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同样的话我不喜欢说第三遍


    今日的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在冬季的寒意袭来前,劳作了一年的平民终于有逛集市的些许空闲,在太阳下悠闲的野餐、赏景、吹风、散步,围观散乐表演。


    今年风调雨顺,家家户户都有个好收成,连带集市也热闹许多。


    除去基本的米粮柴火等必需品外,还有竹编篮筐、草鞋、木屐、蜡烛、草药等等,或是各种自制的腌菜、咸鱼、豆腐、味噌……或大或小的摊子沿着河岸排成长长的两列,熙熙攘攘、人头攒动。


    再加上追逐笑闹的孩童,街尾散乐表演发出的各种鼓点、奏乐与观众叫好声,将这一片衬托得格外有市井人家的烟火气。


    在不会离开屋形船的那些贵族眼里,连这样的平民热闹,也是风景的一种。


    他们可不会与低贱的平民凑到一起,平白跌了自己的身份。


    万一那些不懂事的野蛮人冲撞到他们,处罚什么的事小,弄坏了他们心爱的衣裳或别的东西怎么办?


    看那些灰扑扑的衣服,能赔几个钱?


    在这帮贵族眼里,除去平安京内的几个有权有势的家族外,平安京范围以外的所有人,基本都被他们鄙夷为没有开化的土著与乡巴佬。


    甚至对于他们来说,去地方上任基本等同于流放,亲人都是用那种送对方上路的永别心态去跟赴任的官员告别的。


    平安时代,上层与底层、京都与外地的差别,就是有这么夸张。


    上层不会接触底层,底层也不会去上层面前自讨苦吃,看见了都是远远绕着走。


    但此刻,却有一位穿着绚丽唐裳、面孔藏在薄纱斗笠下的女子,缓慢行走在这条喧闹的道路上。


    长长的薄纱沿着斗笠边缘垂落,一直到膝盖的位置,将整个身影挡得若隐若现。


    不仅穿着华丽,她的仪态同样能称得上无可挑剔,如一片随风而落的轻盈花瓣。


    衣袖完全藏起的双手交叠,被绯袴半遮半挡的脚尖踩着木屐,在前方那位青年的陪同下,一点一点地小步缓行着,每次落脚都近乎悄无声息。


    如此美丽,如此优雅,如此华贵。


    如此璀璨夺目。


    集市上的许多人都是生平第一次见到贵族女子出行,几乎都不敢大口呼吸,生怕惊动了她。


    所有目光就这么安静落在缓慢穿行于集市间的那道身影上,仿佛在围观一场庄重而肃穆的祭祀仪式,而自己也甘愿成为祭品的一员。


    薄纱后的面容如何,必定极为标致吧。


    那张漂亮面孔上的表情又是如何呢?必定是仁慈而善良的,阖目时就如同佛寺里的菩萨那般悲悯吧。


    围观的行人放慢了脚步,摊子后面的小贩也不再吆喝,好似一圈水波的涟漪,以那位贵族女子为中心缓慢荡开,抚平了一切噪杂与喧闹。


    直至一位奔跑的孩童嬉笑着,只顾着朝后瞧自己的伙伴,没有注意到前方的那位贵族女子,一头撞了上去。


    不仅是他自身受力,跌倒在地,哇哇大哭。


    那位女子同样没能站稳身形,往后趔趄几步,被穿着狩衣的青年伸手扶住。


    场面一时僵住了。


    贵族女子的前缀终究还是“贵族”,不是什么头衔的人都能穿着这般纹样与染色的衣裳上街,平民家的小孩竟然敢公然冲撞,要遭的罪可就大了!


    那位身份尊贵的女子似乎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停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也没有开口。


    小孩兀自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也没人敢去扶他。


    气氛陷入死寂。


    身穿狩衣的青年忽然开口,声音温柔含笑,“月姬,”——他亲昵唤着她,如同在宠溺一位心爱的妻子,“去将那孩子扶起来,哄一哄吧,他没有恶意的。”


    女子仍旧没有动作,似乎正在犹豫要从哪里下手。


    是啊,毕竟眼前这个小孩已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本身穿的衣服布料也粗糙,刚才又在泥土地里滚了一圈,灰扑扑脏兮兮的。


    要那位看起来高洁如云端的月姬亲自抱起,怎么看都有些无从下手。


    再说,能够在冲撞贵族时得到宽容而不是责打,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在场所有人都理解这位月姬的迟疑。


    “快点。”


    身穿狩衣的青年又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你知道的,同样的话我不喜欢说第三遍。”


    在那层薄纱轻微的颤抖中,在女子中已算得上是高挑的那道身影终于缓慢地、僵硬地蹲了下去。


    她伸出被衣袖遮挡的双手,托住那位孩童的腋下,将他从地上抱起,站直。


    伴随着她的动作,有浅淡的好闻香气拂面而来,那孩子果然不哭了,咬着手指,口水要坠不坠地挂在下巴那里。


    “…………”


    那位名叫“月姬”的贵族女子,半晌都没有出声说一个字。


    她保持着这个托起孩童的姿势,蹲在那里,仿佛正用尽全力克制着某种情绪,或是某种动作。


    直到小孩吸了吸鼻子,才好像打破了这道僵硬到极致的死寂般,听到薄纱后传来一道偏轻的声音。


    或许是更压抑,更克制,也更冰凉的声音。


    “有没有摔伤到哪处?”


    孩童早就呆呆的杵在那里,听到措辞发音如此生涩拗口的问话,也只会呆呆摇头。


    他可能压根没有听懂对方在说什么。


    这时,孩子的父亲终于敢上前了,当即就是一个土下座,表示万分抱歉,罪该万死。


    连视线也不敢往上抬。


    月姬没有再开口,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便放开那位孩童,站起身,将颤抖又极力克制、经络近乎暴起的双手重新藏在衣袖里面,垂在身前。


    他的脑袋朝穿着狩衣的青年侧过来些许,似乎在无声地问“可以走了吗”。


    对方笑了笑,先将这位父亲扶起,表明这只是小孩子玩闹的一次无心之失,给他们都喂了两颗定心丸后,再侧过身,挨近那位月姬。


    “做得很好,月姬。”


    羽原雅之微笑着,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对产屋敷月彦轻声说道。


    “你总是能做到我想要你完成的事情,很了不起哦,我会给予好孩子应得的奖励。”


    看起来,只是丈夫对着妻子在轻柔安抚。


    而实际上,在那层从斗笠垂下的薄纱后面,那张俊美漂亮的脸早就恨怒交织,瞪至极限的眼白处几乎要充满密密麻麻的血丝。


    什么做得很好,什么奖励……罪该万死的家伙!


    他竟然要动手去触碰一个肮脏的平民,竟然要哄一个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的臭小鬼,双手不知道沾上了多少泥尘,那些卑劣的东西,根本连靠近他的资格都没有——而现在?他竟然还要去扶、去哄这个臭小鬼!


    反胃,恶心,好想吐!


    产屋敷月彦的眼神阴郁,积年不散的黑眼圈沉淀在苍白的肌肤下,更是多了几分怨毒的狠厉与冷酷。


    他恨羽原雅之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直接拆了他的皮、抽掉他的骨头,再放干他的血。


    但现实是……现实是,他正打扮成女子的模样,跟在羽原雅之的身后。


    连视线也只能低垂着,紧盯前面走动那人的步伐。


    不仅从始至终都用标准的贵族女子仪态小步缓慢挪动跟上,身形亦保持飘然若絮的优雅。


    等这二人过去后,这片集市才重新热闹起来。


    “啧啧,这才是大贵族吗,真是让我开眼界了!”


    “还是第一次见如此美丽的女子,我的天,真真跟画里走下来似的……”


    “画?谁能画出这么漂亮的?我看啊,连神社里供奉的都不如她!”


    “那小子也真是走了好运,听说上次有个谁家的,也是被说秽气冲撞,直接被那位大人砍掉了一只手呢,可怜哦,都没法干活了。”


    “害,砍掉一只手都算走运,我记得还有个是被活活打死的?”


    “唉,这么一说,这位实在心善啊,不愧是真正有修养的人。”


    “是啊是啊,我刚才就在心里想她是不是菩萨般的人呢!”


    “听她的丈夫喊她月姬……连名字都如此美丽,像挂在夜空的辉月……”


    纷纷议论抛至身后,产屋敷月彦根本不在意那些平民说了些什么,更不不在乎他已经在那些人的口中变成了“美丽又纯洁、善良又慈悲的一轮辉月”。


    如果不是为了来见那位医术高超的游医,刚被羽原雅之狠狠气到的他是决计不肯下船,穿过如此吵闹脏乱的集市,被平民冲撞还不动怒发作的。


    受限于此刻的身份与视线的遮挡,他走路的步伐不快,心底却焦急又期待。


    那位医生真的能治愈他的绝症吗?


    他的医术真如菅原氏所说的那般高超吗?


    产屋敷月彦满含期待,等着羽原雅之主动与那位模样看起来十分年轻的游医搭话,自报来意后,尽心尽力的为他医治。


    这一片搭起了许多临时的棚子,会提供修鞋与农具、磨刀、补伞等各种服务。


    游医搭起的棚子前,人特别多,排着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都见不到那位游医在哪里。


    羽原雅之刚想去排队尾,被产屋敷月彦用手指,隔着衣服与薄纱狠狠戳了一下。


    他都能想象出产屋敷月彦会说什么:我堂堂一个贵族,跟这帮平民一起排队?你想死吗!


    “这可是基本的礼貌。”


    羽原雅之笑了下,握住那只戳他的手,正要好好教导产屋敷月彦遵守规则时,他们那身显眼的服饰却也引来队伍的骚动。


    连那位游医也被这阵异样惊扰了,想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一位年轻的、下垂的眉毛与眼型一道露出真正慈悲模样的,穿着普通服饰的青年,就这样越过骚动的人群,与羽原雅之对上了视线。


    【接触到关键人物,激活相关副本事件——《求医》。您将进入副本,沉浸且逼真地体验一段未来会发生的真实经历。】


    【您可以选择不插手任何剧情的纯观影模式,也可以选择尝试任意行动的大胆探索模式,副本内的剧情与人物将会根据您的行为作出不同的反应。】


    【是否同意开启副本?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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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来晚啦(滑跪)


    本来今天要加更的,但你们都不知道我找到了一位画无惨有多绝的老师!


    今晚一直在与老师协商,燥候明日答复——如果一切顺利,明天将会有一张不得了的无惨美图换在封面上嘿嘿嘿嘿


    明天肯定有加更(笔芯!


    第22章 (含3k+6k营养液加更):记住这个名字


    “医生!医生,多亏你的药,我已经好多了!”


    “真的十分感谢!”


    “您的医术实在高明,却只收取这点费用,真的没关系吗?”


    “不要紧,不要紧的。”


    面对感激涕零的病人们,游医总是笑着摇头让他们不必这么客气,只收取足够生活最低需要的小米、盐或布匹等物资。


    在这个男性人人皆要佩戴帽子的时代,他的头上同样戴着一顶棉麻织成的布巾,半软着倒向一侧,上面没有任何装饰,象征其平民身份。


    穿着也很朴素,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昂贵的装饰物。


    连刚刚接在手里的竹篮,也是村民硬塞的。


    等他转过身来,用温和的声音对着羽原雅之唤了声,“药次郎,我们走吧。”


    “是。”


    羽原雅之当即缓过神,便感觉自己肩膀沉甸甸的,背着一个巨大的木头箱子,散发出浓烈的混杂草药气味。


    眼前这位游医的面孔十分熟悉,正是他进副本前见到的那位游医。


    经过这三次进入副本的经验,羽原雅之也大概搞明白了这个触发机制。


    简而言之,就是与产屋敷月彦这位游戏看板郎有强关联的剧情。


    第一次是他即将娶亲,第二次是他打算陷害自己,第三次则是他不惜一切代价的求医问药。


    如果在第一个副本里,产屋敷月彦打算逼死他原本会娶的妻子;


    在第二个副本里,他打算借皇权与迷信杀死羽原雅之。


    那么,在第三次,也就是这个副本里。


    莫非,眼前这个游医也会在未来死去?


    羽原雅之跟着这位游医走在乡间的田埂上,耳旁还能听见沿路村民与游医的对话。


    “您这是要启程去下一个村子吗?下个月还会过来吗?”


    “还不太确定,”游医对他们说道,“我这次可能要去很长时间……京都那边有人来拜访我,希望我可以去为他们家的殿下治疗病痛。”


    “呀……是京都的贵族吗?那可真是了不得,我早说过先生的医术肯定比得上那些宫廷里的医生还要厉害!”


    “就是就是!”另一些人立刻附和。


    面对村民的交口称赞,游医也只是笑着摇头,“或许我只是过去走一趟,也没办法治好那位殿下呢。”


    他又与这些人交谈许久,言明自己会尽快赶回来,目前配的草药不要忘记按时服用后,终于被那些依依不舍的村民目送着离开了那座村落。


    药次郎——也就是副本里的羽原雅之,亦步亦趋跟在游医的身旁。


    看起来,他在这次的副本里的系统默认身份,是游医的助手。


    可能也是学徒。


    羽原雅之分不太清楚自己此刻的身份定位,但能看出来这位游医非常受当地百姓敬重,医术必定十分高明。


    而对方要去京都医治的那位“他们家的殿下”,十有八九就是产屋敷月彦了。


    羽原雅之知道产屋敷月彦不会死在他先天罹患的绝症里,注定要在未来成为至少能活上一千年的鬼王。


    但他是如何成为鬼王的,这点羽原雅之还没有头绪。


    是死后怨念太深吗?


    还是这个平安时代当真有恶鬼存在,将他变成了同类?


    亦或他在尚且活着的时候,就通过某种办法将自己转化成了鬼?


    看着身边的这位游医,羽原雅之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


    去京都的路途不算辛苦,产屋敷氏不仅来了拜访的人,还将牛车也准备得妥当,只等游医收拾好东西,即刻就要动身启程。


    这里的事情展开就与羽原雅之在副本外经历得不太一样了。


    在副本外,是羽原雅之从菅原道真那里得知游医的下落,特意带着产屋敷月彦来寻他。


    副本内,却是产屋敷月彦自己派人一路找到了这位会去各个村落巡诊的游医,并毕恭毕敬的邀请他前往京都,为产屋敷月彦医治。


    也就是说,副本内的事件未必与副本外发生的事件串联……?


    羽原雅之敛眉思索。


    确实,对于这个游戏内的世界而言,“玩家”其实象征着对原本剧情故事线的一种变量,一种无法精确计数的“x”,做出的任何行为都有可能给这个故事带来或大或小的改变。


    因此,羽原雅之推测他大概会获得两种类型的副本:


    一种是没有受到他影响的最初剧情,类似于这个世界原本会如此发展下去的故事线。且与产屋敷月彦强关联。


    另一种是受到他影响后被改变的剧情,类似蝴蝶效应后延伸出的新·故事线。与他和产屋敷月彦同时强关联。


    而现在这个《求医》的副本,就是第一种类型。


    这样设计倒也合理,毕竟他是带着成功改造产屋敷月彦这一任务来的。


    如果没有这些体现这位鬼王的初始性格与行事风格的故事,他又怎么能提前了解对方究竟做出过哪些恶行,才会被游戏定义为【冷酷、傲慢,行事手段残忍无情的吃人鬼王】呢?


    况且,这样的副本也有助于他摸清产屋敷月彦的性格,提前做出应对。


    话虽如此,羽原雅之还真没想到,当【羽原雅之】不在产屋敷月彦身边,约束他的一言一行时,这位临近死亡的贵族大少爷的脾气究竟有多糟糕。


    或者说,喜怒无常。


    去为那位月彦殿下第一次做诊治时,游医便没有让羽原雅之陪同,而是让他带着药箱,先随仆从去【杂屋】那边安顿下来。


    通常来说,【杂屋】是给仆从、杂工、车夫之类,服务于贵族的这些下人所居住的地方。


    如果是宫廷里来的医生,会被安排住在【东之对】或【西之对】的别殿里。


    只是,在这些贵族眼里,游医与他的助手兼学徒药次郎都只是个平民,并没有资格居住在招待贵客用的别殿里,与下人一并住在【杂屋】才符合他们的身份。


    带路的仆从倒是熟面孔,羽原雅之记得他叫云助,和松石关系还不错。


    但在这个没有羽原雅之的副本里,云助的精神状况看起来并不好,身形也消瘦许多,一看就没少在伺候产屋敷月彦的过程中担惊受怕,被他用言语折磨。


    羽原雅之背着药箱快走几步,“云助,我想问你一件事。”


    他开口喊出对方的名字,倒把云助惊得一扭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刚才听见他们这样喊你,”


    羽原雅之面不改色道,“你也可以喊我药次郎。云助,如果我的师傅没能治好那位殿下,会有什么后果?会找到民间的草药医生,说明宫廷里的医生都对他的病没什么办法吧?”


