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枪滑到蓝阳脚边, 被她捡起来,她凝视着南钗的背影,似乎只是小辈开了个有趣的玩笑。
南钗的背影传来声音:“这个人有用, 先别杀, 回头告诉你们。”
“有点意思啊。”蓝阳对凌霄和罗英雄说。
罗英雄低低笑了一声,用鬼一样的嗓音说:“我开始有点喜欢她了。”
一挥手, 崔经理被堵上嘴, 由两个打手拖下去了。
按照蓝阳的个性,被南钗下了面子, 仍然是笑眯眯地一切照旧。晚上还是亲手做了一顿接风宴。
南钗的自由没受到限制,起码明面上是这样, 她在几间仓库之间行动自如, 只是周围每个角落都有打手静默守候。遇到门口有人守着的房间, 南钗也没强闯, 她知道深浅。在他们冲她点头致意后,高傲离去。
今天能阻止崔经理被处决, 她做的已经太多, 现在不是冒进的时候。
时至傍晚,南钗来到厨房,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蓝阳站在灶台边,用长柄勺搅拌一口银亮亮的高级锅,熟练洒入各类调料。凌霄蹲在垃圾桶旁削土豆皮,罗英雄在灶台另一边打下手。
那些沾过血的手指, 脏的黑的腥气凛然的,此时流水线般为一餐人间烟火而舞动,他们配合默契,被明亮的灯光照耀着。
堪称家常。
他们看起来, 真的像一家人了。
蓝阳看见南钗,朝她招招手,笑:“来了?还有半小时。再等等。”
罗英雄拿过一盘炸酥的芋头条,应该是亟待下锅翻糖沙的半成品,放在离南钗最近的岛台上,说:“饿了就先垫垫。”
如果不是这群人人均身上有超过一只手的人命,倒真像是过年厨房里忙活着的阿姐和大舅了。
南钗拣出一根尖尾巴的芋头条,用门牙慢慢啃,走到他们身边。
“哎,你别来。”凌霄慌忙推拒,“你炸过几次厨房,自己心里没数吗。”
无论B面日记还是A面,南钗都是个和烹饪无缘的人。
煎炒烹炸忙忙碌碌半小时后,圆桌摆满佳肴,那些甜的咸的油香和清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南钗跟他们一起在家宴旁坐定。
蓝阳提了杯果汁,说:“庆祝南南平安回家。”
凌霄看向南钗的眼睛:“欢迎回家。”
罗英雄没说话,杯子朝她扬了扬,一点头。
“谢谢。”南钗一笑,一口气干了整杯。
几人碰杯,南钗埋头吃饭,突然看见筷子尖在眼前一晃,罗英雄用公筷给她夹了些鳝丝,像长辈打听小辈学校生活似的,问:“哎,南南,那个崔经理你打算怎么办。”他笑:“养着不嫌费钱吗。你现在都不赚钱,那些人全养着不吃穷了。”
南钗嚼完鳝丝,揪过纸巾一抹嘴,说:“温文还在医院里。”
“然后呢?”
“咱们必须处理掉温文。现在警察守着医院,谁进去谁死,不如找个临死能顶锅的。”南钗说道:“崔经理——他一家老小住哪你们知道吧。”
蓝阳三人静了静,看南钗的眼色逐渐变化,浮现成笑容。
蓝阳笑话她:“放心吧,多大点胆啊你,温文什么都不敢说。”
凌霄点头:“是真的,她的嘴绝对比蚌壳还紧。”
“是吗?为什么。”南钗不信。
蓝阳看凌霄,凌霄敲了两下手机,没过十分钟,这间无人敢打扰的小厅外来了人。
是江勇,他比去年失踪时高了不少,人也吃胖了点,显得很有活力。只是眼眸低垂着,不敢直视这张桌子。
他手里还抱了个小的,站定后放在旁边牵着,比垃圾桶高不了多少……
的一个小女童。
一岁,不,最多两岁,梳着可笑的西瓜头,脸蛋眼睛圆圆,好奇地看着他们桌上的饭菜。
“那是皎皎,温文和龙义伟的孩子。”罗英雄不太在意地说:“龙义伟潜逃后五个月温文生出来的。一直养在乡下,最近接到家里来了。”
他说的家,就是这个地方。
皎皎见南钗看她,呲出小米牙一笑,她长得不像龙义伟,但能看出温文的影子。南钗淡漠地收回目光。
“皎皎跟我们住在这,温文在医院就不会开口。”蓝阳耸耸肩,“所以,你说的事没必要。”她挥挥手,江勇把皎皎带了下去,门关上。
片刻寂静。
南钗“啪”地把筷子扔在桌上,嗤笑一声,“我不管。我要她死。”
她这副发脾气的样子,非但没激怒蓝阳三人,还让他们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南钗转动脖子,一个个直视他们的眼睛,傲慢地说:“因为那个温文,我现在回不去警队了。她还想在看守所躲着?我一定要干掉她。”
一字一顿,“血债血偿的那种。”
“你想让崔经理动手?”罗英雄下意识预演一遍,说:“他脑子还行,就是太软蛋,捏着他家人呢,他一样想跑去报警。”
南钗不置可否,“我也去。我看着他。”
蓝阳提着筷子,笑了笑,没搭话。
“你们还不放心,也可以看着我。凌霄罗叔还有随便谁,定位器尽管装。”南钗说:“你们要是不答应我,我就等她治好病,直接开车去撞看守所的押运车。”
凌霄皱皱眉,说:“算了吧,她是什么东西,别计较了。”
罗英雄也附和:“医院病房有警察看着,你借崔经理十个狗胆他也不敢去,冒那个险干什么呢?”
“我觉得可以啊。”最后说话的是蓝阳,她竟然同意了,朝南钗微微点头,“我觉得南南的想法可以试试。”
南钗难得对蓝阳一笑,“阿姐,你也想让我回警队。”她眼睛露出洞察人心的危险感,黑窟窟地看过去,仿佛马上既要变异成蓝阳的第二张脸了。
“鬼东西!”蓝阳用筷子头点她,乐了,说道:“反正小崔去医院也是个死,让他发挥剩余价值也没问题。警队里的岑逆喜欢南钗,还有那个背景很硬的虎山玉,也是咱们南南的朋友。”
她看南钗:“如果你能让他们岑队长……”
“不行!”凌霄疾疾说道:“阿姐,你开什么玩笑?这样很危险,万一他们不信南钗怎么办?”
他接着说:“就算南钗回去了,可是……”
“可以。”南钗没理会凌霄,“警队一定会查出最后一个电话是凌霄打给A面的,现在无非就四个推论,他坏我好,他好我坏,我们都好或者都坏。最后一个概率最大。”
“等温文一死,事情变得蹊跷起来,在警方看来就像是有人不想让温文说出真正的真相。可以营造出是崔经理绑架了我的假象,凌霄则是崔经理一伙的,或者是放出来钓我的诱饵。”
南钗往下说着,眼睛盯在菜盘上,余光注意其他人表情和气氛的变化,心中逐渐有数。
“我就可以洗白自己,应对审查也很容易,毕竟我有日抛型失忆症。岑逆喜欢我,虎山玉也相对更感情用事,这一关不难过。”
“我在警队里,比在咱们的手术室里有用。”
南钗好像想起好玩的事情,“哎,你们说如果我回去后和岑逆谈恋爱,会不会很有意思?”
罗英雄听住了,但突然想起来,问道:“凌霄怎么办?南南回去,他被锤死,那《深潜西江》的工作不就废了吗。”
凌霄置若罔闻,很不赞同地快拿着南钗。
南钗在桌下用力掐自己的胳膊,直到感受不到那块皮肉的存在。
一副冷淡的微笑固定在南钗脸上。
她只看着蓝阳。
“我明面上的身份比他有用。”她用下巴点点凌霄,“你们没意见吧?参与了灭口温文,你们不用再怕我丢下你们不管。”
她目光冷酷,说道:“舍他,保我。”
甚至还朝凌霄一笑:“你没意见吧,哥哥?”
凌霄静默不语。
南钗心里实际上在打鼓,今天手枪开不出火,已经是她向老天赌赢了一次,不知道还有没有第二次幸运。
面前这几个人都笑出一张人皮,但谁都知道,假如她被识破,他们翻脸就能变成猛兽,毫不犹豫地撕碎她。
“说说你的计划。实习生。”蓝阳缓缓说道。
……
温文住在西江人民医院,普外科病房。按照南钗的测算,她会住单人病房。病房门口按例配置两名冒充家属的便衣警察。
还有护士站,会有一到两个盯梢警员。
最后是消防通道,那里会有一个警员待命。
医院楼外大概会有个探组,具体布置要随现场警力变化。但无论如何,温文在医院这两天情况平静,不像有人要来害她,警方可能已经开始放松警惕。
“专业。”罗英雄轻轻鼓掌,“需要我们做什么?”
南钗站在正规程度和警队差不多的投影屏幕前,画出路线图,“西江人民医院住院区的建筑结构,单人病房分布于长走廊单侧。单人病房卧床能看见对面窗户的玻璃。”
她画了两个方框,方框上的一排斜线代表玻璃和门。然后在温文病房外划了条线。
“这是警戒线,按照小K的踩点观察,温文病房在警戒线以内,对面玻璃在警戒线以外。如果有人站在这个位置。”南钗在玻璃的另一侧斜对面,远离警戒线但与温文病房同侧的位置画了个圈。
“Ta的样子,将被玻璃反射投影到温文的视线中。”南钗做初级物理题似的画了条反射线,怕他们听不懂似的,将基本原理掰开揉碎一一拆解。
他们奇怪地看着她,“能听懂。”
她突然好笑地发现,在座匪徒竟然人均本科学历起步。
罗英雄迟疑道:“理是这个理,但你打算怎么杀温文呢?站在那,吓死她?”他说得有些讽刺。
“对,吓死她。”南钗轻松回应。
她目光移向门口,刚才皎皎和江勇站的位置,微笑陡然血腥起来,“小孩子来医院看病,不过分吧。”
“没人知道温文有个女儿,对吧。”
“普外科住院区人很杂,没人会怀疑带着小孩的护士,警方也不会全然警惕。”
南钗扫视过众人,“你们说,如果我抱着孩子站在那,病房里的温文看见皎皎,她不傻,她会觉得是孩子自己跑出来了……”
她的目光如同寒霜,让人汗毛直竖。
“……还是一个自我了断的威胁信号?”
外人很难进入病房,除非他们像真正的匪‘帮一样包围医院,和警方正面火’并。
“但运送凶器进去就不一样了。也不容易,但能做到。”
南钗对震惊的众人说:“温文的病号饭应该是医院食堂打来的,西江人民医院我听说过,食堂外送的盒饭自带一次性塑料勺。估计警方也不会备一副餐具专门给温文洗。”
“所有送进病房的东西,都会经过金属检测仪,类似考场用的那种。”
“你们有没有办法,将陶瓷刀片,藏在同款塑料勺里?”
南钗计划的,一开始就是让温文自己杀死自己。
当她看见女儿出现在病房外,她会明白过来,而那个时候,她面前会有一只藏了陶瓷刀片的餐勺。
这就是南钗的大脑,风险最小化,效益最大化。
让人无法抑制地想到了桌边的另一个人,蓝阳。
“这脑子就是好用啊。”罗英雄赞叹道:“怪不得阿姐说什么也要把你接回来。”
蓝阳的手下效率很高,不到一夜时间,一只纯白色的塑料餐勺已经准备好,勺头和勺柄拔开,能看见尖长的陶瓷刀片,像个小锥子,只要奔着颈动脉扎,杀几个人都够用。
但这还不够。
蓝阳专门带南钗去了个带院子的房间,让她见了个人。
那人很高,黑发披泻在枕上,在睡梦中发出粗重的呼吸声,睡得很不安。床边摆着个轮椅。
柯欣野。
南钗眼眸平静如水,低头检索日记,确认照片后,才看向蓝阳,“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明天你不回来,她必死无疑。”
蓝阳宣布道。
计划如南钗安排的进行。
第二天。
南钗一行人来到医院附近,各自散去,从不同入口进入西江人民医院。
南钗穿了身护士装,头戴口罩,发丝掩在护士帽里,和周围进进出出的医护人员没什么两样。她抱起皎皎,朝医院内走去。
胸前有个纽扣淡淡反光,那是只摄像头,连通蓝阳等人的网络,监视她的行动。这是柯欣野之外的第二道安全锁。
南钗越过眼生的警员,像是个刚接病童离开家属的普通护士,没人注意到她。
另一边,身穿外卖骑手制服的崔经理也进了医院。他一家老小捏在蓝阳手里,他说只求速死,但这个人说话的可信度要打个对折。
好在他今天的任务不是杀人,而是声东西击里的东。
崔经理将作为匪徒,直奔医院财务室,引起骚乱后功成身退。
蓝阳允诺他,如果他能跑出来,他以后就自由了,团伙组织绝不追杀。如果他跑不出来,被当场击毙最好,如果落入法网,他最好在审讯室里不认识蓝阳,只是个失心疯的歹徒。
这样对他的量刑和他家人的生命质量,都好。
南钗的蓝牙耳机里传来声音,是凌霄:“刀具已经送入温文病房,检测通过。医院电路会在一分钟后切断,瘫痪十分钟左右。你们速战速决。”
就在二十分钟前,凌霄已经潜入医院食堂,戴着食堂人员的口罩防尘帽,不小心碰掉了警员提的饭盒侧边的勺子。
他收起沾灰的勺子,随手从餐具筐里拿了另一只一模一样的,警员收下不作疑问。
南钗听着这些话,抱着皎皎的那只手,悄然扭转自己手臂内侧的皮肤,刺痛感已不明显了,整个人木木的。她继续往前走。
走廊人流如织,她按照前一天和蓝阳等人报备过的路线之一前进,先经过了影像科,又上楼经过神经外科,路过神经外科的时候,南钗放慢脚步。
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忽然找到目标,她走过去,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
“你等等。”拍她的是个医生,眼角很皱,长辫子扎在脑后。
医生拿着保温杯,看了她好几眼,惊喜道:“南钗?”
