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原雅之:“……哦?”
真的假的,竟然会答应?
突然变乖的恶猫还真是让人把持不住,心脏砰砰直跳呢。
莫非是终于开始对他有正向的他打开产屋敷月彦的的个人资料。
他勾起唇角,伸手就要像往常那般去摸产屋敷月彦,把后者惊得一个激灵,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地躲开。
羽原雅之捞了个空。
这还是头一次。
羽原雅之:“…………”
产屋敷月彦:“…………”
产屋敷月彦当即先声夺人:“谁让你招呼都不打一声就伸手过来!”
他绝不会承认自己是被持续整夜的记忆外加早上那一通给折腾出心理阴影了,看见羽原雅之又伸手过来,下意识以为对方打算伸手按着他的后脑勺,再来一轮……
总而言之,全都是眼前这个混账神官的错!
羽原雅之哼笑,“我以前也没和你打过招呼。”
“以前是我不想躲吗?”
不提还好,一提这茬,产屋敷月彦的嗓音顿时提高了,大有一副要跟他翻旧账的恼怒架势。
混账,明明之前都仗着他身体不好,想躲也根本躲不开……!
但这话一出口,产屋敷月彦才后知后觉,自己似乎在向对方发出格外嚣张的挑衅。
要论以惩罚的花样,十个产屋敷月彦也比不上羽原雅之。
而这种话,很难说不会被眼前这个混账神官借题发挥,又趁机折磨他一番。
“…………”
寝殿内的空气安静了片刻。
羽原雅之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到产屋敷月彦原本还气势汹汹的表情停顿了片刻,而后泛起一点不情不愿的妥协。
接着,便是从衣袍里伸出的那只手抬起,慢慢放在羽原雅之朝上摊开的掌心。
刚接触到时,指尖还无意识颤了下,似乎身体已经记住了从羽原雅之这里获得的灼烧痛感,提前预演了想要逃避的反应。
但最后,产屋敷月彦还是绷着脸,让自己的手安稳待在那里。
肌肤相贴,无比亲密。
“这样可以了吧。”
他的语气也是硬邦邦的,好像这样就已经和羽原雅之谈完了交易条件,且他自己这边还做出了最大程度的让步与忍耐。
羽原雅之倒是难得有些诧异,看了眼主动放在自己掌心里的那只手。
它已经变得足够有力,能轻而易举的捏碎岩石。
但它的肤色也仍然是苍白而细腻的,永远定格在过往十数年的病榻生涯里。
它属于一位残酷冷血、极度傲慢专制的未来鬼王BOSS,此刻却安静的任由他握住,五指包拢五指,随意把玩翻弄。
某种特殊的、隐秘的餍足感充斥在羽原雅之周身,又透过几分微不可察的眼底笑意折射出来。
他的嘴角也愉快地弯起,却是一个比往常的温和要危险几分的弧度。
产屋敷月彦的心头一跳,开始感到不妙。
同样变得不妙的,还有他的身体。
哪怕对方没有用那个该死的能控制他的行动的咒法,连带对方的触碰也并不会引发被火燎似的疼痛感。
理论上来说,既然没有痛觉反应,他应当也不会因为那一连串被眼前这男人硬生生玩坏的混乱感官,致使哪怕只是手部的肌肤触碰,就触发进食与情动的连锁反应。
可事实上是,当对方露出饶有兴味的表情,在一根指节一根指节细致揉捏过去、连指根两侧最柔软敏感的部分也没有放过时。
那点被薄茧刮擦的酥麻感,几乎令产屋敷月彦不受控制地联想到……对方用指腹去慢慢碾磨顶端,逼出液体后又笑着继续刺激它的场景。
太深刻也太鲜明,在多出的昨晚记忆里一格一格地摊开在他脑海里。
对方的每一次把玩动作都太过熟稔,使得大脑能立刻从昨晚、从更多的记忆里翻出对应的画面,伴随着低低的笑声与艰难短促的喘息,一并清晰地回荡在此刻的产屋敷月彦耳边-
这样就受不了吗?-
哦,碰到这里的反应也会变得很糟糕呢-
月彦这么优秀,可以立刻再来一次的,对吧?-
来试试看这具身体还能压榨出多少潜能。
不行,不能再这样放任他继续下去……!
但也不敢直接从羽原雅之的手里抽回来,产屋敷月彦只能咬紧后槽牙,自喉间磨出阴沉沉的声音。
“摸够了就松开,不是说要玩绘双六吗。”
非常我行我素的羽原雅之,竟然能逼到让产屋敷月彦都学会迂回与转移话题。
“确实,可不能忘记还有这件事。”
羽原雅之好像才被提醒了般,起身去拿松石堆在门口的绘双六。
趁这机会,产屋敷月彦终于可以将每一处都被细细关照到的手收回,重新掩在宽大的狩衣袖袍下。
握成拳头时,还有点微微颤抖。
等羽原雅之反身回来时,他已经完全平复了自己身体方才产生的躁动感,端坐不动,只用眼神在那堆零碎上转过一圈,皱起眉。
“买这么多,谁有空陪你全都玩一遍?”
赛级恶猫已经忘记自己刚犯过的错,又开始喵喵咧咧抱怨。
羽原雅之心情很好,将那些纸张逐一摆在产屋敷月彦的面前。
“你可以挑一张你没玩过的。”
反正,这些都不是他最终要送给对方的【游戏】。
榻榻米上的绘双六图纸多种多样,模板并不统一。
由于玩绘双六的基本都是孩童,这些纸上划分出大大小小的格子,有科普简单的生活常识、也有绘制花鸟树木的图画、还有扮演某种身份的过家家,林林种种,色彩都特意描得很鲜艳。
一看就是小孩子的玩意。
产屋敷月彦冷哼,“随你挑一张就是。”
一见他这反应,早已熟悉对方脾性的羽原雅之便笑了。
“你其实也没有玩过绘双六,是不是?”
“………”
产屋敷月彦瞪了他一眼,恨恨的承认了。
“当时的我能活下来就已经拼尽全力,在生死关头看了不知道多少医生、神官和僧人,试了数不尽的种治病手段,哪有余兴玩这个。”
刚出生都会被当成死婴埋葬的人,再长大些的身体难道就会变得健康吗?
那样积年累月的躺在病榻上,又真的会有人愿意来陪他玩这些需要长时间集中精力的游戏吗?
只不过是通过贵族阶层掌握知识的特权,令他通过读书知晓了这些事情而已。
这个男人分明清楚这些,还要特意来拆穿他!
可恨!去死!
被提起不愉快的过去,产屋敷月彦的心情糟糕透顶。
直到他听见羽原雅之开口。
“我也从来没玩过这个。”
羽原雅之将那枚骰子抛向空中,又挥手接稳。
他第一次向产屋敷月彦说起自己的事情。
“小时候,我见过他们用树枝在沙地上画出类似的格子,用石头做骰子,玩这个游戏。当然,我从来没有参与过。”
“…………”
产屋敷月彦看了他一会儿,再出声的口吻缓和许多。
“你幼时也生着病么?”
羽原雅之抬眼,朝产屋敷月彦露出一个微笑。
“不,他们怕我。”
“他们怕我怕得要死,背地里喊我魔鬼,说我是被火烧死的妖怪的孩子。”
羽原雅之轻描淡写道。
“于是,我也合情合理地好好关照了他们一番,让他们再也不敢用那张嘴说出我讨厌的内容。”
不像在游戏里,他那时候哪有什么特殊的能力,只是个被遗弃的普通孤儿。
而那些人,也不过是一群想要霸凌他,结果被反过来吓得呼爹喊娘的渣滓罢了。
羽原雅之不会将这些内容告诉产屋敷月彦,而后者,便也完全误解了前者的话外之意。
产屋敷月彦:“………”
这个疑似真正天照大神后裔的家伙,果然从小时候起就是歪的,手段还比他恶劣得多!
不过……
“你若是被除我以外的人折磨,不如直接抽根腰带挂在梁上,在我面前吊死。”产屋敷月彦冷哼出声。
“——是啊。”
停顿片刻后,羽原雅之附和着,朝他弯起一个极为完美的笑容。
“我也是如此热烈的爱着你呢,月彦。”
这句话说得亲昵又暧昧,却似一根缓慢游动的绳索,自他的口中吐出,落在产屋敷月彦的脚边,沿着那具被华服妆点的身体一圈一圈地往上缠,直至绕在那截纤细的脖颈上,慢慢收紧。
产屋敷月彦沉默数秒,又朝羽原雅之瞪了一眼,动手拿起掉在面前的一颗棋子。
“随便挑一张,快点开始。”
这确实是个完全不复杂的游戏,他们要做的只是将骰子掷出,等它在绘纸上停住,数出点数,让棋子走到对应的格子上,并读出该格的内容。
家里失火,后退两步;
粮食丰收,前进三格;
被窃贼偷走了钱袋,休息一回合;
……
触怒贵族导致被杖刑至死,回到原点。
产屋敷月彦当即勃然大怒。
“没眼力的东西,看清楚谁才是真正的贵族!”
“哈哈哈。”
羽原雅之笑出愉快的声音。
不夹杂任何额外情绪的,因为纯粹的开心而笑出的声音。
二人就这样一张接一张玩着这些“幼稚的绘双六”,一次又一次掷出骰子、挪动棋子,直至最终一人胜利,一人失败。
太阳从高高挂在天边,到逐渐西斜。
产屋敷月彦始终玩得很专注,抛出骰子的动作也从生涩变得流畅。
终于获得胜利时,他还会捻着棋子冲羽原雅之得意扬眉,“哼,不过如此。”
羽原雅之也会笑着夸赞。
“做得很好哦,月彦。”
听到这话,产屋敷月彦转了转指尖的棋子,似乎想要绷住表情似的拉平唇角,却还是不自觉弯起些许,暴露出心底那份同样放松的高兴情绪。
——【厌恶:死亡、羽原雅之、混账神官、看不起自己的人】。
第32章 :来玩个新年游戏
待第一场雪将庭院染得满目银白后,时间很快就到了来年的正月。
按照传统,清和天皇需要在正月初一,也就是元日那天,带领从六位以上的官员在大内里的清凉殿东庭举行“四方拜”仪式。
既拜四神也拜先祖,羽原雅之作为阴阳寮的一员,自然也是必须在场。
遑论清和天皇与摄公一向器重他,稍微隆重些的祭神仪式,都特意点名要他过来主持。
哪怕羽原雅之拿他们当定点NPC刷,每天过来固定打个卡就走,也半点不妨碍他在阴阳术法上的受追捧程度。
没办法,谁让他的阴阳术是货真价实的灵验。
等清晨的四方拜仪式结束,羽原雅之还不能走,还得留下来参加天皇举行的“元日节会”。
这是在大内里南殿的紫宸殿举办的宴飨活动,所有有资格面见天皇的臣子都要参加。
在这种时候,谁要是敢早退,就是不给天皇面子。
羽原雅之也只能留下来,在轮到他恭贺天皇时,中规中矩的说了些祝福的话语。
清和天皇倒是兴致很高的回应他,“过去一年,雅之卿实在为吾等付出良多。如此劳苦功高,却依然秉持谦逊与礼节,不愿接受许多赏赐,朕心里总是过意不去。”
“承蒙陛下厚爱,雅之只是与寮内的其他同僚一样,做了自己分内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值得称赞之处。”
要是换成产屋敷月彦在这里,一定会在心里大骂羽原雅之总是能在外人面前装出一副温文儒雅的伪善模样,实际上根本就是个控制欲超强的变态!
但此刻,羽原雅之恭谨的态度显然令清和天皇更是高兴,还特意叮嘱他等会在宴飨上多喝两杯,那可都是陈年酿的好酒。
等羽原雅之应了,他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听说你治好了产屋敷家那位先天患有绝症的公子?”
“是,”羽原雅之道,“虽然雅之才疏学浅,好在最后尚且称得上没有彻底失败。”
“哦?怎么会说是没有彻底失败?”清和天皇好奇发问。
“虽说是姑且治好了产屋敷月彦的病症,但他暂且不能受阳光照射,否则,仍有性命之虞。”
说到这里,羽原雅之轻叹口气,似乎对此自责不已。
他先提前给产屋敷月彦把这个补丁打上了,省得到时候他接受了官职又没办法每天准时上岗,被天皇叱骂。
至于会不会导致产屋敷月彦没有官职?
这点倒是完全不用担心,别说眼下这个时代,就是再过几百上千年,该有的阶级固化一样没减,上层阶级的后代必定仍然是上层阶级。
“能治好所有人都断定活不过二十岁的绝症,雅之卿的能力已毋庸置疑,不必在这点上感到惭愧。”
别说端坐垂帘后的清和天皇对此不以为意,那些旁听的许多臣子都在心底打小算盘呢。
能治好产屋敷家那个出了名的病秧子,羽原雅之的名望再次硬生生拔高一截,似乎都要让那些人以为他无所不能了。
原本,在之前那个《构陷》的副本里,羽原雅之会被产屋敷月彦联合其他人一道陷害。
但由于羽原雅之的提前阻止,导致这件事不仅没有发生,连带产屋敷月彦化鬼的时间都提早了些。
看在他近来确实乖顺许多的份上,羽原雅之也不介意帮他在天皇面前遮掩一下,让他能有理有据的不参与清晨召开的朝会。
产屋敷氏的家主就坐在后面听着羽原雅之与清和天皇的对话,见羽原雅之主动提起这件事,心里对他的好感度更是爆表得不能再爆表。
甚至在心里盘算家里有没有适龄的女性可以安排嫁给他。
听说之前为了照看产屋敷月彦,羽原雅之更是寸步不离,连夜晚也守在他的寝殿内。
这上心的程度,可以说是为了治好产屋敷月彦的病而呕心沥血。
于是,等到宴会结束,产屋敷家主立刻追上羽原雅之,问他是否愿意来产屋敷家庆祝新年。
按理来说,羽原雅之应该是回自己宅邸过正月的新年,产屋敷宅邸的新年毕竟是属于产屋敷氏的,而不是羽原氏的。
“听说如今羽原氏只剩你一个,待在那般空寂的宅邸里独自过新年,我实在不忍心。”
产屋敷家主极力劝说羽原雅之同意。
“你又为月彦付出如此多心血,我若是不邀请你前来与我们一道过新年,出门都担心被怨灵汇聚的雷劈死啊。”
“呸呸,正月可不好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我同意就是。”
羽原雅之笑道,“连新年都要到贵府叨扰,实在过意不去。”
“这说的什么话,月彦的病全仰赖你才能治好。”
产屋敷家主揉了揉太阳穴,长叹口气。
“唉,可惜啊,实在数不出能嫁给你的产屋敷氏女子。倘若月彦换个性别,我都恨不得将他嫁给你了。”
这句随口一提的玩笑话,产屋敷家主没往心里去,羽原雅之却弯了弯唇角。
由于天皇宴请群臣的节会占用了整个白天,导致大多数贵族内部的新年宴会,往往都开始于太阳落下的夜晚。
仆人们会往正殿的屋檐下挂满油纸灯笼,既喜庆,又能将这场晚宴照得亮堂。
羽原雅之跟随产屋敷家主回到熟悉得基本跟回家差不多的这座宅邸,在他左手边第一个位置落座。
可见产屋敷家主对他的看重程度。
在这间宽旷的正殿内,雕花漆金的四足膳桌面对面竖着列过去两排,坐有产屋敷氏的其他族人,还有比较器重的家臣武将。
是的,与往后由将军幕府统治、武家称霸的朝代不同,如今的平安时代还是由公卿掌权的时代。
权力式微的武家只能依附大贵族,宣誓向他们效忠。
由于文化程度不高,还往往被嘲笑为乡野村夫一流。
不过,产屋敷氏对待家臣的态度向来很好,兼之本身家大业大,前来投奔的武家也要比其他家要多些。
羽原雅之看过这些坐得满满当当的席位,发现那位脾气向来任性的大少爷并不在此列。
倒是其中还有个发色古怪的家伙,竟是整体明黄的半长发中,又杂夹着赤红的尾端。
再加上如此精神的面相……
羽原雅之不由自主联想到雄赳赳的猫头鹰。
话说,这个年代竟然还可以养出长这种发色的人吗?
