 以及哭后的同被而眠。
他不会来情人弟弟的葬礼, 不是因为妻子的娘家还没倒空,而是他当时还要脸。
凌霄被瘦猴带着混进角落,看见中间透明的棺材,像标本盒。
那里面是天哥吗?
凌霄不敢确定。
天哥是健壮的、高大的、热烈地笑着的。可那透明盒里的东西,薄薄一片,掩在丝绸下面, 薄软地遮过了天哥的生命的丝绸,过于缠绵,让凌霄想起电视剧阴不见光的绣楼或者古寨,那里也有阻挡生命小鸟飞出去的软帘。
天哥的生命小鸟, 如今飞到哪去了?
他看见信里写过的有鸽子的大学了吗?他现在和它们站在同个屋顶上、互相啄梳羽毛吗?
天哥他……想要挣脱的污泥,已经洗脱了吗?
蓝天的家人站在最前。
蓝阳——有那双柔软手臂的会笑的女人,板着脸,眼睛里没有泪水。她的挺拔在丧礼中不合时宜,像一株戳穿天穹的树。
还有蓝国伟,那是天哥的爸爸。凌霄很难确定那是个人,还是一垛枯柴,他太瘦了,脸皮一层层挂下来,肤色灰暗得似乎也需要殡仪师美容一下。他在哭,让人觉得精心,仿佛那几滴泪会拧干他的生命力。
葬礼形式性地走完,天哥睡在不知多少死人用过的棺椁里,被小车拉走,走向烈焰的焚烧,那应是全然洁净的境地。
他解脱了。
瘦猴带凌霄提前离开葬礼,以免被人发现。回去的路上,凌霄脑海中不断重复一个画面。
不是蓝天的笑,也不是任何人类的形影。
他幻想出一颗篮球,或许就是蓝天教他打过的那颗。
蓝天的过去和未来都焚尽了,如一颗云端坠下来的篮球,一度被怀疑作彗星,可砰然落地后,它爆炸。
可它不是超新星,爆炸不带来新的生命,只有空洞的回响。
天空在那一天坠落。
葬礼对凌霄而言,并非每月甚至每年都会想起的事,更像个语文词汇。
他太年轻,以至于生活中还没出现很多的死亡。等后来每日与死亡相伴时,他也不过二十多岁,但已经算得上年老了。
凌霄没有忘记蓝天,但他忘掉了蓝天的葬礼。上学,回家,被母亲无视,被父亲抽空训斥。
恰好蓝天死后,凌长
生那三年不太将凌霄抱在怀里宠爱了,也不打他,只是偶尔看见蹿出一截个子的凌霄,下意识摸摸自己的星点白发,点点头,“噢,抽条了。”
或许凌霄长得太大了,又或许他逐渐不是凌长生想要的那个孩子。但无所谓。
三年,蓝天死后,凌霄度过了没有葬礼的三年。
直到三年后。
后来凌霄看罗英雄调‘教江勇的时候,也会想起,他那时和江勇刚好一个年纪,也掉了坑,不过不是那种很容易爬起来的土坑。哪怕是失去学籍的江勇,未来可能变成小偷,也比凌霄的十六岁幸运太多。
读高中,凌霄的脑子还算好用,学习轻轻松松,问题出在家庭。
凌长生一直单方面和齐平原吵架,齐平原是凌霄的母亲,那个端坐沙发上无视儿子和丈夫的贵妇人。凌霄一直觉得她名字的存在感不强。
凌长生想和齐平原离婚。
后来变成想逼齐平原离婚。他想娶蓝阳,蓝阳是长生医疗器械有限公司的合伙人,几年间变得比他更聪明,也更有成绩,凌长生渴慕那种具有伟力的鲜活青春。
蓝阳有那种魅力,让人错觉得到她犹如得到前程,实属被太阳光晃出了失心疯。
他对齐平原大发脾气。