“杜老师。”南钗回答道。
杜老师在省医大办过讲座,和南钗认识,她是西江人民医院的神外主任,一向很喜欢南钗。
最重要的是,刚刚一进医院门诊楼,就看见杜老师的挂号信息滚动在屏幕上。
南钗的协查通告还没外发,现在除了相关人员,没人知道南钗失踪,更不知道警方在搜她。
突发情况下,南钗被杜老师拉到办公室坐坐,很合理。
“你怎么穿这身衣服,这孩子是谁?”杜老师殷切地问。
南钗只能表现得很焦躁,苦笑了声,说:“我来儿科接个孩子,没想到碰到熟人在那工作,恰好他们原本出镜的少了个人,我就被她抓过去,配合拍宣传片。现在衣服也没还给我。”
“哦哦。”杜老师同情地笑笑,“形式主义,我明白。”
南钗和杜老师聊了两句,又匆匆告别,她越过办公桌拥抱了下杜老师,说:“哎哟,好久没见您了,等您有空咱们多见见。”
杜老师愣了愣,笑:“好啊。”
声音和画面一丝不差地传回蓝阳的电脑,没有任何问题,镜头里的南钗视角老实极了,除了碰巧遇到熟人外,什么都没做。
甚至还是这个杜老师先叫的南钗。
蓝阳在耳机里笑笑:“好险,差点就暴露了。”
南钗没说话,继续往普外科病房去。
遥远处传来尖叫声,保安噔噔快跑,医护人员和病患家属都乱起来了。
是崔经理,他在财务室那边成功闹开了。
南钗脚步不停,一眼都没回头看杜老师的办公室门。
门内,杜老师坐回去,身后椅子搭着的白服掉出一张纸条。她狐疑地捡起来。
折成信封形状,却比正常信封小得多,顶缘有残缺的油墨字,竟然是从书页撕下来的。空白处写着南钗的笔迹。
……
南钗回归原始路线,她趁乱往前走,遥遥看见警戒线的时候,附近的五个警员站位如她所料,已经被崔经理搞出来的动静吸引走了两个,剩下三个死守着。
她走近,提了提怀里的孩子,手暗暗在皎皎腿上使劲,皎皎哼唧着哭了起来。
南钗做了个哄孩子的样子,转过身,打开了走廊窗户,让小孩呼吸新鲜空气。
警员看了她们好几眼,见她们没过来,也就没说话。
南钗此刻站立的位置,正好能被窗玻璃反光投影到温文的病房里。
楼下,岑逆的车到了,他、虎山玉和小贾跳下来,站在门口部署,应该是发现了崔经理的身份。岑逆在阳光下焦头烂额,仿佛要抓住命运的最后一条尾巴。
他可能注定要失望了。
南钗抬起头。
她在窗户里看到了温文失真的重影,温文被走廊外的混乱声吸引了注意力,此刻正朝她们看过来。
南钗双手抱着皎皎,蓝阳在耳机里说:“可以拿出来了。”
原计划是,南钗在这个点位拿出勺子逗皎皎,现在监控电路被切断,只要避着点警员的目光,她不会被注意到。
而看见勺子的温文,会明白南钗的暗示。
等到崔经理的闹剧结束,南钗和凌霄等人离开医院,警方只能在病房里看见温文的尸体,和一床被动脉血浸透的棉被。
南钗深呼吸两次,又掐了两把自己的手臂,抬头看足五秒太阳。
她打了个喷嚏。
“啊嚏——”
难免带出本音,警员皱眉看过来,目光锁定南钗,他是市局刑侦支队另一个大队的,他们见过。
就在警员的目光越来越奇怪,即将戳破某种思路时,远处忽然炸响一声惊叫:“啊!那个人跑了!他有刀!”
惊慌群众下意识奔向有警察驻守的位置,他们涌入走廊,阻隔在南钗和警戒线之间。
南钗忽然被狠狠撞了出去,她躲避着人群的踩踏,被一双手从后面拖到了附近的空病房里。胸前的摄像头也碰了一下,掉在奔马般的人群中。
警员视觉被切断,条件反射地抛下南钗和皎皎,朝那边追去。没发现空病房里的异状。
无人空间里,皎皎在放声大哭,南钗正想回到人群里捡摄像头,却被一只手拦住了。
凌霄喘着粗气,看南钗:“你走吧。”
“什么?”南钗问。
凌霄的眼睛里有某种可怕的东西,他说:“我知道你没睡过。从被带回来开始,你在装睡。”
“你早就知道A面和B面的事了,我骗不过你。”凌霄盯着她,“接下来的事不用你管了。”
他抓起南钗的手,撸开她的袖子,手臂上是一排狰狞的瘀伤,连点成片,像是整块肉都要坏死了。
两天来,她一直用疼痛刺激自己,哪怕站在这里眼神清明,但实际上整个人都发木了,困倦到了人体极限。
凌霄重复道:“没有A和B,所谓B面一开始就是利用失忆症骗你的,是我们想塑造你成为的样子,所有都是假的。他们都在演,我也在演。你就是你,是南钗。听懂了吗?”
南钗皱眉看着凌霄。
“勺子我没换,温文拿到的就是普通塑料勺。”凌霄说:“你走吧,回到你的警队里去,做那个干干净净的你。”
凌霄脱下皎皎的外套,裹在枕头上,抱在怀里。南钗牵住皎皎的手,定定神:“那你呢?”
“你曾经说要和我一起离开,去国外。那我现在也问你,和我一起走吗?”南钗问道。
凌霄笑了笑,答非所问:“不用担心柯欣野,她一时半会死不了,我会保她,我保证。”
他说完,出去捡起了摄像头 ,戴在自己身前,挂在较低的扣子上。
然后朝南钗眨眨眼,比了个“嘘”。
凌霄用口型说:“还有三分钟。”
南钗牵起皎皎的手,转身跑出门外。走廊里仍然混乱,秩序难以维持,两个警员被挤在远处。而另一个方向,南钗艰难地朝他们走去。
十米,八米,六米……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她骤然回头,看见凌霄倒在地上,他身后是外卖骑手服装的崔经理。崔经理越过凌霄,朝她走来。
南钗趁着人群混乱,抱起皎皎决然往反方向跑去。
岑逆和虎山玉在楼下!
皎皎在臂弯里小声哭泣,南钗顾不上哄孩子,几乎是擦着崔经理抓过来的手躲开,没命似的向下飞奔。
警察呢,来的时候怕被发现,可现在一路上却遇不到警察。
凌霄回去后会发生什么,蓝阳会为难他吗,不知道。
拼着一口气,南钗朝一楼跑去,皎皎紧紧抱着她的脖子,她的身体好像已经不属于自己,是灵魂看着另一个人在跑,心脏砰砰乱跳,随时都想要猝死了。
光越来越近了。
崔经理真正的任务,恐怕真的是声东击西,只不过声击的是她,以及可能帮助她的凌霄!
南钗顾不得再想,拼命往前跑去,她看见岑逆的黑车了,岑逆从车后转出来,他在和对讲机说话。虎山玉站在旁边,正在穿防弹马甲。
阳光照在他们脸上。
“岑逆!虎山玉!”她在人群中叫道。
太乱了,声音根本传不出去。
南钗脚下狂奔,一阵阵眩晕往头顶冲,她双脚好像踩着棉花,凑在皎皎耳边说:“皎皎,如果我摔倒了,你一定去找那两个叔叔阿姨,知道了吗。”
她继续向前移动,速度已经慢下来了,体能在近三天的无眠无休中耗尽,整个人似乎马上就会猝死当场。
越来越近了。
越来越近了……
“岑——”声音戛然而止。
然而,就在经过门口廊柱时,柱子后突然一股大力袭向南钗。她像枝头刚跃起却被鹰隼捉走的乌鸦,瞬间消失在路旁。
最后失去平衡的瞬间,南钗只来得及将小孩推出去,说了半声:“皎皎,快跑!”
皎皎懵懵然,迈着小腿跑了出去。
虎山玉听见声音,往这边看过来,一个小女孩跌跌撞撞在走过来,她迎上去,问了半天,小女孩哭泣着要妈妈,最终吐出一句:
“妈妈,叫温文。阿姨……被拽走了。”
什么阿姨?
哪来的阿姨?
虎山玉警觉,噌一下站起来,跑到温文指着的方向。
可廊柱后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白色,是只翻倒的护士帽,还在晃颤。
像只搁浅的小白船。
另一个方向,罗英雄将南钗拖走,眼见着虎山玉向岑逆焦急汇报。他把南钗扔回车里,目光冷凝,什么都没对她说。他拉下南钗的口罩。
一条浸满麻醉剂的手帕捂住了南钗的口鼻。
南钗眼睛骤然睁大,无声挣扎起来,几个呼吸间,她缓缓闭上眼睛。意识远离,阳光偏转离开命运的井口,
重归寒冷。
她陷入了彻彻底底的黑暗——
作者有话说:您的好友【南钗】已掉线……
第92章 西江 相逢何必曾相识
凌霄醒来时, 发现自己以极不舒服的姿势被坐绑在黑暗的空间里。
他的上半身僵立着,双手反绑,屁股下的凳子又小又硬, 冰凉得让人浑身打哆嗦。他好像被固定在一道独木桥上。
勉强回头, 他看见了南钗。
南钗在独木桥另一端,也是双手反绑, 两人背对着背, 相隔约有两米。
凌霄动了动,独木桥忽然晃荡一下, 他失去平衡,用发麻的双腿支撑住, 酸楚感顺着骨髓向上。后面的南钗也跟着晃了下。
是跷跷板。
结实的、非常具有童趣的跷跷板, 在这个黑暗的封闭空间里, 他们两人各自被绑在一头。
谁若是一动, 另一方也会相应向上或向下。
周围很黑,勉强能看到高出头顶的直沿, 他们好像在一个大方坑里。坑壁隐隐反光, 一块块一道道的马赛克。
凌霄后知后觉,是仓库里那个有游泳池的大房间,他们现在在干涸的游泳池底。
“南钗?”他嘶哑地说。
后面的南钗动了下,沉默许久,才发出一声:“你在叫我?”
那声音仍有睡意,昏昏沉沉的, 南钗回过头,凌霄借着微弱的光线,看见南钗额角一块显眼的深色,像是淤青。
刚醒来的南钗, 没有身份,没有记忆,只有冰冷的知识和智能。她是个空白人。
“你还记得我吗,我凌霄啊。”凌霄怀着一丝希望说:“咱们之前在西江人民医院,发生的事,你有印象吗?”
回应他的仍是沉默。
外面远处有些嘈杂,凌霄记得泳池这间离主要房间很远。被绑起来是意料之中,也是意外之喜,在惹怒蓝阳后还能睁开眼睛,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
“你叫我南钗。你认识我?”南钗问道。
“那我们为什么被绑在这,你是谁,我是谁?”
这个静谧而黑暗的氛围,似乎很适合回忆。
凌霄对南钗说了很多,他说你是个好人,他说外面的人讲什么你都别信,他说我尽量帮你跑出去。
南钗不说话,似乎在忖度凌霄的可信度。
一个完全空白的南钗,到底是什么性格,谁也说不透。
她会像是百岁长河中的智者吗?还是如同天真赤子,亦或是冷漠无情绪的非人?
凌霄一句句地说,可渐渐发现这似乎是徒劳的。南钗没有回应。况且,只需要一闭眼的瞌睡,或者很微量的麻醉剂,就足够刷新她。
她是顽石,他是今夜的西西弗斯。
这让凌霄想起两人真正意义上的初遇,在那个赌场潜伏的小区,之后的许多个夜晚里他们对桌吃饭谈笑,但最开始,最开始的小区里,她是没身份的无名在逃人员,他是记者,透过镜头对准了她。他那天其实拍的不是泰罗曼。
一切都将回到原点。
相逢何必曾相识。
“你在说谎。”南钗的声音冷冷的低低的,人没有记忆时会过度敏锐,“你说起那个小区的时候,不像第一次认识我。”
她凉嗤一声,补充:“傻子才会被你骗。”
“好,那我从另一个故事说起。”凌霄笑了笑。
被绑在这肯定没好事,最好的一种是蓝阳想要惩罚两人,但惩罚之后呢?想不到了。绳子大约是蓝阳亲手绑的,那种绳结光凭自己解不开,很像活结,但永远在手指无法触碰的距离外。
能喘气的每一分钟都是偷来的,凌霄想,他首先要消磨现下漫长的时光,别在黑暗中难耐而死。
就把一切都摊开给她看吧。
她是空白的人,静默聆听,但从不赐福,是一尊不会给予回音、也不施加惩罚的神像。
真好。
“我认识你,其实比你认识我早一年多。”凌霄另起话题,“2X25年末,阿姐给了我一个任务。她在这里划出一个房间,专门准备给你。即使你那时从未认识我们。”
“那年你读大四,她给了我你的全部资料,一开始我没看得上眼,但我是个忠诚的执行者。我开始了解你的性格,记住你的脸,能背出你课程表和寝室楼号……”凌霄感觉话题有些奇怪起来。
南钗评价:“很像变态。”
“对,很变态。”凌霄反而笑了,松一口气,“我有时出现在你周围,当时真的非我所愿,我也觉得了解一个陌生女性的生活怪怪的。但任务就是任务。”
“我记录你的穿衣风格,发现你三天换一次衣服,但应该喜欢将衣服攒很多一起洗,洗的时候加很多消毒液。你喜欢什么材质的面料,你对哪种颜色更敏感,你吃饭时和听课时水杯不放在同一侧,你喜欢青菜的梗还是叶,常吃南豆腐还是北豆腐。”
凌霄停了下,继续说:“为了更好地执行这个任务——当时我不知道任务的目的——也就是营造出一种你的阴面人生其实一直和我们共度的假象——我必须给自己营造一种氛围感。”
“我要在认识你之前,就相信你是我生活圈中真实存在的。我要从外向内看,也要从里往外看。我了解的你过往,你的家人和社会关系,你在生活中是什么样子。这个很不容易,因为你很难被定义。”
凌霄长长舒出一口气,“我挑选了那个房间,我按照你的思路,设计其中陈设摆放的质料和结构。什么颜色的窗帘,书桌和椅子的距离,床上有几个枕头,袜子是叠成片还是卷成团。”
“我要预设你在房间里的姿态,你如何在这看书,你每晚是否需要夜灯,你会用什么表情在那里行站坐卧。”
“每一道距离都贴合你的四肢长度,还有那些我不得不亲手买回来,再筛入你衣柜的衣服,你看见过它们,每一件都像你自己的,我说的不仅是尺码。”
“我必须想象你穿上他们的样子。好吧,我也觉得很变态。但我得保证一切万分合理。”
“我坐在‘你’的书桌前,写和你一样的作业。我躺在‘你’的床上,按照你的频率呼吸。我幻想我也是个失忆的人……”
南钗在背后仍不说话,凌霄刚被润滑的声音又缓缓变回干涩,他最终说:
“那一年的闲暇时光里,我一度成为了你。”
“你是我的朋友,我的家人,我共处一室的幻想幽灵。甚至是我自己。”
“所以南钗。”他的语调变得毛绒绒的,“在你知道我的一年前,我就认识你啦。”
南钗这时迟迟回应:“你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真的。”她真诚建议道:“不是骂你,你需要帮助。”
“哈哈哈哈……”凌霄笑起来,“是,我需要帮助。”
两人说着没头没尾的话,双腿发酸,维持跷跷板的脆弱平衡。
南钗坐得不太舒服,开始扭动,她低头看见跷跷板下面有块亮亮的东西。
像是磁铁。
就在这时,泳池里开始哗哗放水,水很快在脚下积了薄薄一汪,有愈发上涨的趋势。
不对劲了。池壁比两人头顶高,他们被绑在跷跷板上,假如水放到最后,被固定在底部的两人会变成两具沉尸。
但这是跷跷板。
它的一端上扬时,能浮出水面,另一端则相应沉入最底部。
“我们轮流闭气。”凌霄说:“虽然很累,但是轮流出水呼吸能多活很长时间。”
他转头叫道:“有人吗?外面有人吗!”
外面还是嘈杂,南钗制止了凌霄。
“跷跷板下面有磁铁。”南钗说。
凌霄低头看过去,手指敲敲座椅,“跷跷板是铁合金的!”