该不会是什么重要剧情角色吧。
毕竟是游戏,也很有可能像那些动漫作品一样,主角与重要配角的发色往往千奇百怪,在人群之中格外醒目。
大约是羽原雅之的目光落在那位猫头鹰……失礼,那位宾客身上太久,产屋敷家主还主动向他介绍。
“这位是炼狱家的家主,哈哈,是相当奇特的发色吧?我第一次看见时,也忍不住盯着瞧了许久呢。”
“啊,见谅,一不留神就。”
不管怎么说,长时间盯着人是失礼的行为,羽原雅之欠身向他道歉。
“唔嗯,没关系!”
这位炼狱氏的家主也爽朗大笑,发出相当奇怪的口癖并表示完全不介意,还格外夸赞了羽原雅之,说连他也久仰大名。
羽原雅之与他聊了几句,才又问。
“月彦怎么没到场?”
负责张罗晚宴的女官嗫嚅片刻,还是实话实说。
“阿全今日去送朝餐时,月彦殿下就说他没胃口不想吃,晚宴也不准来叫他。”
“唉,这孩子。”
产屋敷家主也拿任性的产屋敷月彦没办法,只摇了摇头,倒也没有强求他过来。
羽原雅之没有来这里前,产屋敷月彦三天两头就会闹脾气不肯吃饭,他们都习惯了。
何况,由于身体一直虚弱至极,产屋敷月彦本身也几乎不参加每年的正月晚宴,都是躺在寝居的床褥上,偏过头去,沉默望着庭院外飘然落下的细雪。
只有羽原雅之坐在原位,折扇在掌心敲了一敲,若有所思。
虽然他前一日离开、并向产屋敷月彦表明这几日可能都不会过来的时候,对方似乎相当高兴,好像恨不得立刻将他扫地出门。
但也不至于他刚走这大半天,对方就原形毕露,全然一副天老大他老二的模样吧?
真是的,果然照看病人这种活,一时半刻也不能松懈。
在席间众人又一次热热闹闹的举起酒杯时,羽原雅之的身影忽而闪动片刻,分出一道影子似的游鱼,灵巧而迅速地溜出了门外。
…………
这次的新年,产屋敷月彦没有躺在床上。
他终于能坐起身,甚至能只穿着里衣来到游廊下赏景。
游廊的顶端有一层屋顶,挡住了大部分飘落的雪花,只在庭院的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此刻,即使产屋敷月彦将赤衤粿的足尖自边缘垂落,来回点玩着那层冰凉的霜雪,也不必担心自己会高烧咳嗽不止。
再加上烦人的混账神官总算能离开几日,他的心情好极了,双手撑在身后,仰起头去看那些自那望不见的夜幕尽头往下落的雪。
直到他仰起的视野里,倒着出现了那张熟悉的、可恶的、笑眯眯的脸。
产屋敷月彦:“…………”
他的快乐,一下子就消失了。
“不去参加新年家宴,穿这么少在这里玩雪?”羽原雅之开口。
“……你不是说你要离开几天?”
产屋敷月彦也气坏了,“这就是你说的离开几天?至少三天以上才能算离、开、几、天!”
后面几个单词,是他磨着牙说完的,听上去恨不得将这个骗子当场大卸八块。
“我也很想离开啊,但你的父亲极力挽留,还对我说……”
羽原雅之的上半身俯得更低了,几乎要与他唇碰唇的程度。
分明没有碰上,那点咬字发音时吞吐的热息,却令产屋敷月彦下意识又往后仰了些许,似乎只是单纯想要避开太过暧昧、而他又显得太过弱势的上下对视。
“说什么?”
他的视线也跟着往旁边偏了些,口吻很不客气,“别老是只讲半截话,以为我能直接读你的心吗!”
羽原雅之笑了下,慢条斯理补完。
“他说,特别希望能将你嫁给我。”
他的双手背在身后,仅有目光一眨也不眨,始终盯着这个永远无法从他投下的阴影里逃离的人。
“恭喜你啊,月彦。”
产屋敷月彦愣住,条件反射张口的他声音恼怒至极,断然否定,“不可能!”
话刚出口,产屋敷月彦就察觉到自己回错了话,闪身便想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
反正此刻是夜晚,他想去哪里都行……!
“不可能?”
羽原雅之叹息,“你忘记你之前答应过我什么吗?月彦,你今天真的很不乖。既不肯参与家宴,还向我顶嘴。”
产屋敷月彦的身体僵硬地停在一个要发力不发力的姿势上,自指尖的末端开始轻微颤抖。
害怕吗?
或许是兴奋也说不定。
羽原雅之的手掌抚上他的脸时,产屋敷月彦的喉头发出一点被卡住般的咕呜声,似乎在抗拒对方的触碰。
他的身体却违背主人的意志,开始持续发烫。
哪怕产生被灼烧的痛苦,也同时起了卑劣的反应。
不仅喉咙变得极度干渴,腹中也开始觉得饥饿难耐,大量分泌的唾液不受控制地沿着那只被拇指卡住、撑开的唇角往外溢,将羽原雅之的拇指连带他的下颚都变得湿漉漉的,在月色下翻出莹润的微光。
“这么快就饿了?效果还是很好啊。”
羽原雅之微笑着,在产屋敷月彦的额头落下轻轻一吻。
“接下来,我们来玩个新年游戏吧。”
那双原本还拟态成普通形态的眼眸,因接下来看见的场景而不由自主睁大,化作血丝遍布细密的梅红鬼瞳。
另一个羽原雅之竟然自正触碰着他的羽原雅之身后出现,也将他的身体亲密揽在怀里,又伸手抽去了那条腰带……!
“呜……放…开……”
双重的灼烧感太过强烈,产屋敷月彦又没办法闭紧嘴唇压抑声音,只能发出一点相当狼狈的压抑呜咽。
然而,他的身体却早已兴奋得战栗,自那里溢出的半透明液体被另一只手缓慢拭去,仿佛做出更过分的行为、将他到极限却又被迫忍耐的始作俑者并不是他——或者说,“他们”。
“这次,可不是承认自己是我的妻子就能解决问题了。”
里衣彻底散开,而仿佛二重音的声线依然温和,笑着对被腰带缚住视线的他耳畔轻轻吐气,发出格外残忍的宣判。
“在被彻底喂饱前,来猜猜哪个是我的本体?”
“身为一位合格的妻子,可不能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呢。”
第33章 :你回答得很好
雪依然在慢悠悠飘落,间或因风而卷出几圈优雅的旋。
正殿那边的灯火始终明亮,隐隐约约能看见朦胧晕开的光团,一个接一个摇曳在屋檐下,被雪夜映衬着,仿若闪烁在大地上的一颗颗星子。
有琵琶、和琴、横笛与笏拍子的乐声响起,与热闹的鼓掌与笑谈声交织在一处,时而便爆发出来,足够穿过整栋庭院,连别殿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宴席上的佳肴与美酒是一直不会断的,务必让每位宾客都尽兴为止。
由于席上的武将更多,菜色也做出了相应的改变。
除去新年固定端上的镜饼外,大多数料理都是各种家禽野兽的肉,用更倾向民间的方式料理而成,味道竟然还可以。
至少比白天在天皇那里吃的好多了。
天皇的飨宴听起来是挺高贵,可惜那些菜都是中看不中用,只有盛放的器具精美华丽,实际上吃起来……只能说一吃一个不吱声。
有些时候,游戏也没必要做得这么真实。
羽原雅之慢慢喝下一口温酒,唇角笑意始终不减。
或许是喝得微醺,他连把玩起手里那个空酒盏时,都透出一股懒洋洋的散漫与餍足味道。
炼狱的家主注意到这点,还大笑着举杯问他。
“唔嗯!你好像已经喝醉了,不如先去休息吧!”
“——这样说可让我不服气了,”羽原雅之眯起眼,慢吞吞笑道,“只用这酒,再灌十杯下肚我也不会醉。”
未知的胜负欲,燃起来了。
“哦……我是听道真说过你也会酿酒,而且异常美味。”
产屋敷氏的家主同样有官职在身,只略低太政大臣藤原良房半阶,是官阶为从一位上的左大臣,且通常只交接给家族内部的继承人。
有这样的家世,也不怪产屋敷月彦之前还畅想过羽原雅之如何向他恭谨低头的场景。
如果产屋敷月彦当真在来年进入官僚体系,从内部一路升迁直到左大臣,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而此刻,菅原道真与羽原雅之为好友这件事,也间接让他在产屋敷家主这里获得不少职务上的便利,甚至会特意在仕途上抬他一把。
不然,以菅原道真现在的官阶与家世,完全不够在左大臣面前露面呢。
毕竟菅原家把控的官职基本都是以学识为主,更多担任参议、文章博士、式部大辅或大学头之类的文职,触及不到权力的真正核心阶层。
“竟然是这样!”
炼狱家主惊讶道,“被如此称赞的好酒,此刻竟然无法让我喝到,实在可惜!”
不愧是武家,讲话措辞都直来直去的,不像某些公卿,总喜欢兜着圈子显摆自己多有文化。
“改日去我的宅邸,报我的名字就好,他们会拿一坛给你。”
羽原雅之笑道,“葡萄收获的时节已经过去,我另换了梅花酿酒,味道也不错。”
感谢菅原道真一直围着他叫着“我要喝我要喝我要喝”,羽原雅之隔几天就会动手新酿些酒放在自家宅邸里,对方想喝了随时去他家自助就行。
条件只有一个,拿和歌来换。
一两首送给他的和歌,还有可能在未来的动荡中散逸,或者不够脍炙人口。
几十上百首和歌,他就不信自己还不能青史留名。
哼哼哼哼……
也正是平日酿的酒够多,眼下分给炼狱家主一坛也没什么。
后者倒是一下就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了,感觉整个人周身都在亮闪闪的发光,嗓门也随之变得超大。
“噢!那可真是太好了!我明日就去取!!”
羽原雅之被震得耳朵嗡鸣,表情都放空了一瞬间。
厉害,感觉能光靠吼就把野兔子惊得原地吓死……
连吹奏雅乐的几人也被炼狱家主的嗓门吓了一大跳,动作不自觉停下片刻。
在这短暂的寂静瞬息里,殿外正巧遥遥传来一点模糊的响动,极为短促,转眼又没了声音。
“这是什么?”
产屋敷家主困惑抬眼。
“是啊,这是什么动静呢?”
羽原雅之五指托着手里那盏重新倒满的酒,半曲起腿的坐姿愈发懒散而松垮,唯有唇角始终弯弯,噙着微妙的笑意。
“或许是哪里来的流浪猫在叫吧?”
他不负责任的随意猜测着。
“嗯,确实很有可能。”
向来对羽原雅之发言深信不疑的产屋敷家主一挥手,示意正要出门查看的女官回来。
“不用去找了,想来此刻雪大,那些野物冻着了,叫唤两声也是稀松平常。”
众人皆纷纷称是的附和,还会说上更多的玩笑话,将气氛再次炒得热烈。
于是,吹弹演奏的雅乐也重新响起,连同宴席上觥筹交错的场景一道,晃动着倒映在羽原雅之手中的酒里。
明亮,璀璨,被仰头一口饮尽。
——当他再放下手、露出那双总是微微含笑的眼眸时,面前的场景已换至雪花纷落的庭院另一侧,寂寥无声,静静伫立于深夜下。
“唔……呜哈……哈啊……”
当然,安静的只有庭院而已。
羽原雅之用手指随意捻了捻那些沾满对方下巴的晶莹液体,又让五指穿过那头漂亮柔顺的墨色长卷发,扣住后脑勺,动手将它压得更低些。
“唔……”
于是,重重碾过舌根、将口腔撑大至极限的饱塞感,使产屋敷月彦只能用喉间发出一点闷哼似的低喘,完全没办法发出完整的音节。
此时此刻,产屋敷月彦什么也看不见。
那条原本系在腰上的白绢被羽原雅之动手蒙住了他的眼睛,又在脑后打了个牢固的结。
他只能用鼻子发出徒劳的、沙哑的呼吸,却连这点也总是被外力阻断,在逐步濒临的窒息中烧得身体滚烫无比。
且狼狈不堪。
甚至不必刻意撩拨,他的胸膛便已剧烈起伏着,在一前一后的极致刺激下,轻易抵达了呜咽的顶点。
耳边还要听见混账神官的笑声,用牙齿轻轻咬着他的耳朵。
“他们将你认成野猫了呢,月彦。”
另一道同样的声线也亲昵贴了过来,同样让肌肤被柔软的热气拂过,激起一片轻微的战栗。
“这可怎么办,现在已经是第六次猜错了吧?这具不中用的身体还能再坚持几次?”
在熟悉却更过分的双重刺激中,也不知是逃避还是妥协,那段本就深刻的记忆开始进一步侵蚀身体,似乎先于主人向敌方举起白旗。
从后半程开始,产屋敷月彦的腰身便半弓不弓的,一直在剧烈颤抖。
绢布湿了大片,地板也湿了大片。
那件里衣仍然松垮垮挂在他的肩头,凌乱落在脊背,遮了些浮着薄汗的肌肤,又没能完全遮去。
于是,那道流畅有致的弧线便暴露在身后那位羽原雅之的眼底,由他用指尖落在后颈处,沿着那条天然生成的凹陷慢慢往下滑。
【缚狱】的咒法威力减轻了,但并不是完全不存在。
本就直接的刺激又被叠上一层恰到好处的灼烧疼痛,产屋敷月彦的闷喘里甚至多出一点难耐的哭腔。
他喊不出声来,视线又被剥夺。
无法对羽原雅之的动作进行心理上的预判与准备,导致身体的其余感官愈发紧张,一丁点风吹草动都能带来极强烈的反应。
难以宣泄的极致苦闷令他僵硬绷紧了身体,半晌没有其它动作。
羽原雅之没有等他缓过来,依旧保持着自己喜欢的频率与模式。
直到产屋敷月彦撑在地板上的十指痉挛般蜷紧,发出受不住的喘息泣音,羽原雅之才又俯下身,笑着问他。
“这次能猜对吗,月彦?老实说,你连续这么多次都猜错,让我对你很失望。”
混账……什么失望……根本就是故意说他猜错……!
产屋敷月彦的视野蒙在黑暗里,已不知外界时间流逝多久,也无法感知季节冷热。
对方显然铁了心要捉弄他,无论在每次结束后回答什么话语,都会笑着说一声“错了”,而后又毫不留情开始下一轮游戏。
身体的恢复能力太强、行动却又受限于人的后果就是,哪怕他已数次觉得自己的神智已到达极限,身体却总能向给大脑传递清晰的触觉感知,又率先向敌人投降。
无论食欲还是疼痛,都会被这具身体理解为极乐。
对方心血来潮时,还将手指插入他的口腔中,喂给他血。
灼烫的液体一路自喉管蔓延到胃部,又因其中包含那份特殊性质,令他的神经更兴奋地活跃起来。
产屋敷月彦的思维早已陷入了空茫,只有柔软殷红的舌头在慢慢搅动,一下一下地乖顺舔舐、卷走那些本应当极力避免的血液。
再伴随着清晰的吞咽声音,将这些解渴的毒药连带其他液体,全部吞进肚子里。
另一个羽原雅之没有停止动作,于是,这番进食也并不总是顺畅,偶尔会被呛出艰涩而断续的咳嗽。
有时,羽原雅之将手指探得深了些,也会逼出他的闷咳,身体也会本能挣扎起来。
羽原雅之很喜欢产屋敷月彦的反应,总会忍不住做得更过分些。
【幻日】的咒法可以让他最多幻化出两道分身,而本体同步接受并操纵分身,还能任意交换分身与本体的意识。
严格来说,这三个羽原雅之都是一个人。
享受到的快乐也是双份。
因此,产屋敷月彦分不出哪个是他的本体其实是很正常的事情,毕竟他可以随意改变本体的位置。
就算上一刻被产屋敷月彦蒙对了,下一刻的羽原雅之也可以切换位置,而后笑着否认。
太快让游戏结束,只会惹来恶猫得意的翘尾巴,而不能让他乖乖趴下,翻身任由自己抚摸。
——直到第十轮,羽原雅之将手指抽出时。
大约是同时使用【缚狱】加【幻日】太长时间,能量不足了,致使产屋敷月彦挣脱束缚,竟也能突然抬起一只手,牢牢去捉住他的手腕。
开口的嗓音沙哑,吐字时仍伴随着断断续续的短促喘息。
“你……你是…本体……”
那条白绢仍然蒙着他的眼睛,口吻却是笃定的,甚至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羽原雅之怔了下。
“你确定?”