齐平原还是僵坐着,目光直直看向前面,唯一动作是生理性眨眼。她拒绝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你想娶人家,人家未必乐意嫁给你。”齐平原就说了这一句。
凌长生砸了茶几摔门离去,又是两个月没回家。多亏凌霄的表舅舅说和,他没直接去法院起诉齐平原。
从齐平原的父母开始衰老的那一天起,凌长生对齐平原的尊重就越来越虚伪。等到娘家也护不住她那一天,和凌长生的家就成了牢狱。
齐平原在这间牢狱里待到了死。她是那年死去的第一个人。
凌霄的外公家很殷实,齐平原是俗称的那种独生大小姐,她读书,她听话,她枝头待撷,她的父母希望她有安稳的幸福。
于是找到了门当户对的凌长生。
简而言之,一个放弃掌控自我、被托付给以为能照顾好她的男人的女人。凌长生的责任心被当成保险丝,可惜他们赌错了。
凌霄对齐平原生前的印象属实很浅,家里只有凌长生和他交流,齐平原早在他未出生、凌长生第一次背叛时,就长久地在家闭上嘴巴。
所以无论凌长生打他还是逗他玩,齐平原都是一张脸,不往这边看一眼。
他扒住齐平原的腿,送给她手工课作业,齐平原手都不伸,任由那朵小纸花掉在地上。她没做错什么,她的手早就是寒九枯枝了,和花儿有什么关系呢?
凌霄想,不是她的错,没有母亲天生就该爱孩子,可能对凌长生的心灰意冷,让齐平原顺带也恨上了他。他不恨她。
但也不知如何爱她。
就像母亲不知道如何爱他,他们是一样的。
齐平原死于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不过四十岁,很年轻,心梗。
她一个人倒在家里,被发现时已经僵硬了,表情竟没比生前更冷硬。凌霄觉得自己应该哭,于是他哭很久,一个人在家里。
凌长生觉得死了人的房子晦气,不回来,让凌霄办学校住宿,凌霄不听,他也懒得骂。
凌霄在一个人的家里,和母亲的遗物相处,那种感觉和前十六年与母亲本人相处差不多。甚至更轻松。
他看到了齐平原的衣服,连同香薰闷在柜子里,一开门就是幽幽的香,像摸他脸的手。齐平原衣服很多,很贵,很好看,大多数衣服塞在那连吊牌都没摘。
还有齐平原的抽屉,里面有首饰盒,凌长生买给她的项链和手镯。有个说法是母亲将首饰传给女儿或者儿子的妻子,像传家宝,很多人都听过或说过这种话。凌霄合上抽屉,他不想要这些。
最后是齐平原的书架,凌霄才注意到齐平原有个书架,那装饰墙般的实木排板,里面装满了书。
神使鬼差地,凌霄抽出了包着书皮的一本旧书,展开扉页,印了三个字。
《理想国》
下面签了名:西哲一班,齐平原。
当年的凌霄很难领会那些密集段落,但段落之间划满娟秀笔迹,来自那双从未对他抬起过的手,它们也曾握着笔。
凌霄那天第一次知道,齐平原上过大学,她的本科专业是哲学。
他后来读了《理想国》,可能没读懂。人的灵魂一分为三,理性统领激情和欲望,来达到各司其职的正道的境界。
齐平原呢,她的理性统领着激情和欲望吗?