    他们此刻已经离开了主子们生活的寝殿,来到杂役居住的杂屋旁。


    即使云助透露几句,也不会被产屋敷月彦听见。


    “……话是这样说没错,”带路的云助长长叹出口气,“这些年来,别说宫廷里的医生和阴阳师,就算是民间的野医生和各种僧人和尚,都几乎找了个遍。”


    “在宫廷里任职的,大小都是有个官位,是会在天皇面前露脸的人,那位殿下对待他们还算客气,不会随意动怒……”


    “可那些民间寻来的,都是死活无人在意的平民而已。”


    说着说着,云助也垮下肩膀,满脸愁容。


    即使他不继续说下去,羽原雅之也明白后面没有说完的内容。


    以产屋敷月彦的性格与行事作风,让他不高兴的人,通常只有一个下场。


    尤其这种身后没有势力、甚至不被当成人看的平民,他杀起来更是毫无心理负担。


    产屋敷月彦拥有一个典型的“只要我高兴,谁痛苦都无所谓”的超强外耗型人格。


    显然,这个人格也为他未来千年的恶行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羽原雅之微微皱了皱眉,问云助,“连问诊的时候得不到满意的答复,他也会将人杀掉吗?”


    “不好说,一切都看他的心情。”


    云助摇头,拍了拍羽原雅之的肩膀,“别担心,我今天送药过去的时候,感觉他的情绪还不错。”


    羽原雅之:“很开心?”


    云助想了想:“因为他竟然只是把药碗砸在地上,都没有砸在我头上,打破我的脑袋。”


    羽原雅之:“………”


    果然是个没人看住就会完全由着自己性子来的暴躁少爷。


    游医学徒的待遇比他来产屋敷家当阴阳师时差许多,即使云助已经给他收拾出最整洁的那间房,也只能勉强夸一声朴素。


    采光基本没有,空间阴暗又逼仄,感觉墙壁都泛着一股泥土的潮气。


    在这个年代,蔺草编织的榻榻米还是贵族专属寝具。


    普通人住的屋子里,大多是木地板上铺条用芦苇、蒲草或稻草粗劣编织成的草席,再盖着自己外袍在身上,便是一个睡觉的地方。


    羽原雅之幼时也在类似这样的房间里生活过,眼下又只是副本而已,倒没什么嫌弃的,将药箱稳稳放在地上,向云助道谢。


    云助连忙摆手,跟他说明吃饭、洗漱、如厕等等在这里生活的流程与注意事项后,才离开。


    再过了一段时间,游医也被云助领到这间屋子里,并顺带送来晚餐。


    羽原雅之:“师傅可以救那位殿下吗?”


    游医叹息摇头:“先天病症往往过于棘手,那位殿下能挣扎着活到现在已实属不易,连我也不忍心看他在绝望中死去。我只能想办法,尽可能延长他的性命。”


    “听起来,您果然还是有办法治他。”羽原雅之道。


    “也不能算是有办法……”


    游医打开药箱,从最内侧翻找出一本手写的笔记。


    反复翻阅研读的行为加上连年积累的潮气,使得本就脆弱的纸张早已泛黄起皱,边缘破损严重。


    “这是从我家祖上代代流传下来的秘方,我曾尝试用它治疗过几位药石无医的病人,但都不曾见效……或许,我可以再改进其中几味药材,试一试新方子。”


    在羽原雅之看来,这位游医真无愧于“医者仁心”。


    他晚上点着昏暗的油灯,针对产屋敷月彦的病情,写下各种各样的方子,只为了细微调整其中的药材与配比,调配出最有用的那一味。


    白日则要持续不断地炮制、研磨草药,熬药,监测并记录产屋敷月彦喝药后的身体状况。


    如果有缺的,他还得亲力亲为去跑集市甚至野外,只为找到完全符合要求的那味药材。


    大概是也知道产屋敷月彦的性格并不好伺候,游医始终都不让羽原雅之出现在产屋敷月彦的面前,只自己独自去应付他。


    至少这样一来,如果他最终真的没能医治好那位脾性喜怒无常的殿下,遭到问责而身死,也能让从未被对方知晓的弟子药次郎逃过一劫。


    羽原雅之也没有闲着,在后方为游医打下手,并同时学习如何分辨并记住每味草药的药性,学习如何炮制,如何调配,如何最大效力的针对病症下药。


    既然这个副本里的身份是游医的学徒,他也不能每天什么事都不做,等着故事慢慢发展。


    游医还很欣慰,“无论识字还是草药方面,你都比之前进步许多,药次郎。”


    上学时从来都成绩优异的羽原雅之:啊这。


    没想到那位药次郎其实还处于识字的学前阶段啊。


    副本里的羽原雅之与副本外的他并无二致——好比,他与那位松子姑娘的兄长的外貌并不相同。


    但包括产屋敷月彦在内,副本里的所有人都会将他看作系统为他分配的那个身份,也会自动合理化他做出的任何行为。


    药次郎如此肯用功学习他的医术,游医自然是很高兴的,晚上有时闲了,就会将那本秘方摊开,从常用的开始,逐一教他那些记载其上的方子。


    前面都是游医已经在实践过程中证明确实非常有效的,或是在旁边做出修正的标注。


    越翻到后面,越是针对各种疑难杂症的方子,也越少有实例能够验证。


    直到最后那几页,是游医为了想办法医治产屋敷月彦,用毛笔在后面新加的药方。


    “过去这么多天了,他喝这个药方有效果吗?”羽原雅之问。


    “暂且看不出,或许还要再等段时间。”


    游医摇头,又交代羽原雅之,“我准备近期去山里一趟,采些蓝色彼岸花回来。”


    羽原雅之一愣,“蓝色彼岸花?我还以为这是您写的代称,原来真的有蓝色彼岸花这种植物?”


    向来只听过红色的彼岸花,还是头一次听说有蓝色的。


    “嗯,生长的条件十分苛刻,我这次或许也只能空手而归。在走之前,我会拜托云助送药,你只需按时熬制,将药交给他即可。”


    游医笑着对他说道,“原本我是不放心交给你的,不过,没想到你识完字后,在医术上竟然如此有天赋。这样一来,我也能安心了。”


    当时的游医眉梢往下撇,眼角与嘴唇却是含笑的,看起来十分欣慰。


    他口里说的“安心”,或许是指他老了以后,还有人能继承他的衣钵,替他继续行走在世间,治病救人。


    但谁也没想到,变故来得如此之快。


    又是惯常的一次送药与观测,但羽原雅之没有等来游医回到杂屋,而是云助慌慌张张跑来的动静。


    “殿下,殿下用柴刀杀死了你的师傅!”


    云助大喘着气,语速飞快的说完噩耗后,过去就抓起羽原雅之的手腕,匆忙带他往外面走。


    “幸好你从来没有在殿下面前出现过,他不知道你的存在……你快些离开,不要在这里留着了,否则,你也会被他迁怒杀死的!”


    他快速走了几步,身体带着胳膊,胳膊带着他捉紧的那只手,用力一拉,却没有拉动。


    “迁怒?”


    云助回过头,看见那位平时温和有礼、勤勉好学的游医学徒,此刻的唇角微微扯动,却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冷酷神情,朝他看过来。


    “我倒要去瞧瞧,他敢怎么迁怒。”


    羽原雅之一字一句的说完这几个字,压低的嗓音沉得厉害,几乎令云助吓了一跳,从没见过他这样有气势的时候。


    下一刻,云助呆呆望着羽原雅之抬脚就走。


    不仅没有逃命,还在他从来没有带过路的情况下,准确无误的朝月彦殿居住下的寝殿里走去了!


    云助愣在原地一会儿,赶紧拔腿就要跟上时,被羽原雅之抬手制止。


    “我接下来做的事情,你不要知道比较好。”


    云助傻眼,“你、你莫非是要去……”


    杀了他报仇?——这几个字卡在嗓子眼,他都不敢说出来。


    “你放心,他不会有事的。”


    羽原雅之冷冰冰笑了声,神色晦暗不明。


    “我只是去教导他一些做人的道理。稍微教导一下而已。”


    …………


    现在是下午,天气依然很好。


    只是多走几步路,胳膊挥出些力气,产屋敷月彦便累得厉害,重新躺回床上休息。


    下人的表情有些害怕,但可能是习惯收拾了这样的残局,竟也能保持手脚麻利,无声且迅速的将这一片区域清理干净,处理掉尸体。


    产屋敷月彦闭眼休息,怒火方才渐渐平息。


    病情的恶化使他如今愈发恼怒,一些小事就足以让他大发雷霆,动辄给予下人惩罚。


    此刻,更是直接杀死了正在为他苦心调配药方的医师,流出的鲜血淌满了那片地板。


    但他并无悔意。


    从羽原雅之的视角望过去,产屋敷月彦没有任何悔意。


    他只是发现游廊下站着一个他没有见过的仆人,手里拎着一个奇怪的木箱,便直接冷声呵斥“滚远点”。


    羽原雅之微微眯起眼眸,依然站在原地,居高临下望着躺在床上的他。


    这样的视线落差更是令产屋敷月彦不愉快至极,呼吸也变得急促。


    “你是哪里来的混账,想死吗!”


    对方听到这句威胁,反而微微勾起唇角,不疾不徐的开口回了一句。


    “一旦我没有看着你,你就会像这样做恶事吗?”


    羽原雅之拎着手中那个药箱,往前踏过那条分割游廊与寝殿的、无形的线,侵入产屋敷月彦的寝殿里。


    他没有低下头,仅是眼眸下移,用一种极羞辱人的目光盯着他。


    而那道冷冰冰落向对方的视线里,涌动着某种平静的、深不可测的怒意。


    产屋敷月彦同样被这种方法看蝼蚁般看他的目光激怒了。


    “与你何干?你是什么货色,也敢来质问我?”


    他用手撑起身,同样瞪向羽原雅之,完全不愿在气势上输掉哪怕半截。


    “竟敢骗我喝下那么多毫无效果的药,混账庸医,他死了活该……!”


    产屋敷月彦的声音比副本外的他要更沙哑,说不过两三个音节便剧烈颤抖,还会伴随断断续续的闷咳。


    连带那具身体也是更脆弱且更消瘦的。


    厨房精心准备的料理与昂贵的时令鲜果就摆在床边,他却完全没碰。


    包括那只撑在床面的手,小臂也已经开始止不住的发颤。


    肌肤也苍白得厉害,嘴唇不见半分血色。


    任谁来看,就会判定他是个将死之人。


    “原本,看见你这模样,我应该先产生怜惜,决定仔细看护你,哪怕你是个性格比我第一次见你还要糟糕的贵族大少爷。”


    羽原雅之冷漠的开口,语速不紧不慢。


    他边说着,边抬起脚,一步一步地,从木地板踩到榻榻米,朝产屋敷月彦越走越近。


    后者显然已无法再忍受他的僭越,提高声音喊了两声云助的名字。


    羽原雅之将药箱放在床边,人半蹲下身来,抬手便轻易将产屋敷月彦按倒在床上。


    产屋敷月彦登时勃然大怒。


    “你!!”


    那件单薄的里衣松松垮垮裹着他的身体,略一挣扎就扯开大半胸膛,也将锁骨连带颈侧彻底暴露在羽原雅之的面前。


    即使这样也全然无用,羽原雅之微笑着,用另一只手的指尖抚过自颈侧到锁骨位置的肌肤,似乎在做某种专业的质量评定。


    “贵族家的人,即使生病也保养得很好呢,摸起来像绸缎那么细腻。”


    羽原雅之弯起唇角,用相当赞许的口吻对已然气得目眦欲裂的产屋敷月彦夸道。


    “去死!别碰我!滚!!”


    产屋敷月彦边挣扎,边用尽力气骂出声,视线还在不停往外面望去,似乎在等守在外面的仆人赶紧冲进来,将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带走。


    “在等人来救你吗?你可以试着让自己绝望一些。”


    羽原雅之只用右手就制住他的挣扎,左手则去拉开药箱,从里面取出一个缠起来的布包,与一瓶原本用于书写的墨汁。


    “我用结界笼罩了这片空间,即使你喊得再大声,也不会有人听见。”


    “什么鬼结界,哪有那种东西……!”


    产屋敷月彦咬着牙挤出声,却见到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混账抖开手里的布包,从里面抽出了一根极细的银针!


    “慢着,你要做什……咳咳咳……”


    他的体力确实已经不支持太长时间的说话,连挣扎也已经越来越无力。


    然而,他的大脑还是很活跃。


    他还可以感知到愤怒、痛苦、绝望……以及,耻辱。


    “我啊,一般不太喜欢做这种事情的。毕竟你平时已经足够听话,我也不会刻意为难你。”


    羽原雅之的指间捏着那根银针,在墨汁里仔细沾了沾。


    他用右手五指张开,压在产屋敷月彦的颈侧,在大拇指与食指间,留出了一片苍白的细腻肌肤。


    “但你这次做得实在过分,月彦。一心为了你好的人,竟然也会被你杀死。你自己知晓性命的珍贵,却不爱惜他人的性命。”


    羽原雅之冷淡开口说着,银针悬在半空,找准位置,扎下第一针。


    尖锐的刺痛瞬间自颈侧偏下的位置传来,产屋敷月彦痛得闷哼出声,偏卷的鬓发已被虚汗打湿,黏腻的贴在面颊上。


    “犯了错的坏孩子,自然该接受属于他惩罚。”


    银针的针尖刺破肌肤的表皮又离开,在那里留下一个细小的黑点。


    产屋敷月彦的胸口剧烈起伏,因那阵尖锐的刺痛而狼狈喘息着。


    除了身体的病重外,他自小锦衣玉食,被一大群下人围着精心呵护,哪里受过这样的痛楚!


    但他无力反抗也无法挣扎,脱力的胳膊只能虚推着羽原雅之的手,睁大的视野却见到对方又拿那银针去沾了沾瓶里的墨汁,再次朝他这边移了过来!


    第二点刺痛自同样的位置泛起,产屋敷月彦倒吸口气。


    但很快,还有第三针、第四针。


    更多针。


    “滚啊!去死!去死!混账!”


    产屋敷月彦骂不出更多的话,只能翻来覆去的念那几个单词,嗓音越来越沙哑,挣扎越来越无力。


    结界是真的,即使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也没有任何一个仆人听到这边的动静,看见这边的挣扎。


    他们就好像被隔绝在了一座孤岛上,而他承受的痛楚永远也不会结束。


    那些墨点被一针一针地种进了身体深处,仿佛某种扭曲的、不可言明的、充满恶意的诅咒。


    只有罪人才会被刺青,会在身体上留下如此污秽的烙印,任由谁来都一眼能分辨他被判下的恶行。


    但他可是贵族。


    是高高在上的人物。


    被数百针、数千针反复刺穿肌肤的痛苦,产屋敷月彦从来没有体验过。


    他一开始还有力气挣扎,痛得发出声音又努力克制。


    但到了后面,汗水已经浸透了那件单薄的布料,也濡湿了他始终睁大的眼眶,又混杂着生理性的泪水溢出,在断断续续的喘息里往下淌,一直没入同样与那墨汁同样漆黑的、散乱在枕面的湿漉漉发丝里。


    “放开我……放开……滚……”


    原本因剧烈呼吸而大幅度起伏的胸膛,收缩又舒张的肺部与气管,此刻已落入了奄奄一息般的尾声里。


    仅剩下一只手还勉强去握紧羽原雅之压制他的右手,留下最后一次挣扎的痕迹。


    身体的本能倒是还在作出最后的微弱反抗,在依然没有停止的、绵延开的刺痛中驱使着肌肉绷紧又放松,连带整个身体都处于微微痉挛的应激状态,一阵一阵的。


    想呼痛也喊不出来,嘴唇半张不张着,露出唯一那点红润的舌尖。


    比上次的反复窒息看起来,此刻的他倒要显得更可怜些了。


    羽原雅之不再压制,用手去抚摸他的头发,亲昵的安抚着。


    “嘘,不要紧的,这是在教你要爱惜生命呢。”


    他笑着俯下身,用指尖慢慢摩挲过那片留下墨痕的肌肤,似乎对自己创作的作品很满意。


    “刺青这么痛,被你杀死的那些人死前要比你痛更多倍。你体验的,只有他们的十之二三。”


    羽原雅之取来旁边的铜镜,丝毫不嫌弃产屋敷月彦此刻的狼狈,将浑身无力的他抱起,靠坐在自己的怀里。


    “现在,你已经知道生命的重要性了吗?”


    他慢慢抚摸着产屋敷月彦的脸,声音始终稳定、平静、透着令后者脊背发寒的慢条斯理。


    “………”


    产屋敷月彦不想回答,疲惫眨动的湿透睫羽上,还挂着一点要坠不坠的泪珠。


    但他已经怕了那阵尖锐的、毫不动摇的、火烧似的剧烈痛楚,连只要想到对方再用那种目光朝他漠然望过来,心脏便下意识纠紧,指尖也跟着蜷曲,好似这样就能让自己躲起在某个安全的壳里。


    “……知道……了。”


    被强迫低头服从的屈辱,自此刻的产屋敷月彦口中,再次沙哑的吐出。


    “乖。”


    羽原雅之微微笑了下,将那面两个巴掌大的八菱铜镜放到他的面前,也照出那几个由他亲手刺下的、镜像反转的墨字。


    从颈侧偏下方的位置一直延伸到锁骨,哪怕将狩衣穿得严严实实,也无法完全挡住。


    此刻,那几个墨痕周围泛着一片殷红,连带肌肤也微微凸起,摸上去还有些发烫,是身体细胞对创伤与异物入侵产生的免疫反应。


    羽原雅之能给咖啡拉花,手向来是很稳定的,哪怕产屋敷月彦一开始挣扎得厉害,他也没有刺偏。


    “念出来。”


    羽原雅之慢慢抚摸他的脊背,用哄小孩的语气对他说道。


    “只要念出来,我就放过你。”


    此时此刻,产屋敷月彦疼得视野在晃动,模糊得厉害。


    他因被如此轻慢对待的屈辱而感到更强烈的痛苦,却又不得不顺着对方的意思,将那几个永远也洗不去的墨字,断断续续地念出口来。


    “羽原……雅之。”


    羽原雅之愉快的笑了。


    “很好,”


    他轻声对怀里的人说道,拇指亲昵拭过对方眼角的湿痕,缱绻温柔如真正的爱侣厮磨。


    “记住这个名字,记住是谁带给你如此强烈的痛苦。”


    “记住谁才是这身体真正的主人。”


    ————————


    说有加更就有加更,三合一送上[墨镜]


    漫画第127话,旁白明确说了【将鬼舞辻无惨变成鬼的,是平安时代的一位善良医师】。


    结果从动画里的无惨视角看过去,显得人家医师也好像心怀叵测似的,还医闹,无惨你可真是恶猫一只,学学隔壁人家恋雪……


    话说家人们看见新封面了吗!是不是特别带劲!我超爱!