是强力磁铁,也就意味着,凌霄那个轮流浮出水面的计划还没实施就破产了。
无论哪一端沉下去,ta都会永远被粘在水底,一分多钟,肺部就会变成灌满水的体内袋子。
只有翘出水面的那一方能活。
代价是和一具间隔两米的尸体绑在一道杆上,只能活那种被死尸托举出来的生命。
凌霄暗暗咬牙,蓝阳的惩罚很明确了,他俩今天只能活一个。
只有杀死另一个人,才能活着走出这里。
如果是凌霄活下来,他亲手害死南钗,也算断了念想,再次证明他的忠诚。
如果是南钗活下来,她也无法再回到警队了,无论何种层面,都永远洗不清血的影子。
甚至于说,南钗会因为害死他,而很难再面对真正的人格。她每天醒来时都会记得他是怎么死的。她很快就不想再当南钗了。
然后她会变成什么?真正的B面?阿姐所期待的南南?
“搞什么,我还有《深潜西江》的稿件没完成,现在是真要深潜了。”凌霄苦笑一声,提前说:“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南钗问。
“所有。”凌霄回答。
然后他一个猛子开始向下,跷跷板失衡,南钗发出半个气音,被他猝不及防的动作吓了下,皱眉:“你还没说完话。”
“都什么时候了!”
水放得很快,现在已经淹没了小腿,南钗并不急躁,反而沉思向另一面,说道:“我想起来了。”
凌霄的动作戛然而止,他不再和南钗互相拮抗,猛然回头看她,差点扭了脖子。
“听你说话的时候,我想起来一个人。”南钗声音发空地说:“但我记不住他的脸。”
“那个人到单位门口给我送过饭,他总是和一辆银色的轿车一起出现。好像还有……我们一起搬进了新家,他带我进去的,火车站旁边的老房子。”南钗零零碎碎地说:“可我想不起来他的脸了。不过,这算不算我的失忆症在变好?”
凌霄喘着气,他知道现在应该把自己磁吸在水底,把她举起来,但他就是忍不住往下问:“还有呢,你还想起什么了?”
“狗!”南钗说,像是在骂他,“有一只很大的白狗,它呢?”
“你说观观?”
“它……我记得它开过一扇门,很聪明的狗。”
观观……
……会开门。
观观是凌霄看着长大的,它受过训练,它有一个灵活的嘴筒子。
观观!
凌霄整个人被雷电劈了似的,他还没说话,南钗说:“现在那条狗要是在就好了。”
凌霄第一次彻底明白,为什么蓝阳那么想要南钗,为什么南钗数次差点戳漏他们的团伙,蓝阳依然舍不得杀她。
“观观!”凌霄喊了一嗓子,又忽然吹起了狗哨。
很尖锐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但穿透力非常强。
他徒劳般地吹着哨,腮发酸,水面越来越高了,现在淹到了两人的胸口。泛着泥腥气的浊水,不算清澈,没有泳池的消毒剂味,也更加冷。
泳池里放的,竟然是引流而来的西江水。
就在凌霄将要绝望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啪嗒啪嗒的声音,观观在门外吠叫一声,似乎闻到了凌霄的气味。
“观观开门!”凌霄命令道。
外面似乎太乱了,没人顾得上观观,门缝变大透进光,一个白色的嘴筒子挤进来,随后是狗头,观观挤开沉重的大门,欢快朝两人跑过来。
白狗扑腾到水里,像一团水洗的白棉花,凌霄动动手指,“咬这根绳头,不,是那一根!”
本来是半个作案工具的狗,在这方面具有独特的天赋,观观门牙啃住凌霄所说的绳头,往后扯了两下,绳索松脱开来。
凌霄顾不上双腿寒疼,跳起来奔向南钗,去解南钗的绳子。
西江水淹没到脖子了,南钗的绳索也松开,两人一狗湿淋淋地爬上地面。
“外面……怕是在搬家了。他们怕你在医院给警方留线索。”凌霄惊魂未定地说:“快走!”
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出大门,果然乱了,打手们穿梭如织,将各种箱子搬上车,搬不上的就点火烧掉。南钗和凌霄贴着墙根向前,凌霄捏了捏她的手,说:“他们现在很忙,我带你找个口子,你赶紧跑。”
“那你呢?”南钗不解,“你不是和我一样,被绑来的吗?”
“我走不了了。”凌霄深吸一口气,“我……阿姐……我不能,总之你先走吧。我看看能不能找辆车。”
两人一路朝仓库外潜行,中途有人发现了他们,还没跑出去,一道黑黢黢的枪口就指着两人,他们被逼后退。
拿枪的是罗英雄,他像是跑过来的样子,裤管湿着,怒目圆睁地看着凌霄。
“你还想犯几次浑?”罗英雄刚才显然是去救凌霄了,但发现水下没人,他怎么找到这来的呢?
观观在罗英雄身边摇尾巴。
它是一条聪明的狗。
“阿姐同意先不杀你了。我就知道你是这个德性。”罗英雄的枪口移向南钗,“但她不死你就得死。”
“等等。”南钗说,罗英雄阴冷地看着她,“你说的阿姐希望我们一死一活,但不希望我们都死掉。”
“你心疼他是吧。”南钗看着罗英雄的眼睛,说道:“如果我死了,你猜他还听不听你们的话?”
这句话没有说动罗英雄,他面无表情,给拉了下手枪套筒,喀嚓上弹,“还在这骗?”
南钗急急说:“如果我愿意为了他留下呢?”
谁也没想到她能这么说。
但罗英雄被南钗骗过几次了,他并不相信。
“如果我愿意为他留下,说明我和你们是一起的,心不甘情也愿。而我活着,我在你们手里,阿姐也就能完全控制住他。这不是两全其美吗?”南钗说道。
这句话说完,罗英雄没有放下枪,但也没扣动扳机。
“罗叔!来不及了!快走!”那边有人叫道。
罗英雄咬咬牙,看看南钗,又看看凌霄。他终于放下枪,掐住南钗的后脖颈,提着往前带,另一手攥住凌霄的手臂,将两人塞上一辆七座车。
他上车找出胶带,直接捆住南钗的双手,本以为凌霄的待遇好一点,但罗英雄直接给了他一拳,“都他X是你惹出来的祸!”他连打了凌霄好几拳。
“可以了。先走再说。”前面传来女人平静的声音。
蓝阳敲着手机,好像丝毫不为南钗和凌霄的生还惊讶,对他们上车也没有异议。罗英雄停下来,他的思想和立场很混乱,如果蓝阳说立杀南钗,他说不定要为凌霄留一留。但蓝阳此刻没动杀心,罗英雄一听这话就说:“阿姐,她毁了咱们太多地方了!”
车子发动,上了条偏僻的路,距离仓库和城市越来越远。
罗英雄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蓝阳眉头一挑,看他俩:“你们想好了?以后你俩就……?”
“什么意思。”南钗问。
蓝阳扯扯嘴角,笑了下,很轻松地说:“你俩能活下来,是你们的本事,我不生气。但皎皎被你放跑了,现在家里少了个孩子。你们想活,不如还我一个?”
还蓝阳一个……孩子?
罗英雄也惊讶地看着蓝阳。
“你们在一起,真正意义上结为一对,生一个孩子。”蓝阳突然对这个提议产生兴趣,
扩充道:“南南可能记不住孩子是谁,但凌霄可以,凌霄会记得和在乎。”
“他会帮我看住你。”蓝阳回头,目光带着好奇,“都说家长是给孩子打工的,我是这么对你们的,罗英雄也是,也该轮到你们死心塌地了。”
“对吧?凌霄。”
凌霄目光空洞,一只手缓缓覆盖在南钗手上,握住,“好,阿姐。”
南钗挣动一下,被他用力按住,皮肤的凉度贴着渗透过来。
蓝阳笑了两声,转头继续和罗英雄说话,心情竟然在这个败逃的夜晚时分不错。罗英雄似乎没想到蓝阳会如此提议,一边低头回答,另一边暗暗看了眼凌霄。
他倒不是多么道德高尚,也非伦理卫士。
只是这个情景,这个可预见的未来,太奇怪了……
凌霄的手一直覆盖在南钗手上,他低头不语,只有南钗能感觉到,他的手一直在抖。
……
西江市局刑侦支队。
杜老师送来的纸条放在桌上,上面是南钗的笔迹,写着“西江边,仓库 ,两点方向能看见白色高塔”。
背面也有字,写的:“假。我还是我。”
警方当夜找到了那些仓库,但是已经被搬空了。
所谓南钗B面生活过的房间,经过警方彻查,不得不承认,即便是苏袖来了,也会怀疑南钗真的背着她在这住过。
“这些练字的纸,在抽屉最下面的夹板找到的。”警员汇报道:“练的是南钗的笔迹,不知道为什么放在那,但现在可以彻底证明,陈扫天案件中南钗多出来的那张便利贴,不是她自己写的。”
一个巨大的阴谋浮现在岑逆等人眼前。
其中最可怕的环节是,南钗患有日抛行失忆症,某种意义上,她真的可以被人为定义。
在他们看不见的这几天,南钗不知付出多少代价,以抵御这种蔓延而来的认知黑暗。
屏幕放映着西江人民医院街对面的监控录像,一个身穿护士服的白影抱着皎皎跑出来,挤出人群,但就在即将接近岑逆和虎山玉的时候,被躲在廊柱后面的人带走了。
“现在可以判定,南钗被蓝阳犯罪团伙绑架,她在尝试出逃、留下线索。”叶志明宣布道:“昨日夜间清查江边仓库,证据尽快整理,但现场没发现尸体。说明南钗很可能还活着,只是随团伙被转移了。”
仓库位于西江市区外,那个地带的特点是路宽、人少、监控零落。
根据轮胎痕迹和少数画面证据,蓝阳团伙昨夜随风散去,化整为零,分别朝几个不同的方向逃窜。
“调动全部可用警力,不放过嫌犯的每一个踪迹,听到了吗?”
“是!”
“行动。”
……
包家山铜矿废弃矿坑。
办公楼和工人宿舍的凋零得像鬼一样,外立面剥落,窗户也十有九破。这种古旧老楼的窗户大多是残缺的,不知是被探险的青少年打碎,还是在漫长岁月中,悄无声息地先墙体一步,自动悄然碎裂了。
南钗看着墙上的标语,她依然被绑着,这次蓝阳亲手系了死结,绑在工人宿舍的床柱上。
凌霄拿来垫子和饭盒,小K在他身后晃晃荡荡,眼睛盯着他。凌霄单膝跪下,让南钗垫好,又舀了勺饭递到嘴边:“吃一口吧。”
他没被绑着,是罗英雄替他说情,反正小K盯着,南钗还在这,他哪也去不了。
“我又没要饿死自己。”南钗笑了笑,胃口好得出奇,给多少吃多少,吃着吃着,含糊地问了声:“下一步怎么办?”
凌霄好像被烫了下,手一抖,表情很淡,压下眼里的慌乱,说:“你说咱们?”
小K站在门口,耳朵都快竖起来了,他攥着个手机,随时要汇报情况似的。
南钗示意他凑过来,凌霄停在五厘米外,南钗又扬扬下巴,凌霄顿了下,继续向前,南钗将下巴搭在他肩上,两人头颅相并。
侧面看过去,就像是情人之间的拥抱,非常亲密,甚至能说一声登对。好像爱情电影的华彩片段。
只是女方被绑着手,男方嘴角淤青遍布,都是一副人质的样子。
“南南姐,这还有未成年呢。”小K抱怨道。
南钗在凌霄耳边开口,声音却是冷静无比,她说:
“他们不会在这待太久,要去外地了。可能要隐匿很长一段时间躲风声。这段时间他们没事情干。”
凌霄搭着南钗肩膀的手指紧了紧,他听懂了。
“够狠的,他们。”南钗讽刺一笑,“说不定已经在给咱俩预备婚礼了。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凌霄在她耳边呼吸。
南钗问的时候声音很轻,带着点戏谑,让人痒痒的,好像那个B面又降临了似的:“你想要婚礼吗?”
“……”
“我现在没记忆啦。你想要什么,凌霄。我?你想不想和我,做一对地下老鼠里的成对鸳鸯,长长久久,永生永世……”
凌霄的半张脸埋着,他用很低的声音,顶着小K的视线,在南钗头发里说:“不想。”
“我想要自由。”
“你的、好好活下去的、自由。”
“还有我的自由。”
第93章 旧事重提 绿与红
在地下停车场抱紧凌霄的那一天, 蓝阳感觉后面有人过来了。
她抬起头,看见一片淡绿色的衣角,然后瞬间消失。
蓝阳下意识去看地上的凌长生, 那个快四十岁的男人双眼紧闭着, 没有呼吸,脸颊正在褪去最后的颜色。他从生命的痕迹中解脱出来, 很快就会和其他死人一模一样。
蓝阳的第一个念头, 不是这具身体曾经几年间覆盖在她身上,甚至也不是她借助他攫取过什么资源。
她的第一念头是, 他在笑。
从那个角度自上向下看,凌长生尸体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 那只不过是嘴唇形状的视觉偏差。
但他好像就是在笑。
蓝阳目光追随着那片淡绿色的匆忙逃离的衣角, 有些被戳破的惊慌, 随即化为沉静。
那是凌长生派来的援兵吗?是命运送来的另一个祭品吗?
她不在乎。臂弯里的凌霄还在发抖着啜泣。就像她对凌霄说的, 她会处理好一切。
蓝阳和南家珍,是在孕检时认识的。
那天凌长生陪着蓝阳, 到医院做第一次检查, 他扶着她的腰,手掌相握,目光追随着她的脸庞。好像一对很体面的真夫妻。
南家珍是普外科医生,那天到妇产科做什么事,蓝阳已不知晓。只是蓝阳在楼梯旁差点被一位惊慌赶来的丈夫撞倒时,南家珍扶了她一把。
南家珍张口就训那个倒霉蛋:“小心看路!撞坏了人怎么办?”