“不准再…愚弄我……该死的……混账神官……”
产屋敷月彦大口大口的呼吸,尚未褪去的余韵令他整个身体还处于轻微颤抖的肌肉本能反射中,连带发丝也早就汗津津的,凌乱铺满了后背与颈侧,又滑落些许在脸侧。
羽原雅之的唇角勾起笑意。
下一刻,产屋敷月彦发出声猝不及防的闷哼,被身后的羽原雅之撞得整个人往前栽,又被羽原雅之本人接在怀里,动手将那条白绢解开。
早已露出梅红裂纹的那双鬼瞳是涣散的,睫羽也被泪水浸得一簇一簇,缓慢眨动间透出湿漉漉的水光。
羽原雅之用手指托起产屋敷月彦的下颚,在湿痕划过的眼尾处亲昵吻了一吻。
而后,他用丈夫对妻子诉说爱语的口吻,慢条斯理的、逐字逐句的,要在双目相接间将它牢牢刻进对方意识深处那般,微笑着说道。
“亲爱的,你回答得很好。”
第34章 :我们竟是如此的两情相悦
听到羽原雅之的声音,产屋敷月彦缓慢眨了下眼睛,落在他眼底的目光仍是虚焦的。
也不知他究竟是将听进去了,抑或只是下意识对羽原雅之做出反应的本能行为。
羽原雅之倒是很满意他这样的反应,笑着又吻了吻他,挥手让另一个分身散成了团缥缈的雾气,随风卷入飘落的绒雪中。
家宴上的那个分身还留着,正在跟炼狱的家主拼酒量,其余人则在旁边喝彩。
看那个热闹程度,大概等到月亮快要落下才会结束。
羽原雅之望着正殿方向出了会神,再回过视线看向怀里的产屋敷月彦时,正对上那双灼灼瞪视着他的鬼瞳。
大约是尚且残留水光的缘故,哪怕那双他人看来相当骇人的梅红裂纹鬼眸就这样直勾勾盯过来,还透出点气狠了的意思。
换成任何一个自认心性定力高强的人来,都要在那一瞬间惊得心脏狂跳。
但羽原雅之只是回以平稳的对视后,惋惜叹了声。
“恢复能力太强,有时也不是件好事。”
产屋敷月彦:“…………”
产屋敷月彦气笑了:“你还不够折腾我吗,变态神官!想怎么样,到我昏迷才停手?”
要不是他如今的身体恢复能力足够强,哪能经得住对方这么玩?
换成以前那具身体,早就两眼一翻昏过去了…!
还有这个该死的神官,竟然连一点破绽都找不到。
被他突兀且刻意的用杀意瞪着,别说变上那么一点点脸色,甚至连那颗在胸腔下鼓动的心跳,频率也没有丝毫变化。
产屋敷月彦在这边气闷得厉害,不影响羽原雅之微微笑了下,指腹按在锁骨偏上的位置,沿着那片不存在的刺青轮廓,慢慢描摹过去。
“嗯,现在改口喊我变态吗?你分明也有狠狠爽到啊,身体还在兴奋得一个劲颤抖,地板都被你弄湿了呢……喏,你看。”
伴随羽原雅之的言语及动作,产屋敷月彦的腰身明显再度绷紧,仍挂在臂弯的里衣挡住了大半脊背,尾端却落在空中,带出点幅度细微的颤动。
正要开口反驳的喉间猝不及防漏了点声音,下一刻又戛然而止,闷闷的低哼出半截喘息。
原本,羽原雅之触碰的这片位置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穿衣时会露出大半在外面,平常摸上去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但自从在逛集市时接收到那段记忆以后,被反复刺青过的这处的含义就彻底变了。
甚至不需要对方用咒法控制,他的知觉会自动反馈出那细细密密的尖锐幻痛,以及随之而来的无上欢愉。
这是与【缚狱】咒法施加的影响略有不同的,另一种由羽原雅之亲手训练出来的、十分有效的成果。
由于另一个羽原雅之的身影消散,原本被堵塞的液体缓慢溢出,沿着那处细腻肌肤蜿蜒滑落,直至抵达跪起的弯曲膝盖处;或是随着一阵一阵的轻微痉挛,直接滴落在早已湿透的木制地板上,积聚成小小一洼。
而他竟然无法反抗,身体再度违背本意,颤抖着向另一人彻底敞开,随意欺辱。
直到对方终于欣赏够了这番被轻易逼出极限的丑态,那只作恶的手才收回,又慢慢地、极有技巧地抚过另一处,逼得产屋敷月彦单手撑在他肩头,条件反射弓起腰去躲。
“才又……不要碰……!”
这种类似上次被迫体验的、对自身掌控无能为力的古怪失控感,令产屋敷月彦直接黑了脸,沙哑着嗓音,断断续续的怒斥眼前这个变态。
羽原雅之不为所动,甚至还加重了些许力道。
“我还没有听见你的回复呢,月彦。”
在眼下这个时代,上层的贵族确实是好男色的,还认为这是相当风雅的事情,不认为是羞于启齿的怪癖。
但产屋敷月彦倔得狠,向来不喜欢在这种情况下发出太明显的声音,还会努力遏制自己的身体反应。
自诩为不论礼仪教养、连身份也永远高人一等的他,总是无法泰然接受被地位更低的羽原雅之玩弄,而不是他反过来折磨对方。
尤其羽原雅之还是他除去死亡外最憎恶的对象,没有之一。
然而,心里再恨又能怎样?半点不妨碍此刻的产屋敷月彦声音哽咽得厉害,刚吐出一点点难以忍受的泣音又迅速收回,始终压抑得厉害。
也表明此刻的他同样快活得厉害。
身体还在持续绷紧颤抖,腹部两侧的人鱼线清晰可见,摸上去能明显感觉到那块肌肉早已发力至极限,轻轻一按,还会逼出更苦闷的难耐喘息,整个人僵硬得往后缩,又仿佛只能停留在原处。
被【缚狱】控制的时间太长,都忘记自己其实能够逃开这里了。
“我…已经……抓到你了,还要……什么回答?”
产屋敷月彦的两只手都攀在羽原雅之的肩头,汗津津的额头抵在后者的颈侧,每一次开口都尽力克制自己不要做出太丢脸的反应。
但羽原雅之的动作始终没停,导致他的呼吸只能一次比一次更明显,胸膛起伏的幅度也越来越大。
“只到这里就够了吗?”
羽原雅之微笑道。这声音落在产屋敷月彦的耳朵里,基本上与恶鬼没什么分别。
一个只关注他、只纠缠他,只欺辱他的可恨恶鬼。
一个自诩为神明后裔,却用自身的血来彻底掌控他的可恨……
“呜…!!”
又是一次用指甲刻意的重重碾刮,产屋敷月彦的身体剧烈打了个颤,又因被拇指堵住的强行制止而仰起头,发出一声明显提高的痛苦闷喘,短促而急切,溢出再也压抑不住的渴求。
下一刻,产屋敷月彦脱力的垂下头来,终于妥协。
“我…同意了……”
“同意什么?”
羽原雅之唇角的弧度大了些。
他的耐心在这时候很好,愿意多等上数秒的时间,等待对方克服心理上的障碍,亲口说出折下自身高傲脊骨的话语。
“同意…嫁……给你……唔嗯嗯……!”
当产屋敷月彦忍下内心巨大的耻辱,将那几个音节发出在舌尖时——
羽原雅之也慷慨地给予了他最后的奖励。
自指间滴滴答答的,不停朝地板淌去,与刚才落下的汇聚成一处。
“我很高兴哦,月彦。”
羽原雅之笑着,将那仍沾着湿润液体的指节探入产屋敷月彦半张的唇舌间,也让那股属于其本人的淡淡腥膻气味充斥在口腔每一处,混着唾液无力咽下。
产屋敷月彦的身体依然能够恢复如初,但反复濒临极限的精神早就到达极限。
他喘着仍然短促且不稳的气息,只能任由羽原雅之那番肆意入侵私人领域的动作,喉结本能滚动,将对方给予的所有东西都温顺咽了下去。
而那被汗水与泪水沁得模糊的视野,还能辨认对方的脸靠近,亲昵贴着,与他似一对眷侣缠绵般耳鬓厮磨,絮絮倾诉爱意。
“我们竟是如此的两情相悦。”
听到这样荒谬的话,产屋敷月彦缓慢眨动眼眸,空茫神情下是同样有气无力的反驳。
混账……明明硬逼着他要这样回答……
擅自说着爱他就算了,谁要爱上你这家伙,变态到极点的神官,比这世上任何人对他的控制欲都要强烈的恶鬼……
他一定要……
产屋敷月彦闭上眼,栽进羽原雅之的怀里。
…………
殿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嬉笑,似乎是有人在庭院玩雪。
羽原雅之睁开眼,发现殿外早已天光大亮。
刚下过雪的冬季,即使出了太阳也不刺目,投在地面的影子轮廓也不甚明晰。
这次,羽原雅之都不用转过头,便能看见产屋敷月彦正坐在别殿的角落里,朝他投来阴沉沉的目光。
一夜过去,对方又换了身新的华贵狩衣,枯香木色的外袍搭配暗蓝的里衣,乌帽子戴得端端正正。
十分注重自己的外表。
见羽原雅之终于醒了,他冷哼出声。
“天照的后裔也需要休息?”
这话讲得阴阳怪气的,颇有些没事找事的味道。
至于神志清醒后发现羽原雅之为他清理完又换了件里衣、再揽着他睡了小半夜这种后续,在产屋敷月彦这里都懒得去追究。
也可能是怕了对方的手段。
说一句“不可能”都被折腾得那么惨,要是再抓着这点不放,鬼知道这个变态神官又能想出什么新花样?
也就只能在这种无关紧要的部分嘲讽一下,发点早就憋闷得不行的脾气了。
“太阳也会落山一整夜,我为什么不能休息。”
羽原雅之自照进来的阳光中坐起身,神态自若,完全不认为自己睡到上午才起床有什么问题。
“倒是你,不用多睡会?”
“我根本不用睡觉。”产屋敷月彦嗤笑,“如今的我,可是比人类更高等的存在。他们只配充当我的食物,为我……”
“哦?”羽原雅之发出淡淡一声。
“…………”
产屋敷月彦的话语停在半截。
过了片刻,额角青筋暴起的他甚至龇出那上下两对额外长出的尖利虎牙,却只能用一种相当痛恨且恼憎的语气补完后半句。
“……为我的存在献上虔诚的叩拜,求我大发慈悲饶他们一命!”
“哼,”羽原雅之发出声【这还差不多】的低笑,姑且顺着他的毛摸,“那么,你会饶他们一命吗?”
“我有的选吗。”
产屋敷月彦看似神情平静,语气却听着十足咬牙切齿。
他的食欲已经被折磨到跟这家伙绑定了,哪怕只是浮现想要寻找食物的念头,身体就会不自觉发热,口腔里的唾液大量分泌,被迫回忆起吞下那些液体的鲜明感知,而后由大脑发出更强烈的渴求。
可恶……可恶!
羽原雅之对他那夹枪带棒的呛人回应微微一笑,甚至挺满意。
比起连喂个饭都让他非常辛苦与艰难的开局,眼下的产屋敷月彦,已经称得上十足听话了。
这下,总算离游戏的改造标准稍微进了一步吧?
羽原雅之打开产屋敷月彦的个人资料面板。
【姓名:产屋敷月彦】
【身份:鬼王】
【年龄:18】
【身高:171cm】
【体重:51kg】
【兴趣:读书、自由、摆脱血咒控制的方法、不惧怕太阳的完美肉丨体】
【厌恶:死亡、羽原雅之、变态、混账神官、看不起自己的人】
【性格:残忍、霸道、冷漠、易怒、执着、隐忍、多疑、虚伪、偏执】
【依恋度:29】
【描述:产屋敷月彦对你的厌恶中多出一丝不确定的动摇。依然想要杀了你。】
第35章 :不喊吗?
捏着下巴,羽原雅之用对待新品咖啡的态度,仔细的研究这份变动颇大的个人资料。
身份从人类变成鬼王——很合理,还是他亲手喂下去的那些药。
身高长了几公分,体重也增加了——变成鬼后原来还能继续发育,稀奇。
兴趣那栏多出了新的三样,基本专门针对他出现的——被强压着禁止吃人、禁止迁怒、禁止违抗他的意志以及一系列身体与精神上的折腾后,想要自由与摆脱桎梏,很正常,处于叛逆期的孩子也会这么想。
厌恶那栏增加【变态】,但去掉了【爱】——奇怪,后者是什么时候消失的,他都没有注意到。
但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养成……不是,改造思路以及行动,是非常有效果的!
至于【爱】这个词一开始为什么会出现在厌恶那栏……别管,就说现在有没有消失吧。
羽原雅之对这点进步感到非常满意。
不厌恶【爱】了,意味着什么?
那不就意味着产屋敷月彦也是爱他的。
至于对方是否在爱他的同时也恨得要杀死他——无所谓,反正他现在最不怕的就是死亡。
羽原雅之选择性忽略了那个又再次增加的负面性格标签。
他现在坚信这游戏压根就没有正面的性格评价。
【偏执】,换个角度理解,那不就是【坚韧】?
嗯,果然这样说就通顺了,【虚伪】也可以称为【开朗】,【易怒】其实是指【活泼】嘛。
【执着】,怎么不能算是对未来的生活充满热情与希望?
羽原雅之在心底暗自摇头。
游戏的判定与条件抓取果然还是太过呆板,丝毫不懂像人类这样灵活变通。
依恋度倒是又提高了1点,不错,马上又要解锁一次专属事件了。
按照之前的安排,羽原雅之打算等他在自己宅邸过完新年、重新返回产屋敷宅邸后,就送自制的绘双六给产屋敷月彦,触发专属事件。
结果临到头来情况有变,他才刚回去一天,就又跟着产屋敷家主一道返回产屋敷宅邸,并身心愉快的饱餐了一顿。
自制的绘双六还留在自己宅邸,没有取回来呢。
问题不大,看在产屋敷月彦昨晚都开口同意嫁给他的份上,羽原雅之可以暂且放过他数日,不将人逼得太紧。
羽原雅之陷入沉思,一直没有接产屋敷月彦的话。
后者坐在太阳照不到的角落里,神情从最初的貌似平静,开始变得焦躁、不安,甚至开始自额角浮上蜿蜒的青筋。
与死亡如影随形的过往人生并没有给予他“等待”的余裕,以至于在刚转化成不老不死的鬼的此刻,产屋敷月彦依然没有学会什么叫“耐心”与“沉稳”。
他再张开嘴时,上下两对虎牙露出尖尖的半截,语气也很明显变得相当恼怒。
“给我说话!”
竟然敢在他屈尊纡贵的同意饶他们一命后,自顾自的在那里发呆!
羽原雅之被那句喵喵咧咧的怒骂拉回注意力,唇角也随之弯起,心情依然很好。
“想听我说什么,亲爱的?”
他难得允许产屋敷月彦说出自己的愿望,而他来负责实现。
这么一看,他的控制欲很强吗?也没有那么强嘛。
如果不是产屋敷月彦老是犯错,他又怎么会采取那些特别手段呢?
但产屋敷月彦显然不这么认为。
在他听来,羽原雅之这句问话的语气实在玩味得紧,再搭配最后唤那声称谓时微微扬起的尾音,透出一种反问式的问责。
——好好想一想,你刚才哪里又犯了错。
——你也不想再来一场类似昨晚的游戏吧,月彦?
产屋敷月彦的身体下意识僵硬,大脑自动且飞速的翻找方才印刻在眼底的场景、听入耳中的对话,一帧一帧翻阅过去,分析,理解,汇总出一个笃定的结论。
他没有错。
哪怕在最初险些说错话,那也立刻就纠正了。
既然他已经纠正了,凭什么惩罚他?
不仅不该惩罚,还要奖励他才对!