    是来自小红薯的@VBR谷底居民画的哦[彩虹屁]


    第23章 (含8k营养液加更):勾勒出的形状


    自那日以后,游医的弟子药次郎接替师傅,继续为产屋敷氏的那位殿下熬药。


    在众人眼中,他继承了师傅的医术,也继承了他那颗慈悲为怀的救人之心。


    而月彦殿下好似也突然转了性,竟然会命人好好安葬那位被他在暴怒下杀死的游医,而不是随便丢到野外让野狗吃掉。


    甚至对待下人,也不再如以往那般非打即骂。


    更确切地说,他几乎不再出现在下人面前。


    他比以往更深的躲在垂落帷幔后,不仅是治疗疾病,连洗漱穿衣这样的事都全部交给药次郎代劳,比他的师傅还要更信任他。


    这样的状况,反而令许多下人都松了好大一口气。


    月彦殿下那喜怒无常的性格随着病情恶化,已经愈发往暴戾的方向发展。


    这次是一个不顺心就砍死了医生,谁知道下次会不会因为他们左脚踏进寝居,就把他们的脑袋也砍下来?


    药次郎竟然会不计前嫌,继续救治那个脾性糟糕至极的殿下,还连带也救他们于水火之中,所有人都十分感激,也很尊敬他。


    他们齐心协力,给药次郎收拾出一间更明亮、更宽敞的房间,只给他一人居住。


    即使是仆从居住的【杂屋】,也毕竟是产屋敷氏这个顶层贵族的【杂屋】,已经比外面那些平民自己搭建的茅草泥巴房好上许多,结实又整洁。


    他们也同样在生活方面多加照拂药次郎,而对方每次都会含笑道谢,态度始终谦逊温和。


    见到腿脚不便、生病或是受伤的,还会主动免费给他们诊治,配药,复查后续的治疗效果。


    可以说,【杂屋】里没有不喜欢他的。


    无论药次郎提出什么请求,他们都会用最大努力为他办好,比伺候那些殿下还要尽心尽力。


    即使他提出“想知道蓝色彼岸花在哪里生长”这种古怪又奇妙的问题,他们也在外出办事时为他打听了。


    但得到的回应与他们刚听到这个问题时的反应一致。


    ——这世上怎么会长着蓝色的彼岸花?没有,没见过。


    哪怕得到的答案总是令人泄气的,药次郎也从来没有为难过他们。


    还依然接过他们照顾产屋敷月彦的活,让他们去忙其他的事情就好,并表示殿下不会怪罪他们的。


    “好,好的,非常感谢……!有药次郎在的这些天,我们大家都觉得轻松了好多呢。”


    端着餐食过来的伦子向药次郎连连道谢,一看之前就没少受那位难搞的殿下折腾。


    “不要紧,我正好也要去确认他今日的身体状况。”羽原雅之微笑道。


    这份极妥帖的好相处也令伦子想了想,还是轻声问他。


    “那位……真的能被治好吗?”


    羽原雅之“嗯?”了声,故意回问,“你不希望他被治好吗?”


    “没有没有,只是随便问一下而已。”


    有点慌乱的伦子连连摆手,接着一鞠躬,就迅速从他面前跑掉了。


    一副被戳穿了内心真实想法、生怕被谁听了去的心虚。


    仅剩羽原雅之在游廊上站了片刻,才端着餐食,稳稳踏入产屋敷月彦居住的别殿内。


    虽然这里的位置、空间与布置,都与副本外的那间别殿大差不差,却总会令人感觉有些阴森,仿佛连阳光也不愿照进这间浮动着苦药气味的房间里。


    自天花板垂下的帷幔将榻榻米拢在里面,也遮住了产屋敷月彦躺在里面的身影。


    羽原雅之先将餐食放在旁边,才动手掀起其中一条帷幔。


    后者没有躺着休息,反而坐了起来,目光阴沉沉的望着他。


    他半侧过身体,一只手撑在床面,自然而然的单耸肩体态使那件单衣的领口敞开,便也暴露出从颈侧蜿蜒自锁骨的、那行深深纹在苍白皮肤下方的墨字。


    【羽原雅】三个字都清晰且完整,只有【之】字那最后一撇被衣领的边缘盖住,倒显得仿佛后面还藏着更多字似的。


    过去这些天,刚纹下时的红肿已淡去,痛楚也早就彻底消散。


    但对产屋敷月彦而言,留下的耻辱与恨意只会一日比一日更深、更强烈的盘桓在他的心底,轻易难以磨灭。


    “什么药次郎,他们知道你是个如此虚伪的骗子么?”


    他冷冰冰盯着羽原雅之将餐食放在榻榻米边上,一样一样摆好,口中还要发出讥讽的、轻蔑的嗤笑。


    不管是副本内还是副本外的产屋敷月彦,性格上倒都是一个德行,绝不会亏待自己的情绪。


    他不见那些仆从、允许羽原雅之全权照顾他的原因也很简单。


    被人在身上刺了如此可恨的烙印,根本不敢、也不愿叫其他人发现。


    “今天你的脾气倒是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会继续消沉一段时间,然后大吵大嚷的要把我推出去砍头。”


    羽原雅之无动于衷,情绪永远都稳定得让产屋敷月彦找不出破绽。


    他说完这些精准戳中对方心声的话,将最后那双筷子摆好,示意他过来吃。


    一开始,产屋敷月彦也是不愿意好好配合吃饭的。


    羽原雅之稍微教导了他一下,他就懂得自己主动吃饭才是最不受罪的,每次都会乖乖将那些食物吃完。


    每次,羽原雅之也会用手指轻柔抚摸那几个由他亲手刺下的文身,微笑着赞许对方“好孩子”。


    至于那打着颤的瘦削身体,那些微的吞咽音与断续吐出的短促喘息,都只是之后一点微不足道的“奖励”而已。


    这也是同样在对方的大脑深处,反复烙印他最初所强调那句话的手段之一-


    记住谁才是这身体真正的主人。


    现在看来,虽然方式粗暴了些,但效果却比副本外还要好。


    不过,今日的产屋敷月彦似乎有些不同。


    他目光森冷,盯着那些看一眼就倒胃口的餐食半晌,却依旧没有动手拿起筷子。


    羽原雅之:“嗯?月彦是不想吃吗?”


    他开口询问的语气很温和,产屋敷月彦的身体却微不可查抖了下。


    这似乎是一种无意识的生理本能反应,却明显令他更为恼怒,以至于再抬起头看向羽原雅之时,连嗓音也变得危险而低沉。


    “是啊,我现在不需要吃这些了。”


    他咬文嚼字般的应道,语速被放得极慢。


    那双紧紧盯着羽原雅之的眼瞳,也逐渐被愈来愈残忍的恶意侵蚀,如同细密的蛛网状血丝。


    “真是多谢了你的药……你想体验下,我现在究竟有多健康吗?羽、原、雅、之。”


    那个被纹在产屋敷月彦锁骨位置的名字,被他用某种玩味又狠厉的语气念了出来,无端充斥有某种血腥的气息。


    或者是即将发作的暴虐。


    ——就在羽原雅之目露了然的瞬间,场景陡然定格。


    【《求医》副本结束。】


    【恭喜,您解锁了新的身份:“草药医”。当您在进行诊断病人、炮制草药及调配药方等与医术相关的职业行为时,能力将得到一定提升。】


    【恭喜,您的初始天赋能量+17%。】


    【恭喜,您的初始天赋能量已超过50%,解锁核心天赋技能:『命脉』。】


    【『命脉』:在无数祈愿与信仰的托付中,高天原之上的神祇永远不会迎来真正的死亡。拥有天照大神血脉的您同样继承了这份宝贵的天赋,可绑定一位信徒成为您的命脉,作为您死后复活的此世锚点。】


    【请注意,『命脉』一旦绑定,不可更换。】


    【请注意,被选为『命脉』的信徒一旦遗忘了您、不再呼唤您的名字,您将无法复活。】


    【请务必慎重决定『命脉』的绑定人选:_______】


    措辞很谨慎,在“不可更换”这个硬性条件面前,命脉的人选确实十分重要。


    唯一的要求是,被选为『命脉』的那个人,绝对不能忘记他。


    羽原雅之露出微笑。


    在平安京里,记得他的人很多很多。


    多到他可以随意挑一个人,都可以保证对方在死前肯定不会忘记他的名字。


    但真正要填在上面的人选是谁,根本不必多做考虑。


    【『命脉』的绑定人选:产屋敷月彦】。


    【确定。】


    【已成功绑定产屋敷月彦作为您的『命脉』。】


    【当您死后,只需产屋敷月彦呼唤您的名字,身为天照神后裔的您便能以全盛姿态,降临奇迹于这位信徒的眼前。】


    不错的天赋技能描述,相当于他绑定了一个死后能够无数次回城复活的泉水,还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羽原雅之表示满意。


    定完人选后,系统继续弹出下一个结算窗口。


    【获得阴阳师咒法:缚狱。您可在获取敌人的真名后,用血施展出该咒法。在地上划出界限时,将以牢笼围困住敌人;落在敌人身上时,可将接触到血液的该部分肢体定住。】


    【您将传送出副本,请做好准备……3、2、1。】


    ——副本结束。


    原本的产屋敷宅邸如褪色的水墨画般,用斑斓的鲜活到退潮的枯黄,迅速自羽原雅之的周身淡去。


    环境重新回到秋日的集市里,面前排着长长的队伍,人群因他与“月姬”的到来而引起不小的骚动,惹来游医的查看。


    时间继续流动。


    “你们……”


    游医刚疑惑开口吐出两个字,站在那位穿着华贵狩衣的那位青年旁边的,似乎同样是名门望族的妻子,便骤然抬手捂着颈侧,另一只手则捂住嘴,整个人失控似的往前栽。


    哪怕戴着市女笠的她看不清面容如何,想必此刻也是极其痛苦的。


    以至于连想要发出的悲吟也变得断断续续,被更剧烈的、更急促呼吸阻断,只能在每一次交错的空隙间,勉强吐出一点哽住的、泡泡破裂般的呜咽气音。


    人群发出更大的哗然动静,往旁边散开,给他们空出一片地方。


    羽原雅之这次早有准备,伸手便将产屋敷月彦稳稳捞住,带到怀里。


    后者的思维已经被搅得彻底混乱,骤然袭来的生理反应伴随尖锐的刺痛,一会儿将他抛上天国,一会儿让他坠入地狱。


    好疼,好疼,好疼!


    产屋敷月彦空茫睁着眼睛,脑海里翻来覆去只剩这个单词。


    在他掌心捂住的颈侧连带锁骨的位置,连绵的刺痛感几乎一瞬间全部通过神经传递给他的大脑,好似被人用加热的烙铁按在上面,狠狠烧灼那片脆弱的肌肤。


    但与此同时,还有更叫他难以忍受的另一种生理反应,也叠加着一并席卷过他的大脑,如同海面掀起的巨大风浪,咆哮着摧毁所有残存的理智。


    好疼,又不只有疼。


    产屋敷月彦的身体不知该弓起还是该瑟缩,手指不知该抬起还是该放下,半张的口中不知该发出呼救,还是该吐出喘息。


    完全相反的两种感受同时交叠而来,身体的感知神经错乱,在极度矛盾下只能触发一阵一阵的痉挛,身体的所有肌肉都绷得极紧,在短暂又漫长的感知里,煎熬着挨过这阵太过鲜明又太过混沌的痛苦与欲望。


    最后,他只能使出仅剩的力气,将那只捂着嘴的手挪开,转而像扒住救生浮木的溺者那般,死死抓紧羽原雅之的衣襟。


    “不要……在……这里……”


    产屋敷月彦每说一个音节,都要喘息许久。


    他已经感到脸上滑过温热的泪痕,瞪大眼眶中的瞳孔仍然兀自颤动,视野空茫茫的,模糊成一片,无法聚焦。


    记忆并没有姗姗来迟,只是身体的反应太激烈,完全挤占了头脑的思考空间。


    他根本没办法顾及,反而只能求救这个将他害成这样的始作俑者。


    羽原雅之笑着,捉住那只抓紧他衣襟的、早已脱力的手掌,并抬眼示意游医不必上前来诊治,他能解决这个问题。


    他一只手环过肩背,另一只手穿过产屋敷月彦的膝弯,将他打横抱起时,后者也从未如此乖巧的靠在他肩头,仍在极致的痛苦与快乐里煎熬。


    游医担忧的问:“这位夫人真的不要紧吗?你们特意来到此处,难道不是为了来找我诊治吗?”


    “不要紧,我也是个草药医,大概知道治疗的办法。”


    羽原雅之看了眼产屋敷月彦,确定他此刻依然沉浸在强烈的生理反应里,无暇关注他这边的谈话时,才靠近游医几步,压低声音问。


    “请问,您知道蓝色彼岸花能在哪里找到吗?具体有什么功效?”


    这也是他在副本里没有学到的医术知识,游医本来说实验完后就会告诉他,结果就被杀死了。


    而根据他后来的观察,在副本结束的最后那刻,产屋敷月彦的身体状况明显发生异变,也确实成为了鬼。


    “你怎么知道……”


    游医惊讶了会,端详羽原雅之许久,才缓慢摇头。


    “其实,我也不清楚。这是记载于古书上的药方,以蓝色彼岸花作为关键引子……可惜,我并没有找到过这味药材,也不曾实际制作出来过。”


    “原来如此,请恕我打扰了。”


    羽原雅之笑着朝他欠了欠身,最后提醒道。


    “另外,近来京都可能会有些不太平,望您务必不要前往那里,会有性命危险。”


    在得到更加困惑的游医点头答应后,羽原雅之才带着产屋敷月彦离开,重新回到停靠在岸边的屋形船舱里。


    他摘掉那顶市女笠,观察产屋敷月彦此刻的情况。


    此刻,太过强烈的刺激已经消散些许,足以令产屋敷月彦能够控制着眼睛紧紧闭起,满脸都是汗水与泪,顺着面颊往下滚落,被依然捂在颈侧的手掌边缘接住,改了走向。


    浑身大概都湿透了,只是一层一层的衣服穿得太严实,还勉强能保持外部的体面。


    他的眉心依旧死死拧着,明显是想要逃避却又无法逃避,只能被迫承受一阵接一阵的感官冲刷,偶尔漏出一点压制不下去的闷哼与喘气。


    身体也在违背他的意志,做出更加狼狈的生理反应。


    将所有反应一点不落望进眼底的羽原雅之笑起来,抬手抚上那头漂亮又柔软的墨黑卷发,一点点顺着往下抚摸,落在微微发颤的脊背上。


    亦如他在副本里对他做的那般亲密。


    “你能感知到疼痛勾勒出的形状吗?你用手掌捂住的那里。”


    羽原雅之轻声问他,言语里满含期待。


    产屋敷月彦看起来依然没能恢复思考能力,神情似痛苦似欢愉,透出被反复刺激后最终交织呈现出的某种半克制半茫然的无意识忍耐。


    但即使如此,他的耳朵好像仍然捕捉到了羽原雅之的声音,理解了他话语里的内容。


    大脑下达服从的指令,无需主观上的控制,便能驱使被咬得殷红的嘴唇缓慢地、僵硬地张开。


    接着,舌尖卷动,肺部挤压气流,声带随之振动,将破碎的音节组成完整的字句,最终吐出那个在副本里同样说出口的答案。


    “羽……羽原雅之……”


    “——回答得很好。”


    于是,羽原雅之让那颗胸腔里怦然跳动的心脏化作为一枚爱人间的吻,轻轻落在他的眉心。


    给予了一个温柔的奖励。


    ————————


    命脉是《野良神》里关于神明的设定之一桀桀桀,这下真是图穷匕见了!


    虽然在设定里,神明死去后会“换代”,也就是生出新的孩童模样的神明并重新长大,且没有之前的记忆,


    但《野良神》里那个反派通过命脉复活后并不会失去记忆也不会变小,就用他的设定了哼哼哼哼无惨未来的好日子还有的是呢


    剧情卡在这里刚刚好,就算作2k营养液加更啦[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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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过来


    说好一起逛集市的后半程,产屋敷月彦再没有下船,只待在船舱里休息。


    他的体力也不支持继续逛下去,刚才的刺激太过,没有当场昏迷已经算是他的意志惊人。


    这也不能怪羽原雅之,谁能想到会在专属事件里再刷出一个副本呢?