她训得很坦然, 好像她就该如此天降正义,介入本不属于她的事件,丝毫不害怕惹来麻烦。
很漂亮。蓝阳对南家珍的第一印象是这个。不是说她长得漂亮,是那种张扬的不由分说的生命力, 让人想起另一轮太阳。
蓝阳最开始没想别的,只是长生医疗器械有限公司资产改组,风雨如晦的那段时间,她没朋友,白天晚上除了那些勾心斗角的笑脸,开不完的会,她世界里的活人只有凌长生。而她把他看腻了。
她想要一个朋友。
南家珍,看上去和她是一类人,起码一部分如此。
再然后,蓝阳为了感谢南家珍,专门等她下班,在医院附近请她吃了顿饭。没让凌长生跟着。
两人对坐,餐桌上的热菜很香,那家餐厅是老店,有个很符合经典歌的旖旎名字,叫红豆餐厅。
“你老公对你真好,他看见你被人撞,魂儿都掉了。”南家珍坐在蓝阳对面笑。
蓝阳想了半秒,才明白南家珍说的“老公”,是指凌长生。她也笑起来,天衣无缝。
南家珍是那种很爱操心的人,字字条条地和蓝阳说孕期的注意事项,她说她不是妇产科医生,但她有个七岁的女儿。
蓝阳喜欢和南家珍相处,南家珍有什么就说什么,光明磊落,正得好像刚从天空正当中降落到人世间。
比她更像真正的有火光的太阳。
很快,南家珍让蓝阳见到了她的女儿。叫南钗,不大点的脸蛋白溜溜的小丫头,很不怕生,性格完全随了南家珍,抱着蓝阳的腿喊她:“阳阳阿姨。”
蓝阳将南钗抱起来,南钗笑得停不下来,蓝阳哄她,她瞪大眼睛,把小脸蛋凑在蓝阳脸上,贴贴。
“好玩吧。”南家珍只有南钗在的时候才显得像个母亲,她任由蓝阳逗弄南钗,开玩笑:“借你带回去练两天手,还有你家那口子。”
你家那口子。
蓝阳笑意微敛,转头又和南钗玩在一起。她从没想过和凌长生有什么最后落地的关系,日历一篇篇翻过去,她在算日子。
算凌长生的商业生命还有多久,算自己占据了多少公司命脉,算凌长生还有多久翻脸或者彻底投降,算……
……算最迟多长时间以后,必须要彻底决定留不留肚子里这个孩子。
蓝阳觉得生孩子很无聊,就像看泡在水里的绿豆发芽,不如直接去市场买一棵回来。水当当脆生生的,放到门牙之间一咬一喀嚓的,好玩,不用等,像南钗。
没过多久出了件事,**犯宋大龙对医院小护士下了手,小护士刚烈悍勇,宋大龙被一刀削了根,像个流血流出龙葵碱的再也不能发芽的有毒土豆似的,被装裹着送进医院。
又在南家珍的手术室里,被装裹着抬出去,盖着白布。
“不是你的错。”蓝阳如此安慰南家珍。
南家珍还坐在蓝阳对面,对着酒杯,心烦意乱,“我不是故意的,是……太巧了。”巧到基础病和失血撞到一起,巧到手术室护士没多看一眼仪器,只能说是老天偏要收他。
“他该死。”蓝阳说。
“阳。”南家珍叹气,“你知道吗。如果他在外面撞上我,我会把他按在地上打。但那是手术室,手术室不一样。”
宋二龙在威胁南家珍,但他和他哥哥一样,像个笑话。赵斌白天晚上接送南家珍,宋二龙连个屁影都没敢吹出来。
不然呢,宋大龙折在很刚烈的小护士手里,现在这里有个更刚烈的更懂人体解剖的南医生,见谁打谁的名头院里无人不知。宋二龙想报复,先掂量他们老宋家去不去根。
这事很快揭过去,然后是饭局。
医疗系统人情关系不杂但深,尤其是南家珍这种有前途的医生,科室领导预备役。她是实打实的才俊,如果南家老两口子发发力,未来争争院领导也不是不可能。
临床、科研、医药、器械……方方面面扯在一起,一片雪白的大森林,且得互相招呼着,彼此记认领地,越往上走越是这样。
于是,因缘际会般,南家珍和凌长生,来到了同一个饭局。
那天蓝阳不在,去了外省的医疗器械展销会,她是那种不看产检报告直接坐高铁的人。
所以参与饭局的代表是凌长生。
南家珍很聪明,蓝阳没说错,南钗的智商和其他方面一大全随了她。南家珍博闻强记,一见凌长生的面,就觉得这人见过。
在哪见过呢?南家珍看桌上的人们推杯换盏,也跟着笑笑,心里却在琢磨。
大约四十岁的凌长生仍是倜傥的,所以很容易留下印象,他的无名指戴着婚戒,哦,对了,婚戒。
南家珍脑子里面终于将这位凌董事长,和那天妇产科走廊吓掉魂的、要揪着肇事者领子示威的男人的影子,重合在一起。
是蓝阳的老公。
就在这时,旁边来了个敬酒的,端杯就捧凌长生,攀关系:“董事长,久仰大名,我是二院的小李,和嫂子是高中同学呢。真是有缘分。”
有人拱火:“嫂子是哪个嫂子?”
这个小李着实不懂事,在座谁不知凌长生和妻子僵持多年,可他偏要提醒:“齐平原嫂子啊,嘿嘿。”
齐平原?
南家珍愣了下,拽过旁边熟人,问了两句。熟人不敢多说,只能说了句不黑不白的实话:“听说凌长生的法定配偶,是姓齐。”
那,蓝阳是谁?
在走廊里被凌长生扶着的,身体相贴的,满脸都是温和明亮的蓝阳。
答案呼之欲出。
一个没有法律名分,但是与凌长生夫妻相称的,还怀了孕的女人。
一个欺骗了南家珍一段时间的女人。
那双手挽过南家珍的胳膊,那双手抱过南钗,那双手砸碎了别人的婚姻。
凌长生甚至和齐平原有个儿子,现在他很快要和蓝阳有第二个了。那个儿子会不会很惨?让南家珍想起自己的南钗。她不敢往下想了。
南家珍性格的另一面,叫做刚烈,写作嫉恶如仇。她知道成年人的事往往复杂,凌长生与齐平原不和不一定是蓝阳导致的,也知道蓝阳没有亏待过她,只是没说实话。
但事实就是,已婚女人的道德光谱和利益立场,天然就站在情妇们对立面。
齐平原和凌长生的家,甚至和南家珍父母在同个小区。蓝阳白天和南家珍吃饭闲聊,晚上勾走凌长生。而有对值得同情的母子,正在那个小区里忍受孤独。
南家珍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那顿饭之后,南家珍再也没联系过蓝阳。蓝阳约她出来散心,南家珍接都没接,直接挂掉了电话。
两次下来,蓝阳明白过来了,也没再打扰南家珍。
可能是要脸,也可能是被这不讲理的真正的夺辉的太阳给照透了,于是低下头,不想再看。
两个半道朋友就这样算了,下次蓝阳再去孕检,直接换了家医院。
事情本该在这个地方结束。南家珍被膈应得整整俩星期没去父母家,只接两个老人到外面吃饭,她不想在父母的小区里撞上凌长生,她见他就想打他。
打什么?
打他糟践了齐平原母子,也糟践了蓝阳。
但南家珍的父母不愿意了,他们想女儿,也想南钗,发了话不管怎么样,外孙女都得接到家里住三天,否则南家珍以后别回家了。
南家珍只能把南钗送过去,含饴弄孙天伦之乐,她看着。南钗最开始找过阳阳阿姨,她很喜欢蓝阳,后来也就淡忘了。南家珍看着南钗在外婆家满地乱跑,心里的气到底平了不少。也是何必呢,别人家的事,忘了得了。
她只把她的南钗好好养大就好。
平平安安,无灾无难。
她的女儿,理应长成一首被阳光照耀着字里行间的诗。
南家珍将南钗放在父母家,自己不愿再待在这里,她还有工作,休息日也时常去科室里看看。
她下楼,赵斌说来接她,说已经快到了。
南家珍的手机在电梯里没信号,她直接来到地下停车场。停车场是黑的,小区里贴过告示说检修电路,南家珍没往里走,也拿不准赵斌在小区外还是停车场里,她想着让赵斌少开一段,迎一迎。
在地下停车场出口踌躇的两分钟,南家珍听见下面有声音。
她走过去两步,听见一排排车子的深处,好像有蜜蜂在叫,很远。
那边有辆车的引擎发动着,后备箱盖子翘起,但类似的蜜蜂的声音来自车底,越来越断断续续。
像是快被掐断脖子时发出的动静。
南家珍没想太多,她以为只是那辆车的发动机有问题,应该送到汽修厂去。但她还是往那边看了眼,万一是谁急性病发作倒在那了呢,万一呢。
她看见一个人影横斜在地上,腿错觉似的抽搐一下,又不动了,像是看花了眼。旁边好像还有人,但没看清是谁。
有个男孩的声音在哭,另一个人抱着男孩,低低地说着什么。
南家珍想要冲过去急救患者,但她突然看见,男孩手边垂了条绳,绳子另一端延伸向那个不动的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攫住南家珍,她将三十多年的莽撞和勇敢,都化作脚底的力量,转身跑了出去。
如果是十年前,她可能会跳出来,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报警再说。
但她现在有个女儿,她女儿在几十米外的外祖家里,女儿离这里太近了。
南家珍坐上赵斌的车才回过神来,赵斌问她怎么了,她说好像看见有人倒在停车场里,有绳子,还有人在哭。
“哦。”赵斌握了握她的手,没太当回事,“可能是搬东西的时候摔倒了吧,不是你想的那样,谁家坏人害了人,还留在原地哭丧的。”
“要不回去,他们万一需要急救……?”
“人家会报120的,现在新闻上被讹的事情那么多,什么医生护士急救不成反而被家属告上法庭。好啦,别管闲事了。你就不怕惹上疯子,咱爸咱妈和闺女还在那呢。”赵斌劝告道。
他说的有道理,南家珍打开车窗,尽量让阳光沐浴自己。
生活依然忙碌,她心里这道坎越来越浅,直到过了很长时间,快放年假了,听见新闻,和科室里同事的议论。
听说了吗,那个长生医疗器械有限公司的老总死了。
在自己家地下停车场,遇上了抢劫的,被人勒死在那,身上和车里的钱都没了,监控也没有。
凶手跑了,这么多天都没抓到。
南家珍在办公室里一愣,问道:“谁发现的他?”
传八卦的医生家里的那口子是公安,消息灵通,说道:“是公司合伙人发现的,恰好撞上了他儿子下楼找爹,哎哟这叫什么事。凌长生包二奶包得人尽皆知,那合伙人还是那儿子‘小妈’呢。”
有人掰掰手指头,一数,“那他家没人了啊,夫妻俩今年全死了,别是遭了什么灾。”
蓝阳发现的,恰好撞上凌长生的儿子,怪不得他们在哭。
南家珍心里沉重,但也长长松了口气。原来真是她想多了。她随口又问:“几点发现的尸体?”
“你转行当警察啊。”那同事笑话她,“下午三点,他们公司有个会,他没去,合伙人来找,正好那儿子去课外英语班回来。你说巧不巧。”
南家珍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滑脱。
她看见的那一幕,不是下午三点,是中午。
再一问,凌长生的儿子和那天停车场男孩差不多大。
南家珍把这事揣在心里,不上不下,时不常就咯噔一声跳她一慌。她心里盘着个念头,报警吧。
报警吧,到底是不是她看错了,让执法人员来定论。
可那个场面太复杂了,南家珍无法理解。她那天也确实没看清那两个人的脸。如果不是他们呢?如果真的是歹徒呢?她是不是对被害人家属造成了二次伤害?
而且时隔快两个月,现场肯定没痕迹了,她的记忆也更加模糊。
南家珍犹豫着的那两天,又碰到了蓝阳。
蓝阳提着公文包,新名片是阳光医疗器械的负责人,精气神和眼光和之前很不一样。她看到南家珍,热情招呼:“我在这接个朋友,你下班啊?”
“嗯,下班。”南家珍看着蓝阳的表情,心里疑影越来越大。
蓝阳笑:“南南快过生日了吧?生日前一天你们出来吃饭,我给她买蛋糕。”
“不用了,孩子年后补课有点忙。谢谢啊。”南家珍婉拒,她感觉蓝阳身上长出了新的令人害怕的东西。招呼一声,坐上赵斌的车。
哦,对了,距离上次见面小半年过去了,蓝阳的身影瘦条条的,没肚子。
没孩子,或者说,孩子没了。
南家珍恍然想起,凌长生的遗腹子到哪里去了?
赵斌往前开车,前面路口堵得厉害,他掐住能调头的机会,绕回去走另一条路。也就绕回了医院门口的对街。
南家珍又看见了蓝阳的车,远远地,一个提着书包的男孩从街口转过来,他长得太像凌长生了。他被蓝阳揽着肩膀,带上车,两人似乎很亲密。
男孩的眼睛黏在蓝阳身上,有些抑郁的依恋目光,他的脸是僵的,嘴却在笑,被蓝阳塞了颗糖进去。
似母子而非母子,似姐弟而非姐弟,似……情人而非情人。
后视镜里的景象越来越远,仍能模糊看见,蓝阳在车里摸了摸男孩的脸,好像确认他是否发热,男孩抱着蓝阳的公文包。
南家珍坐在副驾驶,感觉自己被安全带勒得有些犯恶心。
“怎么了?”赵斌问道:“不舒服吗。”
南家珍摇摇头,“没有。别人家的事,不管了。”
“是吧,闺女要过生日了,我那天请了半天假,咱们好好放松放松。”
没过几天,就是南钗的八岁生日。
2X11年的2月13日。
南家珍也请了半天假,自己开车往家去,刚买完菜开到小区里面,在家楼下看见了蓝阳。
蓝阳专门等她,一见到就迎上来,拿出个长条形的礼物盒,“我来送点东西,不打扰吧。”
她跟着南家珍上楼,南家珍打开门,蓝阳自己进来了。
礼物盒没放,一直拿在手里,蓝阳在南家珍家转了圈,看见电视柜上的一家三口合影,笑:“真好。”
南家珍穿上围裙,准备烧菜,说:“你到底想干什么?礼物不用了,今天我们家有事,请回吧。”
蓝阳还在笑,仿佛南家珍对她开了个玩笑,她说:“你就这么不待见我?”
“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待见你。”南家珍将几袋子菜肉放上灶台,拿出盆接水,菜叶浸进去,她凝视水面说:“我只是觉得这些事太复杂了,我想过简单的生活。所以以后别再见了,对你对我都好。”
蓝阳在另一个房间里,可能还拿着那礼物盒,不知道在摆弄什么,笃定地说:“你看见了。”
“……”南家珍没理会她。
蓝阳悠然自得,声音传过来:“你看见了,上星期我和凌长生的儿子在一起。其实不止上星期,还有上个月,上上个月,你看到我们那天,我们都在一起。”
南家珍听见她开柜子,湿着手走进去,气冲冲地,“我说出去你听见了吗?别讲了!”
蓝阳取出一件南家珍的衣服,淡绿色的毛衣,在身上比了比,说:“这衣服我喜欢。”她转头一笑,粲然无比,“那天还真的是你啊。”
南家珍本来应该把她拽走,拖出去,但南家珍不知怎么的,后退了一步。
蓝阳一步步走过来,扬扬长条礼物盒,笑:“想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
赵斌下午取蛋糕晚了点,开车回家的时候,距离南家珍发消息说到家楼下,已经过了三十分钟。
赵斌照常上楼,掏钥匙,打开房门。屋子里传来阵阵菜香味,还有油锅煸葱蒜的焦香。烟火气迎面而来。
水龙头开着,他走过去,感觉今天的家里某些颜色不太对,但一时没注意到。
赵斌看见南家珍在洗菜,双手戴着塑胶手套,背对着他,穿了那件淡绿色毛衣,很好看。
妻子站在阳光里,将围裙系在身上,背影美丽,穿的是居家的白裤子,再往下是她常穿的那双淡蓝色拖鞋。
只是……厨房的地砖原本是那个颜色吗?
好像有罐头或者其他液体打翻了,一汪近乎于黑的深红凝聚在妻子脚下,变成一泊平整的镜子,朝厨房深处延伸。
厨房深处,有另一双脚,平放着,皮肤苍白。
“我回来了……”赵斌迟疑地说:“家珍,地上是什么水?”