产屋敷月彦顿时理直气壮起来。
他半眯起那双没有拟态回人类时期的梅红裂纹鬼眸,下巴倨傲地微微抬起,浑身上下都透露出独属于顶尖阶层才能养出来的矜贵气质。
“回答我一个问题,”产屋敷月彦说,“你身为天照大神的后裔,是否故意将我的弱点设定为太阳?”
使他拥有这副不老不起的强韧躯体,却又给予他最可恨的致命弱点。
如此恶趣味又极具针对性的行为,完全是这个混账神官会干出来的事情!
羽原雅之“哦?”了声,微微笑着,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这样不好吗?黑夜也占据了一天之内的大半时间,你能自由活动的时间依然比以前长多了,该为此感到开心才是。”
“可我还是会死!”
产屋敷月彦的语气瞬间变得恼怒,“我要能够自由行走在太阳下的完美肉丨体,我要永恒不变的完美与强大!”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完美与强大。”
羽原雅之竖起食指,口吻淡淡,“就连天上的太阳、脚下的大地,也终有一日会迎来终结。”
“是吗,那我就要做第一个。”
产屋敷月彦往前踏出半步,青筋沿着颈侧暴起,被眉眼压得愈发阴郁的鬼瞳死死盯着羽原雅之,仿若正直视那轮悬挂于天上的烈阳。
“告诉我克服阳光弱点的办法。”
羽原雅之笑而不答,只抱起手,微微扬起眉毛看他。
产屋敷月彦提高声音,“你信不信我会将你留在我体内的那些血分离出去!”
“你做不到的。”
羽原雅之轻叹开口,“属于神的血,怎会受人操控?你明明已经这样尝试过了吧。”
“…………”
产屋敷月彦咬紧牙,恨恨瞪着他,没有出言反驳。
情绪真的很好懂,心思也很好懂,甚至还没办法对他撒谎,只要被说中了就一个劲的在那里发脾气,浑身的毛都快炸起来。
尤其是这些反应,全部都因他而起。
羽原雅之笑了,朝仍在冲他呲出那两对小尖牙的产屋敷月彦伸出手。
“过来。”
这句命令仿佛一个开关,产屋敷月彦甚至不必多做思考,身体已经做出顺从内容的行为,下意识往前半膝行半挪了两步——紧接着,却又停在原地不肯再往前。
羽原雅之:“嗯?”
“……过不去。”
产屋敷月彦气恨回道,一个音节一个音节挤出话来,“你那边有阳光。”
为了照拂他曾经那副动辄高烧的孱弱病体,这间寝居的格局是坐北朝南,确保从早到晚都能照进阳光,最大可能的提高房间温度。
眼下是接近正午的时间,照进房间的阳光暖烘烘的,在地板上拉出斜斜的一道明亮光斑,也隔开了羽原雅之与他的距离。
羽原雅之不惧怕阳光,刚才又被产屋敷月彦可爱到心脏怦怦跳,完全忘记还有这么件事。
于是,仅披着件里衣的他愿意起身,亲自去将竹簾完全放下,拉过原本隔在书案旁做装饰的屏风,彻底挡住阳光。
产屋敷月彦一眨也不眨的看着他动作,脸色越来越黑。
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产屋敷月彦也算是摸透了这个混账神官在他身上的行事作风。
等这一系列举动做完后,羽原雅之才重新坐回榻榻米,朝产屋敷月彦看去的唇角仍然弯起。
暗示的意味相当明显。
既然是要他“过来”,羽原雅之便不会亲自过去。
产屋敷月彦:“…………”
他的表情早已透出十足的不虞,丝毫不掩饰自己恨极了这指令后的羞辱与轻慢,鬼眸里涌动的杀意都能将羽原雅之彻底吞没,剥皮拆骨。
然而,即使产屋敷月彦浑身上下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杀死他”。
原本停在中途的半跪身体,又继续驱使膝盖往前挪动,缓慢地、不甘不愿地,来到羽原雅之的面前。
狩衣包裹下的挺直脊背,也朝他一点一点弯去,直至彻底伏下身体。
与上次穿着五衣唐衣裳那般,产屋敷月彦的乌帽子被摘去,束起的墨黑长发尽数散落,带着漂亮的卷曲弧度,亦如那张永远能够吸引羽原雅之视线的漂亮五官,无论做什么表情都别有一番风味。
接着,他将脑袋枕在羽原雅之的腿弯处,整个人半蜷着身体,侧躺在榻榻米上,闭起眼睛。
羽原雅之的掌心压在他那头散发着淡淡熏香的柔软发丝上,仿佛在摸一只温驯的、乖巧的宠物。
在这一刻,时间安静的在二人间流动着。
寂然无声。
…………
过了正月的新年,很快就到专门决定官员未来仕途的“除目仪式”。
升迁、贬谪、入仕……大内里的所有官员命运,都在这一次次由太政大臣主持、天皇最终拍板的“除目仪式”上。
通常来说,如果家族本身地位不够高,后代又不争气,基本就得等21岁才能凭借父祖的官位高低,来获得对应的初任官阶。
但要是家族本身势力庞大,又位于政治阶层的核心地位,那么后代只需元服之后,便可以在来年的“除目仪式”上获得官位。
规矩与法令都是用来限制下层的,跟真正的大贵族有什么关系?
产屋敷月彦早已举行完代表成年的元服仪式,只不过碍于身体问题,才没办法前往大内里任职。
如今,他的疾病已然痊愈,产屋敷家主很快就将他的名字与自荐状呈交上去,在“除目仪式”上为他谋了个职位。
掌管政务决策与制度执行的【参议】,官阶为正四位下,是晋升左大臣的关键路径。
果然是大贵族出身,一来就比从四位下的羽原雅之高了一阶。
很快,属于产屋敷月彦的官服送了过来。
深紫色的宽袖大摆,浅色的单衣,束口的深绯色袴裤,漆纱制的垂缨冠,檀香木的桧扇。
这几样东西就这么整齐摆放在产屋敷月彦的寝殿内,由羽原雅之亲手一件一件地为他穿上。
产屋敷月彦的双手张开,望向羽原雅之的表情很是神气洋洋,连措辞都透出高傲又得意的口吻。
“你现在该喊我尊称才对,”他说,“或许我心情好了,就在朝议上为你美言几句。”
虽然他没办法在晴天出门,但如果是下雨或阴雾之类没有阳光的天气,产屋敷月彦还是可以前往大内里,参加仅有真正的“殿上人”才被允许进入的朝议。
“那你更应该喊我尊称才对,”羽原雅之露出微笑,“或许我心情好了,就在每日为天皇陛下与太政大臣的占卜中,给你美言几句。”
“…………”
想起曾经在记忆里见过他能咒杀敌人、将天皇吓得连夜将他释放的产屋敷月彦哽了下,将视线偏过去不看人,颇有些气急败坏的羞恼。
羽原雅之也将最后一样桧扇交到他手里,退后半步,用欣赏自家漂亮人偶的目光去端详产屋敷月彦的新装束。
他很适合深色的衣服,能将肌肤衬出极致的冷白,又由那双梅红的鬼瞳点缀着,与自发丝间望来的视线一道透出极具某种特殊又危险、却十足迷人的蛊惑力,令人心跳不由自主加快,诞生出更肆意的念头。
“不喊吗?”
羽原雅之重新靠近产屋敷月彦半步,微笑着朝他看来。
“…………”
产屋敷月彦攥住手里的那柄桧扇,唇线抿紧,不肯出声。
——很快,在那一件一件重新散落在地的凌乱衣裳间,有低沉的、克制的吐息响起,从轻到重,从缓慢到急促。
“放开我……混账…神官……”
最后,化作更哽咽而断续的泣声服从。
“羽原……羽原雅之……”
第36章 :不准吞下去
即使产屋敷月彦内心再如何咬牙切齿的恨羽原雅之,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依然达到了某种微妙的平衡状态。
羽原雅之依然睡在产屋敷月彦的寝居里,将他当成趁手的人型抱枕。
他甚至不怎么用【缚狱】咒法去禁锢产屋敷月彦的行动,每次都沉沉睡去,一副完全不担心后者会在他熟睡时捅穿他心脏的安稳。
事实上,羽原雅之还挺期待自己被产屋敷月彦动手杀死,又在他的呼唤中再度降临。
到那时候,产屋敷月彦又会露出何等可爱的反应呢?
他由衷期待这一日的到来。
可惜,哪怕产屋敷月彦被转化成鬼之后,就不再需要睡眠,可以整夜整夜的盯着熟睡的他时,却从来没有真正动过手。
每一次睁开眼,羽原雅之都能看见对方瞪着老大不高兴的梅红鬼瞳,示意他快点松手,太阳要照进来了。
原本,夜晚才是产屋敷月彦真正活动的时间。
但有羽原雅之在,他依然只能躺在衾被里,由着对方伸手将他揽住,保持着安静待在对方怀里的姿势,硬生生躺到殿外天光亮起。
有了前几次的经验,羽原雅之重新布置过这座寝殿,用屏风与帷幔隔断会照进来的清晨阳光。
这样就可以确保产屋敷月彦不需要在第一缕阳光出现前推醒他,而后自己主动去到角落里,避开那样会让他丧命的东西。
当然,绝大多数时候,产屋敷月彦也不必躺上一整夜。
他如今的食谱是人类的血肉。
血还是其次,更重要的是足够多的肉,那才是能真正填饱他食欲的关键。
然而,在羽原雅之的强制掌控下,产屋敷月彦至今还没能喝过乃至吃过他人的血肉,唯一被允许进食的来源只有羽原雅之本人。
他的血,与更过分的那东西。
只有这两样。
血的成分太特殊,哪怕光是闻到气味就足以令产屋敷月彦的唾液大量分泌,条件反射地吞咽个不停,但他仍旧不愿多喝。
血确实更能满足食欲,可摄入得越多,受混账神官的控制就越深。
另一种,则会让他看起来像个……
对丈夫不知餍足的……妻子。
臭着脸的产屋敷月彦对这一点更是坚定拒绝,除非实在饿得狠了,或是被羽原雅之强行按着脑袋往下压,他才不情不愿的将那些东西吞下去。
无论如何,他总是吃不饱的。
腹中越是饥肠辘辘,压抑着、忍耐着,身体被羽原雅之触碰时的反应就越强烈。
甚至能明显感觉到掌下的肌肉绷紧,打了个明显的颤。
“饿了吗,月彦?”
羽原雅之自后方靠近,将下巴枕在刚穿好官服的产屋敷月彦肩头,微笑着,掌心从他另一侧的肩头离开,绕过整个脖颈,去用食指压在他的下唇,又撬开齿关,慢慢往更深处探入。
他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产屋敷月彦再如何不情愿,身体已经学会主动放人进去,任由那根作乱的手指来回翻搅,肆意玩弄。
——并因此感到兴奋,战栗不已。
从最初只是“感觉被对方窥伺身体内部”到如今,他的身体已切切实实被对方从内到外的侵占了,没有留下任何躲避的余地。
随着羽原雅之整个人自身后贴上来,产屋敷月彦的呼吸逐渐清晰且急促。
来不及吞咽的唾液在喉间发出仓促的一声咕呜,却又被手指压着舌根,连调整都来不及,只能沿着指缝与嘴角溢出,将下颚染得湿漉漉的。
“松…开……混账…神官……”
产屋敷月彦的嗓音含混,舌尖卷动时总会被手指恶劣压住,去绕着玩它,“我还要……去朝议……”
今天是照不到太阳的阴天,云层厚重,连带他也可以自由出门,乘坐牛车前往大内里参加清晨的朝议。
“不去也没关系吧,有我在呢。”
羽原雅之不甚在意的回道,语气散漫随意。
其实,像产屋敷月彦这样只在特定时间去大内里处理政务的官员可不少。
越是上层的贵族越相信占卜结果的权威性,只要阴阳师说今日不宜出门,那他们就绝不会迈出家门半步。
区区政务而已,哪比得上他们性命重要?
有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倒霉还是幸运,有的官员能连续一两个月都占卜出大凶之兆,别说去朝议,连送来的重要信件都拒绝阅读呢。
因此,羽原雅之说这句话,还真是有十足的底气。
“神官…也会……撒谎么?”
产屋敷月彦断断续续“哈”出一声,呼出喘息的嗓音仍被那手指搅得不成语调——甚至,另一只手已扯去腰带,拉开衣襟,环住那截劲瘦的腰肢。
就算再凶神恶煞的嘲讽,在已开始逐渐发烫的身体面前,只能融化成一滩软绵绵的水,反过来包裹住器物。
即使冷冰冰瞪过来的鬼瞳仍然具备相当的威慑力,但经历太多次欢愉的身体早已本能的学会如何讨好对方,熟稔地慢慢吞下,间或发出一点点情动的喘息。
“这种时候,就不要用那张嘴再说扫兴的话了。”
羽原雅之听着实在心痒,压着人后脑勺便往下按,按得产屋敷月彦完全受不了,但只能让自己喘得更厉害,骂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的身体已经习惯压制挣扎的反应了,即使不用咒法控制,也不会再暴起攻击羽原雅之。
后者对产屋敷月彦的这个反应很满意,反而尝试更极限地折腾他,想看看他究竟能为他服从到什么程度。
每次清醒过来,产屋敷月彦都气得几欲杀人,从不在羽原雅之面前掩饰的鬼瞳恨恨瞪着他,仿若要滴出沁满恶意的暗血。
但羽原雅之知道,再到下一次的时候,对方依旧会乖顺的将他给予的东西全部吞下,全盘接受。
亦如此刻,产屋敷月彦用手撑着榻榻米,更俯下身时,羽原雅之便能看见那冷白的锁骨连带大半片胸膛,在一次一次的动作间,沾染上些许莹润的光泽,也彻底沁入他的气味。
他满意的微眯起眼眸,其中一只手仍慢慢摸着对方主动吞咽的发顶,另一只手自仍穿戴整齐的狩衣侧襟内摸出他那柄折扇。
“既然你说我撒谎,那我就为你占卜一次好了。”
羽原雅之完全不觉得他在这种境况下做出本该庄重严肃的请神占卜,会令那些阴阳寮的同僚们瞪得眼珠子都爆出来,并对着他破口大骂。
他只随意将折扇单手甩开,抛向空中,又任由它跌落在地,露出朝上的图案。
“让我看看……”
好半晌,羽原雅之都没有接着往下说。
……又是话只讲半截!
自己说什么不喜欢话重复讲三遍,倒是动不动连第一遍都不说完!
在心里怒声抱怨的产屋敷月彦看不见折扇跌落的方向,又闷闷的说不出话来,只好先抬起头,让自己脱离眼下这个处境——
“呜…!”
他刚抬到半途,就被后脑勺上那只手扣着,重新用力压了回去。
一出一进太过猝不及防,产屋敷月彦连需要呼吸才能顺从做出的呛咳都无法实现,只能胸膛闷闷震动着,好半晌才艰难吐出一声咳喘来。
混账神官,发的什么疯!
产屋敷月彦用手推他,整个人不满到极点。
可被对方折磨到感官混乱的身体违反常理,愈加兴奋的颤抖着,像猫咪高高翘起了它的尾巴。
“我改变主意了,你今天禁止去参加朝议。”
羽原雅之的手掌仍然重重压在产屋敷月彦的头上不让他抬起,口吻却极尽温柔亲昵,“我会好好陪着你的,月彦。”
产屋敷月彦被迫继续低着脑袋,发出闷闷的几声咒骂。
难得能让他白天出门的日子被禁止出门,用混账都不足以形容万分之一的可恨神官!
就算真的占卜到凶又怎么样,别说神明什么的根本不存在,他拥有这副无限接近完美的身体,难道还会担心遇到危险吗!
什么,说羽原雅之都自诩天照大神后裔了,为什么还说神明不存在?
哈,那个所谓的天照大神要是真的还存在于世,会容许看见她后裔天天做这些只管他自己快活的事!?