    天地可鉴,他一开始真的只是想带产屋敷月彦出来散心游玩,顺便给他一个不那么确定的惊喜。


    现在倒是可以确定了,那确实是一个惊喜。


    不只是给产屋敷月彦的,也是给他的。


    多出一个零成本的无限免费复活技能,与只能一命通关时的心态相比,那可就大不相同了。


    只不过,从好不容易恢复过来的产屋敷月彦视角望去,则是那个混账神官的姿态格外从容,好似一切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连他也是。


    一想到这里,颈侧又隐隐传来莫名的刺痛,好似在提醒那个强迫他说出口的名字。


    指尖也在轻微打着颤,是混杂着痛楚的快乐被反复推高到极致后的无意识生理反应。


    分明是他的身体,此刻却好像都不听他使唤了。


    仿佛印证了在记忆里,羽原雅之对他说出的那句话-


    记住谁才是这身体真正的主人。


    本应立刻被遗忘的那些不堪记忆,再次不受控制的涌入脑海,连当时场景的每一处细节都鲜明无比,仿佛还能闻见从对方身上传来的淡淡草药气味。


    身体的反应可以勉强压回去,记忆的反复闪回却不受本人的意愿控制。


    好似有一支墨笔被对方提在指尖,一遍又一遍地,在白纸上书写出同样的字。


    那只毛笔的笔尖是柔软的,墨汁是无害的。


    但漆黑的汁液会在反复叠加的书写中逐渐使那部分的纸张变得濡湿,溶胀,蚀烂,最终挖空出文字的轮廓。


    即使干透,也已留下无法修复的痕迹。


    产屋敷月彦为此气得磨牙,仅是感知到羽原雅之正在打量他的视线,心底便涌起一万个不爽。


    自羽原雅之进产屋敷宅邸那日起,他几乎从不叫这个混账的名字,动辄用“你”、“你这家伙”,或者直接就是“混账神官”的开始骂人。


    然而,这次无论是那段多出来的记忆里,还是记忆外被影响的身体,这个混账都用他那肮脏卑鄙的手段,毫不客气地将自己的名字深深刻了进去。


    直至痛楚勉强消散的此刻,那片肌肤依然残留着无形的、火辣辣的肿痛感。


    像起伏的海浪,一阵一阵地浮起在实则空无一物的肌肤上,提醒它曾经存在过,而未来的他也绝对别想轻易忘记。


    还有另一件想起的事,更是令产屋敷月彦气恼得厉害。


    经过赏枫会那次,这个混账神官明知道他对他做出的行为会在一瞬间全部映射到实际的身体上,却还是这么肆无忌惮的对他!


    不仅又险些害他在众人面前出糗,还在那段记忆里对他为所欲为,完全不掩饰自己的恶劣本性!


    “你……根本就是故意的……”


    产屋敷月彦心底的火已经气得要冒上天,身体却不支撑他提高声音怒骂,或者挥拳痛殴对方一顿。


    反而因为方才那一番太过剧烈的刺激,使他只能半趴在榻榻米上歇息,嗓音也沙哑许多,透着有气无力的疲恹与虚弱。


    就算这样,那个混账还在微笑,用欺骗了所有人的温和语气对他开口赞许道。


    “这般娴静的趴伏姿态,乌发如云瀑披散,唐衣若花瓣盛开在身后,不愧是被民众喜爱的月姬殿下呢,当真美丽至极。”


    产屋敷月彦:“…………”


    他说东,对方回西。


    还一脚就踩在他最不想听见的内容上。


    产屋敷月彦的额角有青筋暴起,自太阳穴两侧蔓延着突突直跳,明显是被气得狠了。


    他深呼吸,吸取过往的经验教训,压抑了片刻——根本压抑不住,只用了0.1秒就开口大骂。


    “全都是你这个混账该死的恶趣味!你就是故意让我穿上这衣服,带我来这里,然后让我在所有人面前丢脸,让那些随便什么贱民都能踩在我的头上,对着我指点嬉笑!”


    骂得累了,产屋敷月彦宁愿中途多喘两口气,也不肯停止。


    压抑情绪?开玩笑,要是这家伙能听完他的怒斥后羞愤到自杀,他也不至于沦落到这般境地!


    被骂上两句是他应得的!


    “那你可真的误会我了,月彦。我做这些,可从来都是为了你好啊。”


    羽原雅之慢悠悠开口,握住的折扇轻轻敲在另一只手的掌心,唇角带笑地朝他看来。


    “看现在,我这不是为了你,努力找到了能够治愈你的药方吗?”


    那一声折扇敲击在掌心的动静响起时,产屋敷月彦的身体先条件反射僵硬片刻,似乎以为自己接下来又要被对方折腾。


    慢了半拍,他的大脑才开始理解羽原雅之说出的内容。


    确实,在那段记忆里,他杀了游医后被伪装成对方弟子的混账神官报复的事情暂且不提,后续,在更往后的、接近结尾的那个片段里,他对那张可恨的脸说出了关键的一句话。


    “我在记忆的最后……恢复了健康?”


    产屋敷月彦慢慢说道,透出一点惊喜来得太快反而不敢置信的迟疑。


    “是你给我喝的那些药……?”


    “真是可喜可贺啊,月姬。果然善待生命会有好报吧?”


    羽原雅之微笑着,为了那位游医的性命安全,刻意隐瞒后者做出的贡献,只全盘肯定产屋敷月彦的猜测,让对方误以为那段记忆全是由他操纵的结果。


    ——只因为“月姬”当时听话,选择了扶起那位孩子,才能获得此刻的奖励。


    最后那句话只换来产屋敷月彦冷冰冰的一瞪,看起来就是压根没往心里去的样子。


    不过,他也没对“月姬”这个称呼做出反对或怒斥。


    显而易见,在羽原雅之对他的反复折腾下,此刻的产屋敷月彦已经是半认命的状态。


    也可能是眼下还处于被折腾狠了之后的服从时间,尚且提不起力气怒骂。


    更有可能是他如今确切掌握着能让他恢复健康的药方,相当于拿捏住了他的死穴。


    或者,换个角度来思考,岂不是表示对方确实在行为上已经变得乖巧,不再动不动就试图反抗他吗?


    羽原雅之对此表示满意。


    “你会熬那些药给我喝吗?”


    产屋敷月彦又开口,语气比平时缓和许多。


    甚至,看起来也不打算计较羽原雅之对他做出的那些过分事情——也可能是没能力计较,被迫放弃。


    “嗯……”


    面对这个提问,羽原雅之笑着,折扇点了点嘴唇,摆出这得要让他好好衡量下的思索神情。


    见他这个反应,产屋敷月彦立刻急了,生怕他拒绝。


    “你想要什么报酬直说就是,难道还担心产屋敷氏给不起?”


    “——你知道的,月彦,我无论想要什么,财富、名誉、地位,乃至这个国家,凭我自己就能够全部拿到。”


    羽原雅之微笑着看向他,摇了摇头。


    “因此,你得想出一个我无法拒绝的理由才行。”


    产屋敷月彦不说话了。


    表情沉沉的,脸瞥到一旁去,目光也不再看他。


    羽原雅之也不在意,撤去隔音用的结界,让守在甲板的松石去集市买些点心与有趣小玩意来。


    说好逛集市的,虽然后半场都变成了坐在屋形船上观览集市,也好歹让产屋敷月彦亲自尝尝民间的点心。


    等松石应声离开后,羽原雅之又想起经过副本加专属事件,他还没有看过产屋敷月彦此刻的资料状态,便又满怀期待的打开。


    这次可是有专属事件加持呢,结果一定——


    【姓名:产屋敷月彦】


    【身份:人类】


    【年龄:18】


    【身高:168cm】


    【体重:45kg】


    【兴趣:读书、找到治愈自己疾病的方法】


    【厌恶:死亡、羽原雅之、混账神官、爱、看不起自己的人】


    【性格:残忍、霸道、冷漠、易怒、执着、隐忍、多疑、虚伪】


    【依恋度:17】


    【描述:产屋敷月彦感觉自己遭受了奇耻大辱。依然想要杀了你。】


    羽原雅之:“…………”


    ……真是好棒棒,性格后面又多了个【虚伪】。


    仔细复盘一下,刚开始关于产屋敷月彦的性格描述还只有三个词语,后面全是他养出来的。


    此刻,羽原雅之难得陷入了一点无语至极后的迷茫。


    这个游戏,真的有正面性格评价吗?


    还是说,他养鬼王的方式哪里出了问题?


    羽原雅之看了眼光幕,又看向正半合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产屋敷月彦。


    “过来。”


    思考了一会,他向半米外的产屋敷月彦伸出手。


    “…………”


    产屋敷月彦冷冷盯着那只像唤宠物似的朝他神来的手掌,又抬眼看向正好整以暇盘腿坐在那里,连半步也不打算挪动的混账神官。


    过了片刻,他的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但用仍有些酸软的手臂半撑起身体,朝羽原雅之这边缓慢爬来。


    色彩绚烂的唐衣盛开在榻榻米上,在视野里如一簇最漂亮的花枝被压弯了腰,逐渐倒向精心栽培它的主人。


    而产屋敷月彦,也并没有去理会那只朝他伸来的手。


    他只是兀自越过了它,继续来到羽原雅之的面前,才重新侧着身体躺倒,理所应当般将脑袋枕在了对方的腿弯处。


    而后,散开唐衣下的他半蜷起身体,闭上眼睛。


    那张五官漂亮到极致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羽原雅之却突然听到他出声。


    “你说过,你爱着我。”


    产屋敷月彦开口。


    “既然你爱着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我吧。”


    这两句话的语气同样是平静的,并没有太多的声调起伏,使它听起来既不像撒娇也不像威胁,更像是一种客观的陈述语句。


    在资料里明确写着厌恶“爱”的人,此时此刻,却在对他说着“爱”。


    ——虚伪的、多疑的、冷漠的,“爱”。


    ——刻进身体里的、印在灵魂上的、最终由那口舌诉说出的,“爱”。


    羽原雅之愉快地弯起眼角,那只停在空中的手掌也转而往下落,直至轻柔落在产屋敷月彦的头上,慢慢抚摸。


    他养鬼王的方式,分明半点问题也没有啊。


    “是啊,”


    在伴随波纹微微起伏晃动的私密船舱里,羽原雅之笑着,用另一种更微妙、更不动声色的语气应下了这句话。


    “我是爱着你,才愿意为你做出这些事的呢……月彦。”


    “你要永远记住这一点。”


    第25章 (3k收藏加更):无法拒绝这份温暖


    有时候,松石都十分佩服自家主上的大心脏。


    他竟然真的敢送女子才穿的五衣唐衣裳给产屋敷家那位恶名在外的准家督殿下,还带着他就这样穿戴出门散心了,还没有被后者命人拖出去打死!


    天知道,松石每次不小心对视到那位月彦殿下看向他的目光时,都觉得自己要被他拖出去打死了!


    而自家的羽原主上呢,竟然还能与对方谈笑风生——虽然是单方面的谈笑风生,另一位始终沉着脸,看不出半点高兴的模样。


    在这点上,松石实在是对主上佩服得五体投地。


    要不怎么能是在天皇陛下和摄公面前都得宠的人呢,他就没这个本事。


    回到产屋敷宅邸后,云助用一种堪称目瞪口呆的表情,看着胆大包天给他家殿下送五衣唐衣裳的羽原雅之先下了牛车,再伸手去扶后下车的另一人。


    动作全程妥帖而细致,连带那专注看向那人的目光,也被衬出了独一份的温柔含情。


    只不过,整栋产屋敷宅邸内,只有云助知道那位穿着华丽绚烂唐衣的女子,其实是月彦殿下。


    在其余不知情的仆人看来,则是一位漂亮高贵的产屋敷氏女子,双手展开那柄精致的袙扇遮挡起面容,一步一步随着羽原大人的牵引,慢慢朝东侧的殿内深处行去。


    他们都忍不住低声议论,猜测是哪位如此有福气,竟然能得羽原大人如此青睐。


    云助听见那些内容,冷汗都要从后脖颈往下淌。


    见松石不跟着继续那二人走,他一把将对方拉到角落里,“你家主上竟然活着回来了?竟然敢没被推进河里淹死?”


    松石当即翻个白眼,“怎么讲话的,就不许我家主上会游泳吗。”


    云助大惊,“嚯,真推下去了?”


    松石:“当然没有!我还看见你家那位……枕在我家那位的腿上休息……哎哟,那姿势亲密的。”


    云助倒吸一口凉气,立马呛得咳嗽几声。


    “没想到啊,没想到,”


    他喃喃出声,“性格那般暴戾的殿下,竟然也会有朝一日,为了爱而甘愿扮作女子模样……”


    松石看着他:“…………”


    松石很不想说,从他的第三人视角来看,当时那场景,他觉得与其说是月彦殿下躺在羽原主上的腿上,不如说是一只老虎、毒蛇乃至恶鬼之类的凶兽,安静蛰伏在羽原主上的腿上。


    他略有担忧的侧过头,朝别殿的方向望去。


    他家主上……真的能一直如此从容的与那位相处下去吗?


    ——而这道被松树、假山与竹簾重叠遮挡的目光尽头,是终于回到自己住处的产屋敷月彦与羽原雅之在交谈。


    产屋敷月彦自然不愿意被他人看见这副模样,便只能让羽原雅之来动手将衣服逐一脱去。


    “难受死了。”


    产屋敷月彦的性格决定了哪怕他在行为上被羽原雅之驯服了,只要有任何不满,依然会直白的抱怨出声。


    “束紧的腰带勒得我呼吸不舒服,一件一件的衣服也太沉,后来被汗浸透了黏黏地贴在身上还不能换,我不得不就这样忍耐了一路!”


    对于这位大少爷的连声抱怨,正动手给他脱衣服的羽原雅之笑了笑,开口便回一句。


    “哦?只被汗浸湿了吗?”


    产屋敷月彦:“…………”


    产屋敷月彦眼睛瞬间就瞪圆了,恨恨盯着羽原雅之,但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五官太漂亮,导致瞪起来也没有多少威慑力。


    “都是谁害的?”


    最后,产屋敷月彦只能硬邦邦吐出这句话,气恼到主动将最后一件小袖脱掉,赤足踩进倒满热水的浴盆里,抱膝坐下,让水线恰好没过自己的肩膀。


    被汗濡湿过的黑发也没有扎起,而是浸了大半在水里,任由它沉沉浮浮。


    这是羽原雅之特意让人为产屋敷月彦准备的洗澡专用木盆,就放在之前用来洗澡的“桑拿房”里。


    他实在不习惯眼下这个时代“蒸桑拿”式的擦澡方式,一向都是烧热水倒进浴盆,人边泡边洗。


    产屋敷月彦第一次被羽原雅之强硬地按进热水里时,还以为羽原雅之准备淹死他或者煮了他,气得用力挣扎,大声怒骂。


    后来多洗几次,他也逐渐习惯了这样的洗澡方式,还会在羽原雅之给他洗头发时,舒服得半眯起眼眸。


    生气归生气,享受归享受,心思还真是好懂。


    系统里,用来增加依恋度的方式里也多出一个【洗澡】,但目前还没有看出效果。


    估计也是个长期的活。


    羽原雅之打湿毛巾,产屋敷月彦便自觉从热水里伸出手来,让他一点一点擦过去。


    到锁骨位置时,羽原雅之的动作停顿,视线也落在上面片刻。


    那是之前被对方用银针硬生生刺上墨字的地方,产屋敷月彦立刻警觉,“你想做什么?”


    感知到掌下的肌肉都绷紧了,羽原雅之笑起来。


    “嗯……确实啊,我隐约觉得,这里好像少了些什么……”


    他慢条斯理说着,产屋敷月彦却不干了。


    骤然的水花飞溅中,他伸手就拽住羽原雅之的衣襟,嗓音提高,像一只浑身拱起背炸毛的猫。


    “哪里少了什么东西?你别想在我身上刺青——我现在又没真的杀死那个庸医,你凭什么在我身上刺你的名字!你自己说过……犯了错才会那样做的……!”


    看起来是真怕了羽原雅之的心血来潮,甚至还学会用副本里他说过的话来反驳他。


    哪怕这样做,会变成另一种意义上的自我驯化。


    羽原雅之微笑着,丝毫不在意沾上水痕的衣服,反而伸手去抚摸他的脸,用十分温柔的口吻安慰他。


    “别担心,我只是开个玩笑。”


    产屋敷月彦不相信,依然盯着他,眉心连带整个表情都是拧紧的,“……真的?”


    “真的,我不是都答应给你熬药了吗?”