不,她如此脆弱,激情和欲望早已消弭,只剩伪装成理性的疏惰,她的精神是界外之物,又难免踟躇于现世泥沼。
曾见过天空的眼睛,秉承各司其职的美愿,她选择转身,走回到那个洞穴,对古人和来者宣告:我找到了幸福的人生。
泡影破灭后,她死了,说:我找到了安宁的死亡。
三魂七魄在时光中如飞花一片片凋零。凌霄当时隐约有感,成年后才彻底确认,齐平原那十多年患有抑郁症,也可能是另一种心理疾病。只不过没人发现过。
意外地,凌霄在齐平原枕下发现了一串佛珠。
灰蒙蒙的,不染尘,但也不亮,像是放了不少年,但一次都没用手指捻过。
她不信这个,但她把它放在枕下,以求安宁。
凌霄一直觉得齐平原是封闭的,起码从未向他打开,不像世间其他母亲和儿子,她没有任何一部分生长在他灵魂里。
直到齐平原死后很长时间,凌霄才发现她的命运其实早已降临在他身上。
齐平原是一尊木雕泥塑的像,她自己的生命磨尽在上面,于是被赋灵,如同夏朝用活人祭祀。她的存在具有某种神性,不正不邪,全然的诅咒与全然的慈悲。
然后天罚了凌霄的命运。
在每一汪水的倒影中,水池、被子、粥碗和眼睛里,齐平原的神像朝凌霄伸出手,越过他的眼泪,掐断他心肺中的氧。
齐平原死后一个月。
凌霄一直没见到凌长生,一个月后凌长生才回了趟家,看着空荡荡的房子,直皱眉头:“这里怎么这么多东西,我让人清一清,对了,你还有钱花吗。”
凌霄说有,凌长生在家里转了一圈,计划着将齐平原的物件扔出去,后来他决定干脆换栋房子,没说新家里有没有凌霄的位置,凌霄也没问。
凌长生是高兴的,他现在不用离婚了。
嘱咐凌霄两句,又留下一沓红钞票后,凌长生接了个电话,笑得像每一个恋爱中的男人,暖意从眼角皱纹氲到眉梢。转头说有他饭局,约了人。
凌长生走了。
凌霄坐在沙发上,齐平原常坐的位置旁边,他手一垂,碰到了凌长生落在这的手机。
被某种力量驱使着,凌霄解锁,打开通讯记录,滑到一个月前,齐平原死去的那天。
齐平原是午后死在家里的,突发心梗,没人怀疑她的死因。
那天下午一点半,有一通齐平原打给凌长生的电话,红色的,未接。
凌霄眼眸颤了颤,略往前翻,中午十二点,凌长生给叫做“阳”的联系人打了电话,十分钟。
十一点五十分,凌长生发短信给“阳”,说今天约了医大附院主任医师的孕检。
阳对他爱答不理,回了个知道了。大约凌长生急了,才殷切打电话过去,约时间约见面地点,可能还约晚饭。
那时蓝阳正是一飞冲天的时候。长生医疗器械有限公司资产改组,蓝阳从凌长生手里夺过太多资源,她有这个能力,权柄的天平悄然倾斜,蓝阳不是那种愿意被冠以凌长生之名的贤内助。
想必也不愿让肚子里的胎儿被冠名。
凌长生在那个时候,已经是蓝阳路前的绊脚石了。他或有所感,所以希望用孩子和家庭的许诺,让她皈依。
凌霄很晚才想通这件事,那天他坐在沙发上,齐平原才死了三十天,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齐平原心脏不舒服、在家里痛苦挣扎、给丈夫打电话求助的时候。
凌长生在医院,在陪另一个女人孕检。
简直狗血得不得了。
手机在凌霄掌中震动,是“阳”打来的,凌霄漠然没管,将它放进口袋,沉默下楼。
凌长生才出门十分钟,凌霄很容易在地下停车场找到了他。
停车场电路检修,只有微弱的应急灯光,一片黑暗。
车子引擎发动着,嗡嗡如蜂,扇过凌霄的听觉。凌长生上半身钻在车座下翻找,他以为手机掉在车里,在找。
“哎,我手机是不是落家里了?”凌长生喘了口气,看见凌霄,面色一喜。
凌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拿在手里。
凌长生接过来,拍拍儿子的肩膀,又去翻后备箱。凌霄看见了一卷防潮垫、帐篷、卡式炉,还有松散的绳子。
“你要去露营?”凌霄问道。
凌长生将后备箱的礼品盒放倒,尽量留出空间,他抽出两张加油卡塞进裤兜,随意点头:“是啊,我要带你小阿姨去透透气。可能今年就结婚了。”
他说得很坦然,有种父与子、男人与男人之间的心照不宣。似乎凌霄就该跟他一样,把齐平原的死当成一阵吹过的风,过去就过去了。