他走过去,淡绿色的妻子同时转身,露出一张他完全陌生的女人的脸,朝他微笑着。
赵斌来不及说话,因为他看见了 ,那双平放的苍白的脚之上,是被血液浸透的裤子和衣服,再往上,是熟悉的闭着眼的脸,已然没了气息。
南家珍的脸,好像被擦拭过,没有血污。
“回来了?”那女人说,嘴角向上弯起。
赵斌往后退了一步,他想抄起什么,动作却不如对方快。
女人又问:“南南呢?她什么时候回家?”
她像个无比贤惠的妻子和母亲,用刚洗净的湿淋淋的手,提着把尖刀,眼睛凝望着,一步步朝赵斌走过来。
赵斌的蛋糕盒掉在地上。
柔软
的蛋糕组织倾倒,奶油和红果酱一震,粘上透明塑料板,里面顿时爬满红红白白一片,狼藉而腥甜。
第94章 西江 松林
南钗看着那朵红布花, 觉得荒谬。
矿坑附近有矮矮的群山,有连绵的松林,有未经开荒的草甸和曾供给矿工们打牙祭的面馆遗骸。但偏巧没有花草, 或者不值得去找。
红布花挂在她胸前, 一条条的细红间杂金黄,能看出是矿区管理袖章裁出来的, 别针也是袖章别针。
还有一朵, 别在凌霄身上,恰好一对。
蓝阳等人从仓库逃出来得太匆忙, 不可能带上许多衣服,其中更不会有礼服和西装。但蓝阳打定主意, 尽快办成好事。
于是, 今天 , 这两朵红布花被挂在了南钗和凌霄胸前。假花红艳艳的, 两人脸上都没有笑容。
“愣着干嘛呢。”罗英雄走进来催促凌霄,“阿姐那边在做饭了。我忙, 你过来帮把手。”
凌霄低下头, 表情像烧过的一堆灰,看了南钗一眼,被罗英雄带走了。
罗英雄神色比较复杂,显然不太赞成,但最终嗤了声南钗,“新婚快乐啊, 以后就真是一家人了。”
蓝阳也不是要看他俩百年好合,谁都能看出来,这根本不是婚姻,没人情愿是这个样子, 注定不会有好结局。
蓝阳只是在让他们承受怒火。
打断骨头,剥掉皮,血糊的满脸都是,贴上玻璃作双喜红窗花罢了。
南钗这两天的记忆如同半梦半醒,还是想不起人脸,还是记不清事情,但一段段碎片总是突如其来钻进脑海。她勉强能认得罗英雄,还能想起很多对不上脸的名字。
凌霄走了,监视凌霄的小K也拿着手机跟上去。屋子里静下来。
天光将晚,外头逐渐变黑,矿坑附近总有哭一样的风声,是野外的魂灵在弹奏草叶,呜呜咽咽的。
晚上六点,拼出的大桌摆开,几道汤汤水水的菜端上来。罗英雄给每人杯里倒了点水,南钗和凌霄被按在桌子侧面,主位是蓝阳。
没人有心情吃菜,那不过是储藏在这里的罐头食品炮制成的玩意。新人的脸更是绷着。蓝阳说了两句,掐住南钗的脸,捏了两下。
南钗扯了个笑容。
她的手被绑在桌下,连筷子也拿不了,没人在乎她吃不吃东西。
蓝阳点点头,说道:“没有腮红,将就着吧。”
小K看着眼色,端杯站起来,有些打怵地看着南钗和凌霄,说:“那个,我祝南南姐和凌霄哥地久天长,早生贵子。”
他说完闭紧嘴巴,赶紧坐了回去,连筷子都不想摸一下。
刚过七点,南钗被凌霄送回那间工人宿舍,床上换了灰扑扑的新床单,被子平铺着,她被按着坐上床,凌霄则被罗英雄捉走了——打手们在库里找到瓶老白酒。
小K被安排守在门口,南钗静静躺在床上,心里转的是一路看到的矿坑周围的地形。
一侧有矮山,另一侧是土路,这儿距离有人烟的地方最短十几公里。按照地图记忆,最近的是个镇子,和西江市区在两个方向。
今晚能跑吗?好像很悬。
今晚之后,蓝阳等人会稍微放松警惕。但他们保准会来听壁角。
就这么过了一个多小时,凌霄一直没回来,南钗还在规划逃跑路线。
小K在门口蹲着,忽然站起来,说:“哎,你你你,你怎么来了?”
轮子转动的声音,是柯欣野,她穿着条长及脚踝的白裙子,四月末了还穿着黑棉袄,戴着口罩帽子,整个人苍白高瘦。凌霄在后面推着她。
柯欣野说:“我来看看南钗。”
小K说:“不能进去。”
柯欣野笑了笑:“我都这样了,还能做什么吗?我的朋友今天结婚,我不能来祝贺?”
小K被柯欣野绕进去了,想了半天,发现是这个道理。正常结婚都会有伴娘的。他迟疑地点点头,“行,我给阿姐发个消息说一声。”
凌霄让柯欣野自己转轮进去,揽住小K的肩膀,“不着急,站一会。”
小K注意力转移,啃啃嘴唇,结巴着问道:“哥,你今晚高不高兴?”
凌霄再和小K说什么,南钗听不清了,因为柯欣野来到她身边。半掩的门外传来阵阵暧昧笑声,他们在聊带颜色的话题,小K的笑声里有本能的害怕,凌霄的笑声则有些发苦。
她没法再听,因为柯欣野将她拉到床位,门口看不见的角度,拉下口罩,嘴唇动的幅度很小,“快,跟我换衣服。”
什么?
南钗怔了下,柯欣野已经在解她的上衣,那双沧桑的眼睛看着南钗:“我跟你换,你坐轮椅假装是我,快跑出去!”
“那你怎么办?”南钗按住柯欣野的手,被一下子拍开。
柯欣野往后看了一眼,继续说:“不要紧,他们不会杀我。要杀我,死了也和现在差不多。”
“谢谢你救了我。”柯欣野真诚看着南钗,手在抖,动作愈发急促,“就当是我还你的。”
南钗套上那条长及脚踝的白裙子,罩在柯欣野的黑棉袄里,口罩和毛线帽子之间只露了双眼睛。
柯欣野撑着轮椅站起来,转过角度,坐跌在宿舍床上。她两条肌肉细萎的腿往上缩,用被子罩住自己。
“逃吧,凌霄会帮你的。”她说。
外头的笑声不知何时已然停了,门被一下大力推开,两人一惊。
进来的是凌霄,他手里还拖着个人,是被打晕的小K。
南钗眼疾手快,拿走了小K腰间的手机。
今晚的新郎也有了。
小K被旧床单绑成了木乃伊,只剩一张脸露在外面,嘴被堵住。柯欣野拉起被子,让小K倒在她身边。
然后大被一蒙,只能看见一个男性的短绒的头顶,还有铺开在枕巾上的黑色长发。凌霄专门换上了小K的裤子,有点短,往下使劲拉拉,勉强看不出露脚踝。
他自己原本的裤子连同皮带扔在地上,和南钗留下的上衣叠在一起,露出两朵红花。
窗外,打手远远巡视经过,看向他们这扇窗。
“走。”凌霄解了两粒衬衫扣子,头发揉乱,推着柯欣野往外去。
有个打手路过,奇怪地看过来:“霄哥,你怎么在这?你不是……”
“哦,柯欣野非要来看看我俩。”凌霄一笑,推着蒙脸的南钗继续往前走,声音冷酷中带着点轻佻,“太烦人。我给她送回去。”
小K必须守在南钗门口,所以送人回去的只能是凌霄。
打手没多想,调笑道:“哈哈,明白了,坏好事了。”
所有人默认柯欣野没有行动能力,连看守都不必太紧,她是个遮掩严实的幽灵,谁都不会多看一眼她口罩下的变形的脸,觉得晦气。
正好给了南钗可乘之机。
南钗感觉背后人的全身肌肉都绷紧了,等到和打手错身远离,凌霄才没那么僵。
凌霄在牙缝里道:“我没怎么来过这,前面是岔路,还会有人巡视,如果我走错了,你别管我,站起来直接跑。”
南钗扫视一眼,低声在口罩下面说:“左边是停车场。”
“你怎么知道?”凌霄微惊,但还是推着南钗往左边去。
她不知道?那她这两天躺在宿舍里干什么?
小K是个多嘴的性子,人又天真,所谓保密对他而言就是检测违禁词。只要南钗不直接打听方位,附近有几拨人,什么时候开饭,窗外放哨交接班的时候往哪走,哪里隐隐有开车的声音。
她都能知道。
本以为要这一夜过去,才能找机会逃脱。没想到柯欣野会来替她。
南钗被推着往前走,目光本能扫视周围,大概每隔一段距离,就会经过一只蒙着塑料袋的旧箱子,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她记住点位,突然说:“躲起来,前面有人。”
停车场的打手比别处多,这里是矿坑和外界的口子,自然要多几只眼睛看着。
每个人身上都有刀,还有几个腰后衣服鼓起,可能是枪托。
“那个人在仓库就是负责运东西的。”凌霄用气声对南钗说。
他又说:“八点方向的那辆大众,是他的车。”
斜前方有个黑天戴墨镜的高大家伙,来回踱步,随着转身叮铃一响,像是挂了很大一串钥匙,里面很可能有车钥匙。
南钗躲在墙后,手机扔给凌霄,小K的手机被处理过,没法给外界打电话发短信,更连不上网,只能定向联系蓝阳和罗英雄的手机,“你懂吗。”
“我能改回来,需要十分钟。”凌霄吸了口气,先冒充小K的口吻,向蓝阳汇报:阿姐,他俩上床了。
他们躲十分钟不成问题,但那一班打手有些躁动,开始看手表。
打手要换班了。
一旦那个开大众的墨镜男被换走,回到人多的地方,他们很难拿到他的车钥匙。
南钗咬咬牙,戴好口罩,坐在轮椅上自己转轮,往前滑动。
黑夜削弱了人的视线,矿坑这一片不敢点灯,只有一盏昏暗的照明灯,还没天上的月光亮堂。
南钗依然很显眼,像一道白色的幽灵。
“哎哎哎,干嘛的?”墨镜男警觉道,朝南钗扬起枪口。
南钗停了下来,默默然看他。
墨镜男放下枪口,依然警惕,“是你啊,看着你的人呢,快回去!”
“我迷路了。”南钗哑着嗓子说:“我想找阿姐,有事情告诉她。”
柯欣野活着留在这里的原因,不是蓝阳多慈善,而是她肯定知道蓝阳想要的东西。
所以,在“柯欣野”想开口的时候,把她带到蓝阳面前,算一功。
黑墨镜犹豫间,后面的打手陆陆续续换班了,有人喊他:“张哥,走啊。”
他下定决心,回头叫了句:“你们先去,我待一会!”
“待一会干嘛?”那人好奇地看过来。
黑墨镜挡住视线,骂道:“撒尿!”
外头声音嘈杂起来,换班是警惕最懈怠的时候。黑墨镜推起南钗的轮椅,把她往回带,怕被人发现。南钗突然说:“你过来,我和你说句话。”
黑墨镜觉得不对,但柯欣野一个废人能有什么威胁?他下意识靠过来。
回应他的是重重一记肘击,刚好打在腹侧肝脏部位,在拳击比赛的评论里,这叫一拳爆肝。
会产生剧烈的疼痛和晕眩,生理无法对抗,基本等同于KO。
黑墨镜滚在地上缩成虾米,南钗从轮椅一跃而起,又照着太阳穴给了一圈,将柯欣野棉袄里的纸巾拿出来,塞他的嘴。
凌霄将人拖到墙根下面。
“晕了吗?”
“晕了。”
“手机好了吗?”
“很快,还差两分钟。”
“上车再说。”南钗找到了黑墨镜的车钥匙,顺手拿上了黑墨镜的枪。
两人趁着夜色摸到停车场角落,几乎是滚地爬过去的。新一班打手已经就位,远处寒风抚弄过松涛,风声鹤唳。
车门一开一合,轻微声音引起了周围的注意。
正当打手们看过来时,大众车的车灯忽然亮起,引擎嗡然而动,这声音再也遮掩不住了。
“什么情况?”
“谁发动了车?”
“不是禁止私自开车的吗?”
“有情况!有人跑了!”
南钗坐在驾驶位,挂上倒档,大众车悍然向后,撞开空轮椅,从其他车辆间扎了个空子,直直朝出口开去。
“是南钗!南钗跑了!”
外头叫声大作,有人跑出来拦截,有人拿起设备通知蓝阳。
南钗看都没看路前挡着的人,直踩油门冲了出去,打手飞扑躲开,车头不要命地撞开路卡,他们奔向长路行进。
矿坑的寂静被撕裂,忙乱声响成一片,南钗直接转弯离开。
开到长路时,车后远处疾疾传出几点亮光,是后面的人开车追上来了。
还有几声枪响,擦着车门过去,车尾玻璃骤然而碎,南钗和凌霄齐齐一低头。
“快走。”凌霄坐在副驾驶,忙中有序地摆弄小K的手机。
但野外信号本就不好,那手机时灵时不灵的,还因为被反复拆解,偶尔花屏一下子,让人烦躁。
油箱里剩的油不多,南钗计算着,很难直接开回西江市区。只能指望半路信号好的时候,发信联系警队,让警队来抢人。
她双手稳抓方向盘,侧头看了眼凌霄,凌霄在反复拨打报警电话,信号一直连不上,打出去响一声就断的程度。
“X的。”他骂道。
后面的车灯越来越近了。
更渺远的地方有很细碎的光亮,连绵着,不知是卧居于地势上的晚星,还是真正的人类世界的灯火。
南钗不知车还能开多久,只能尽量提速,夜间冷空气刀子一样划过车门,整个车体都因狂飙而颤抖。
“咣!”后面一发子弹打掉了倒车镜。
南钗和凌霄脚下传来愈发明显的顿挫感,车子的框架在抖,像只剥得只剩骨架的残喘老鸡。
这辆大众太老了,性能不如蓝阳追兵的车,再这么下去,不到五分钟就会被追上。
前方颠簸不断,南钗的脑袋几次差点碰到车顶,又被安全带拽回去。土沟一道道地横在前面,还有缺少维护而埋在土里的大石块。夜间视线不比白天,这些都避不开。
车底被磨蹭出一道道尖嚎声。
突然,两人身体向前一冲,车子停下来。
车头前轮陷进了土坑,任凭后轮空转,也只是扬起泥沙,车子变成了失足的老黄牛,不知要拱蹬多久才能脱身。
三秒两秒间,后面车里的打手的枪口清晰可见。
“就快了!”南钗换了个档位,逼迫油门运转。
后面的打手下车了,黑洞洞的枪和明晃晃的刀。
他们现在是网中之羊。
车头向前猛地一动,不再栽着,马上就要正回路面,南钗心里一轻,旋即更加紧绷。后面跑步的声音越来越大。
凌霄合上小K的手机盖子,看了南钗一眼。
他将手机放在南钗腿上,定定神,拿起了驾驶台上的手枪。
“我去拖住他们。你别回头,往前冲。”凌霄直着眼睛说。
“凌霄!”