    羽原雅之朝他弯了弯唇角,“说明你做得很好,没有需要惩罚的地方。”


    “…………”


    产屋敷月彦半信半疑,依然紧盯着人。


    直到确定羽原雅之真的不会从怀里摸出银针或者墨汁什么的,他才缓慢松开那团被揉皱的布料,重新坐回仍在晃动的热水里。


    相比之下,被那道视线看光、被任意触碰身体这点小事,他完全可以说服自己忍受。


    况且,【可以喝到能够治愈绝症的药】这件事,对产屋敷月彦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如果羽原雅之一开始就向他承诺自己能够治好他的绝症,产屋敷月彦的多疑性格都不会允许他相信这个混账神官。


    他绝对会怀疑羽原雅之肯定是想打着“能治好他”的旗号,实际上是图谋一些其他的东西。


    反正这么多医生、神官还有僧人都没能治好他,就算最后他死在了二十岁,羽原雅之也完全可以说“本来产屋敷月彦应该十八岁就死的,他努力为他延长了两年性命”之类的屁话。


    这种东西根本无从考证,还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但从那段记忆的最后片段里,产屋敷月彦看见羽原雅之确实治好了他。


    产屋敷月彦为此焦心不已,恨不得第二天就能够向记忆里的自己那样痊愈。


    而羽原雅之也信守承诺,给他与自己都洗过澡后,便披着衣服连夜提笔,写了满满几页的药材需求。


    之后,他将这张纸交给守在游廊的云助,让他先去休息,明日清晨出发去集市,尽快买齐。


    目送着云助捧着纸小跑离开,羽原雅之将所有卷起的竹簾放下,彻底隔开寝居与外部的空间。


    产屋敷月彦半坐在床褥上,看着吹熄油灯,朝他过来的羽原雅之,颇有种很不高兴但对方刚为自己做了事情所以不能摆臭脸,最后定格成半质疑半询问的纠结反应。


    “你还想做什么?我要睡觉了。”


    刚洗完时,他的头发就已经用毛巾擦得半干,眼下又坐了一段时间,只剩下一点点湿润的水汽。


    但不得不说,他这句质疑,听起来更像某种随时要炸毛的紧张。


    羽原雅之笑着,整体姿态显得极为放松且自然,就这么在产屋敷月彦的身旁坐下。


    “刚才向你做出的,是我不会惩罚你的保证。”


    那道同样仅穿着宽敞单衣的身影靠近,掌心也轻轻贴在僵硬坐在原地的产屋敷月彦的面颊。


    与孱弱到身上没有多少肉的贵族大少爷不同,衣袖滑落后露出的整条小臂弯起,绷出极为流畅的肌肉线条,有鲜活的、蓬勃的血液在皮下流淌,又微微凸起几道明显的淡青脉络,反馈出极有生命力的白皙肤色。


    产屋敷月彦的目光不可避免的落在那上面片刻,没有第一时间推开。


    健康的身体真好啊,连掌心贴上他的面颊时,也能感受到极为清晰的热意。


    对方的体温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暖和的,在天气逐渐变冷的深秋里,身体比常人差太多、常年四肢冰冷的产屋敷月彦无法拒绝这份热度。


    “现在,是给乖孩子的奖励。”


    羽原雅之这么开口,边用手背亲昵抚过那绺垂在产屋敷月彦眼旁的鬓发,熟稔的用指尖把玩了会,又笑着松开。


    “唔…!等等,我下午才……”


    那点无伤大雅的反应,也被轻松压制住。


    而后,连更压低的、更亲密的话语也呼出在对方泛起绯红的耳廓处,伴随那不慎泄露的一点沙哑闷哼,暧昧散落在静谧的、隐秘的二人空间里。


    “我特意来给听话的月彦殿下暖床呢。”


    第26章 :你表达爱意的方式真特殊


    转日,见到羽原雅之是从月彦殿下房里出来的云助已然见怪不怪,将一个用来装药的木箱交给他。


    “您交代的草药都在这里了,需要额外请医生来为您炮制吗?”


    云助只知道羽原雅之是一位相当了不起的阴阳师,没想到竟然也懂得草药方面的知识,对他更加敬佩。


    “不用,我自己来就可以。”


    羽原雅之接过那个木箱,也正式开始了对产屋敷月彦的治疗。


    在副本里时,游医还反复经过试验,才敲定了药方调配的最佳比例。


    羽原雅之可以依葫芦画瓢,直接跳过前面的许多步骤,从一开始就熬出能够“治疗”他的药。


    他还将自己的身份切换成【草药医】,相当于给做出的药多加一层“效果提升”的增益buff。


    为产屋敷月彦熬药,他总该是要尽心尽力的。


    挑拣,水洗,晾晒,捣碾,炮炙,每一步都由羽原雅之亲自上手,没有让任何人帮忙。


    如此尽心尽力,产屋敷的家主又感激又欣喜,无论羽原雅之提出什么要求都尽力满足,甚至恨不得给他配上八个十个助手围着他转。


    前者羽原雅之笑纳,后者则委婉谢绝,表明由他本人来调配每日的药才最放心。


    不仅产屋敷的家主高兴,产屋敷月彦也很乐意见到对方除去大内里给天皇占卜外,大半个白日都待在自己别院里处理草药,无法来骚扰他的现状。


    一想到是羽原雅之自己答应治好他,又因为这件事而不得不耗费大量时间在处理药材与熬药上,只能在夜晚过来与他睡觉,产屋敷月彦就感到十足的愉快。


    连看人都有好脸色了。


    果然,哪怕是产屋敷月彦,也是能学会折中的。


    如果一开始要他收敛脾气、按时吃饭歇息、不可折辱下人、还要在夜晚被当成人形抱枕等等,他一定会勃然大怒,将人拖下去砍死。


    但在经过一系列精神与肉丨体的双重折腾后,现在只需要他完成上面那些要求,产屋敷月彦竟然感到轻松自在,乃至乐意遵守。


    他每日喝着那一碗碗的药,已经开始畅想等身体恢复健康,不再需要那个混账神官后,怎样报复对方才最畅快。


    让他轻易死去,是实在算是便宜了对方。


    要怎样慢慢羞辱他呢?


    先从让他身败名裂,不再获得天皇的喜爱开始好了。


    产屋敷月彦眯起眼眸。


    最后,他必定会让那个混账神官陷入最深的痛苦里去,再折磨到死。


    在那日来临之前,他会有足够的耐心等待,将那些药全部喝下去。


    ——药。


    棕褐色的药汁在炉火上咕嘟咕嘟的小幅度沸腾着,间或由于自左手指尖坠入的液体而荡开些许涟漪,又迅速恢复平静。


    确认熬制的时间差不多了,羽原雅之用垫着厚布的右手握住药罐的提手,将它从泥炉上拎起,倾斜,让药液顺着壶嘴淌进瓷碗里,冒着升腾的热气。


    他将扎起的袖袍放下,右手稳稳端着那碗药汁,推开专属于他的那间别院的小门。


    守在门口的松石麻利接过,承担了唯一能做的送药职责。


    他边跟在羽原雅之身后,边嘀嘀咕咕的为自家主上感到不值。


    “您这样每日辛苦的炮制药材,守在炉火前熬药,他都不来看你一眼,嘁,你都放弃了那么多宴会的邀请——连天皇陛下的都推拒了——他都不为此向您说声谢谢……还每天用那种老不高兴的脸对着您……”


    这段时间以来,松石隔几天就要念上一次,羽原雅之都听习惯了,微笑着任由他埋怨几句。


    “反正啊,我和云助都觉得,等那位的病完全治好以后,肯定会一脚将您踢开,做出不得了过分的事情……咦,”


    一阵初冬的风自游廊迎面吹来,令松石忽得停住脚步,隔了一会儿,才疑惑出声。


    “……我好像闻到了一点血腥味?”


    羽原雅之“啊”了声,不动声色理了理衣袖。


    “是错觉吧,”他转过身,朝松石竖起食指在唇前,“嘘,这点别说出去。尤其别告诉月彦。”


    松石先习惯性应“是”,又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逐渐瞪大眼睛。


    “主上,我的主上啊,您该不会……这里面有味药材是……!”


    “是必要的添加物。”


    羽原雅之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


    “放心吧,治疗很快就要结束了。而且,我向你保证,月彦到时候依然会很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面对自家主上信誓旦旦的保证,以及重新转回身去往东殿的背影,端着药的松石简直要眼泪汪汪。


    他的主上啊,那个坏脾气的月姬究竟何德何能,才值得您这样对他啊!


    您、您要是说一声这药方里有一样是需要人血,我早就亲自给自己割上个十刀八刀的,也不会苦了您亲自委屈自己啊……!


    松石在内心的无声呐喊,羽原雅之和产屋敷月彦都是听不见的。


    羽原雅之注视着产屋敷月彦喝完今日份例的药,满意颔首。


    “这样一来,治疗就正式结束了。”


    产屋敷月彦将空碗放回去,闻言一抬眸,面色不虞。


    “少了八碗。”


    在那段记忆里,他比现在少喝了八碗药,怎么就结束了?


    是不是不想治好他?


    说话!


    而他气势汹汹瞪着的这个混账神官,先是笑了下,才慢条斯理向他解释。


    “那些是前期调配的试验品,有了疗效最好的药方后,就不需要你多喝那些没什么用处的药了。”


    产屋敷月彦习惯性拧起眉毛,不高兴的盯着羽原雅之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确定?我现在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那么,你认为怎样的感觉才算是有效果?”


    羽原雅之的目光只略略在他身上打了个转,就激得产屋敷月彦青筋一跳,顿时警觉的提高声音。


    “不许颠倒我话里的意思!”


    “哈哈。”


    羽原雅之笑得畅快,折扇在掌心敲了敲,整个人看起来比产屋敷月彦轻松自在得多。


    “别担心,很快就会看到效果的。”


    他这样说着,好似完全不认为恢复健康后的产屋敷月彦会恩将仇报,反过来将他杀害。


    哪怕迎上产屋敷月彦总是阴郁注视着他的视线,羽原雅之也是微笑的,从容的,仿佛什么样的难题都不被他放在眼里。


    他也是产屋敷月彦唯一看不透的人。


    那张可恨的脸上从来不会出现慌乱、紧张、畏惧或者更多负面的情绪。


    不论他用任何话语刺激他,用或服从或抗拒的行为试探他,那张脸、那双手、那具躯体,从来没有过半分动摇。


    越是这样,产屋敷月彦越厌恶,恼恨得快要将那张始终游刃有余的、好似永远尽在掌控中的姿态一点点剥离,而后将他重重踩在脚底,瞧他在死亡来临之时,是否还会依然露出眼下这般令他厌恶的表情。


    杀死羽原雅之,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这是他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说出口的誓言。


    产屋敷月彦实在太期待这一刻的到来了。


    就像期待他的健康那般殷切的等待着,无数次在脑海里模拟折磨对方、羞辱对方,最后将他杀死的场景。


    为此,产屋敷月彦乖乖喝下了那么多碗药,不曾有半分抵抗。


    ——而这一切,也符合羽原雅之的预料。


    对于产屋敷月彦那双从不掩饰杀意的目光,他向来是泰然处之的。


    他都不用去分辨对方究竟是不是口是心非,资料里都写得明明白白。


    如今的他不必再熬药,除去白日去大内里打卡的时间外,再次寸步不离地守在产屋敷月彦身侧,包括夜晚也仍旧一同就寝——可不是为了培养感情。


    当然,能顺便培养些感情更好……


    至少养了出点依恋度,也算是个好消息。


    它已经成17艰难爬坡到了19,速度之慢堪比蜗牛。


    而羽原雅之这么做的另一个关键原因,是想在对方的身体状况发生异变的时候,能第一时间察觉到。


    譬如夜深人静的此刻。


    本已睡着的羽原雅之睁开眼,在深夜里对上的,是另一双目光灼灼的梅红鬼瞳。


    产屋敷月彦沉就这样在黑夜里安静盯着他,也不知看了多久。


    ——他已经成功转变成了另一种生物。


    是他亲手制作出那些药,看着产屋敷月彦将它灌进他的喉咙里,全部吞咽到腹中,一点一滴发生的转变。


    是他亲手将他变成了鬼。


    而鬼的新生,总是需要人来作为祭品的。


    【接触到关键人物,激活相关副本事件——《进食》。您将进入副本,沉浸且逼真地体验一段未来会发生的真实经历。】


    【您可以选择不插手任何剧情的纯观影模式,也可以选择尝试任意行动的大胆探索模式,副本内的剧情与人物将会根据您的行为作出不同的反应。】


    【是否同意开启副本?是/否。】


    罕见的,羽原雅之微微睁大眼睛。


    在只有他与产屋敷月彦存在的时候,竟然激活了副本事件?


    他意念微动,点下【是】。


    ——这次,羽原雅之身处的环境没有变换。


    他仍躺在产屋敷月彦的别殿里,对方居高临下望着他,那点明亮的梅红色如同凝结在冬日的血珠,虹膜上裂出了漂亮的冰纹。


    “怎么还没有睡?”


    羽原雅之平静开口,语气与平时没有任何分别。


    与之相对,产屋敷月彦微微眯起那双鬼瞳,唇角弯起弧度。


    这么长时间以来,产屋敷月彦极少会做出不夹杂丝毫恶意的“微笑”表情。


    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面对他人时的客套与伪装。


    然而,此刻的产屋敷月彦似乎真的相当开心,竟然会对着羽原雅之露出笑容。


    “你那所谓的预言,竟然只停止在我恢复健康的那刻,可真是愚蠢至极啊。”


    产屋敷月彦发出了清晰的、稳定的嗓音,再听不出丝毫力有不逮的颤抖。


    他撑在羽原雅之颈边的手臂也同样稳定,足以令他长时间维持这个俯下身看人的姿势。


    “哦?怎么说?”


    面对这样异常的情况,羽原雅之仰面躺着,神情依然放松,好似着只是一次普通的夜晚闲聊。


    “在那段记忆里,你还没有体验到我有多么健康吧?”


    产屋敷月彦说话的语速很慢,异化成梅红色的虹膜始终锁定他身下的这个男人。


    他的唇角也始终弯出愉悦的笑意。


    “是啊,”羽原雅之附和他的话,“确实如此。”


    “那么现在,你可以开始求饶了。”


    产屋敷月彦冷冰冰说着话,张口的幅度也更大了些。


    “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要饥饿,也比任何时候都要强大。”


    他依然保持着极为愉快的笑容,却将逐字逐句都念得残忍。


    “我会先一点一点吃掉你,我要让你眼睁睁看着你一点一点被啃食,直到在最后的哀嚎与求饶里咽气为止。我向你保证,我会吃得很小心,绝不让你轻易死去。”


    “等到你死掉,我会再去吃其他人……那些给你送和歌的女子,是吗?她们可真没眼光,尽是些愚蠢的女人,呵……我也会一个一个找上门去,慢慢享用那些美味。”


    从羽原雅之由下往上的视角,能明显看见产屋敷月彦有上下各两颗锋利的尖牙多长出一截,比起吸血鬼之类的幻想生物,更像捕猎时龇出那两对小尖牙的猫。


    还怪可爱的。


    羽原雅之露出微笑。


    “你表达爱意的方式真特殊,月彦。”


    他抬起右手,让掌心如往常那般,柔软抚在产屋敷月彦的面颊,做出要捧起他脸的姿态。


    “我倒是不讨厌你刚才说的这些话,听着还挺让我心潮澎湃。但你啊,”


    ——下一刻,羽原雅之的语气转冷,连带眉眼也漠然压低,透出不愉快的愠怒。


    “好像又忘记我教你的事情了。”


    伴随这句话响起的,是产屋敷月彦压不下去的一声嘶哑惨叫。


    第27章 :从此往后,你与我,如同那血与肉


    产屋敷月彦感觉到了大面积刺疼的强烈痛楚。


    恍惚间,他甚至以为自己的皮肉被什么东西烫得焦化,剥离,在滋滋作响的烟雾中暴露出内里殷红的血肉,滴滴答答往下落着融化的液体。


    远超人体耐受极限的灼痛感自羽原雅之与他接触的部位传来,产屋敷月彦的鬼瞳颤抖得厉害,想要躲开对方的触碰。


    但他做不到。


    他只能维持那个居高临下、打算折磨羽原雅之的姿势,却承受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的痛苦,好似全身血液都在沸腾,在哀嚎。


    乃至于连那张龇出尖牙的口都合不拢,被羽原雅之用拇指摸了摸,发出饶有兴致的评价。


    “新长出来的武器?倒是非常可爱啊,像小猫一样。”


    自方才猝不及防的一声丢脸惨叫后,产屋敷月彦哪怕整个人连带呼气都在剧烈发颤,强行忍耐着,始终不肯再漏出半点动静。


    但听到羽原雅之的这句话,大面积的蜿蜒青筋瞬间压不下去了,自他的颈侧、自太阳穴向面颊蔓延着鼓起,被气得突突直跳。


    分明应当是强韧的、完美的肉丨体才对!


    只要他稍微认真,力道能将铺在庭院的鹅卵石轻松捏成粉末……


    为什么没有办法行动?


    为什么他好像被自己的血液钉在了原地,而自这个混账神官手掌传来的热度,高得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


    好疼,好疼,好疼,比被银针刺青时还要疼一万倍!