产屋敷月彦拒绝承认他的身体同样在逐渐沦陷。
只需要对方的一次触摸,就足够愉悦到战栗,愿意为了食与欲而伏下身来,服从那些吐出口的指令。
“不准吞下去。”
例如此刻,从上方传来的内容逐字逐句,不容置喙。
“…………”
咕噜。
饿到极限的胃部在绞紧,发出痛苦的渴求。
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无需理会那个变态控制狂的要求,生来高高在上的他本就是想做什么便可以做什么,那些所谓的惩罚与奖励都只是对方用来驯服他的手段之一。
他怎么可能听从区区一个低贱神官的指令?
那家伙以为他是谁?
产屋敷月彦的脑海里翻来覆去,不过瞬息便将他骂了无数遍。
然而。
当头顶的手掌移开,允许产屋敷月彦抬起头时。
率先朝上方瞪过来的目光依旧是可怖的,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但当他真正朝羽原雅之仰起时,那半张着的口中只能看见一点殷红的舌尖,仿若搁浅在沙滩与海浪的边缘,在阳光下透出带着点透明细腻的乳白色。
即使身体因强行克制与忍耐而微微颤抖,跪姿却依然很稳定,没有半分动摇。
就像一位在接受效忠对象检阅的……家臣,武士,或者更低一些的身份。
羽原雅之为这一幕而欣然弯起唇角。
“做得很好哦,月彦。”
他将手掌贴在产屋敷月彦那张漂亮的侧脸上,赞许的慢慢抚摸。
“不愧是我爱上的妻子。”
得到许可,产屋敷月彦才终于抿紧嘴,面无表情的吞下那些东西。
顺带又瞪了羽原雅之一眼,仿佛是对刚才那句亲昵爱语的回应。
一看就知道刚才咽下的不止口中的食物,还有满肚子的怨气。
而神清气爽的羽原雅之早就习惯了这位鬼王的口是心非,将他从榻榻米上拉起来。
刚才占卜产屋敷月彦今日出门去朝议的结果确实是凶——虽然不清楚这个“凶”应验在哪里,但显然是在警醒他。
鉴于刚才的占卜结果,羽原雅之去书案那写了封信笺,表明产屋敷月彦今日不宜出门,封好后交给云助,让他找人送到摄公那里去。
被禁止参加朝议了也没办法,产屋敷月彦懒得理他还去走什么流程,随便找了本书打发时间。
至于在刚才动作中弄乱的官服,乱就乱了吧,他就算现在整理好,要不了多久还是会被那家伙扯开。
产屋敷月彦半倚靠着角落那根梁柱,任由那个混账神官进进出出的忙碌。
他伪善得很,还会打着神明永远悲天悯人的旗号,去为那些下人医治疾病。
就是因为有求必应,太没有威严,才会被那些卑贱的下仆不停地找上门来,在游廊处小心翼翼的呼唤他。
哼,也没见过那个混账几时对他这样。
产屋敷月彦眼里瞧着那些文字,分了些心神到门外。
强大的五感足够他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全子病得厉害,一直在咳嗽,如果您大发慈悲……”
“我这就过去,不要着急,慢慢说,症状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是……”
交谈的声音逐渐远去。
产屋敷月彦在心底恶狠狠嗤笑出声——刚才是谁说了会陪着他?一眨眼人就走了!
他能感觉到羽原雅之刚才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确认他的状态。
产屋敷月彦偏偏不抬起头,假装根本没有察觉到这道视线,也不想理会对方。
很快,脚步声仓促远去,寝殿内恢复了安静。
产屋敷月彦冷冰冰盯着手里那卷书,半晌也没有翻动一页。
直到游廊处又传来云助的声音。
“殿下在吗?羽原大人也在您身边吗?我收到摄公差人捎来的口信,问是否打算去参加未时举办的宴会。”
第37章 (含感谢嗚嗚的深水加更):他会面临什么样的惩罚?
平日躲阳光躲习惯了,即使外面是阴天,产屋敷月彦也会坐在用屏风与红漆土壁隔绝出的角落里。
如果不站在特定的角度,从外面是看不见他在哪里的。
云助也早已知晓他与羽原雅之的关系——或者说,近乎寸步不离的情况,潜意识认定二人一定都在殿内,便直接将口信内容说了出来。
这些位于权力阶级顶点的贵族公卿们十分热衷于搞小范围的社交活动,会在闲暇的午后举办各种娱乐性的宴会。
说是娱乐性,实际上,这些贵族也在暗中较劲,必须要确保自己能在和歌、飞双六、蹴鞠及香道等等活动上大出风头,被认定为“真正风雅的贵族”。
产屋敷月彦属于公卿序列,羽原雅之又是名望极高的大阴阳师,自然都有资格被摄公邀请。
除去给产屋敷月彦留下深刻印象的那次赏枫会外,到目前为止,他还没参加过其他宴会。
有些是他当时还在喝药,身体条件尚且不能支撑长时间出门与娱乐;
有些则是身体不能被太阳照射到后,羽原雅之出面替他婉拒。
简而言之,产屋敷月彦参加宴会的经验确实少得可怜,即使是唯一的那一次,中途也被迫缺席了大部分时间。
产屋敷月彦自那卷书中抬起视线,目光沉沉。
假如羽原雅之在这里,他能不能去参加宴会,全凭对方说了算。
就像今日清晨的朝议那般,羽原雅之说不准去,他就只能坐在这里等对方回来。
而那个该死的混账神官,也只是在嘴上说得好听,什么“我会好好陪着你的”,结果呢?还没过片刻,就如此轻易的被那帮低贱的下人拉走了…!
产屋敷月彦五指收紧,将手里那卷书页拧得咯吱作响。
鼓起的青筋仿若作祟的蛊虫,在发力的小臂与手背、在咬紧牙的太阳穴附近游动、蔓延,最终化作酝酿愤怒的燃料。
站在门外的云助等了片刻,见殿内没有传来任何回应,还以为里面没人在。
羽原大人的性格仁厚、待人温和,若是他在里面,绝不会对他们这些家仆的声音置之不理。
虽然羽原大人不算产屋敷氏的任何人,但产屋敷家上下所有人,就没有不喜欢他的。
何况,连那位性格最喜怒无常、动辄讥讽责罚的月彦殿下,如今不也被羽原大人的人格魅力折服,甚至甘愿穿上女子衣裳讨对方欢心吗?
说是所有人都喜欢羽原大人,这句话一点也没有错嘛。
既然人当前不在殿内,云助打算先去忙事情,过会再回来看一眼。
只是,他刚挪了下脚,抬起头时,却见到自家殿下面无表情站在他面前的身影。
“啊……!”
他条件反射后退几大步,吓得感觉心脏都险些从嗓子眼里蹦出去。
再多看一眼,发现这位平时几乎不出门的殿下竟然穿着一身标准的官服,袖袍打理得也很整齐。
只是衣襟及腰带部分却有点乱,看着像不熟悉官服穿法的人匆忙整理的,领口与腰腹处有没压平的褶皱不说,腰带的结也打得相当随意。
没等仔细瞧清楚,云助又迅速低头,不敢再做出直视主上的冒犯行为。
而且,那双向来幽深的瞳仁正暗沉沉盯着他,居高临下,仿佛只是在盯着一具新鲜的野兽尸体,思考从哪里切割比较方便。
云助甚至确定自己刚才没有听见任何动静,完全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他面前的。
好在月彦殿下没有对此多说什么,只是拿冰冷的视线扫过来一眼,开口。
“安排牛车。”
与羽原大人在殿下身边时,对待下人的态度完全不同。
是简短的、完全不容置喙的命令句式。
说完这句话,月彦殿下便越过他往外走去,丝毫没有停下来等另一人的打算。
云助呆住,看了眼自家殿下已经越来越远的背影,又看向寝殿内,确定里面不会再出来第二道身影。
“羽原大人他……”
听到云助犹犹豫豫开口的声音,产屋敷月彦停住脚步。
再回过头时,那双冷漠的凌厉眼眸衬着面无表情的表情,几乎要令人怀疑他是否在下一刻便会暴起残忍的杀意。
“怎么,我想去哪里,还非要他许可不成?”
停顿片刻,产屋敷月彦更是提高怒音,“说啊,你把我当成了什么!”
在冷冰冰的瞪视里,云助惊得连连摇头说不敢。
“小人这就去为殿下准备牛车!”
哪怕小跑着离开很远距离,云助依然能感觉到月彦殿下的视线还追逐在他的脊背上,阴冷、湿黏,像浮起在沼泽上的瘴雾。
果然,没有羽原大人在身边陪着,那位殿下的脾气依旧像以前那样坏,半点都没有变好!
云助、车夫及其余仆人哪里敢怠慢脾性更加喜怒无常的殿下,不消片刻就备好了一架样式精美华丽,内里备上精致点心与清酒的牛车,恭恭敬敬将产屋敷月彦迎了进去。
车轮骨碌碌转动,产屋敷月彦看了眼那些摆在案几上的食物,丝毫不感兴趣的闭起眼假寐。
他此刻出门确实没有告知羽原雅之,也是故意不告诉他的。
可笑,那个混账想给人治病就直接离开了,他凭什么不能想参加宴会就去参加?
产屋敷月彦眼下火气大得很,偏要跟羽原雅之对着干。
当然,也不是完全对着干。
反正羽原雅之只是说禁止他去参加朝议而已,他现在出门又不是去参加朝议的,凭什么不能去?
就算对方事后想要找茬,也不能怪到他的头上,只能怪自己话没有讲清楚。
产屋敷月彦靠在厢壁上,冷冷哼笑。
倘若换成平常时候,这种还需要进食人类食物的场合,他肯定不乐意参加。
偏偏今日的混账神官惹到他了,那他哪怕是将这堵在胸口的烦闷戾气报复回去,也非要亲自跑这一趟不可。
这次宴会只是摄公——也就是太政大臣藤原良房设立的私人宴会,不在天皇居住的大内里,而是藤原宅邸内的钓殿举行。
今日是望不见太阳的阴天,微风拂过这栋四面敞开的水上亭阁,搭配雅乐、吟和歌与其他娱乐,实在惬意至极。
藤原氏是如今掌握国家真正核心权力的顶级贵族,由他亲自邀请的宾客自然也各个来历不凡,或是身居高位,或是家世出众。
产屋敷月彦下了牛车,跟着藤原家仆从的引路,直径来到这栋位于偌大池畔的华丽水上楼阁内。
宾客已到了数位,产屋敷月彦扫视一圈,皆是正四位往上的官阶,没有比参议更低的。
羽原雅之如果接受邀请来这里,估计是在场官阶最低的那个。
年逾六十的藤原良房见到只有产屋敷月彦来这里,也依然相当慈祥的呵呵笑着,让他自己随意找个位置坐下。
“雅之那小子呢,你都过来了,他还在忙什么?”
称呼羽原雅之的态度相当亲昵,难怪对方敢说“随时都可以为他美言几句”。
“……他在给产屋敷家的下人治疗急病,暂时无暇过来。”
毕竟是对待众官之首的太政大臣,产屋敷月彦的回应还是相当恭谨的,也没有刻意说羽原雅之的坏话。
边说着,他边遵循礼制,双膝端正跪坐在其中一块空着的锦垫上,脊背挺直。
搭配着那副俊美漂亮、眉眼却总凝着几分冰冷的出色样貌,实在倨傲且矜贵,轻易便能吸引在场众人的目光。
听见产屋敷月彦给出的理由,藤原良房爽朗笑了两声,没有追究,似乎对羽原雅之的行事作风早有预料。
其余几位宾客听了,也纷纷称赞羽原雅之的无上仁善之心。
只有产屋敷月彦在心底嗤笑这帮人的愚蠢。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那个混账神官向来只在他面前暴露出自己那恶劣至极的本性,其余人则都被他的伪善假象蒙蔽得彻底,几乎要当作神明来膜拜。
那种会将病弱的他折腾到昏过去也不停手、如今更是仗着他身体恢复能力强而变本加厉的可恨家伙,究竟有什么好称赞的?
产屋敷月彦沉着脸,心底涌起十二万分不爽。
他甚至有点后悔特意来参加这个枯燥又无聊的宴会了。
被迫听对混账神官的使劲吹捧就算了,这些踏进核心权力圈的中纳言、大纳言以及七省卿,各个都是心怀鬼胎的人精。
说出的每个字、做出的每个举动,都带有强烈且明确的目的性。
而此刻的产屋敷月彦不论年龄还是官阶都相对最低,但凡来个人与他说上两句话,他都得摆出谦卑恭敬的姿态回应,措辞与内容都不能出现差错。
这种不得不忍受比在场绝大多数人都低了一等的滋味,没有让背着羽原雅之跑出来的产屋敷月彦心情好转半分。
闷在心底的火气反而越来越旺,硬生生强压下去的。
等到摆满精致茶点与酒水的膳桌由下仆逐一端在每个宾客的面前,产屋敷月彦的脸色变得更臭。
他吃不了这些人类的食物。
哪怕勉强自己吞下去,也会因为无法忍受而全部吐出。
更叫人烦闷的是他之前还答应过混账神官,有外人在的时候,需要装出普通人的模样,将这些食物全部吃掉。
来这种宴会,真是平白给自己找罪受!
坐在主位上的藤原良房举杯说着些场面话,底下的所有宾客就必须都配合着端起面前的酒杯,而后将它一饮而尽。
只有产屋敷月彦盯着眼前的酒杯,迟迟没有动手。
直到有隐晦的目光朝他这边望过来,产屋敷月彦才不得不伸出手,去将那杯散发着呛人气味的酒盏托在五指间,慢慢喝下。
整个身体都在排斥灌入胃部的酒液,强烈的饥饿感如火烧般自腹腔一路蔓延,压得产屋敷月彦心情愈发糟糕。
这间钓殿内正坐着如此多的食物,不断飘来的气味刺激得口腔唾液泛滥,却一下也不能碰。
多重因素叠加,产屋敷月彦的脸色沉得漠然至极,连抬眼跟着欣赏名伎舞姿的兴趣都欠奉。
至于什么咏和歌、什么品香道,他压根懒得参与,只孤身坐在锦垫上,思考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途中,有仆人来找藤原良房耳语几句,致使后者不得不暂且起身离场,只留下他们坐在凉风习习的钓殿里,继续听歌赏舞。
产屋敷月彦已经盯着面前的膳桌走神,压根不关注周围发生了什么事。
身体仍旧在排斥无法消化的食物,他需要耗费些精力忍耐想要将它吐出来的冲动。
等藤原良房回来后,他应该就能随便找个借口,像对方提前告退离席了。
官场就是如此麻烦的大染缸,哪怕是以自我为中心的产屋敷月彦,只要还想继续待在这个政治体系里,在绝对的权势差距面前,也不能冲着太政大臣甩脸,让后者下不来台。
“不愧是久闻大名的产屋敷氏准家督,如今一见,姿容确实不凡呢,倒比这舞姬还要好看几分。”
忽然,一阵耳语似的笑声钻入产屋敷月彦的耳朵里,拉回他原本涣散的注意力。
“诶呀,你怎么将话说得这样直白?”另一人嘻嘻笑着,“能吸引到那位备受天皇宠爱的阴阳师成日待在产屋敷宅邸里,总得有点本事嘛。”
“看看产屋敷氏的那位家督,近来可是满面春风——继承人保住了,又借此攀上了大阴阳师,谁会不高兴呢?”
“可惜我家没个患上绝症、长得又漂亮的儿子,否则,岂不是也可以趁机……”
那些人聚在一起,坐在远离产屋敷月彦的另一端。
但那些窸窸窣窣的笑声与私语闲谈,哪怕压得极低,也顺着风清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表面上,这些人确实也是尊重他的,言语动作都符合礼数,甚至还因为产屋敷这个姓氏而多看重几分。
可背地里——甚至不需要背地里,只需要坐镇主位的藤原良房离去,只要让他们以为他听不见,就可以讲出这些极尽蔑视与轻慢的话语来。
每一次自以为隐晦的朝他瞥来视线,每一个吐出口的音节,都在他的感知范围内,清晰无比。
悠扬婉转的雅乐演奏中,产屋敷月彦跪坐在原地,面无表情。
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见。
坐在另一端的人似乎真的以为他完全听不见,又有雅乐干扰,声音也不自觉放大了些。
“你说我要是也会那些阴阳术该多好,到时再随口说个占卜结果,岂不是也能想让他做什么,他就乖乖做什”
——最后那句话的发音没能说完。
他冲自己的同僚们嗬嗬张了半晌嘴巴,但只有血液呛进气管里的咕嘟嘟动静。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根筷子笔直洞穿了他的喉咙,重重插在身后的木柱上,嵌进去至少半截!