“是我骗了你,你才来这的。”他没看南钗,好像在和鬼说话,嘴唇紧抿,“对不起。”
“但是和你做朋友,我真的很开心。”
说完,不等南钗反应,凌霄抽出黑墨镜留在后座的刀,另一手抄着手枪开门下车。他借着车身遮蔽,猛然冲出去,举起枪对准昔日的同伙下属。
“嘭!嘭!嘭!”猝不及防连发三枪。
那些人里有人倒了,他们的枪法不如凌霄,差得很远。
南钗听见车身被子弹砸穿的声音。
后面那些人蜂拥而上,南钗浑身发冷,嘴唇间漫出淡淡的铁锈味,脚下仍在踩油门,试图将车从土泥里拔出来。
后视镜能看见凌霄的身影,他又放倒了一个,现在他手上多少条人命,不敢数。
乱局中的人越来越多,各个都在叫嚣叱骂,还有说好话的,凌霄躲在路边树后,朝他们还击。逼迫着打退往车前冲的出头鸟。
但他很快就没子弹了。
那些人更暴烈地涌过来,凌霄扔掉枪,抽出那把长刀,和他们缠斗在一起,很快就分辨不出他的身影了。最后面还来了辆新的车,车走下一个人,是面色铁青的蓝阳。
她站在那,目光越过乱局,望向车里的南钗。
不再是对南南的那张假亲切的脸,而是确确实实的怒意,甚至恨意。
凌霄出现在乱斗最边缘,他一刀放倒一个冲过来的打手,又反身躲过斜里的一刀,背后长眼睛似的反臂一刺,正好抹掉背后偷袭者的打手。
冷不丁地,一颗子弹钻进凌霄的膝盖,他身形栽倒,又勉强撑起来。被更多扑上来的打手盖住。
一阵阵血花泼洒在地上,哀嚎声不断,如同最疯恶的斗犬在撕咬,哪怕被对手的利齿凿穿天灵盖,也要趁着最后一口气,撕裂对方的喉咙。
车子在这个时候动了,车轮终于恢复抓地力,南钗被座椅往前一推,四轮着地的踏实感归来。
副驾驶空荡荡的,南钗回头去看,想叫,嘴唇张开又死死咬住。
凌霄又出现了,他被血污糊得看不清脸,四肢垂在地上,被打手从人堆里拖出来。眼睛睁着,很无神,时不常打嗝似,从食道痉挛到口腔,嘴里涌出一口带沫的红血,洇湿在胸前,但不能使身上更红一分。
他被染透了。
南钗感觉脸上有液体滑落,大众车四轮狂转,蓝阳在身后注视着。可能打手们被凌霄的样子吓到了,竟然一时间没人来追南钗。
南钗一手打电话,信号只有一格,报警电话响了三声,好像还要无尽地响下去。
残存的倒车镜能看见,蓝阳走向凌霄,从身后将他抱在怀里,凌霄已经不能给反应了,僵僵地躺着,偶尔抽搐一下。
随后,蓝阳的手轻轻拂过凌霄的脸,在他脖颈上,绕了一根绳。
两只修长的手骤然收紧、横拉。
蓝阳拽着凌霄颈侧的两条绳头,她双手颤抖,但施力不停。凌霄回光返照似的全身抽动,身体反弓,嘴里挤出更多的血块。他的右臂不能动,伸出左侧血手去抠自己的脖子。
但最终那只骨折变形的手,落在了蓝阳的手上,没力气剥她了,只无意识地覆盖在上面,像是决裂,或者告别。
覆了两秒,血手缓缓滑落。
蓝阳松了力道,凌霄的尸体安然躺在她怀里。
南钗的车已经远到很难看清他们了,她不断拨打报警电话,终于在路过一处隘口时,电话通了。接警中心的声音传进来。
“我是南钗,我是市局刑技支队的实习生,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对面说了些什么,南钗听清又似没听清,目光不可遏制地落在副驾驶,空的,凌霄刚刚坐过的地方。
这里离西江、离矿坑都很远了,甚至离凌霄也很远。
前路月明星稀。
手机信号断断续续,通话也不完整,南钗尽量汇报方位 ,不知道对面能听清多少。
猝然,前方一道车灯亮起。
一辆刚刚见过的车从斜里冲出来,显然绕了近道,毫不刹车,直直撞向大众车侧面。
南钗打方向盘来不及,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头磕在车壁内,瞬间晕了过去。
蓝阳从那辆车走下来,稳了稳身形,额角一片渗血裂口。她目光空洞而亮,很吓人,盯着倒翻几圈的大众车,像月夜下的母狼。
……
凌晨时分。
天光暗白,岑逆已带人在西江郊外搜寻了半夜。
那通电话被以最快速度通报给队里,但回溯信号位置,只有很模糊的一个区域。
他满身露水,压下眉头里的焦躁,突然叫停众人:“那个方向是……”
虎山玉看着骑电动车经过土路的村民,说:“三公里外,包家山铜矿。”
村民戴着很破的帽子,耳朵上插了根手卷烟,是个戴口罩的老头。骑着电动三轮摩托,车斗里堆着好几只褪色的胶丝袋子,大约运的农货。
三轮摩托往矮山那边开去,进了连绵的松林。
岑逆骤然回头看过去,望着村民离开的方向。
村民转了个弯,脸上黑灰遮掩间,一只冰冷血红的眼睛不再眯着,缓缓睁开,露出癫狂凶狠之余,还有一丝很深的悲凉,和麻木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人性还是动物神经的反射。踩在踏板上的一只跛脚,也稍微放松。
他的目的地是松林之间一片湿软的泥土坡,像床,像被子,很安详。
三轮车斗里,最下面的胶丝袋露出个白布包裹的短发头顶,血腥味淡得闻不出,用洗发水洗过,毛巾擦过,凉凉的很洁净。那头顶随着车斗颠了下,是死物,毫无反应。
车斗最侧边,还放着把铁锹。
铁锹下面是块拆下来的床板,劈成长方形,刻了字但没描墨。
罗英雄接通电话,嘴里叼了根烟,声音含糊,“看见市局的人了,岑逆带队,正往你那去。做好准备。”
“我很快就能回来。”
“别生气,我找了块好地方,很合适,凌霄那小子会喜欢的。”
第95章 西江 回归
岑逆看着那个老头的背影, 久久不能回神,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怎么了?”虎山玉也跟着看过去。
“最近的镇子在几公里外,他走的这条路不是直通的。”岑逆翻了下地图, 皱起眉头, “除非……是在矿坑那边拐了个弯。”
他当机立断:“追上去!”
两辆警车调转方向,朝老头消失处疾驰而去, 没过几分钟, 他们再次看到了那辆三轮车,只剩下车斗里的货。驾驶座空空如也。
人不见了!
岑逆打了个手势, 几人端起手枪,分散靠过去。可前后左右都没动静, 只有松涛阵阵带来新鲜空气, 晨风的凉意灌进衣领。
他环顾四周, 忽然, 目光瞄准一棵粗壮的松树。
“闪开!”岑逆当即卧倒。
松树后面有个影子,那边什么东西一亮, 随即子弹划过岑逆刚刚站的位置。
罗英雄手持黑枪, 双眼一红一白,死死盯着岑逆等人。他是个老辣果决的杀手,一击不中,立刻又朝岑逆开了两枪。
岑逆和虎山玉一同还击,子弹没入松树。罗英雄固守树后,他的站位居高临下, 一时之间没有一颗警方的子弹能摸到他。
悍匪。
但岑逆等人已经包围了罗英雄,他几乎是插翅难飞,能做的只有打完最后一颗子弹。
或者说,在被捕之前, 尽量杀死更多暴露在射界中的警察。
“罗英雄!出来!”岑逆举枪沉喝。
他站在罗英雄那棵树的正前下方,以警车作为掩体,吸引了罗英雄的全部注意力。
虎山玉接到岑逆的眼色,悄然朝战圈外退去,绕过山坡,像一头体健光艳的老虎,逐渐潜伏接近目标。
罗英雄隐现在树后,一言不发,只是朝他们还击。他的脚步向后退去。后面还有一棵树,他单手开枪,手机贴在耳边说了两句,狠狠挂断。
“你们别过来!”罗英雄叫喊道。
他的眼睛瞄过下方警察,从岑逆开始,清点市场白菜似的一一掠过,突然,罗英雄后背一僵。
他们之中好像少人了!
就在他反应过来的瞬间,身后一道人影暴扑过来,将罗英雄带倒在地。
虎山玉格斗技巧出众,怎难料罗英雄力大无穷,胳膊如同铁焊出来的,擒扭不动,只能勉强按住他的枪口。她抓住对方的头发,将其后脑一下下砸向松树根。
罗英雄那恶鬼似的红眼盯着虎山玉,虎山玉将自己化身一根绞索,牢牢禁锢住罗英雄。土坡被踩出闷响,是岑逆等人上来了。
“啊啊啊——!”罗英雄暴喝一声,那股将虎山玉掀翻的劲道,几乎能听到肌肉的迸裂声。他的枪早被打掉了,手往袖中一翻,变出把几寸长的开槽棱刺,直照着虎山玉的眼睛戳下去。
“嘭!”一声枪响。
棱刺停在虎山玉面前五厘米外,罗英雄身形一僵,虎山玉顺势踹了脚,他睁着眼睛侧栽下去,不动了。
岑逆举着枪,枪口微微冒烟。
他看了眼罗英雄额头上的血洞子,红艳艳的,和他那只血红的病眼差不多,就像病眼长在额头上了似的。
这下就算罗英雄真是恶鬼,也只能下地狱去了。旁边手机还亮着,岑逆暗叫不好,“消息发出去了。”
他们立即整队,继续赶往包家山铜矿,岑逆呼叫增援,刚要上车,却被后面的警员叫住:“岑队!你快来看!”
岑逆转身过去,只见罗英雄三轮车里的货被列在地上,最前方的胶丝袋被剥开,白布掀起一角,露出张比白布更白的脸,是个死人。死人长着凌霄的脸,穿了身很洁净的新衣服。
因为死前失血过多,凌霄异常白净,闭着眼。岑逆碰了下他的手,皮肤比晨间的雾气还冷。
再往下看,衣服之下,没有一块好皮好肉,但伤口显然被清洗过。
岑逆深深叹了口气。
凌霄死了。那么南钗呢?
十二分钟后,警车开到最快速度,增援还在路上,岑逆等人抵达了包家山铜矿。
铜矿不是厂房,它的开采区和工作区占地面积很大,岑逆等人很难合包外围,必须硬着头皮深入前探。
但办公楼和员工宿舍是唯一的中心,岑逆若有所感,直奔那个方向。
“太安静了。”岑逆低声说。
一路上,他们进入铜矿工作区深处,如入无人之境,没遇到任何蓝阳的党羽。
小贾咬牙:“罗英雄报了信,他们会不会已经跑了?”
“不会。”岑逆站在台阶侧面,瞟了眼远处应该是停车场的地方,“人还在。”
现在不宜大面积搜索,岑逆带人进入办公楼。办公楼大厅挑高至三层,原本辉煌过的题字匾额歪挂着,它太高,其余值钱的东西都被搬走了。地上的方形痕迹大约是曾经的实木大方桌,还有半个摔裂开的木质地球仪。
这里应该被当成仓库用过一阵,中央搭了个台子,地上堆了不少纸箱和垃圾。风从门一直贯吹到破碎的玻璃,穿堂风呼啦啦地,像是呜咽。
他们的脚步声在这个空间回荡。
还是没有人。
岑逆一扬手:“搜。”
警员们亟待移动,却被一阵金属碾压的声音打断。大厅上方传来咝咝声,然后是线绳“啪”地崩裂,有什么拴在上面的东西坠断了绳子。
忽然,台子上有个东西动了。
台面是微微倾斜的,那东西滚了下来,重重砸在地上。
是个人。
是南钗。
南钗双手被绑着,眼睛紧闭,不知是死是活。她被扔下来的时候一动不动,掉在地上,瞬间压扁纸箱,双腿也只是机械性弹动一下,又毫无抗力地弹回地面,如同死物。
脸色苍白,表情更是如同睡眠。
她侧枕着地面,一滩血从太阳穴的位置缓缓淌出,洇出一泊鲜红。
岑逆两步并过去,蹲在南钗身前,没来得及查看情况,先将人护在身后。持枪瞄准高台之上。
“蓝阳。”他的声音里好像带血。
虎山玉在他身后说:“我感觉不到她的脉搏……”
蓝阳的脸,缓缓出现在高台之上。
与她一起出现的,是四面角落涌出来的打手,各个都带枪。
梦醒死生之间,南钗在做梦,她知道自己梦到了回忆。
2X11年2月13日。生日。
南钗有一张公交卡,她拿着公交卡上车,身上背的是小学生的书包,可车窗里的她,和二十四岁的时候没两样。
她提前放学了,要回家过八岁生日。
妈妈和爸爸在家等她,有菜,有蛋糕。
公交车里的空气被人声喧闹着,南钗坐塑料座位上,车窗明黄,车里浸满黄昏,黄昏落在南钗的邻座和前座。
车后左右,空无一人。
公交车到站,南钗下车,背着小书包向家里走去。
上楼,旋转钥匙,开门。
家里一股烧焦的菜的味道,油烟机开着,有一丝奶油味混着腥味。南钗叫了声:“妈?爸?”
她换鞋走进去,看见一个倒塌的蛋糕摆在桌上,上面红果酱写的钗钗八岁生日快乐的字,已经融化了,半边车祸一样糊,另外半边像白墙淋下来的血。
“爸,妈?”她又叫了声。
南钗往里走,然后她看见了爸爸和妈妈。
他们并排躺在地上,肩手相贴,但身上全都是血。对南钗的呼唤没有丝毫回应。
南钗跌坐在地,看向自己在瓷砖上的倒影,她的影子是二十四岁。但抬起手,手只有碗口大,小小的,沾了地上的血。
她没有尖叫,或者说没能叫出声,一股无形的力量掐住她的喉咙,让她感到窒息。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一下一下,停在南钗旁边。
南钗抬起头。
她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南钗是那种记性很好的聪明小孩,她认得她。
蓝阳,阳阳阿姨。在对她笑。
“啊呀,发生什么了?”蓝阳问南钗,在她旁边蹲下,那只柔软的成人的手揽住南钗的肩膀。
南钗不知为何,或许是神经迟迟处理好了堵塞的信号,又或许被蓝阳揽肩膀比刚才目睹那一幕更加恐怖,她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
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碎了。
就像远行前清点家中物品那样,一件件事情无比清晰,却又凭空多出了分离的不安感。
“啊!!!”
“安静,南南。”蓝阳说:“让我想想,你该怎么办呢。”
南钗还在尖叫,但身体上的发泄让她的脑子重新连线,她眼睛仍盯着父母的尸体,那些血印在她视网膜上,她呼吸急促。
要……活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
蓝阳仍带着一丝锈味的手捂住南钗的嘴。就在蓝阳抬手的瞬间,本在崩溃的小南钗身体忽然一缩,团成团,泥鳅似的从蓝阳肋侧钻走。
蓝阳没防到崩溃的小孩还有这一手,愣了愣,看着南钗去扳防盗门 ,门早反锁锁死了。她笑了笑。
“南南,你想不想和阳阳阿姨在一起?”她站起身,朝南钗走过去。
蓝阳说:“你瞧,你这么机灵,多像我。我改主意了。以后阳阳阿姨对你好,你觉得呢?”