    “…呼……呜………”


    产屋敷月彦在大口大口地吸气,仓促间依然会难以抑制得漏出一点吞咽般的泣音。


    垂在眼前的那绺鬓发再次被那只手捉住,绕在指间把玩,他也已经无暇顾及。


    太过强烈的痛楚持续烧灼着他的神经,如同反复重重拍击在岸边的巨浪,终于令那双原本如野兽似的凌厉竖瞳逐渐涣散,弥漫上一点稀薄的湿润水汽。


    变成鬼后,身体的生理反应倒是还与人类没有什么区别啊。


    羽原雅之见对方疼得确实快要受不住了,才停止催动咒法【缚狱】。


    “…………”


    禁锢已经解除了,产屋敷月彦却依然说不出什么话来。


    他只是空茫睁着眼,在痛楚刚褪去的那短暂僵硬的片刻后,整个身体撑不住得朝下方一栽,被羽原雅之稳稳接在怀里,等他慢慢恢复。


    直到又过去好一会儿,产屋敷月彦才勉强能感知到自己的身体。


    没有真的被烧掉一层皮肉,血管里也没有奔淌着烧红的铁水,他依然好端端的,只有全身都冒出了浸透里衣的汗水,也仍在微微打战。


    胃里仍然传来绞痛的强烈饥饿感,由于能闻到近在咫尺的食物香气,口中不受控制的分泌大量唾液。


    但相比刚才的情况,产屋敷月彦一时之间,不敢在对这个混账神官发动袭击。


    他张了张口,嗓音比方才沙哑太多,还带着一点明显的喘息。


    “……你对我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治好你啊,就像你现在感受到的这样。”


    羽原雅之语气淡淡,“你不是一直想要身体恢复健康吗?喏,现在我给了你一具完美的、强大的身体。你不应该好好感谢我吗,月彦?”


    “别装傻……!”


    产屋敷月彦气急败坏,刚一抬手想要攻击羽原雅之,就被后者抓住手腕,并顺势抱着人一个翻身,变成羽原雅之重新回到上位,而产屋敷月彦躺在下方的姿势。


    羽原雅之抬眼看了下朝他抓来的那只手。


    五指依然修长,骨节分明,但指甲不再修剪得圆润,而是多长出了一小截,看起来相当尖锐,能轻松割开他的喉咙。


    嗯,是因为之前反抗他时,发现指甲只能在他胳膊上挠出血痕,才特意强化了这方面吗?


    “说点什么!”


    在羽原雅之走了会神的时候,没有耐心的产屋敷月彦又开始龇牙发怒,“关于你刚才对我做的事情!”


    眼下讲话倒是也开始变得中气十足了。


    从羽原雅之撤去那古怪的灼烫感开始,产屋敷月彦的身体就很快恢复了过来。


    但他先克制着没有挣扎,想要先搞清楚怎么回事。


    太过恐怖的灼烧感,令产屋敷月彦恍惚有种在阳光下彻底沸腾成雾气的畏惧与退缩。


    “哦,你说这个。”


    羽原雅之重新看向那双冲他愤怒瞪视的梅红鬼瞳,露出微笑。


    “这是一项保险手段,让你没办法仗着自己拥有了强大的力量,就去做一些以往办不到的坏事。”


    他开口说着,将唯一与产屋敷月彦接触的那只手松开。


    下一刻,产屋敷月彦再次感觉自己整个人无法动弹,整个人好似被钉在空气里。


    但这次没有剧烈的烧灼感,只是被固定住了。


    “你啊,明明都见过我用血咒杀了人吧?好歹有点警惕心才是。”


    羽原雅之自他的上方直起身,右手将左手的衣袖往上慢慢挽起。


    哪怕房间内没有点燃油灯,凭借化为鬼的产屋敷月彦此刻的视觉能力,仅需要一点从外面照进来的月光,便能清晰看见那截小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短促伤痕。


    有新有旧,交错在一起,与他这段时间以来喝药的次数分毫不差。


    看着那一处震撼人心的伤痕冢,产屋敷月彦难以置信,缓慢瞪大眼睛。


    这家伙竟然能每天划开一次自己的身体,还能保持脸上的笑意,看着他将那些血都喝下去。


    于是,那些被喝下去的每一滴药汁,都混有眼前这人的血。


    它并没有被消化,而是融进他的身体里,与他的血液混在一处,同样奔涌在遍布全身的血管里,像一张藏在皮肤下的网,彻底笼罩了他。


    过往的梦魇,终于化为此刻的真实。


    “真好啊,月彦。”


    羽原雅之重新俯下身来,与鬼瞳剧烈震颤的产屋敷月彦耳鬓厮磨,目光灼灼,拂在对方耳廓的每一次咬字时吐出的气息,都满怀炽热爱意。


    “从此往后,你与我,真正如同那血与肉,永远都亲密无间了。”


    每一分若有似无的接触,都令产屋敷月彦的呼吸骤然停滞,或轻或重,任他拿捏。


    而在这剧烈的疼痛下,这具身体却连绷紧都做不到,只能在一点点痛哼与喘息间无力的抗争着,简直可悲得……


    多么惹人怜爱啊。


    【缚狱】咒法的力度放轻了些,允许产屋敷月彦勉强可以拿回部分的控制权——至少允许他开口说话。


    “开什么……玩笑,只是你的血而已,我应该很轻松就可以排斥出去……”


    产屋敷月彦自喉间挤出压抑低沉的话来。


    他拒绝相信这件事,几乎要恨得自眼眶里溢出血泪。


    他不仅是获得了强韧的肉丨体,还有对自身每一部分的绝对控制权。


    如果身体里混入了异物,排出去便是。


    哪怕需要花费时间,也不应当陷入如此难堪的,被彻底控制身体的境地……!


    产屋敷月彦越是憎怒得目眦欲裂,羽原雅之笑得便越是愉快。


    愉快,但危险。


    他的掌心亲昵贴着对方的面颊,好似在把玩新买来的精致人偶,十分中意。


    “你虽然一直不相信神祇的存在,但这世上除了神祇,也有其真正的后裔存在于世呢。”


    羽原雅之唇角勾起,在这静谧而私密的黑夜里,连低低落在二人间的吐字也显得暧昧至极。


    “神明的血,可不是区区人类或恶鬼可以消化的吧?”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东西存在,按这种说法,难道你是…是……!”


    产屋敷月彦咬紧牙,拒绝接受那种荒谬的理论。


    “是啊,”


    羽原雅之依然在朝他微笑,即使那可恨的笑意在对方看来根本不是什么神祇后裔,而是货真价实的恶鬼。


    “如你所见,我是天照大神的后裔,我的血里流淌着太阳的吐息。”


    天照大神,乃神道教的最高神,也是八百万神明所在的高天原的统治者,以及太阳的神格化身。


    现代的天皇号称【万世一系】,系的便是神道教的最高神明天照大神,也是千年来能够维持皇室正统性地位的最关键因素。


    哪怕后来的政治权利接连由公卿与幕府掌控,实权者变了又变,但天皇成为了信仰图腾的实体化,永远被捧得高高在上。


    换言之,羽原雅之在这游戏里拥有的初始天赋,甚至能让他理所应当坐在天皇的位置上。


    但在面对产屋敷月彦的此时此刻,这份天赋好像拥有了另外一种更有趣的用途。


    “我喂你喝下我的血的本意,只是想控制你的行动。但是啊,你竟然会因此感到强烈的灼烧与疼痛。”


    羽原雅之笑着,迎上产屋敷月彦那道既恨又恼兼怕、混有太多复杂情绪的瞪视。


    头脑一直很好使的他仍然张口,说出产屋敷月彦了最不想听见的一句话。


    “你的身体,该不会无法接触到阳光吧。”


    “…………”


    见到这张漂亮的脸上出现难以忍受到仿佛要呕吐的表情,羽原雅之的心情极为愉悦。


    “说中了啊。这才导致我发动咒法的时候,一旦触碰到你,你体内那份属于我的血液与我产生共振,也会持续性令你感到被阳光烧灼的痛楚。”


    羽原雅之总是喜欢像摸猫猫狗狗那样,去捻起产屋敷月彦的一绺发丝把玩,或是抚摸他的脑袋、手指、脊背以及更多的其他部位。


    但此刻,在【缚狱】咒法的持续期间,羽原雅之只要一触碰到产屋敷月彦,对方哪个位置的身体便会条件反射绷紧,继而克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哪怕放轻了咒法控制的强度,也只是将“特别强烈的痛苦”降低到“能够忍耐的痛苦”。


    羽原雅之观察了产屋敷月彦一会儿。


    哪怕只能忍耐他那会带来灼烧痛的触碰,躺在榻榻米上的产屋敷月彦也始终蹙着眉,只能做到偏过视线去不看他,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


    但羽原雅之注意到,他的喉结滚动的频率高得不正常,一直在吞咽唾液。


    “对了,你现在还饿着厉害,是不是?”


    羽原雅之露出笑意,“很想喝我的血吗?毕竟我的血也算是神血,和普通的人血是不一样的呢。”


    产屋敷月彦睁开眼,瞳孔竖成一道细线的梅红鬼眸恶狠狠瞪着他。


    “混账,谁要喝你的血!滚……!”


    他怎么能喝这家伙的血,岂不是要变成喝得越多,越受他挟持吗!


    但羽原雅之不受他那气势汹汹的咒骂影响,而是敛眉沉吟片刻。


    “嗯,我还忘记一件事。刚才你说,刚要吃掉那些无辜的女子,对吧?”


    “你还是没有学会爱惜他人的性命啊,月彦。”


    这两句话里蕴藏的气息太危险,令产屋敷月彦的神情一僵,答不出话来。


    “…………”


    哪怕此刻已拥有更强大的身体又如何,他的心脏仍然因羽原雅之的这句话而纠紧,变得忐忑而瑟缩,颈侧连同锁骨那片位置开始隐隐作痛。


    “我理解你需要进食,但要是想因为进食就去杀害无辜人的性命,我不会允许你这样做。”


    羽原雅之的手指重新触碰到产屋敷月彦的身体,令那处肌肤疼得下意识绷紧。


    而后,那点烧灼的触感随着指尖的移动,也开始缓慢往下移。


    好似一道燃起的火,自锁骨的位置往下,越过胸口、胃部与小腹,直至抽掉那条由他亲手扎起的里衣腰带。


    “今夜的时间还很长,我不会让你只感受到痛苦。”


    羽原雅之不疾不徐说着话,将产屋敷月彦的拒绝与抗拒,全部因陡然升起的、身体的另一种愉悦反馈而尽数闷在沙哑的喉咙里。


    他的喘息变重,落在身侧的五指紧紧攥成拳头,经络与血管如鼓起在皮下的蚯蚓,既带来极致的痛苦,也带来难熬的快乐。


    “我要让你这具新生的身体,永远将【进食】与【痛苦】与【快乐】划上等号。”


    “在这个目标达成前,你不会被允许离开这里。”


    第28章 (含11k营养液加更):这下可真是,彻底坏掉了啊


    偌大的产屋敷宅邸伫立在初冬的冰凉月色下,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霜似的薄雾。


    有守夜的护卫穿过庭院,警惕地关注每一点异样的响动。


    也有值班的下人犯懒,倚在角落里打着瞌睡。


    在他们的心里,酒足饭饱的主人家理应早就睡得安稳,屋内熄了油灯,静悄悄一片。


    当时间来到后半夜时,一切都该显得如此寂静,连虫鸣蛙叫也在寒冷的冬季里休眠而去。


    是的,理应如此。


    只除去一间,提前被划下结界的别殿。


    “不…不行……住手……”


    躺在床褥上的产屋敷月彦大口大口吸着气,浑身热得滚烫,开口的冷厉气势早已被哽咽般的喘息与带着鼻音的低哼而阻断,听起来更接近虚弱的讨饶。


    那件纯白的绢制里衣没有被完全脱去,只大大敞开着,挂在肩头,垫在身下,被汗水与更多的液体浸出了乱七八糟的湿润痕迹,又在蹭动似的挣扎间,压出了更多更暧昧的褶皱。


    【缚狱】咒法持续发挥效力,令这副身体仿佛被奉上了某个献给神祇的祭台,被无形的锲子牢牢钉在原地。


    只能在猛烈发力的情况下,才能勉强挪动那么一点。


    于是,这位刚化作鬼便来挑衅羽原雅之的贵族大少爷哪怕喘息得再厉害,哪怕整个身体都因为火烧似的痛苦与被不断推高的快乐而想要逃离,想要反抗,最后也依然只能摆出乖顺躺在原地、身体打开的姿势。


    唯有巨大的羞耻感与对自身状况无能为力的愤怒充斥在他的眼底,攥得骨节泛白的拳头一直在剧烈震颤,小臂连带脖颈到太阳穴附近,尽是压不下去的暴起青筋。


    “——!”


    分明拥有如此强大的身体,却只能在下一刻,继续因羽原雅之的一点举动而被迫推至极限,湿漉漉的泪痕自大张的眼眶中溢出,试图弓起的身体依然停留在原地。


    直到过了无声的片刻,终于得到缓冲的产屋敷月彦才勉强哼出一声,发出带有明显哽咽声的气音与吐息。


    随即,攥紧的拳头也脱力,五指松开,软软压在同样被揉皱的床单上。


    像一张绷紧的弓弦,被那只手一点一点的拉到极限,而后骤然松开。


    在大口大口的喘息中,原本聚在眼眶里的生理性泪水完全不受控制,混着汗珠一道顺着重力往下淌。


    导致整张脸湿漉漉的,偏又漂亮得惊人,乃至呈现出某种羔羊献祭的圣洁感来。


    他饿得厉害,又得不到食物补充。


    羽原雅之只用手指探入那半张的口中,便能感觉到大量唾液被分泌出来,柔软的舌面不自觉往那食指与中指舔,又因为刻意降低的灼痛而烫得往后躲,被毫不留情地夹住,把玩。


    于是,原本尚且还算平缓的喘息里,也逐渐掺进狼狈的吞咽音,猫似的上下两对尖牙徒劳张开着,被拇指与虎口牢牢卡住,连合拢也做不到。


    当极端交错的刺激反复被推到最高点又落下后,此刻的产屋敷月彦有气无力半侧着脑袋,虚落在空中的瞳孔不再聚焦,连表情都露出一点空白的茫然来。


    “现在这身体的恢复能力真不错,我都不用担心你昏迷过去了。”


    羽原雅之唇角始终保持着弯起的弧度,居高临下望过来的视线却相当漠然,连开口的嗓音也依然稳定,是一种考察式的询问。


    “这次是第几次?”


    产屋敷月彦的瞳孔动了一下。


    过去安静的片刻后,有声音自喉间闷闷的震动中响起。


    “…七……”


    由于被羽原雅之的手指干扰,他的发声略含混,舌尖也不敢按照正常的方式卷起,倒更像是用那虚弱到极点的气音发出的一点悲鸣。


    但无论如何,他顺从回答了羽原雅之的问题。


    既不再暴怒着反抗,也不敢用用沉默代替拒绝。


    “很好。”


    羽原雅之为这个答案而愉悦眯了眯眼,手腕抬高些,将卡住他齿关的拇指与虎口撤走。


    “喝吧。”


    他的指节、掌心与手背处,早已被那对尖牙划开数道,溢出鲜血。


    哪怕此刻连进食也会换来一种灼烧喉咙般的折磨,那副太过饥饿的身体也会像濒临渴死的旅人,为了一星半点存活的可能性,哪怕是最浑浊的泥水也能贪婪的入口。


    遑论产屋敷月彦能活到现在,本就是出于他心底那份比谁都要强烈渴求的生存欲。


    为了活下来,哪怕忍耐着喉咙连带五脏六腑都被灼烫的痛苦刺激,他的身体也会本能的咬上主动送上门的食物,在眉心紧蹙的痛苦忍耐中,又发出仿若类似幼兽贪婪进食的吞咽声。


    羽原雅之喂给产屋敷月彦的血里,除去能掌控后者的神血部分,也同样是能快速补充能量的稀血。


    是一种像产屋敷月彦这样刚完成转化的鬼完全无法抵抗的、具备极强吸引力的稀有血液,在人类里相当少见。


    虽然羽原雅之目前还不知道自己的血液同样特殊,但他能看得出产屋敷月彦一边抗拒着神血在不断往他的身体内流入,一边主动吞咽更多的血液。


    多么矛盾的反应,多么煎熬的忍耐,又多么可爱啊。


    羽原雅之的眼底浮现出微笑。


    下一刻,那双在夜晚也能清晰分辨出梅红色的鬼瞳瞪大,尚在吞咽的喉咙发出一点被液体呛到的咕噜噜气音。


    他来不及说“不要”,羽原雅之的下一轮动作已然开始。


    “我答应过你的,”


    在产屋敷月彦抗拒的呜咽里,羽原雅之的嗓音亲昵。


    “进食不能只有痛苦,也要匹配上相应的快乐才行。”


    之前,产屋敷月彦的体质实在虚弱,往往来过两三次就会无法继续,甚至脱力到直接昏迷也有可能。


    但如今,转化成鬼的身体恢复能力太强,往往刚歇过一时半刻,身体就会自动恢复到最佳状态。


    产屋敷月彦根本没有用昏迷来终止这项“教学”的机会。


    甚至,对方会用拇指一点点去碾磨,用相对硬质的指甲去慢慢刮擦,用指腹去堵住不断溢出的汁液,用恰到好处的刺激去逼出这具身体更多、更狼狈的反应。


    太过了,太过了,太刺激了,不要再继续……


    在反复消耗中,饥饿到极限的身体渴求着口中来之不易的食物,身体还要遭受更“残酷”的折磨。


    他的大脑仿佛被丢进了一个巨大的染缸里,有灼烫的疼痛在每一次呼吸的肺腑间将他烧尽,又有获得食物的餍足让神经发出快乐的信号,还有更强烈的刺激将这三者搅成乱七八糟的一团,叫嚣着“我们都是一样的”。


    究竟哪里一样……!