“你最近学习怎么样?”凌长生找话题,继续埋在后备箱里忙活,“快来帮把手,多大了,一点都学不机灵。”凌长生催促。
凌霄走过去,帮他把帐篷包拽到侧边,又从最里面掏出个小灭火器。
红艳艳的,细圆筒,金属沉甸甸的凉意。
凌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悄然举起了那只灭火器。
“咚!”一声爆响。
灭火器砸在凌长生后脑勺,响得把凌霄也吓了一跳。
他的父亲变作一只倾倒的鼓,发出响声后,连痛骂都来不及出口,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凌长生倒在地上,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后备箱盖子掉下来了,捂着脑袋挣扎,想要爬起身,“操……”
凌霄靠过去半步,像要扶他,凌长生看清了凌霄手里的灭火器,惊然大怒,但因脑震荡而眯着眼睛,说不出整句子。
“你……你……凌霄!”
凌长生想要躲,却猝不及防被绑帐篷的细绳勒住脖子,凌霄蹲在他背后,双手扯力收紧,凌长生脖颈两侧的余绳越来越长,那颗肖似凌霄的中年脑袋越涨越大。
凌长生的太阳穴青筋跳起,他使劲拍打凌霄,下死手掐他的腿,举高胳膊打他的头。两人力量相等,凌霄很难完全按住他。
凌霄昂着脖子躲避,发疯一样,双手一刻不敢放松绳索的力道。他呼哧呼哧喘粗气,自己的眼睛也涨得像要冒出来。
他们像两头犄角缠在一起的斗牛,彼此抵拮着命脉,杀红了眼,死斗。
哪怕犄顶对方的代价是换以等同的痛楚,定要血脉相连的两具躯体倒下其中一个。
不知道为什么,凌霄只有动手的时候觉得凌长生该死。
恨吗?不一定。真不一定。
凌霄用眼睛说,爸爸,我不想你死。
但我想要你结束。
他的软弱又涌上来,想起凌长生十几年对他的那些好,皮鞋皮带之外的汉堡圣代,骑在脖子上的欢笑,找齐平原签字考卷无果后的安慰。
凌长生会踹他一脚,强迫他上车去找小三睡觉,但在空调前面逗他笑,牵他手的也是凌长生。
悄然,凌霄的手松了些劲,可能是因为疲惫,也可能是因为凌长生的身体不太动了,偶尔抽搐一下。
还活着,但眼看着就要死了。
生命很快就会离开凌长生的身体,他将被一炉烈火,送到齐平原和蓝天的地方。
凌霄突然感觉下巴濡湿,原来是有眼泪滑下来。他头昏脑涨,不知该松还是该紧。
就在这时,车排之外传来人的吸气声,还有脚步。
是来抓他的吗?凌霄有些害怕,他的手掌正在被磨破,火辣辣的,这似乎也是一个停下来的理由。
那人到他身边了,越过凌长生起伏微弱的胸膛,攥住了凌霄正要松脱的手。
那双手骤然收紧,以地脉迁移般稳健而不可抗的力量,带着凌霄的手和绳,朝两边越拉越远。
“嗬……”凌长生双眼上翻,嘴巴张出丑陋形状。
绳子拉到尽头了,再然后是尼龙断纤和喉骨裂缝的声响,凌长生的脖子像个误被塑成漏斗形的陶瓶土坯,可凌霄却感觉自己的世界在旋转。
黑暗蔓延,停车场还只奏着他们一辆车的引擎。
凌长生的最后一口气息断了。
过了一分多钟,绳子才被松开,凌长生穿着藏蓝色翻领衫,曾经俊逸的额头贴在水泥地上,双眼微闭,乱糟糟的短发竟让他显得天真无邪,像终于被哄睡的婴儿。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凌霄恍惚地想,现在他有三个家人已登彼岸了。
然后他才想起来看来人,一双柔软有力的手臂,标致脸庞,惨白的柔弱的,但目光坚如磐石。
蓝阳叫他的名字:“凌霄……”
蓝阳说:“你别怕,没事了。”
那双柔软手臂揽住他的肩膀,凌霄斜斜坠去,脱力地被蓝阳抱住。她的手在他背后轻拍,一下一下,但他不敢闭上眼睛。
他们最先决定将凌长生埋在郊区山地,但没有墓碑,也很难解释他的失踪。
于是蓝阳想了个主意,凌长生的尸体被放在那,拿走财物,伪造成抢劫杀人的现场。
很粗糙的收尾,但蓝阳镇定地告诉凌霄:“你上学就好,我会解决这一切。”
凌霄看了眼凌长生的尸体,突然痛哭,哭过后,他问:“为什么?”