南钗在房子里乱窜,好在她人小个头低,在桌下和门边十分灵活。蓝阳一时抓不住她,但也确信她跑不出去,猫捉老鼠似的跟在她身后。
“别跑了。”蓝阳眉宇间浮出疲惫,不耐烦地说:“过来。”
蓝阳手里还提着刀,但她的拥抱比刀更可怕。南钗绕了个圈子,目光扫过厨房,看见阳台窗户开着,正是二月份,纱窗没装。
南钗假意往后退:“阳阳阿姨,你说和你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蓝阳声音平和,步步紧逼,说道:“我们可以当一家人。家里还有个哥哥。”
“哥哥是阳阳阿姨的孩子吗?”
“是,也不是。”蓝阳伸手来捉南钗,“我没有孩子,我这辈子都不会亲自生孩子了。”她笑笑:“但家人不一定有血缘,有血缘的不一定是家人。”
“就像他俩。”蓝阳说的是南家珍和赵斌,“和你有血缘关系,但没有当家人的缘分。我和你虽然没有血缘,可我觉得,咱们天生就是一家人。”
南钗不跑了,呆呆站在原地,抽抽搭搭,好像被骗过了。
蓝阳笑了,伸出胳膊,“来,抱抱南南。”
就在蓝阳最放松警惕的时候,南钗忽地一蹿,头也不回地奔出她的掌控范围。不是朝门,而是朝厨房阳台洞开的窗户。
蓝阳脸色狠狠一变,怒目紧追在南钗身后。
灶台很高,南钗往常不踩凳子是爬不上去的。她是个窜天的性子,南家珍每每笑骂南钗是猴王转世,但也纵容。
这次南钗爬得非常利落,双腿虽然抖着,整个人虚软无力,但偏偏就像有看不见的人在下面托了她的腿似的。
她站上去,蓝阳已经扑到身后,小南钗冷着张脸,直直纵身跳出窗外。
楼层不高,小小的身影划破黄昏,坠落在楼下人行道上。
腿根传来剧烈的疼痛,然后是头,她听见头和地面磕出“咚”一声,那声音在脑内来回反射,震得太阳穴几乎裂开。
南钗感觉自己爬起来了,逃向远方,离开那个血淋淋和家,但事实上,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滩血从小南钗的头脸下面洇出,越扩越大,好像融化的火漆,将她黏在地上。
路过的行人发出一声惊叫。
阳台窗内的蓝阳冷冷注视着,目光离不开那个逃出手心的孩子。
过于勇敢也过于聪明,不像太阳,像一轮冰冷无情的月亮,带来黑色夜幕,摧折了太阳的光芒。
路人奔过去,本能抬头,敞开的窗户后面空无一人。
小南钗的意识逐渐远去,她脑中那破碎的一小点东西,裂痕逐渐扩大,蔓延至整个记忆和生命,最终玻璃般裂成无数片,沉入思维的深海。
第一次和外婆去动物园。
小学二年级时当了一年班长。
联欢会南家珍和赵斌坐在台下笑。
苏袖和小外婆在家宴上给她红包。
……
南钗像掉进海里的人,这些事从她身上分离,她本人被浮力托着漂起来,那些记忆的碎玻璃则离她越来越远,直到沉入看不见的海底。
一个浪头打来,带来阳光折射过的碎海浪,里面是更多的东西。
小外婆在病床上拉着南钗的手,说你要乖乖长大。
十四岁时和苏袖吵架,苏袖第二天还是去了她的家长会。
一个人住在租屋里,没有朋友,没有家人,甚至没有自己。只有无尽的书本和背诵。很安宁。
岑逆在超市里说:“你买一整箱火腿肠干什么?”
虎山玉坐桌对面给她挟来一筷子肉,又顺走了她的卤蛋。
凌霄从后面用相机拍了她一张,然后掏出枪,说:“往前跑,别回头。”
对了……岑逆是谁,虎山玉和凌霄又是谁?
哦,是她的朋友们。
头颅剧痛,地心引力瞬间倒转,海水涌
向天空,越来越多的碎片从海底发射,钻回到南钗身体里,她千疮百孔。
岑逆、虎山玉、凌霄。
小外婆、苏袖、妈妈爸爸。
牛兰珠、叶志明、小贾。
纪艳红、江勇、玉西春。
罗英雄、刘川生……还有蓝阳。
南钗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她听见四周枪声不断。有人守护在她旁边,背影很高,用身体护着她不被流弹打中。
氧气比意识迟了两秒归来,她大口呼吸。
她拉了拉很高的黑影,第一次学说话似的,牙关如同生锈:“岑逆……岑逆……”
岑逆低下头,看向她的表情喜了一瞬,又转头控制战场,他没时间再看南钗,一只手抖着贴了下南钗的颈侧,感受到脉搏,他整个人好像重新活过来似的。
他的枪法能看出原本很好,但持枪时总是顿一下动作,是右肩的旧伤在要命。
增援就要到了,只要警队拖住这里,蓝阳这群人注定被一网打尽。
“岑逆……快走……”南钗还在拽他的衣服。她感觉自己流汗了,抹了把额头,发现那是血。
岑逆猛地低头:“什么意思?”
南钗咳嗽着,说:“这里有炸‘药。”
记忆连接上的瞬间,她想起来了。矿坑工作区那些箱子,昨夜和凌霄逃亡时看见的,它们隐蔽地摆在各处,箱体陈旧,但地面有新搬东西的痕迹。
那是蓝阳布置的东西。
什么能让蓝阳固守于此?如果她是蓝阳,她会如何结束一切?
上世纪的矿山最不缺什么?
不缺炸药。
蓝阳从来就没打算逃,南钗弄坏了她的一切。凌霄反水,观江湖关闭,地下医疗生意被搞得破破烂烂,那些“替天行道”的小乐趣也没了。她不准备放过任何人,包括自己。
一个没有牵挂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她生来就是太阳,如果太阳不得不西落,那最好是一场湮灭世界的火光,远在西江也能听见的地震。
“炸药,以办公楼为中心,炸点到处都是。”南钗勉强靠坐在墙上,“来不及等增援了。或者增援一到,就是蓝阳拉所有人垫背的时机。”
“快撤。”她说。
岑逆背起南钗,一边倒退压制火力,一边发令,所有警员都动起来了。他将南钗转移给虎山玉,自己潜伏在对阵的侧翼,紧盯蓝阳。
蓝阳意识到他们发现问题,脸色一寒,她拿出了遥控器。
“岑队长,今天谁都别想跑。”
她的表情并不疯狂,相反很平静。凌霄死了,罗英雄一直没回来,想必也折了。十几年辛苦经营,暗黑家业,一夕之间全部倒塌。
说完,蓝阳按下去,一颗子弹精准擦过她手边。蓝阳丝毫不怕子弹,牢牢攥着遥控器。岑逆抓住蓝阳的腿,往下一拽,蓝阳失去平衡,但瞬间翻身还击岑逆。
两人缠斗不休,蓝阳不是岑逆的对手,但周围有打手帮忙,他们扑上来,被警队的火力暂且压制,还是有个打手靠近了岑逆。
“岑队,小心!”小贾抬头喊道。
岑逆反腿踹掉打手,打手不要命地和他厮打在一起,如同两条死斗的黑鱼,打手渐落下风,却还拼着最后一口气拽住岑逆。
“阿姐,快!”
蓝阳趁机挣脱,往前爬了两下,站起身,正准备摸向远处掉落的遥控器,它却被一只手拿走。
南钗还没站起来,她的姿势病歪歪的,半爬半跪,那遥控器握在南钗手里。
蓝阳还想动,一片碎玻璃横在她脖子上,她扬起头,眼睛往下看。
南钗抵住她的脖子,整个人重心不太稳,但手下用了大力气,抓住蓝阳,说:“让他们停下来。”
周围打手还在牵制警方,他们这些天只奉令搬东西,基本没人知道东西是干什么用的。他们意想不到自己随时可能葬身火海。
蓝阳哑哑笑了两声,说:“你想杀我吗?来吧。我从一开始就期待着这天。”
南钗手下的玻璃紧了紧,一行鲜血从蓝阳皮肤凹陷处流下,但南钗没有更往里。
蓝阳有些站不住了,她从岑逆那挣脱的时候,脚似乎骨折了,整个人不住地往下栽,肩背却挺得笔直。
“你不是警察。你天生就是和我一样的料子。”蓝阳喘息着说:“我没能去读大学,因为大学没用。你读了,不也变成这样了吗。”
南钗见蓝阳油盐不进,直接将遥控器扔到一边,虎山玉小心捡起来,汇合过来与南钗一起控制蓝阳。
蓝阳说:“没用。炸‘点除了手动引发,还有倒计时,十分钟后,它们会自己爆炸……”
警队有人用喇叭叫了几句,打手渐渐停了,看向被南钗挟持的蓝阳,他们的神色惊慌起来,知道了爆‘炸物的存在。
阿姐之前可没和他们说过,他们的命也得交代在这里。
有人选择束手就擒,更多人开始拿着武器往外跑。
警方也在撤退,尽可能控制住更多人,以最快速度向外移动。岑逆撬开办公楼最近的箱子,上面灰扑扑的红数字在跳,还有六分钟。
南钗被虎山玉扶着,蓝阳被牢牢铐住,虎山玉紧张周围时,蓝阳忽然对南钗说:“我有个主意。”
南钗没说话。
“你把我放下,放在这。我脚受伤,一个人跑不出去。”蓝阳说:“你不恨我吗,你不想亲手杀了我吗。”
蓝阳还在诱惑:“一发子弹或者一针注射,对我来说太轻松了。你想不想看我火海焚身,就像下了地狱那样……”
“……你不必担任何责任,只需要把我落在这。几分钟后自有天来收我。你伤得很重,又立了大功,后续审查不会为难你……”
南钗仍然不动,好像听不见她的话。
“说话啊。”蓝阳的声音似有魔力,“恨我吗?恨我吧。我弄死了你的母亲,你的父亲,你的好朋友全家……哎,你真没喜欢过他吗?”她挑衅中带着点好奇。
“我昨天看罗英雄洗他的尸体,洗出六盆血水……你猜他身上多少处伤?三十多个……这算不算千刀万剐……”
南钗在后面狠狠推了蓝阳一把,目光冰冷,轻声说:
“闭嘴。”
“你必须上法庭,接受一轮又一轮的讯问,用你最不想面对的方式,在所有人面前解剖你一生的失败。你不是对手,所以不值得尊重。你只不过是世界打瞌睡的时候,偷跑出来的一只做梦的老鼠。”
“蓝阳,我知道什么对你来说,才是真正的地狱。你将被你最蔑视的东西定义,没人会记得你,没人会怕你。你的一生除了最终浪费那根注射针外,什么价值都没有。”
蓝阳脸色变了,紧紧咬住牙。
南钗的眼神近乎于无机,嘴唇微动,完成最后的宣判。
“对,你不是罪恶,你只是单纯地……失败。”
南钗看着她,说出最后一句话:“你,不配死在火海里。”
第96章 西江 结束
南钗坐在病床上, 耳边仍然回荡着包家山铜矿爆炸的声音,好像吸吸鼻子,就能闻到硝烟的气息。
入目之处都是洁白, 她的一条胳膊打着石膏, 头上贴了纱布,显得很滑稽, 像个木偶似的坐着。
她在等她的饭。
病房门被推开, 进门的却不是想到的人。
温文手上戴着铐子,在两名民警的陪同下, 犹豫地往里看了眼。看见南钗,她目光退缩回去, 不知该不该抬脚进来。
“进来吧。”南钗认出温文, 说道。
温文走进来, 坐在床边凳子上, 对南钗说:“谢谢你,救了皎皎。”
南钗没说话, 朝她微微笑了笑。自从记忆恢复, 南钗顿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处事了。没记忆的时候,每天谁都不用管,尽可以冷着张脸。
但从小到大的碎片连接起来,拼成一个南钗自己都陌生的人,那种清晰感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她竟然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性格。
“我要走了,律师说可能五年。皎皎放在福利院, 都说好了。”温文犹豫
着说:“真的谢谢你,如果没有你……”她抱歉地看着南钗身上的伤,眼眶微湿,身上那种逍遥的风尘气已然磨尽, 全然像个朴素的胆小母亲,“还有,对不起。”
南钗摇摇头,说:“你也是被迫的。你只是做了所有家长都会做的事。”
时间到了,温文在民警催促下起身,快走出病房的时候回头一望,咬咬嘴唇,两行眼泪滑下来,“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岑队长也是。我不要脸,求求你,有时间帮我看一眼温文,不用很频繁,但……好吗?”
“好。”南钗回答道。
听虎山玉说,江勇也在那家福利院里。苏袖已经去看望过两回,只等江勇做完心理疏导,就要带他回去上学,只是不是苏袖的班级,他错过许多课,成绩跟不上,得重新上高一。
温文走了,门外传来她的一声:“岑队长。”随即岑逆开门进来,端着热腾腾的饭盒。
岑逆坐下,帮南钗摆开小桌子,一笑:“吃饭啦。”
南钗看他笑得不正常,狐疑道:“食堂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一打开盒盖子,里面不是医院食堂的清汤寡水三件套,鱼汤白如牛奶,还有金灿灿的鸡蛋西红柿,最边上放了一排红烧鸡翅,酱汁沁入米饭。岑逆拧开圆胖的保温杯,里面是银耳红枣。
食堂没这种菜色,但也不像餐馆买的,餐馆没这么踏实。
倒像是谁家厨房做出来的,锅气暖意交融熨帖,莫名眼熟。
让南钗无端想起了小外婆。
“你熬的?”南钗看他,“你不是刚从队里回来吗?”
岑逆望了眼门口,清清嗓子,还是只笑不说话。
门口出现两个人影,亭亭而立的那个是苏袖,还有个拎着包探头探脑的,是张生面孔,只是打扮得很像老师。
“我做的。”苏袖走进来,还抽空回头介绍,“这位是我同事,邢老师。”
邢老师笑:“叫我邢阿姨就好。我搭了苏老师的便车,顺道来看看。我家女儿听说了你的事,非得求我看一眼你长什么样。”
南钗还在看苏袖。
原来苏袖会烧菜,手艺和小外婆一模一样。她俩相处近十年,竟然是第一次吃苏袖给她做的饭。
这些年她们给对方吃的都是什么?冷眼、争吵、猜忌,和闭门羹。
“快吃,一会凉了。”苏袖清清淡淡地说。
南钗忍住鼻子那点酸意,眼睛一眯,说:“你以前就用学校食堂糊弄我。”
“学校食堂你也没吃几顿,好像我在里面下毒似的。”苏袖不以为然。
南钗反驳:“那是因为你……”因为什么呢?因为苏袖不太像一个妈妈吗?
苏袖本来就不是她妈,甚至不是她亲小姨。
苏袖收了温和表情,眼睛盯了南钗几秒,忽地一乐,“你知道你是什么吗?”