那人眼露茫然,尝试抬手按住自己不断往外冒血的伤口,迟了片刻,才开始露出窒息的痛苦反应。
往筷子的来源方向看,是他们正在讨论的产屋敷月彦端正坐在那里,摆在他面前的那张膳桌上,筷子少了一根。
砰。
被洞穿喉咙的那个人栽倒在地板上,血液依旧不停涌出,像暴雨后的水洼往外蔓延。
雅乐与伎舞停在半途,在场所有人都在惊恐地喊叫,慌慌张张的四散奔逃。
有几个镇定坐在原位的,还出声呵斥产屋敷月彦。
“胆大包天,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产屋敷月彦站起身,目光冰冷。
“我在杀死一帮竟敢议论我的臭虫,有什么问题?”
他朝逃得最远的那人一挥手,后者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整个身体便已斩成两截,倒在地上抽搐。
“呀啊啊啊啊!”
更恐怖的一幕出现,对还活着的所有人造成了莫大的精神冲击。
他们这些贵族可都是自诩风雅与洁净的,许多人甚至只吃素来表示他的虔诚与高人一等。
像鲜血与尸体这种与风雅洁净毫不相关,根本不能拿到贵族眼前的污秽东西,此刻却突然直白摊开在他们面前——还裹挟着残忍的、汹涌的杀意。
没有被吓成满院子乱飞的鸡,已经算是他们心理素质惊人。
“你……你这么做,可成想过产屋敷氏……!”
另一人颤抖着开口,转眼间便掉了脑袋。
产屋敷月彦的脸上始终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一个接一个,将那些敢逃离这里的、敢出言嘲讽他的,全部杀死。
对他来说,这样做的难度甚至比不上用力折断一根木头筷子。
如今的他果然强大极了,除去那个能用血咒禁锢他的混账神官,没人再是他的对手。
至于现在活着的那些人呢,他们已经吓破了胆子,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的向他求饶。
在产屋敷月彦杀死数人后,此刻的钓殿已经满目狼藉。
膳桌乱七八糟歪倒着,装酒的胡瓶在地板上骨碌碌的滚,瓷碟里的点心砸落一地,被血染得殷红。
被切断的各种残肢同样到处都是,几乎都是背对着产屋敷月彦、以一个向前扑倒的姿态死去的。
产屋敷月彦伸出手,掐住其中一个幸存者的脖颈。
巨大的、无可抵御的力道足以轻松将人拎得双脚离地,不断挣扎也无济于事。
“我已经是与你们不同的存在,为何要遵守这些愚蠢的规则。”
他的声音漠然,有细密的血丝开始爬满蜕变为梅红色的虹膜,原本温雅的气质也同样褪去,变得极度危险。
“敢当着我的面说出那些话,万死不足以赎你们的罪。”
“不要,不要,我不是故意的,求求您,我再也不敢说了,再也不会……”
“都给我去死。”
产屋敷月彦捏断手里的那截脖颈,森冷的目光又投向剩下的、身体已抖如筛糠的几位。
——等他挥起的手重新垂落、被袖袍盖去指尖时,最后那点祈求饶命的话语也被截断在气管里,再也发不出来。
在恢复到安静的此时此刻,只剩产屋敷月彦还站着。
他慢慢抬起手,用压在虎口的袖袍擦干净刚才溅在脸上的血痕。
身上这件官服同样都是刚才染上的血,连同地板上那些散落满地的血肉一道,散发着极度勾人的香气。
比那些被他硬吃下去的酒与点心香得多。
产屋敷月彦饿得厉害,而他唯一的食谱是人。
眼下,满地都是他能吃的、足以填满肚子的食物。
但他仅是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这里的动静早已引来藤原家的仆人,他们看着这副惨状根本不敢靠近,远远就跑走了,应当是去紧急汇报给家主藤原良房。
要不了多长时间,那些人就会组织起武官与检非违使,来抓捕他。
他更不可能回产屋敷宅邸。
面对这些人,来多少个,产屋敷月彦就有信心杀多少个,根本不值一提。
但那个能用血咒控制他的混账神官,就在产屋敷宅邸。
他在暴怒下杀死这么多人,根本不可能瞒得住口口声声要求他珍惜人命的羽原雅之。
到那时,他会面临什么样的惩罚?
产屋敷月彦垂下眼眸。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慢着,他为什么还要考虑被对方惩罚?
那个混账神官此刻又不在他身边,只要他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又有谁能找得到他,能束缚住他?
何况,只要他还待在混账神官的视线范围之内,就永远不可能找到解除血咒与克服太阳的办法。
哪怕真的找不到解除血咒的办法,如今已获得永生的他,还不能将这个混账神官熬死吗?
只要那家伙死去,他就自由了。
只要那个神官不在他身边,他就不会被血咒控制,想做什么都可以。
他会拥有绝对的自由。
产屋敷月彦面无表情,抬脚踩过滴滴答答沿着木板边缘往下滴落的血泊,一步一步往正殿的门外走去。
留下身后的满地尸体。
…………
产屋敷宅邸。
“记好我写的药方了吗?很好,钱在这里,你拿去药铺里买齐,给她喝上两三天,急症应当就会好转。”
“感谢,太感谢您了!”
接过药方与钱的那位仆从连连鞠躬,几乎快要哭出来。
“一点小事而已。”
羽原雅之笑着让他放宽心,“你按照我说的做,随时注意她的情况。我就先回去了,月彦还在等我,他或许还正生着我的气。”
“啊,好、好的!”
仆从忙不迭应道,“如果月彦殿下要生您的气,就请责罚我好了!”
“我不会让他这么做的,你也要好好爱惜自己的性命。”
羽原雅之摇头,简单的几句话,便又拉爆了眼前这位仆从的好感。
他很擅长做这些打好人际关系的事情,来自过往那段漫长又艰辛的生存经历。
像产屋敷月彦那样能随时毫不顾忌地暴露自己的本性,对他来说是一种罕见的奢侈。
从某方面来说,或许这也是羽原雅之并不讨厌产屋敷月彦性格、甚至还会觉得他在某些时候挺可爱的缘故。
自然,不包括现在。
刚发现寝殿内外都没人在,羽原雅之只是有些困惑,并不认为是什么大事。
或许是被产屋敷家主叫过去了,或许有别的事情。
他将扔在地板上的那卷皱巴巴的书捡起,抚平,重新放回书架上。
果然在生他的气啊,看这纸都被攥成什么样了。
羽原雅之好笑摇头,决定等见过产屋敷月彦后,再去大内里找天皇与摄公进行今日份的定点打卡。
但他等来的不是产屋敷月彦,而是负责传达天皇旨意的藏人所的长官,也被称为藏人头。
“陛下唤你过去,羽原殿。”
对方甚至是骑马飞奔而来,盯着他的神色凝重严肃,单手扶在腰侧的刀柄上。
“出大事了。”
第38章 (含14k营养液加更):无惨
大内里,清凉殿。
酉时(下午5点到7点)并非朝议的时间,这座仅允许自公卿位阶以上进入的庄严大殿,理应空无一人。
事实上,即使是气氛凝肃的此刻,端坐在殿内的人也并不多。
他们正交头接耳,满脸都是不可置信、震怒与惶惶然交织,极为复杂地拧在他们脸上那每一道挤出的褶皱里。
清和天皇静坐在垂落的竹帘后,与坐在最上侧的藤原良房同样,始终不发一言。
在数位检非违使的陪同下,踏入清凉殿的羽原雅之抬眼见到的,便是这样气氛沉重的光景。
而这间清凉殿内的所有人也同时转头,目光集中到羽原雅之的身上。
甚至连刚才还会响起的窸窸窣窣声,此刻也全部归于死寂。
今日始终不见阳光,天暗得很早。
酉时尚未过半,昏蓝的夜幕便已拉起,给这座尚未点灯照明的大殿笼罩上一层冰凉的冷意。
从在座这些人的神态看起来,确实出了非常严重的恶性事件。
大概率还与他有关。
否则,天皇理应派传递旨意的藏人头来产屋敷宅邸寻他,而不是专管拘捕与刑罚的检非违使。
隐约猜到他知晓这次是被押来问罪的羽原雅之依然面不改色,顶着众人目光而神态自若地穿过整间大殿,来到清和天皇的垂帘面前,屈膝行礼。
“陛下,是雅之来了。”
这次,清和天皇只重重叹息出声,没有应答。
旁边坐着的太政大臣藤原良房则代替清和天皇向羽原雅之发问,声音极为严厉。
“你可知今日在我的宅邸上,发生了何等恐怖的大事?”
羽原雅之摇头,“不知。”
来大内里的路上,检非违使一句话也没与他交谈过,只有手始终扶在刀柄上,明显是一旦他有抵抗的迹象就直接武力镇压的标识。
藤原良房深深吸口气。
“产屋敷月彦,你医好的那个产屋敷准家督。他今日在我举办的宴会上,屠杀了所有前来的宾客,手段极其残忍,无一活口。”
羽原雅之微怔,“他去您的宅邸参加宴会了?”
难怪他在寝殿里没有找到人,原来是偷偷违抗他的命令,私自跑了出去。
这也让他明白了为什么此刻的清凉殿内,能坐在这的公卿极少。
摄公举办的宴会,有资格前往的宾客身份绝对不低。
而眼下,这些人都被产屋敷月彦杀了个干净。
这是在跟他赌气吗,故意做些他不允许的事情,好能狠狠的挑衅他?
即便是跟他赌气,产屋敷月彦这样做的代价也太高了。
一口气杀掉如此多的公卿,哪怕产屋敷家主是只在太政大臣后一位的左大臣,也绝对没有办法保下自己的儿子。
别说流放,就是被天皇判处当场斩刑也是大概率的事情。
遑论他刚才进来时没有见到产屋敷家主,大概是要么已经被问罪乃至下狱,要么不得不回避,禁止进入清凉殿内。
羽原雅之兀自沉吟,而藤原良房已经面露不耐。
“如此残酷的屠戮竟然发生在我的宅邸里,倘若我当时没有离开片刻,岂不是连我的头颅也要一并被斩落在地?”
不仅是藤原良房,剩下在场的所有人都心有余悸。
若是他们下午也参与了那场宴会,恐怕此刻也已经魂归黄泉了!
在一片劫后余生的庆幸中,原先坐在殿内两侧的刑部省大辅起身出列,同样厉声诘问羽原雅之。
“产屋敷月彦自出生伊始,就是身患绝症的早死鬼,所有人都断言他活不过二十岁。这点大家有目共睹。”
“而他,现在被你治好了。不仅治好,还纵容他犯下如此可怖的罪行!”
——质疑到这里,刑部省大辅话锋一转,“那个产屋敷月彦,真的是被你‘治好’的吗?”
羽原雅之蹙眉,“你想说什么?”
统管阴阳寮的阴阳头——大春日行守,在刑部省大辅的示意下,同样站了出来,对着清和天皇与藤原良房行礼的姿态毕恭毕敬。
“我只知晓阴阳术中有一种豢养恶鬼的禁忌咒法,需要以尸身为蛊、怨憎为祭。如此一来,便能令已亡之人起死回生,样貌与生前别无二致。”
他将这番话讲得信誓旦旦,倒令羽原雅之也转过头来看这位貌似大义凛然的顶头上司了。
大春日行守没有分视线给羽原雅之,继续对着天皇与摄公说道。
“只是,毕竟已是作为恶鬼苟活于世,哪怕我等观之与普通人无异,本性也已变得血腥而残暴,轻易便会伤人性命。”
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既能将产屋敷氏上下都变成受害者,又能将他陷害至死。一箭双雕,无论什么结果都不会亏的好手段。
羽原雅之不仅了然,还用一种事不关己的局外人语气,淡定对这段话做出结语点评。
“听起来还真是合情合理。”
“………”
刑部省大辅没想到羽原雅之如此泰然自若,完全没有惶恐、惊怒或大喊冤枉,而后忙不迭说出能洗清自己嫌疑的争辩来。
他愣了下,才继续挥手指向人,气势汹汹。
“真是没想到,你仗着自己受到陛下与摄公如此器重,竟敢使用邪道阴阳术,将产屋敷月彦变为供你驱使的杀人恶鬼!”
——杀人恶鬼?
羽原雅之捕捉到关键词。
这个刑部省大辅说的不是【吃人恶鬼】,而是【杀人恶鬼】?
产屋敷月彦没有吃掉那些由他杀死的尸体?
他只是杀死了他们,而后离开?
羽原雅之对产屋敷月彦的身体状况还是很了解的,清楚他被自己强制禁止吃人后,其实一直处于“非常饥饿”或“不那么饿”的状态,食欲基本就没有被填满过。
刚才听藤原良房说产屋敷月彦杀死那么多人,他还以为是后者饿得终于无法忍耐,出手杀死他们后饱餐了一顿。
结果只是杀死他们,却没有吃掉?
也就是说,产屋敷月彦不是因为无法忍耐的饥饿,才制造出如此大规模的屠杀。
出门参加宴会基本可以判断为在跟他赌气。
但以他对月彦的了解,到【参加宴会】这一步,应该就已经完成了对他的挑衅。
月彦之所以杀死那些人,或许还有另外的缘由。
但更重要的是……他竟然能在面对那么多的“食物”时,忍耐住了自己的食欲。
羽原雅之忽而弯了弯唇角。
这个浮现在脸上的笑意太过明显,令那个正在厉声审判他的刑部省大辅的话都停顿了下,立刻又捉住羽原雅之的又一个把柄。
“你还敢嘲笑这些话,呵,该不会真的说中……”
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羽原雅之不再维持半跪在地的姿势,而是慢条斯理起身,动手拍了拍因为匆忙赶路而略凌乱的衣袍,将它重新打理整齐。
“——是啊。”
褪去温雅谦逊的那层伪装后,他的口吻其实相当冷淡,甚至接近于某种高高在上的、剥离一切人性的漠然。
“月彦是我亲手养出来的鬼,有什么问题?”
竟然还反过来质问他们。
满堂哗然,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他们不敢相信羽原雅之就这样大方承认了!
连阴阳头大春日行守,也朝他投来隐晦的诧异目光。
显然,连他自己也没想到羽原雅之竟然会认同他所说的“禁忌咒法”——或者说,羽原雅之竟然真的会这种禁忌咒法。
他的本意,只是想要羽原雅之掉进自证陷阱。
要么就是羽原雅之为了洗脱嫌疑,承认自己并不会阴阳术,从此地位一落千丈,还要被判处愚弄欺瞒天皇之罪;
要么就是他咬死自己会阴阳术,那就无法证明自己并不会将人变成鬼的禁忌咒法,变相认下杀人及使用邪道阴阳术的恶行。
但他没有想到第三种情况。
羽原雅之亲口认下自己真的将产屋敷月彦变成了鬼。
阴阳术是真的,他胡诌的禁忌咒法也是真的。
面对这个答案,大春日行守不仅不感到开心,鬓发反而渗出冷汗。
他升起了极度的不妙预感。
刑部省大辅没反应过来,听到羽原雅之主动认罪后当即气坏了。
“如此狂妄,竟然如此狂妄的认了罪,你这已判斩刑的恶人,竟还敢擅自起身不跪!”
他边怒叱出声,边让检非违使去将这个驱使恶鬼屠杀大半公卿的邪道阴阳师押起来,跪在清和天皇与太政大臣面前接受裁决。
在羽原雅之到来前,他们就已经商量出结果,根本没打算放他一条生路。
那几个检非违使握紧腰侧的刀柄,正要冲上来,却又因那个阴阳师冷冷瞥过来的一眼而定在原处,莫名无法再往前。
“你们啊,既然都知道我有驱使恶鬼的本事,莫非,还认为我做不到杀光在场所有人?”