为什么救我。
为什么害我。
为什么要杀了这个……预备带你去露营,满心期待和你组建家庭的……我的父亲?
“那不是我想要的。”蓝阳的声音如同诡魅,她看着凌霄的眼睛,“也不是你想要的。”
“我们是一伙的,一类东西,一家人。”蓝阳总结道。
从蓝阳的脸上,凌霄看见很多影子,譬如蓝天的轮廓,凌长生的爱吻,还有齐平原本该有的勇气和智慧。
他没回答。
当天晚上从警局回家,凌霄写作业的时候,收到蓝阳发来的短信:吃吗,给你做了饭。
后面凌霄按照蓝阳教他的话,应对过一次次笔录,还有亲友老师的安慰。事情平息了,蓝阳说过,她会处理好一切。
但还有件事。
蓝阳肚子里有个孩子。
帮助凌霄弑父的时候,她还怀着凌长生的孩子。蓝阳刻意提起这一点,让凌霄惊醒过来,发现自己仍在噩梦中。
“你得陪我。”蓝阳说:“这孩子不能留了,它本该有个父亲。”
她很年轻,将近三十岁,有钱有貌,各种意义上都能再寻良缘。
凌霄想做出某种荒诞的承诺,但蓝阳意志坚决,于是他陪她去了医院,做堕‘胎手术。
坐在医院走廊里,凌霄双耳间仍是引擎般的嗡鸣,布帘里隐约传出蓝阳痛苦的哼声。
就这样不知晦朔地过了一小时,蓝阳被护士扶出来,另一个护士端出不锈钢托盘,里面是粉的红的软的固体和液体,像块泡发畸形的水宝宝珠。
托盘被端走了,那是医疗垃圾。
凌霄颤抖着,蓝阳抬起他的脸,汗涔涔地望着他。
他眼前只有那托盘里的肉胎。
蓝阳说:“看见了吗,那是你的半个妹妹或者弟弟。”
同父异母的手足,凌霄惊觉,他刚送走了第四个家人。
蓝阳说:“凌霄,我都是为了你。”
病房里面,非常类似很多年前天哥打石膏的那间病房,凌霄给蓝阳打来热水和饭菜。
蓝阳尝了一筷子,笑:“没有我做的好吃,以后我多做给你尝尝。”
父亲,母亲,妹妹,弟弟。
天哥。
他们互相杀死,抛下他,欢悦地登上极乐与彼岸,永享幸福安宁。
于是悲苦的世界只剩下蓝阳,和他。
“我会给你
一个家庭。“她说。
凌霄浑身颤抖着,抓住蓝阳的手,他被那只手引导,像亲吻解厄救苦的新神一样,满脑子混沌,从下面,轻吻了蓝阳的下巴。
那年凌霄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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