“唔?”南钗叼着鸡翅抬头,茫然。
苏袖板起脸,无情道:“小屁孩。”
南钗:“……”
岑逆在旁边放声大笑,他过于放肆,笑得前仰后合直拍南钗的床沿,笑散了空气里本来那点微妙的尴尬。邢老师不知所以,也跟着笑起来。气氛变得温柔。
邢老师没忘了来意,放下一袋水果,乐呵呵地说:“你们姨甥俩感情真好,像亲母女似的。小钗你是不知道,苏老师这么多年,有时候还在课堂和学生说你呢。”
南钗:“说我什么?”
苏袖微微敛眉。
“说你好啊,你从小到大,成绩好又独立自主,那么高分考上了省医大。”邢老师说:“苏老师提的次数不多,但逮着机会就秀,她有个特别棒、特别让她骄傲的外甥女。”她笑了,“你不知道啊。”
南钗看苏袖一眼,嘟嘟囔囔:“我还真不知道。”
苏袖和邢老师下午还有课,岑逆善解人意道:“饭盒我收,刷干净给您送回去。”
南钗挑挑眉,低头数饭盒盖上的鸡骨头,把它们一根根排列整齐。
邢老师在侧,苏袖不放过她,温温柔柔:“说话叫人。”
南钗抬头冲邢老师一笑:“邢阿姨再见!”邢老师赶紧招呼。
南钗慢吞吞转头,语速飞快:“小姨再见。”
苏袖冷笑一声,从提包里拿个东西扔她的头,轻砸到南钗又啪叽掉在膝盖上,南钗唔了一声,一低头,发现是颗糖。
关门声传来。
病房变得安静,只剩南钗和岑逆。南钗单手用牙齿撕咬糖纸,岑逆接过来,撕开包装,却把那颗柠檬味的糖塞进自己嘴里,一边含一边笑:“瞪我干什么?小姨给的。”
南钗切齿:“我小姨。”
“我小姨。她可太喜欢我了。”
“我小姨!”
“行,咱小姨。”岑逆怪腔怪调,“伺候你整两天,你们家一颗糖都舍不得给我吃?哎哟,以后我可享了大福了——”
南钗看他演,心情没来由好了许多,又垂下眼眸,缓缓说:“岑逆。”
岑逆静下来:“嗯?”
“我想回警队。”南钗低声说。
岑逆说:“你审批还没过呢,牛兰珠在催流程了。回去也不能工作。再说你头还晕着呢,护士不骂死我。”
“不工作。”
南钗抿抿嘴唇,红烧鸡翅的荤味在唇齿间散不去,她说:“我想去看看凌霄。”
凌霄无人认领尸体,那天被带回支队后,他就一直躺在法医实验室里,等待所有流程走完,才能打手续火化下葬。
西江市局刑侦支队。
法医实验室。
南钗推开暌违已久的金属大门,法医室永远是阴冷明亮的,让人觉得心里不舒服。南钗从没不舒服过,这地方的气息就像是……像她是从这里结出来的果子。
但现在,她突然感觉双脚沉重,好像空气里的每个分子都在阻挠她,伸出无形的小手,把她往后推。
它们尖叫:“别看,别进去,回头。”
南钗眼睛眨了眨,恢复面无表情,径直走了进去。
牛兰珠在里面等她,应该是岑逆通过消息,法医助理不在,牛兰珠拿着份报告在校字。看见南钗,牛兰珠淡淡说:“回来了?”
南钗说:“是,牛教授。”
“行,我问过了,你下周回来观摩学习,等手好了再正式上班。”牛兰珠点点头,“在里面,不用我陪你吧?”
牛兰珠说要陪,倒是让人受宠若惊了。南钗刚要走过去,又被牛兰珠叫住,牛兰珠抬眼:“你还有两年毕业,记得吧。”
“是。怎么了吗。”南钗问。
牛兰珠悠悠道:“毕业之后你的道路会很广,比成新还广,就像你大师姐那样。不一定局限于市局,甚至不局限于西江。”
牛兰珠拉下口罩,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抿下去,继续说道:“很多年前,我刚入行的时候,没人看好我。法医不仅是实验室里作道场,还要翻山越岭蹚河露宿,搬很重的东西。先天体力条件和社会角色印象决定,女的吃亏。”
她放下水杯,第一次露出个不同于中年专家的,有些锋利的淡笑。
“二十年前,我比谁都蛮,比谁都拼命,没脑子狠干。同事给我起了个外号,叫牛拦猪。”
“不是恶意啊。农村牲口肯干,但一辈子关在田里圈里,见不到山河湖海,领略不了天高地阔。没人觉得我有那个命。”
牛兰珠的目光转向南钗,南钗竟能凭空看出她年轻时的影子,以及如今不太光滑的皮肤下的勃勃生命力。
“二十年后,今天,没人记得我曾经叫牛拦猪了。”
“他们叫我牛金刚。”
“天啊地啊我都飞过了,高山大川我看了,现在落下来到西江,教你们,是我扎了根了。只是我觉得像你这样的孩子……”牛兰珠笑了笑,“山河湖海什么的,扎根之前,你也该去看看。”
南钗一时说不出话,牛兰珠也没灌鸡汤的意思,挥挥手,“去吧。”
她复而又说:“就是提醒你一句。如果你和岑逆想在一起,你俩得有个人从市局调出去。做好这个准备。”
南钗心里一时复杂难当,好像进警队实习这短短大半年,她咬了世界一口,品出了其中滋味。世界也咬了她一口。
不知疮疤在哪,但自她醒来,全身都疼。
好像这十多年被淡忘的痛楚,都清算般一股脑涌过来了。
解剖台上,凌霄安静躺着。
他的胸腔和腹腔已经闭合,身上盖着白单子,那些永远没机会愈合的伤纵横交错,他不再需要缝线了。
南钗走过去,突然感觉凌霄的样子有些陌生。死人和活人就是长得不太一样。
“凌霄。”她轻轻说。
凌霄不回答,他躺在无法名状的缥缈的气味中,灵魂也缥缈,不知去往何方。
南钗俯下身,她的呼吸落在凌霄皮肤上,他忠实地反射气流,但本身不再呼气,像个乖巧的物品。
如果这双眼睛能睁开,一定会冲南钗笑,那种加班很久的命苦的笑容。还有那张略微小巧的嘴唇,常常笑露牙齿,现在也紧闭着,比之前看着更小、颜色更深。
南钗轻轻握住凌霄的一只手,在解剖台旁蹲下来,她让那只手触碰到自己头顶。
仰望着,灯光沐浴之下,凌霄的身体轮廓变成山脉起伏,这让她感到一种永恒。
凌霄现在,应该到了高高的地方了吧?他不再疼痛,远离了世间所有糟糕的事情,没有挣扎,没有审判。
他和蓝天在一起,还有他的父母。
若蓝天不存,则凌霄坠落。现在他摆脱生命那些爱恨和怨债的束缚。
凌霄终于凌霄而上了。
南钗闭上眼睛,眼角沁出湿润,只感受着头顶的手指。
“对不起,没关系,谢谢你。”
“凌霄,睡吧。”她靠在解剖台上说:“如果你还能听到,希望你快乐。我……”
南钗呼吸了半分钟,才接上下一句话,“如果人死有灵,我们所有人终将团聚,你会等来我,和所有人。凌霄,哥哥,你放心睡吧,你永远不孤独。”
不知在那坐了多久,凌霄的手好像和地砖一样,都被她焐出了温度。南钗睁了睁眼睛,重新锚定视线,撑着解剖台站起来。
最后一次,她将凌霄的手放回白布单下面,掀开瞬间,不可避免看到了开腹开胸的蜈蚣似的创口。
牛兰珠的体贴显现在这种时候,她把凌霄处理得很干净,不算狰狞,算得上体面。
南钗站了半天,终于准备转身离开,可离开之前,她再次俯下身,吻了下凌霄冰凉的额头。
鼻尖和那冷绒绒的短发一触即分,南钗吸吸鼻子,深深嗅了一下。
不是什么令人愉悦的味道,让南钗想起冬天的冷空气,她很小声地说:“再见,再见。”
在彻底崩溃到扑人身上哭泣之前,南钗强忍住情绪,收起表情,转身离去。
出去的时候,牛兰珠不在了。越过实验室门来到走廊,南钗呆愣愣往外走,扑通撞上个很高的人。
岑逆扶住她的肩膀,见脸上没有明显泪痕,反而叹了口气。他是特地来接她的。岑逆拿起南钗颤抖的双手,暖在手里,一句话都没说。
他单手揽着南钗,这么做在走廊里不太合时宜,但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两朵红东西,摊在手掌上。
是两朵有些烧焦的红布花,包家山铜矿工人宿舍找到的,袖章剪出来的布花,一丝丝的碎条打成死结,缠扭在一起无法解开。
岑逆将花儿放在南钗手里,南钗攥住,整个人塌下来似的靠在岑逆肩膀上,没有任何征兆般,放声大哭。
岑逆牢牢环住南钗的肩膀,手掌按着她的后脑勺,让她整个人都能贴住自己,起码这一分钟不必独自支撑重心。
哭了很长时间,南钗脱力地滑出这个怀抱,捧起那两朵花:“这个不能放在凌霄身边。”那是蓝阳做的,也不是凌霄想要的。
“我知道。”岑逆摸出个打火机。
南钗肿着眼睛抬头看他。
岑逆揉揉她的头发,说:“烧了吧。烧了就解开了。”
两人回头就闯了牛兰珠的法医室,偷了只不锈钢托盘,跑到外头,在阳光下点了那两朵花。
“这违反条例啊。”点上火,岑逆才知道挠头。
南钗托着下巴发愣:“我会求叶队去消防那领你的。”
“就领我,你不跟我关一起接受教育。”
“我实习生。”南钗看着红花化为灰烬,泼了点矿泉水进去,她望着越来越高的淡烟,直到那点烟雾消失在真正温暖的阳光中。
“要了命的实习生!”
岑逆骂一句,气得瞪她。
南钗望向太阳,双眼发酸,眼泪倒是逐渐干涸了,她问:“蓝阳认罪了吗?”
岑逆默了默,“认了。但是……”
审讯室。
观江湖早就关停了,永远没有再营业的时候。在都市传闻的众口讹变中,被抓起来的蓝阳变成了杀人狂魔,观江湖也被传成类似卖人肉包子的恐怖黑店。
警方发公告遏制舆论,于是又变成了几句枯燥的法条,议论者失去兴趣。
更深的水,那些血淋淋的交易细节,被深埋在新闻的只字片语之下,无人知晓。
蓝阳坐在审讯室里,颈立背直,脸上一丝狼狈的表情都没有。经过两天的大规模抓捕,蓝阳团伙的残余人员被挖根朝天,一个都没放过。
蓝阳配合一切,犯罪交易的头头尾尾,她都清晰阐述,相关人员证据也全都交出,没有半点抵抗。
大约是辨无可辨了,轻一点重一点,她都是个死。
岑逆在对面才真正意识到,蓝阳甚至不恨警方,她对失败的内化接受快得可怕,虽然失败的结果是死刑。她真的不恨,不趁机给警方添麻烦。
她只是淡漠地接受了。
“人在笼子里,无论如何都是一样的结局。讨价还价显得太可悲了吧。”蓝阳面无表情地说。
与蓝阳的影子缠斗两年多,笔录大体完成,岑逆最后忍不住说:“到底为什么?”
他的问题很明白,蓝阳身上的部分品质,其实与南钗互相肖似。以蓝阳的智力和胆识,她想要上升,不一定非得走违法犯罪的道,只是正常途径会慢一点、远一点。
蓝阳听懂了,她说:“成王败寇,没有为什么。”
“你这是……死不悔改啊。”岑逆盯着她说道。
蓝阳无所谓,甚至笑了一瞬,回视岑逆,“不应该吗?我比别人更强大、更优越,我做我能做到的事情,需要什么解释?”
“你做的不是事情,是吃人。”
“你从警几年了?看脸你也不是应届生,看衔你也不痴呆,你不应该啊。”蓝阳好奇地问:“这个世界什么样,你们不知道吗?强者就该吞噬弱者,规则如此,我没输,现在的情况只是规则的一部分。”
岑逆不受这句刺激,稳稳看着蓝阳,“自我辩护。这个世界是什么样,不就是你们这类人导致的吗。”
“对,我们这类。你也说了是一类,不单是我。”蓝阳往后一靠,小幅度动了动发酸的手臂,“我被人吃过,所以现在我吃人,不公平吗?”
她尖刻道:“你不能只在自己哭的时候,才承认这世界上有哭声存在。我的哭声谁听到过?”
岑逆说:“你是指蓝国伟和蓝天?你似乎并不在乎他们。”
“终于说句对话了,岑队长。你不会觉得我因为他俩的死才决定杀人吧。”蓝阳笑起来,笑得无法抑制,“他俩配吗?凌长生和凌霄配吗?”
“他俩也是弱者,弱者中的弱者。你们都是这个样子,强吃弱,弱吃更弱,谁都说自己有理。两个拖后腿的人罢了。”
“你,我,所有人。我们不过是一群猴子,一群把交换香蕉玩出花的猴子。公猴子给母猴子香蕉,母猴子和公猴子**。一群猴子想管理所有猴的香蕉,起了个名叫经济。还有猴子想要自己家的猴能独占所有猴的香蕉,这个名字叫……哈哈。”蓝阳停住笑,指着岑逆,“穿上这身衣服,还真把自己当人了?”
“都是兽物,到底在高贵什么?”
岑逆冷眼瞧着她:“在你心里,你自己不就是最高贵的吗。”
蓝阳的情绪今天非常活跃,忽地咬咬牙,说:“是。如果我没出生在蓝国伟家,我不会有今天。我用不着这样,或者能做得更漂亮。”
“但我,从泥里走到今天,就是比你们更聪明。”
蓝阳眼中有种冷静的癫狂,她仿佛没坐在监牢中,而是坐在医院的保温箱里,准备迎接崭新的生命。
不像人,也不想猴子,只是一团无法被定义的伤人眼睛的光。
她在等岑逆反唇相讥,以作人生最后的发泄,最后一笔。
岑逆拿起茶杯喝了口水,淡淡放下,随意望向蓝阳,说道:“如果你认为自己比别人聪明……”
他站起身,“……那你现在被比聪明更坚硬的抓住了。”
岑逆嘱咐旁边记录员,让蓝阳签字按手印,并不看她一眼,推门将出。
蓝阳紧紧瞪着岑逆的背影,说:“你说的是自己,还是南钗?”
“谁都不是。”岑逆说道。
蓝阳凝固住。
他开始关门,最后看了眼蓝阳,“我不是猴子,你也不是,我只想说……人除了恩怨和强弱,还要有良心。”
支队楼下,南钗和岑逆蹲在花坛边,摇晃着浸了黑灰水的钢盘,将烬水倒入花丛中,当做肥料。
蓝阳的态度不出南钗意料,她的结局也没有猜测空间。
等到法庭流程完毕,死立执。
南钗一会看看花,一会看看天,时间反常地安宁静谧,阳光一缕缕照下来,驱散所有晦暗。
风吹过,轻摇新长出的绿叶,有毛绒绒的蜜蜂浮动,在蓝天云霄映照下,格外艳黄。
不管怎样,一切都要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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