划出防御用结界的羽原雅之将折扇重重敲在掌心,再抬眼看向这些明显被他慑住的人时,面上已是没有任何表情的冷漠。
那些原本仍嘈杂的交谈声,在听见眼前这个阴阳师也能像产屋敷月彦杀死那些同僚般轻易杀死他们之后,突然都不敢再发出动静了。
清凉殿内变得静悄悄的,好像在玩一个谁先说话谁就会当场去世的小游戏。
天皇与太政大臣要保证自己的威严,自然更是不能主动开口。
过了片刻,只有下不来台的刑部省大辅用手颤抖着指人,气得哆嗦。
“羽原雅之,你…你……”
羽原雅之冷冷瞥他一眼,就让对方将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通常而言,我不喜欢将事情做得太绝,也不怎么喜欢与人发生冲突。”
在满殿以正姿跪坐的人里,只有羽原雅之站着,令他的视线足够居高临下的扫视所有人。
“但我更厌恶被一些手指就能捏死的虫豸放肆跳到脸上来,而后者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有多聪明。”
羽原雅之的目光冷冷环视一圈,最后落在大春日行守的身上。
他抬起手,指向这个满肚子打着小算盘的阴阳头。
“正好,我这次就来咒杀你吧。”羽原雅之开口。
大春日行守骇了一跳,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眼前这个羽原雅之的指尖已破了道伤口,正往外凝成血珠,滴落在地板上!
“你和我同样都是阴阳师,来试试看,你能不能防得住我的咒杀?”
羽原雅之的这句话不仅让大春日行守的脸上被吓得面无血色,满场官员更是没有一个不害怕的,各个如临大敌,仿佛一柄剑已经指在了他们的喉咙口。
真的能咒杀人?
只需要血与名字,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杀死任何一个人?
他们好想逃,但又哪里敢起身让自己太惹眼,只能拼命用屁股蹭地板,好叫自己能躲多角落就躲多角落里。
尤其是坐在靠近门口的官员,还拼命朝来点灯的侍女摆手,让人赶紧离开。
他们还巴不得这里越黑越好!
一时间,满殿都是用屁股在地板上走路的动静。
大春日行守也想逃,但他被羽原雅之冷冷盯着,连挪动半步也不敢。
他的大脑疯狂思考对策,一边觉得阴阳术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是真的,他绝对不会被咒杀;一边又害怕得两腿打颤,强装镇定地念出九字真言。
那些怕得要死的其他人,哪怕捂住眼睛,也从缝里在偷偷看这两位阴阳师的斗法结果。
当“守”这个血字的最后一笔被羽原雅之完成,那个方才还精神十足的阴阳头,已瞪圆双眼,猝然往后摔倒在地,半晌都没有动静。
满场陷入骇然死寂。
一位检非违使在刑部省大辅的眼神催促下,硬着头皮靠近,用手指去探人的鼻息。
“死……死了!真的死了!”
下一刻,他整个人像倒进油锅里的虾米那般跳起来,发出惊叫。
羽原雅之竟然真的拥有能将一个活人咒杀的本事!
那他通过禁忌咒法豢养杀人恶鬼的事情,也肯定是真的!
他们的小命也要保不住了!
整座大殿顿时跟着惊叫一片,所有人都被吓得恨不得满地乱爬,最好立刻离开羽原雅之的视线,逃得越远越好。
清和天皇也被吓得不轻,但他身处单独用竹帘隔开的四方空间内,想藏都没地方。
“你……你竟然当着朕的面,咒杀官员……”
“他根本不会阴阳术,死了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羽原雅之露出一个冷淡的嘲弄笑意,目光再度扫视一圈,却再没有谁敢与他对视。
“如果是真正的阴阳师,防住我这种程度的咒杀,简直轻而易举。跟着阴阳头来的那几个呢,有谁想接替他的位置,站到我面前来试试?”
被点名的那几个羽原雅之的同僚被吓得一个劲往其他人后躲,一声都不敢吭。
生怕被羽原雅之抓去斗法。
真正会阴阳术法,而不是装神弄鬼、靠嘴皮子耍人的阴阳师,唯有殿上一人而已。
照进来的月色清辉,只有身穿浅白狩衣的羽原雅之一人站着,落进光里,如无上神祇降临此处。
余下所有或趴或跪的藏在角落、露出各种丑态的人型剪影轮廓,不过是些除了仰望与叩拜外,什么也做不到的渺小陪衬。
直到在场最有威望的藤原良房发话。
“你做出这样的举动,是认为阴阳头冤枉了你么?”他道,“可你也承认了产屋敷月彦乃你亲手养出的恶鬼。”
“我说的,是【鬼】。”
羽原雅之淡淡纠正道,“他是我一手养出来的,强大的、完美的、不老不死的,【鬼】。”
藤原良房听到后半句,早已浑浊的眼底微微一动。
再开口时,他的态度仍旧强硬,语气却缓和许多。
“他杀了二十余人,且全部都是公卿。就算你再如何为他申辩,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但你自愿前来,在阴阳头发声前也并未出手,想必是同样有意愿解决这问题的。”
看看,就跟副本里同样,当他用术法咒杀了一个人,这帮官僚立刻就能够好好与他说话了。
羽原雅之笑了下,没有否认。
“我会找到月彦,但如何处置他,只由我说了算。”他说。
“这不是跟你们谈条件,这是我在通知你们。”
…………
离开大内里,羽原雅之正打算去马厩里随便牵一匹马,回到羽原宅邸时。
墙根有道身影本来正团团转着,一见到他就立刻冲了过来。
“雅之,万幸你竟然平安无事!”
菅原道真简直长舒一口气,“我听祖父说起那些话时,还以为你已经死定了!”
可惜他的官位太低,眼下还不够资格前往清凉殿。
他来来回回端详羽原雅之,反复确认后者真的没有缺胳膊少腿,身上也没有其他伤口。
羽原雅之笑了,“你也没说错,我或许真的已经死定了。”
菅原道真:“??”
菅原道真:“!!!”
见他惊得毛都快炸起来,张嘴半晌都吐不出一个字的模样,羽原雅之没忍住又笑了一下。
“别担心,我不会真正死去。”
他开口安抚,“这只是我的计划……嗯,或许我们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再见面,我会多给你酿些酒留着。”
“……你讲话不要一惊一乍的大喘气!”
菅原道真憋在心头的那口气终于敢吐出来,顺带嗔怒瞥他一眼。
但还是将人拉到他乘坐的那辆牛车里,示意车夫先去羽原宅邸,将人送回去。
“我说真的,那些事……真的是你那位月彦做的?”
坐在摇摇晃晃的牛车里,菅原道真又问羽原雅之。
羽原雅之:“是啊。”
菅原道真:“……我还是想象不出来,他那么弱的身体,就算被你治好了,也做不到在宴会上一口气杀那么多人吧?”
羽原雅之耸了下肩:“我将他变成了鬼。”
“原来如…等等……啊??慢着……那种鬼怪传说……竟然是真的?”
伴随阴阳道的兴旺而盛行在贵族与民间的,就是各种各样的鬼怪传说。
菅原道真一向当它们是虚构的,对相信这点的人嗤之以鼻。
但现在,竟然是他的好友跟他说——鬼是真的,还是他一手养出来的。
被冲击到世界观的菅原道真难以置信,茫然又呆滞的眨巴眼睛。
羽原雅之却没有空与他细细聊天。
“出清凉殿后,我大致占卜了月彦的位置,发现答案不止一个。”他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菅原道真持续茫然,“意味着什么?”
“他已经开始主动制造拥有他血液的鬼,而且故意不集中在一处地点。因为那些鬼本质上已经不算人,又含有他的血液,我的占卜会将他们都判定成【月彦】。”
羽原雅之把玩着手里的折扇,再次将它抛向空中。
“占卜出的地点又变多了,他还在制造新的鬼……他知道我的占卜向来十分准确,便使用这招来混淆我的占卜结果。”
——说到这里,羽原雅之还轻笑了声,“很聪明嘛。”
面对这种时候还要夸一句的羽原雅之,菅原道真默默望了会车厢的天花板,十分无语。
“那你要怎么样才能找到他?”
听羽原雅之这个意思,不就是他原本最拿手的卜筮之术,已经被产屋敷月彦想到办法应对了吗……
如果真的按照对方所说,产屋敷月彦还拥有改变外形的能力,那么就算是出动大量检非违使到处搜寻,也很难找到对方的踪影。
“问题不大。”
羽原雅之收起折扇。
“他不敢来见我,我就换个方式,亲自去找他。”
…………
同年七月,有二十余名公卿接连因不明传染病而亡,清和天皇震怒,降罪于某位预测不力的阴阳师,将他押入牢狱问罪。
同年八月,平安京及周边地区,连续降雨半月不停,期间电闪雷鸣,击中大内里的紫宸殿,燃起大火,幸而有暴雨浇灭,无人伤亡。
同年十月,民间开始流传有恶鬼吃人的传说,并将其与此前的传染病及连绵降雨一道,认定为神明给予的天罚。
同年十一月,幸得一位大阴阳师名为羽原雅之,应清和天皇祈求,自愿举行祭神仪式,以性命平息上天怨怒。
同年十一月,天罚果然停止。
民间百姓感动于那位大阴阳师的牺牲,纷纷树立神社供奉,称其羽止天司命,又称羽神。
后又有文章博士菅原道真为羽神所做功绩著书写诗,使其名号流传愈广。
同年十二月,清和天皇与太政大臣接连暴毙而亡,国葬隆重。
同年十二月,有小范围的传闻称清和天皇与太政大臣并非因急病而亡,乃恶鬼登门索命。
幸存的侍女,隐约听见有声音如此恭敬称呼道。
——【无惨大人】。
第39章 :羽原雅之
产屋敷月彦刚离开藤原氏的宅邸时,站在街头,竟一时不知该去往何处。
他的身体下意识想要朝产屋敷宅邸的方向走,又硬生生顿在原地。
那里是自他出生以来居住近二十年的地方,一切荣耀、财富与权势的奠基之处,如同绽放的花朵需要被根茎托起。
然而,在他动手杀死那些渣滓后,产屋敷氏的一切都与【产屋敷月彦】这个人再无关系。
此时此刻,是产屋敷月彦第一次真正脱离了过往的熟悉环境,也剥离去产屋敷准家督这个身份,独自立于这天地之间。
他真正变成了【另一种存在】。
产屋敷月彦的心头竟恍惚生出一点不切实际的虚幻感,仿佛他又在做另一场梦,而当他以为自己获得自由、彻底放下心时,就会有另一双眼睛忽然与他对视,唇角弯起完美到无可挑剔的微笑。
那张总是吐出可恨内容的嘴唇也会缓慢张开,拂着气音在他耳畔,姿态亲昵又暧昧。
他会说——
“我的妻子,我亲爱的月彦,你以为自己能逃去哪里?”
——!!
产屋敷月彦的心头狂跳,后退半步,不自觉呼出一声惊魂未定似的喘息。
那句由混账神官发出的声音实在太过清晰,仿佛就像真的在他耳边说出了那句话。
不,绝对不能被那家伙抓到。
品尝过随心所欲杀人的滋味,他怎么能容许自己继续在那家伙的绝对掌控下生存。
他现在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强大,比任何时候都要完美,比任何时候都要自由。
产屋敷月彦挑选了背离产屋敷宅邸的方向,离开平安京。
为了防止被混账神官用占卜找到位置,他开始尝试将自己的血注入到普通人的体内。
就像混账神官对他做的那样。
就因为他体内有对方的血,才会如此轻易的就被掌控住行动。
既然如此,他也可以将自己的血注入到其他人的体内,让那些人成为“产屋敷月彦”的替代品。
一开始没把握好份量,许多被他注入血液的人类会迅速膨胀,扭曲,而后崩坏成一滩辨不出原本模样的血肉,溃散殆尽。
经过反复的实验,产屋敷月彦发现他的血与混账神官的并不相同,只能将普通人转换成与他同样的存在,没办法完全控制行动。
而且,每个人能够承受的血量以及转换后变成的形态,也有极大的差异。
刚被转换的人大多会失去意识,只知道寻找人类的血肉作为食物。
即便之后能做到神智清醒,也有实力强弱之分。
有些人被转换后,哪怕样貌变化,也只不过是身体素质增强些许,外加受伤的肢体可以再生。
但有些人被转换后,除去力量与再生能力外,还会获得一种特殊的专属能力。
此外,再生能力也不是无限次的。
如果得不到人类的血肉作为补充,那么一旦反复再生到他的血液提供的能量耗尽,整个身体也会开始崩溃。
但这样也足够了,这些被他转换的人会百分之百服从他的命令,各自分散前往不同的地方,替他混淆视听。
产屋敷月彦知道这招有效。
因为直到半个月后,那个混账神官也没有出现在他的藏身处,身体也始终不曾出现被神血控制、无法行动的灼烧痛感。
他真的自由了。
产屋敷月拢着外袍,面无表情坐在屋外的长廊上,仰头遥望天边那轮明月。
他应当为此感到喜悦才对。
他应当从此往后皆肆意自由的活着,行事不再有任何顾忌才对。
他……
“无惨大人。”
有称呼他化名的声音恭谨出现在长廊下的庭院内,头颅与脊背都深深低垂着,比混账神官对待他的态度好一万倍。
“已谨遵您的吩咐去平安京打听消息。目前听说宫廷内发生不明传染病,有二十余人接连感染身亡,天皇处置了没能预测到这件事的阴阳师。”
产屋敷月彦静静听着被他转换成同类的属下毕恭毕敬的报告,脸上没有任何反应。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用“听”来从对方口中获得情报。
通过他注入在对方体内的血液,他可以感应到他们的位置,也能读取属下的内心想法——距离越近,效果越强。
没有任何属下能在他面前隐瞒心思。
因此,他其实已经知道了这些打探来的情况。
由于将他的屠杀定义为“不明传染病”,至少从表面上来看,产屋敷氏没有受到牵连,家主依然还是左大臣,权势没有减少半分。
被处置的阴阳师是之前阴阳寮的阴阳头。
产屋敷月彦记得这个人,曾经也来为他做过诊断,给出“无能为力”的结果。
阴阳头理应与这场屠杀没有任何关系,眼下竟然死了。
产屋敷月彦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细节,但立刻将它与混账神官联系到一起。
肯定是那家伙做的。
是为了护住他的名声吗?如此一来,不论百姓还是宫廷都必须将那场屠杀当作天灾,而非人祸。
他让产屋敷月彦这个名字,不会被冠上罪人的称号。
也几乎完全保住了产屋敷氏的名望。
是为了让他回去后,还能享受以前的风光地位与身份?
沉默许久,产屋敷月彦竟然不知道该对这个推测做出什么样的情绪反应,才是正确的。
他始终想要杀死对方,毋庸置疑。
但这份杀意,究竟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打算熬死那个神官,只是因为想不出别的办法对付他吗?
产屋敷月彦神色漠然。
那位千里迢迢赶来此处的属下已经将能说的都讲完了,低头等待下一条命令。
过了许久,他才听见坐在长廊赏月的无惨大人冷冷出声。
“继续打听。”
简明扼要,没有多余的废话。
“是。”
这位属下根本不懂为什么无惨大人特意要他去平安京打听消息,且禁止在某一处地方长时间停留,只能不停地游荡。
鉴于之前有一位同僚斗胆出声询问、却被无惨大人挥手杀死的经验教训,他什么也不敢问,领完命令便立刻离开。
从始至终,产屋敷月彦也没有朝那个方向投去半分视线。
他的胃却不干了,发出清晰而绞痛的抗议。
那个属下来之前吃过人,就这样带着一身新鲜的血气来见他。
产屋敷月彦饿得厉害,唾液大量分泌,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渴求着进食,追求那份无上的极乐。
他的身体也开始发烫。
只要跨出那条界限,只要在心底跨出那条界限就可以了。
欲望在不断的诱惑他。
那些受了他的血液才得以转换成同类的存在,一个个都能在他面前大快朵颐,毫不迟疑地吞下那些看起来甜美万分的食物。
只有他不行。
只有饥肠辘辘的他面对那些食物,却只能抬起脚,离开散发着浓烈诱人气味的现场。
就仿佛有什么丝线依然束缚着他的手脚,勒紧他的脖颈,又在锁骨处缝出一个深刻的名字,对着不得不仰头吐气的他说。
——亲爱的,你要永远记住这点。
嘶啦。
“…………”
产屋敷月彦面无表情的松开五指,让那片自衣襟扯下的破碎布料自掌心悠悠飘落。
没关系。
他冷然想道。
只要等他杀死那个混账神官,对方自然会从他的记忆里淡去,彻底消散。
到那时,无论他想吃什么,也不会有阴魂不散的幻觉来打扰他了。
——产屋敷月彦是这样打算的。
但他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确切地说,混账神官的死讯来得如此之快。
甚至不需要属下的特意汇报,这件事已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从街头到巷尾,无人不知。
有名为羽原雅之的大阴阳师,因接连发生的神明降灾,应允天皇陛下的祈求,自愿以性命为仪式祭品,只为平息上天怒火。
刚听到这个消息时,产屋敷月彦发出嗤笑。
那个混账神官怎么可能会死?