    理性想要将这三种行为冷酷的、彻底的区分开,但混乱的感官已经被反复绷紧到极限的磋磨中被一点点迷惑,开始顺从基因深处的原始本能。


    每吞咽一次,产屋敷月彦的整个身体都无意识颤抖一次。


    这次,有饱胀感自另一处传来,被【缚狱】持续控制的身体没有能力拒绝,喉间发出的闷哼与哽咽更明显了,呼吸的频率也随之升高。


    “不……太……过头……”


    探入口中的手指压着舌根,导致产屋敷月彦只能断断续续吐出破碎的音节,平坦的小腹绷得很紧,又被另一只手按在上面,强迫他放松。


    半睁着眼的视野早就模糊成晃动的光影,浑身上下都浮着一层精疲力尽的薄汗,烫得厉害,也颤抖得厉害。


    汗水、泪水、唾液,连带更耻辱的生理反应,真的要将苦痛与极乐之间的界限彻底打碎,令他的身体再也无法清晰划分。


    深一点,再深一点,比上一次更深一点。


    产屋敷月彦勉强能动的十指抓不住任何东西,只能再次徒劳攥紧成不断发颤的拳头。


    又被羽原雅之从口腔深处抽出的那只手握住,展开,十指相扣。


    没有东西阻挡,撑不了多久的身体在被默许的情况下,再度被推高到极限。


    “唔……呼嗯……!”


    直到产屋敷月彦咽下最后一口带着血腥气味的津液,整个人脱力般的躺在床褥上,胸口剧烈起伏着,重重吸气又吐出,再也顾不得什么贵族仪态。


    羽原雅之用沾满各种汁液的手去摸了摸他的头发,产屋敷月彦也只是半合着眼睑,再没气力去生他气了。


    “第几次了?”


    过了片刻,羽原雅之又出声。


    “………”


    产屋敷月彦的身体骤然僵硬。


    羽原雅之好整以暇等着他回答。


    “不…要再…继续了……”


    产屋敷月彦终于张口,嗓音比过往任何时候都要喑哑,透出明显太过虚弱的有气无力。


    “我知道错了……不会去吃她们的……”


    他终于服软,向羽原雅之低头。


    “我的目标可不是这个呢,月彦。”


    羽原雅之的声音依旧稳定,却轻易令产屋敷月彦的心脏纠紧,如同被关进笼子里,被另一人的手指轻松拨逗着。


    “我跟你说过了,直到你的身体将【进食】等同于【痛苦】与【快乐】前,我不会放你离开这里。”


    羽原雅之笑着,用手指将那几绺黏在他面颊的发丝捋至耳后,露出那张永远漂亮俊美的面容。


    变成鬼后不会老去也不会死亡,受了伤也能很快恢复。


    多么优秀的身体。


    只有一点点小毛病,需要纠正。


    “你要努力哦,月彦。”


    望进产屋敷月彦朝他瞪大的、氤氲着湿润水汽的鬼瞳中,羽原雅之心情很好的对人开口道。


    “这次的情况特殊,你大概还没有反应过来,那我就额外告诉你这个好消息吧。”


    “从第一次开始到最终结束,是你等会要全部接收的记忆。”


    全部都是……他等会要接收到的记忆?


    等等,那岂不是说明……!!??


    产屋敷月彦的脸色变了,近乎用一种慌乱的反应看向他,那双漂亮的梅红色眼珠都不会转了,像两颗被溪水浸泡的剔透琉璃。


    “是啊,所以你最好主动配合我,让这一切早点结束。”


    羽原雅之微笑着,肯定了他的猜测。


    “否则,一口气接收这些记忆与身体感官映射的你要遭殃了吧?”


    “……已经,够了,我明明已经,你都看到了……!”


    在程度减弱的束缚咒法下,产屋敷月彦再度剧烈挣扎起来,为这太过可怕的答案而提高声音。


    “你已经可以结束……!”


    “我问你,第几次了?”


    羽原雅之忽然开口。


    产屋敷月彦的声音恨恨地停在半截。


    他不喜欢同样的话说第三遍。


    “……八。”


    产屋敷月彦咬紧牙,屈辱的吐出这个词。


    喝过血的身体恢复极快,产屋敷月彦能察觉到疲惫、酸软与虚弱从这具身体里迅速褪去,敏锐的感知重新占据上风,掌控全局。


    此刻,他甚至恨起自己为何不能像以往那般,身体虚弱到直接承受不住得昏迷过去,也好过这个混账继续折腾下去……!


    “接下来这次,是没有进食的回合。”


    “……!”


    勉强集中的神智再度被打散,产屋敷月彦剧烈颤抖了下,压抑着咬紧嘴唇。


    在能够控制自己身体反应的时候,他绝不会容许自己在羽原雅之面前太过丢脸。


    哪怕他所有狼狈不堪的失态,都是对方亲自造成的。


    这次,羽原雅之换了个玩法。


    他不再遏制,而是彻底反转,让那被刺激的感官不断堆高、堆高、再推高,像反复叠加的海啸一次次扑在岸边。


    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去反复刺激,逼它释放。


    而这一切,都伴随着灼烫的疼痛。


    有时,羽原雅之会降低咒法的威力,让疼痛轻一些。


    有时,羽原雅之会瞬间将咒法的控制程度调到最大,令产屋敷月彦发出一声猝不及防的呜咽。


    有时,羽原雅之会喂他血。


    有时也不喂。


    到后来的不知道第几次,疼痛与快乐就已经完全分不清楚了。


    产屋敷月彦的吸气声越来越短促,肺部像抽干的风箱,每根神经都绷得极紧,又互相搅成一团。


    整个人早就被汗水泪水还有更多的液体浸泡着,身下的床褥早就被弄脏得狼藉不堪。


    化鬼后被加强过的感知持续被三种极端状态来回的、毫无规律的冲刷,早已令它好似打碎又拼起的瓷器,乱七八糟地黏在一起,谁也分不清哪块应当待在哪块的位置上。


    “张口。”


    听到羽原雅之的声音,产屋敷月彦便迷迷茫茫的张开口,任由对方将仍在溢着血的手指越过没有抵抗力的齿关,往更柔软、更温暖的内里深入。


    “疼……”


    他发出微弱的含混声音,身体因这份淌过口腔与喉咙的血而条件反射的打着战,幅度很小,是他一如既往克制下的结果。


    然而,口中说着这样的抱怨,生理上的反应却很诚实,逐渐溢出半透明的液体。


    羽原雅之笑了下,没有告诉他自己早就解除了【缚狱】的咒法。


    此刻的产屋敷月彦不仅可以自由活动,他们接触的部位也不会传来烧灼的疼痛感才对。


    但他完全没有发现,仍然保持着被强迫喂食的姿势没有动。


    竹簾外的光线逐渐变得明亮,是太阳快要升起来了。


    【《进食》副本结束。】


    【恭喜,您的初始天赋能量+20%。】


    【获得阴阳师咒法:[幻日]。您可分出至多两道幻影作为您的分身,驱使其作出任何行动,或是用来蒙蔽视线。持续时间根据您的初始天赋能量决定。】


    【您将传送出副本,请做好准备……3、2、1。】


    ——在看到最后那行字的时候,情绪极为愉悦羽原雅之心里竟然有些忍俊不禁。


    实话说,每次出副本时该做好准备的不是他,而是产屋敷月彦才对。


    虽然不知道这游戏正确打通副本的方式是什么,但他还挺喜欢每次都能借着这个机会尽情折腾一番这位模样俊美的贵族大少爷。


    虽说他这次好像把对方折腾得尤其厉害啊,毕竟都变成恢复能力那么强的鬼王了,一个不小心就没忍住。


    顺便连自己也吃得十分心满意足。


    之前一直顾虑着那具实在病弱的身体,他都不敢做得太过分,忍耐得也很辛苦。


    当然,这次出副本确实得注意——


    在周围环境重新转为深夜的瞬间,羽原雅之挥手就划出一道隔绝声音的结界。


    “呜……唔嗯……!”


    下一刻,完全压不住的苦闷低喘与哽住般的吐气,响起在羽原雅之的身旁。


    而那道身影不仅是骤然脱力,栽倒在铺有床褥的榻榻米上,还翻滚着,弓起身体,双手死死抱住脑袋,仰头发出半是喘息、半是惨叫的混杂悲鸣。


    连这点悲鸣也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很快又被另一种更低更压抑的愉悦喘息取代。


    瞬间就被推向反复叠加一整夜的痛苦与极乐早已超过能够忍耐的极限,生理反应只听从神经驱使身体的原始本能,连究竟是哪种感官也懒得去仔细分辨,一股脑全部宣泄着释放殆尽。


    有某种微妙的气味立刻弥漫在这片空间里,湿漉漉的、黏腻的飘荡开来。


    产屋敷月彦大口喘息着,双手仍旧紧紧抱着脑袋,化作梅红的鬼瞳剧烈震颤,拼尽全力去消化这些太过强烈且混乱的生理反应。


    饥饿带来食欲。


    痛苦引发逃避。


    快乐刺激渴求。


    这三种明明互不相干的、身体最原始的神经反射,被这个男人在一个夜晚,就搅乱到混杂成一种的连锁刺激了!


    可恨,可恨、可恨……!


    他竟然连偷袭也做不到吗,竟然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这个男人直接拖进那种恐怖的记忆里,连身体也不再属于自己……


    哪怕时间过去许久,产屋敷月彦的身体仍在不由自主地颤抖,只是幅度逐渐减轻。


    从始至终,整个人都背对羽原雅之侧躺着,像婴儿般蜷起身体。


    羽原雅之难得没有像之前几次刚出副本般接住他,而是借着月色,饶有兴致观察对方呈现在他面前的所有反应,一点也不放过。


    看着产屋敷月彦从濒临崩溃的极限逐渐缓和,直到不再打战,似乎完全平静下来为止。


    羽原雅之忽然伸出手,掌心贴上暴露在他眼前的那片冷白后颈,摸猫似地捏了捏。


    “呜……!”


    产屋敷月彦反应相当剧烈的一颤,淅淅沥沥的轻微动静自这静谧的空间里响起,似乎真正越过了那条崩溃的极限。


    与之同样响起的,还有呼吸的瞬间粗重,以及明显带着半哽咽的吞口水声。


    而后,他好似又因此而感到更大的耻辱般,身体在湿透的被褥上蜷得更紧,双手也用力抓紧头发,整个人透出一种“拒绝相信”的强烈排斥感。


    只有羽原雅之微微眯起眼眸,使得眼尾连带唇角一并弯起,仿佛露出了一个相当温柔的愉快笑意。


    “这下可真是,彻底坏掉了啊。”


    他抬起那只抚在产屋敷月彦后颈的左手,继续朝前伸,直到将那截小臂横在对方的面前。


    “要不要喝?”


    “………”


    这份沉默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


    伴随着低低的轻笑声,另一种似痛苦似欢愉的幼兽呜咽声,深而压抑地响起在仅有二人亲密依偎的寝殿里。


    …………


    转日。


    云助照例端着水盆来到寝殿外的游廊下,却见到羽原雅之已经穿戴齐整,双腿半盘半屈的坐在木制长廊的边缘,面朝庭院,惬意晒着冬日的晨曦阳光。


    “咦,您已经醒了?这么早?”


    云助惊讶出声,条件反射朝垂落的竹簾内望去。


    竟然没有带着月彦殿下一起出来晒太阳?


    “嗯,水盆放那里就好,我等会就带进去给月彦。”


    羽原雅之温和应了一声,朝这边转过头来。


    “他还在休息,你不用进去,免得打扰到他。”


    云助见他唇角含笑,心情看起来特别好,忍不住试探问了一句。


    “您今日是有什么喜事吗?”


    如果是别的大人,他绝对不敢做出这样没规矩的打听,搞不好会以“犯上”为由,被拖出去施以杖刑的惩罚。


    但这位从来都体恤他们的神官大人,不仅不会生气,还会笑着回答他的疑问。


    “是有件喜事,”羽原雅之说,“月彦的病治好了。”


    云助吃惊:“啊……!”


    在本能反应下,他只张口“啊”了一声,剩下那半截祝贺的话死活发不出嗓子眼。


    他们仆从里没人会觉得那位殿下治好了病是一件喜事……


    羽原大人好像也知道这点,并没有强求他做出欢喜的反应来,而是又朝他微笑了下。


    “你等会见到松石,能让他帮我买一副绘双六吗?小孩子也可以轻松上手的那种。”


    “啊,好的好的,没有问题!”


    这句话就很好回答了,云助放下水盆,向羽原雅之再三确认没有其他吩咐后就离开了。


    剩下羽原雅之坐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目光又落在悬浮在他面前的光幕上。


    【依恋度:28】


    【描述:产屋敷月彦对你的厌恶中多出一丝隐秘的动摇。依然想要杀了你。】


    也算是成果斐然,一次副本直接将依恋度从19推到了28。


    在好不容易超过20这个数字节点后,系统也终于弹出另一条消息。


    【恭喜您,解锁一次与产屋敷月彦的专属互动事件。】


    【事件内容随机,您可选择触发该事件或不触发该事件,您可以针对该事件采取任何行动,但请注意,您的任何行为都会影响到产屋敷月彦的个人状态。】


    【随机事件:《游戏》。当您赠送给产屋敷月彦任何游戏时,便可触发该事件。】


    第29章 :那张格外能说会道的嘴


    在羽原雅之看来,解锁一次专属事件约等于“想办法刷它个大的”。


    游戏里明确提到能影响产屋敷月彦个人状态的,除了互动以外,就是副本和专属事件了。


    互动涨得太慢,基本要靠长时间的反复重刷,才能慢吞吞提升一点两点。


    哪有副本和专属事件来的快。


    如果依恋度的最高数字是100,那他最多只能解锁九次专属事件。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要好好珍惜每一次解锁的专属事件,同样等于要好好对待每一次专属事件里的产屋敷月彦。


    而从他摸索出的依恋度提升方式来看……


    这款游戏,真是越来越合他心意了。


    羽原雅之又坐在被阳光烤得暖烘烘的廊下吹了会风,半眯起眼眸,姿态惬意而悠闲。


    直到侍女在巳时(上午九点到十一点)送来餐食,羽原雅之才起身,没有让她进去打扰产屋敷月彦,而是自己接过了那份早午餐。


    这个时代的人们流行一天只吃两顿饭。


    上午十点那顿被称为“朝食”,下午四点那顿被称为“夕食”。


    实话说,都不怎么好吃。


    毕竟眼下还是将盐和醋之类的调味当成蘸料,而不是直接加进菜里。


    产屋敷月彦会挑食不肯吃,其实还挺情有可原。


    但羽原雅之幼时是饿过肚子的,不怎么在意饭食的口感,更不喜欢见到对方浪费食物的模样。


    当然,羽原雅之是不会和产屋敷月彦解释理由的。


    在后者看来,混账神官逼他吃东西,纯粹是为了折磨他而已。


    从半卷起的竹簾处略一弯腰,羽原雅之踏进寝殿内。


    似床帐般自天花板垂落的帷幔依然没有掀起,依照时节换成了精致漂亮的梅纹,大片大片自天花板静静垂下,仿若开出连绵的梅花林。


    搭配只卷起一半的竹簾,将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只能照进入口处的一小块地板。


    羽原雅之将餐盘放在榻榻米旁膳桌上,手掌刚压在其中一条帷幔的边缘。


    “别掀开。”


    产屋敷月彦的声音响起。


    他的嗓音确实变得更低沉了些,音节与音节的衔接处也很稳定,不会再出现换气转音时的颤抖与虚弱。


    不愧是转化成鬼的身体,哪怕刚接受完大量记忆,忍受了极端刺激的生理反应,只要能量充足,过上一时半刻就能迅速恢复如初。


    换做以前,还不知道要昏迷多久。


    哪怕人醒了,四肢依然是软的,连喝水都只能一点一点往下咽。


    听见产屋敷月彦的话,羽原雅之的动作停顿片刻,还是掀开了一条足够他通过的缝隙。


    眼角余光瞥见一道半坐着的身影迅速往后退了两步,躲开顺着缝隙溜进来的阳光。


    而后,那双非人的梅红鬼瞳很不高兴的朝他瞪了过来,明晃晃写着“听不懂他说的话吗?”。


    羽原雅之笑了下,目光落在这位新生鬼王的身上。


    为了躲开那道阳光,产屋敷月彦又往床角躲过去些,曲起腿,半坐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他如今有了足够强韧的肉丨体,也不再终日穿着单薄的一件里衣,任由长发松松垮垮的披散在肩头。


    有点像是炫耀自己终于拥有了能够行动自如的健康般,就在羽原雅之坐在游廊晒太阳的时间里,产屋敷月彦不仅自己换上了整齐的海松色全套狩衣,还动手将头发也束起来,戴上轮廓硬挺的乌帽子。


    就这样半蜷起身坐在角落里,下巴微微抬起,用除去鬼瞳外与人类时期别无二致的漂亮样貌朝他看来。


    虽然因为畏惧阳光而将自己蜷坐成一团,整个人倒是显得分外精神,经年累月养出来的贵族气质在此刻展露无疑。


    还透出一点隐晦的得意感。


    怪可爱的,看起来也没有对羽原雅之不遵守那句“别掀开”感到生气。


    可能也已经习惯了羽原雅之同样是极端我行我素的行事作风。


    没办法,再倔强的人被这样接二连三地折腾过如此多次,也至少能学会在明面上表现出顺从的模样。


    “我还以为你让我出去会,是想要自己消化昨晚发生的事情。”


    羽原雅之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开口。


    “原来是偷偷给我一个惊喜,嗯,很了不起哦,这身衣服穿在你身上非常合适,我很喜欢。”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产屋敷月彦的表情立刻垮下来,又恨恨瞪了他一眼。


    “谁要给你一个惊喜?我已经恢复了健康,自然要穿戴整齐。别把我当成和你一样的野蛮人!”