肯定又是什么狡诈的计谋。
但很快,他通过在平安京打探消息的属下的视觉共享,真的看见了刻有【羽原雅之】名字的墓碑。
到这地步,产屋敷月彦依然不信。
曾经有段记忆很清楚的表明,哪怕天皇下令,只要那个神官不想死,他有的是办法反过来震慑天皇,甚至不得不释放他。
莫非是一个针对他的陷阱?
因为一直没有找到他,就打算通过假死来骗他过去……!
产屋敷月彦思绪压抑反复,咬牙切齿了大半个月,还是动身前往平安京。
没有要属下陪同,他找到葬在山野间的那座坟墓,亲自挖开。
……已朽烂的尸骨,与泥土青草混在一处,却依然散发出熟悉的、刻骨铭心的气味。
产屋敷月彦怔怔立在原地。
那个神官真的死了。
死得如此荒诞可笑,死在了天皇的一纸命令之下。
为什么?
明明他还没有动手。
在他没有亲自杀死他前,他竟然敢死……死得……如此荒谬!
产屋敷月彦咬紧牙时,始终盯着尸骨的眼眶已怒睁至极限,梅红鬼瞳不住震颤。
无法原谅。
不可饶恕。
罪该万死。
能杀死他的人只有我!
——咔嚓。
一道惊雷劈落在大内里。
有风刮过,吹熄了殿前的油灯。
掌灯的值夜侍女惶惶然抬头,想要去将灯点亮。
下一刻,她便失去意识,软软倒在原地。
那道身影踏入寝殿内,一步一步,没有任何停顿。
前来阻扰他的护卫,连同劈砍过来的兵器一道全部断裂成数块,溅出大量的血。
天花板、竹簾、榻榻米,床褥,还有更多地方。
到处都飘荡着腥甜的鲜血气味。
充满野心的藤原良房想要成为与他同样的存在,瑟瑟发抖的天皇跪在他面前请求饶命。
产屋敷月彦始终面无表情,只是抬起沾满鲜血的手,挥落。
询问动机已无意义,那个神官已经死去,仅剩一部分血液永远流淌在他的体内。
他的血,他的肉。
产屋敷月彦离开大内里时,又涌出了更多的杂草来阻拦他的去路。
他没有动,仅一个念头,便有属下以跪姿出现在身侧。
“无惨大人。”
产屋敷月彦依然往外走,没有为这个属下的谦卑姿态而停步哪怕片刻。
“杀光他们。”
“是。”
鲜血与死亡,注定充斥在今夜的宫殿里。
哪怕从今往后,他将以【恶鬼】之名,长久存活于此世。
【产屋敷月彦】同样于今夜死去,成为绝不可提的禁忌。
往后被称呼的名号,只有【鬼舞辻无惨】。
他再也没有任何顾虑,一心只追求克服阳光的办法。
——或是制造能够克服阳光的鬼,或是研究出能够克服阳光的药。
为此,他会尝试将各种体质的人转换成鬼,也会特意寻找有医术才能的人。
这漫长的六百多年里,火烧似的饥饿感依然如影随形,鬼舞辻无惨已学会无视。
无聊的羽止天司命神社到处都是,鬼舞辻无惨也从不踏入。
对于那些日渐增多的鬼,以及出现讨伐鬼的持刀剑士,鬼舞辻无惨也开始在自己给出的血液里刻入诅咒。
禁止他们群聚,禁止他们对外说出他的存在,禁止他们提及羽神的名讳。
尤其是最后那条,没有任何理由,敢开口便做好当即去死的准备。
在他面前,没人敢提【羽原雅之】这个名字,连相近的读音都要避免。
——残酷、暴虐、喜怒无常,这就是底层鬼对于那位大人的全部印象。
但唯有一点,是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
虽然鬼的食物是人类,而他们想要变强,也必须通过不断地摄入食物。
但倘若有被转化的鬼不愿吃人,那位大人也从不勉强,甚至默许他们这么做。
至于缘由,依然不知道。
那位大人永远是随心所欲的,没有人敢去揣测他心底在想什么。
哪怕是被迫长时间待在他身边的珠世,也是如此困惑着。
从表面上看,这个男人过着可以算得上是清修的生活。
除去居住的宅邸规格极高与偏爱华贵精美的着装这两点,让他看起来像穷奢极欲的贵族外,他在其余方面几乎没有任何需求。
日常往往是在学习各种医术方面的知识,或出门寻觅合适的人或药,或仅是闭目静坐。
没有娱乐、没有喜好、也从不进食。
是的,珠世甚至没有见过这个男人进食的模样。
当初的她患了重病,又因自身的医术被他看中,便将她转化成鬼。
哪怕她清醒后拒绝吃掉眼前的丈夫与孩子,对方竟然也没有动怒,只是冰冷扫了眼她便离开,甚至默许她继续陪伴他们直至故去。
太奇怪了。
对方的身上充斥着极端矛盾而违和的特质。
珠世不清楚这个男人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既肆意暴虐、又忍耐克制。
就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直在阻碍他的行动,无形却牢固,宛若楔子深深钉入骨髓。
——这个谜团,直至某夜出门寻觅药材的他们碰到一位实力极其强大的剑士时,才终于揭开。
第40章 :你终于唤我的名了
那是一片圆月高悬的竹林。
珠世知道鬼舞辻无惨平时几乎不出门,只在宅邸里待过枯燥乏味的一日又一日。
连带她也跟着不得不待在那座幽暗阴森、连油灯也很少亮起的偌大宅邸里,小心谨慎做着能克服阳光的药方研究。
鬼舞辻无惨特意制造了一批鬼放在她那边,以便随时验证新方子的药效。
可惜直到近百年过去的现在,研究也近乎没有进展。
珠世能察觉到鬼舞辻无惨的情绪越来越压抑,仿若周身涌动着一座随时会喷发岩浆的暴虐火山。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她甚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鬼舞辻无惨这样的始祖鬼出现,别说对症下药,连克服阳光的思路方向都找不到,只能乱七八糟的尝试。
而且,由于她一直忍耐着没有吃人,饥饿感时不时就会冲垮她的理智,需要她独自一人待在远离人类的房间里,花费全身力气去压制那股磅礴的焦灼食欲。
往往要花费数个时辰才能平息。
幸好鬼舞辻无惨从不在宅邸里安排人类作为仆从,都是由转化的下属鬼在打理生活起居。
又一次压下沸腾的食欲时,思绪不受控的恍惚之间,珠世心底升起一个念头。
倘若她是由鬼舞辻无惨转换的同类,那么,她要忍受的饥饿,鬼舞辻无惨应当也需要忍耐才对。
那个性格阴阳不定、行事肆意妄为的男人,竟然会容许自己一直忍耐着如此强烈的饥饿,数百年来也不吃一口吗?
他竟然能做到这样的事情吗?
——类似这样的想法转瞬即逝,珠世不敢再往下深思。
鬼舞辻无惨拥有对下属鬼读心的能力,她若是想得太过,惹来对方的注视,极易因这份妄加揣测的行为而遭到抹杀。
不论怎么说,鬼舞辻无惨给了重病濒死的她能够陪伴丈夫与孩子的机会,她自然也会有所回报。
只是,珠世有时也会怀疑自己这样做是否正确。
鬼舞辻无惨自身已经太过强大,如果连这唯一的弱点都被克服,还有什么能再消灭他?
鬼的食物毕竟是人类,即使鬼舞辻无惨眼下不吃人,谁又能保证他未来永远不会吃人?
那些由鬼舞辻无惨的血转化出的鬼,也不都是完全不吃人的。
也正因如此,人类方才会组建专门的猎鬼的剑士,四处讨伐吃人恶鬼。
只要能量充足,鬼的寿命与再生能力近乎无限,无论受到任何伤害,都能在极短的时间内痊愈。
能够杀死鬼的,目前只有两种方式:
一、被太阳照射;
二、被猎鬼剑士手中那柄材质特殊的打刀砍断脖颈。
以上两种,都会让鬼当场化作灰烬,彻底死亡。
但是,如果让鬼舞辻无惨彻底克服阳光,就意味着能杀死他的东永远少了一样。
珠世不确定让本就强大的始祖鬼更加无敌,究竟算不算一件好事。
眼下这个天下大乱的世道已经足够糟糕,如果再出现恶鬼泛滥的灾祸……
太过矛盾的情绪充斥在珠世的心底,又因鬼舞辻无惨的读心能力而生生压下去。
甚至庆幸起克服阳光的研究毫无进展,让她能够做到只听从命令行事,尚且无需拷问自己的内心。
直至今夜,鬼舞辻无惨带她出门去寻找一味药材。
数日前,他已于深夜独自出去过一趟。
珠世没有要求陪同前往,但听他回来后的说法是“又失败了,会呼吸法的剑士也不能克服阳光”。
自那之后,宅邸的一角散发出恐怖的气息,大约是新被转化的鬼,实力格外强大。
待在别院里研究的珠世没有过去,尚且不曾见过对方的模样。
但今夜,珠世隐约觉得,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剑士……从他的身上,莫名传来与那恐怖气息相似的感觉。
鬼舞辻无惨也能辨认出来。
倒不是说以人为食的鬼很容易辨认出人类血液的种类这样的理由。
而是眼前这个剑士的样貌,与他前几日接触过的那位一模一样。
“又是会使用特殊呼吸的剑士?”
鬼舞辻无惨冷淡道,“让开,我已经对会使用呼吸的剑士不感兴趣了。你直接离开,我姑且可以饶你一命。”
站在鬼舞辻无惨左后侧的珠世,几乎是堪称震惊地抬眼看向鬼之始祖的背影。
她还是第一次在与鬼舞辻无惨出来时碰到人类,没想到后者竟然不会出手杀死,而是就这样放任对方离去?
专门讨伐鬼的剑士,应当是鬼必须要消灭的天敌才对。
但从鬼舞辻无惨的身上,珠世再次察觉到那种分外强烈的矛盾与违和感。
对待下属那般暴虐残酷的鬼舞辻无惨,在初次遭遇与他更加水火不容的剑士时,竟然是选择放他们一条生路。
为什么?
珠世不理解。
对面那位已将刀拔出半截的剑士,同样不理解。
他披了件无花纹的纯红色羽织,搭配黄色内衬与深色绑腿马乘袴,扎起蓬松偏乱的高马尾,耳垂坠着两枚花札耳饰。
乍一看上去,甚至没有什么攻击力。
唯一特殊的地方,大约就是他左侧额头蔓延出的大面积类似胎记的纹路,末端一直延伸至眼角。
然而,他其实是真正教导鬼杀队呼吸法之人,是剑术高绝、天生拥有通透世界之人。
其名为,继国缘一。
自离家远走的年少时期遇到培育师、顺利加入鬼杀队以来,他轻易斩断过无数恶鬼的头颅,也一直在奔波寻找鬼之始祖的踪迹。
在他的猜测里,鬼的始祖理应比那些恶鬼更加暴虐、更加可怖、更加冷酷且残忍,连举手投足间都透出森冷浓烈的血腥气味,散发着叫人毛骨悚然的威慑感。
但真正遇到他时,继国缘一握紧手里的刀柄,神情却怔了下。
“你们两个,气息都很……干净。”
迟疑片刻,他用出这个形容词。
没有吃过人的鬼极其稀少,但也并不是不存在。
那样的鬼往往保留了绝大部分人性,自我认知也更接近于人,而非吃人的鬼。
面对这类不曾作恶的鬼,鬼杀队也不会直接夺去他们的性命,而是单独划出区域,将他们安置在远离人类活动的地方。
继国缘一对这些情况有所听闻。
只不过他实力强大,接受的任务也总是最危险的,接触不到那般平和的鬼。
而此刻,拔出刀的继国缘一,发觉自己竟然会有些难以确定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份。
鬼的始祖,浑身上下竟然干净得没有半点血腥味的吗?
这份疑虑只在继国缘一的脑海里打了个转,又尽数压了下去。
“话虽如此……这世上所有的鬼,皆是因你而起。”
继国缘一语气冷然,那双偏暗红的眼眸已锁定住眼前这个必须斩杀的目标。
“我不能放过你。”
面对这样的回应,鬼舞辻无惨只是嗤笑出声。
“他们杀了人,与我有什么关系?”他轻蔑道,“是我逼他们去吃人的吗?我只不过将他们转化成了鬼而已。”
话音未落,宽大衣袍下的双臂已化作延伸数米长的刺鞭,以肉眼不可追的速度挥击出去。
既然要主动找死,他自然愿意成全对方。
鬼舞辻无惨没想到对面的剑士竟然躲开了他的攻击,一记极其凌厉凶悍的刺鞭,仅划开了他身后的大片竹林。
而继国缘一生性质朴,没有与鬼舞辻无惨来回诡辩的能力,便在躲开那记令人脊背发凉的攻击后,只做了他最擅长的事情。
——挥刀。
面对拥有五个大脑七颗心脏的鬼之始祖,继国缘一没有怠慢。
当他摆出挥刀的起始架势时,灼热赫炎转瞬间自刀身燃起,在空中划过凌厉而流畅的火光——
在珠世来不及惊呼出声的下一刻,他的身形便如蝶翼振翅,轻盈扇动间已将鬼舞辻无惨的双臂斩断,脖颈切开。
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灼烧的剧痛便周身迅速蔓延。
鬼舞辻无惨错愕睁大眼睛,似乎为这份痛楚感到难以置信。
残存的断肢勉强支撑着自己被斩断的脖颈,让它勉强不从切口处滑落。
即便如此,身上那被斩断肢体、被切开的伤口,也迟迟没有再生。
胜负已分。
继国缘一没有继续给鬼舞辻无惨致命一击,而是先看着这个模样已变得狼狈的鬼之始祖,开口。
“我不理解。你纵容恶鬼吃人,自己却并不这样做,还打算放我离开。”
继国缘一垂眸看他,“你究竟将生命当作什么?”
这句问题,仿佛是一个开关。
鬼舞辻无惨自剧痛中恨恨抬起那双已目眦欲裂的鬼瞳、瞪向继国缘一时,也看清了那双花札耳饰的图案。
——太阳。
与烧灼自己身体的那份痛楚同样,这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是属于太阳的吐息。
六百年前的过往记忆依旧鲜明,伴随仍旧没有停歇的烧灼痛苦,开始迅速侵蚀他长久压抑的情绪。
即使鲜血在不断自口中溢出,涌出的血令气管发出咯咳似的气音,鬼舞辻无惨仍旧挤出声音,逐字逐句。
“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继国缘一困惑,“他?谁?”
这个没有明确姓名的人称代词,唯一能听出的特征只是“男性”。
“哈……别开玩笑……”
血液令鬼舞辻无惨的呼吸也变得混浊,连冷笑也仿佛只是重重吐出口气,也吐出了经年累月的极怨极恨。
“那个男人……只有那个混账,会自诩为流淌有太阳血脉的后裔……会在乎那些不值一提的人命……会将这份要求也强加在我身上……他怎么可能留下,后代……绝不可能,你身上分明没有与他相似的气味……那个……”
逐字逐句,将那些泣着血的音节吐出唇舌之间,鬼舞辻无惨在理性上的自控力已因痛楚而逐渐滑落,心神亦剧烈动摇,竟令他在情绪沸腾间,喊出了六百年来都未曾出口的名字。
“羽原…雅之!”
——空气死寂瞬息。
又仿若要令它重新活过来般,竹林凭空刮起一阵风,卷起无数落下的竹叶。
自那皎洁月影的纷乱摇曳间,有含着微笑的叹息声悠悠响起。
“你终于唤我的名了,月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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