    他依然坐在原地没动,但嗓音可以无限制地提高了,发音也十分有力。


    没有动也很正常,都已经从那段该死的受辱记忆里知道偷袭这个混账神官不仅没用,下场还十分凄惨,他又不是蠢货,自然会在对方面前安分守己。


    产屋敷月彦将宽大的狩衣袖袍拢了拢,压在屈起的膝盖上,目不转睛盯着另一端的羽原雅之动作。


    昨晚造成的羞耻狼藉已经全部被处理掉,重新铺了层干净的床褥。


    产屋敷月彦特意要求不准洗也不准往下赏赐,直接一把火烧光。


    听到这句话,羽原雅之眉梢一抬,唇角似乎弯起了一丁点弧度——立刻迎来产屋敷月彦恼羞成怒的一顿呵斥。


    骂人的词汇量依旧没有进步,翻来覆去还是那么几句,中心思想基本围绕“都是你这个混账害的”来展开。


    倒是变得挺有力气的,能连续说上十来句也不用喘气或者咳嗽。


    就算被折腾成那样,产屋敷月彦的性格竟然也没有什么变化,该颐指气使还是颐指气使,不见半点抑郁消沉。


    大概是因为都将错误归咎在他身上了吧。


    羽原雅之对此感到些许好笑,将远离产屋敷月彦那个方向的帷幔又掀开些许,固定在一侧。


    “我穿戴整齐的时间可比你长多了。谁才是真正的野蛮人?”


    “你。”


    产屋敷月彦硬邦邦吐出这个单词,半点没停顿。


    谁才是大贵族出身的公卿,心里没点数?


    羽原雅之又笑了下,不和他计较,只动手将膳桌在床褥旁摆端正,又夹了几块梅干与腌瓜放在粟米粥里,连筷子一同递给阴影里的产屋敷月彦。


    “拿这碗去吃。”


    他之前一顿不落的来盯梢产屋敷月彦吃饭,后来又一直睡在后者的别殿里,致使那些仆从都已经默认直接将两人份的餐食送到这里来。


    只想由着自己性子来的产屋敷月彦气得咬牙切齿,每次都是用想杀人的目光盯着被放到他面前的膳桌。


    但在羽原雅之的压力下,不得不一口一口将那些该死的食物全部吞进肚子里。


    后来也算是不得不习惯了,能面无表情的把碗里任何食物都一点不剩地吃光,让羽原雅之找不到惩罚他的借口。


    但此刻,哪怕再消极应对也会听话的产屋敷月彦,迟迟没有动作。


    羽原雅之的目光偏过来。


    “……我现在没办法吃这些食物。”


    接收到那股无言的压迫感,产屋敷月彦不情不愿地出声解释。


    羽原雅之:“哦?”


    产屋敷月彦忍气吞声:“……是真的。我现在只对人的血肉感兴趣,这些普通的食物于我而言已经毫无意义,就算吃下去也会吐出来。”


    他自以为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后,就可以反过来尽情折磨羽原雅之,享受着后者的凄惨哀嚎与求饶。


    没想到真实情况是他坐在帷幔遮挡的阴影后,依然受到对方的挟制,还要为了避免遭受惩罚,而低声下气的向对方剖析自己。


    真是何等可恨的耻辱……


    产屋敷月彦憎恼得几乎要龇出那两对尖锐的虎牙,却依然只能一个字一个字的从喉咙里挤出解释。


    即便如此,他依旧能听见心脏在胸膛处砰砰跳动着,频率逐渐变快。


    这是羽原雅之强硬刻进他身体里的条件反射,令它不自觉为对方的沉吟而感到紧张,亦如宣判响起前的静默时间。


    “——这样啊,”


    过去好一会儿,产屋敷月彦才听见羽原雅之开口,似乎接受了他的解释,“那我允许你之后可以不用吃这些食物。”


    他将那碗粟米粥收了回去。


    “…………”


    听到这种好像得听别人命令才能做事的产屋敷月彦脸色仍旧很臭,暗自却无声松了口气,心跳的频率也随之骤然降低,恢复平缓。


    “不过,”


    这个单词一出,他的心跳再度快了半拍,听到羽原雅之继续开口。


    “你眼下恢复健康,等满21岁就能通过荫位制获得品阶与官位,总会有需要参加宫廷宴会的时候。到那时,你必须装成普通人,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准任性胡来。”


    这种命令式的口吻,还有强压着他低头的作风,产屋敷月彦一听火就往上冒,根本忍不了半点。


    “……呵。”


    他发出一点阴恻恻的哼笑,鬼瞳一眨也不眨的盯着羽原雅之,出言便是连串的挑衅。


    “按照规定,我到时必定会拥有从五位下的品阶,而且很快就能晋升——哪怕升到最高的左右大臣也要不了多长时间。你这个区区阴阳博士,到时候不仅得向我弯腰问安,还被我掌控着生死,只需要我一句话的事情……”


    那声音,听起来好像还让他说兴奋了,似乎真的在幻想到时候只有从四位下的羽原雅之向他跪坐行礼、俯首帖耳的卑微模样。


    明明长着一张如此漂亮端正、看起来十分聪明的脸,却既不记吃,也不记打。


    说起来,根据依恋度的描述,他依然想杀死他来着。


    “你想用权力来压我?”


    羽原雅之微微眯了眯眼,目光落在那身宽松的精致狩衣上。


    “…………”


    产屋敷月彦敏锐接收到了那道来者不善的视线,话语骤然一停,反应很快,“这是宫廷里的规定,你也要违反吗?”


    他可是见过羽原雅之对外那副温和有礼的狡诈伪装,把那些公卿哄得不知道有多开心。


    既然如此,到时候他获得官职,正式成为那些公卿的一员,羽原雅之当然也得向他行礼!


    这不是理所应当的规定吗!


    对此,羽原雅之只是哼出一声笑。


    “你恢复健康后,那张嘴也变得格外能说会道啊。”


    正好副本里发生的事情总归在副本,出来后就完全恢复原状。


    他的精力还充足得很。


    说完这句后,羽原雅之没有再拿起筷子去吃他的那顿早餐,而是抬手将帷幔解开,让它顺着重力飘然垂落,将就寝用的榻榻米与阳光彻底隔绝。


    原本笼罩在羽原雅之身上的阳光也消失了,与他一样藏在阴影里。


    产屋敷月彦的表情顿时僵住,心底升起强烈的不妙预感。


    …………


    “唔…唔呼……”


    隔着帷幔与竹簾,隐约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吐气声被闷在鼻间,充斥着无法顺畅呼吸的苦闷与焦灼。


    即使想要努力将这点反应压制下去,整个口腔连带喉咙都因高热的灼烫感而不由自主地收紧,又在下一次呜咽似的抗拒中被迫放松,舒展。


    几次下来,无法适应舌根被压迫而呛出几声生疏闷咳后的咽射肌肉反应,却同样也被强行止在半途,甚至压得更深。


    于是,仅剩那一点狼狈的吞咽音伴随唾液溢出唇角,又被指腹轻柔擦去,奖励一句带着笑意的赞许。


    “这不是做得很好吗?”


    回应他的,只有几声湿漉漉的咳嗽与低喘。


    却似乎因提前听见了从远处靠近的脚步声,不得不硬生生止在半途,强行令声响回归什么也没有的安静——


    “羽原大人,绘双六买来了,要我给您送进来吗?”


    过了片刻,松石的身影出现在游廊下。


    他收到了云助的转达,却也不知道买哪种绘双六才符合要求,索性将常见的不常见的几种都买了下来,在手里捧了一大堆。


    寝殿内始终缄默着,没有任何应答。


    站在原地的松石眼睛往下盯着脚尖,莫名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不必,月彦还在用餐。你放在门口就好。”


    直到听见是自家主上温和笑着出声,松石才大松口气,将手里那堆孩童才喜欢玩的绘双六都放在游廊下,堆成一座小山。


    “对了,羽原大人。”


    松石正要离开时,又想起一件事。


    “云助将您告诉他的好消息也上报给产屋敷家主了,他非常高兴,说用过早餐就会来看望月彦殿下,应该很快就会到……”


    伴随那后半句响起的,是从寝殿内传来的一声明显突然被什么东西闷闷呛住、再也压不下去的剧烈动静。


    第30章 :你想听吗?


    “……羽原大人?”


    松石迟疑出声。


    听这声音,不像是自家大人发出的,约莫是那位脾气超烂的殿下被早餐呛着了。


    “没事,我听见你刚才说的事情了。”


    他听见羽原雅之笑着慢慢叹了声气,全然一副拿对方毫无办法的包容态度,哪怕犯了些错也是情有可原。


    “那我先去忙,您有别的吩咐再喊我。”


    松石可不敢在这里久留,生怕被迁怒。


    他家主上能做的那些事,但凡换了个人过来,都不知道被那位性情喜怒无常的殿下拖出去打死多少次了。


    听着匆匆忙忙的脚步声离开,寝殿内的闷咳才又响起。


    羽原雅之看着产屋敷月彦半俯着身体,单手撑在床面,另一只手捂住嘴,先是断断续续咳出艰涩的几声,又发出一点明显的吞咽音。


    “我还以为你会当他们不存在。”


    早已整理好衣着的他,重新恢复成在产屋敷月彦眼里那副衣冠禽兽的模样,此刻正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开口。


    然后换来了对方哪怕咳得眼角泛红也要恶狠狠冲他飞过来的凌厉一瞪。


    洗澡更衣那这种时候当他们不存在,能和现在这情况相提并论吗!


    产屋敷月彦刚才忍耐得辛苦,此刻的反弹也尤其强烈。


    从目前的情况判断,他的身体确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健康,但人类拥有的生理反应一点也不少。


    会饿,会痛,会被呛到溢出眼泪。


    被那该死的东西撑开喉咙时,呼吸也会变得难受。


    甚至产生一种被堵塞气管后的憋闷,恐慌,以及后续更难堪的狼狈反应。


    好在,如今的身体恢复也快。


    当咽喉不再被粗暴开拓,塞满到极限,还要被反复且快速地来回碾过时,产屋敷月彦将口中那些令他恶心的东西连同唾液一道吞下后,很快就不再咳嗽,呼吸也恢复平稳。


    “呵,最好连你也不存在。”


    产屋敷月彦用手背擦去嘴角溢出的液体,盯着羽原雅之的表情连带语气都相当不愉快。


    反正都已经被教训过了,不多呛对方两句划不来。


    被强迫吞这种东西,产屋敷月彦心里不爽得要命,整个人都散发出阴恻恻的低气压。


    对此,羽原雅之只是抬了下眉毛。


    “我是不介意再来一次的,正好看你的身体也挺喜欢它。”


    没有难受到吐出来嘛,那就是不排斥;既然不排斥,那就是喜欢。


    羽原雅之立刻理所应当的给这几个要素间划上等号。


    “混账,谁说过喜欢……”


    产屋敷月彦气得险些大骂,却在羽原雅之回出的一声“嗯?”里,戛然而止。


    他终于想起刚才对方说出的话里还有前半句。


    “…………”


    趁着【缚狱】被解开、身体能够活动,产屋敷月彦立刻直起身并往后一坐,从用手撑在羽原雅之身前的趴跪变回最初屈膝团坐的姿势,浑身上下都写满警觉与抗拒。


    再接着气急败坏的恼怒,“给我看着点场合!”


    听不懂那个下人刚才说的马上就要来人了吗!还是家主!


    可恶,好想杀了这个关键时刻就开始我行我素的混账神官……!


    哪怕说出那句训斥,有之前赏枫会那次的教训在先,产屋敷月彦竟然都拿不准眼前这个男人会不会放过他,还是真的要再来“第二回合”。


    那种恶心的东西,如果还要他再……


    “看在你刚才很乖的份上,我可以放过你这次。不过,你要诚实的回答我一个问题。”


    羽原雅之笑了笑,说出的内容拉回产屋敷月彦的注意力。


    “……什么问题?”


    产屋敷月彦谨慎开口。


    “刚才啊……你的身体,是不是也去了一次?”


    羽原雅之端坐着,重新握在掌心的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敲,连朝那边望过去的眼眸里也满含兴味与期待。


    产屋敷月彦清楚,这个男人在期待自己训练出来的成果。


    只要在对方的掌控下,他的身体就应当违背他的意愿,被强行改造成只服从对方命令的傀儡。


    而这个男人,明显很享受这样的状态。


    什么温和、体贴、有教养啊,根本就是个心理扭曲的变态。


    只是总揣着那个让人火大的笑脸,能伪装成一副忠良仁慈的伪善模样罢了。


    产屋敷月彦冷冰冰盯着羽原雅之,衣袖遮掩下的五指紧攥成拳头。


    羽原雅之的折扇,又在掌心敲了一次。


    产屋敷月彦的喉结随之也滚动了下,发出干涩的、阴郁的简短回应。


    “……是。”


    此刻的他,已经不会随便几个大动作就冒出浑身的虚汗、需要及时更换里衣了。


    也正因如此,只有那个位置反馈出的布料贴身的黏腻感让他格外难受,眉头一直紧锁着,脸色也臭得要命。


    被羽原雅之直白的问出来,更是令他感到一种巨大的耻辱。


    经过这两次,他发现记忆里发生的那些事情,真的会严重影响到他的身体。


    不存在刺青的位置,偶尔会泛起刺痛。


    想要进食时,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就是看向羽原雅之。


    产屋敷月彦暗自怄气得要命,没注意到羽原雅之伸过手来,抚了抚他的面颊。


    大脑还没有对这触感产生对应的主观反馈,他的肩头先被惊出一个轻微的激灵,随即又绷紧。


    那句下意识要发出“别碰我!”的呵斥卡在嗓子眼,只将将吐出了第一个音节。


    只有眼神凶得可怕,自竖瞳中心往外延伸的血丝在梅红色虹膜的衬托下,仿若凶煞般古怪而骇人。


    却也是另一种惊人的漂亮,会让羽原雅之联想到被敲碎的鸽血红宝石。


    “看起来没有骗我。”


    羽原雅之微笑着,那只手掌又亲昵摸了摸他的面颊,拇指轻巧擦过眼尾。


    “这双眼睛,能变回你人类时的模样吗?”


    他觉得漂亮,但放出去给其他人,尤其是那位家主看,可能会吓到他们。


    “……可以。”


    产屋敷月彦没有动,那些遍布在虹膜里的血丝就迅速褪尽了。


    连带猫似的竖瞳也变得浑圆,乖顺地一眨,令他整个人重新呈现出温润知礼的贵族公卿气质来。


    “哦……竟然真的能伪装。”


    羽原雅之收回手,若有所思。


    产屋敷月彦:“……你又在想什么变态的东西?”


    羽原雅之含笑瞥他一眼:“你想听吗?”


    “不。”


    产屋敷月彦冷冷拒绝,干脆利落。


    谁要在意混账神官在想什么,肯定没一个字是他爱听的!


    “那就先见完你父亲后再说吧。”


    羽原雅之没有追究他炸毛般的抗拒,随口将死刑暂且延后成死缓。


    产屋敷月彦:“…………”


    该死的混账神官,不是都说他不想听吗!


    短暂但足够令产屋敷月彦火冒三丈的交谈很快结束,产屋敷氏的现今家督喜气洋洋地过来了。


    一见到产屋敷月彦确实端正坐在榻榻米上等他,不咳不喘,身体看起来十分健朗的模样,产屋敷家主便笑得更高兴,与他聊了几句后,分外诚恳又感激的向羽原雅之道谢。


    “你想要什么报酬?请尽管开口,我产屋敷氏上下必定竭尽全力满足您的需求。”


    羽原雅之自然婉拒,只接受了他的谢意。


    坐在太阳照不进的阴影深处,产屋敷月彦听着二人一来一往的客气,只在心底嗤之以鼻。


    有什么可谢的,什么“神兆的启示”,那家伙就是个处心积虑的混账,完全是冲着他来的!


    究竟对他做出了多么过分的事情,这帮同样可恶的睁眼瞎,就没一个发现的!


    产屋敷月彦在心底咬牙切齿的将羽原雅之反复大卸八块,对外的表情却只能保持在面无表情的阴郁上,看着这二人越聊越融洽、越聊越愉快,都快要把他彻底忘到一边去。


    直到产屋敷的家主重新提起另一个话题。


    “我看这门口放了许多绘双六,哎呀,莫非是您这边……有喜事?”


    产屋敷月彦猛然抬眼。


    家主将话说得很委婉,但基本等同于明着向羽原雅之确认是不是有小孩了,才会特意买来这么多绘双六。


    如今流行访妻婚,也就是丈夫于夜晚前往妻子的宅邸,二人缠绵一晚后,丈夫又于清晨离开。


    而且,这时候还没有正式缔结夫妻关系的婚姻仪式。


    判定二人结为夫妻的依据是,某位贵族男性连续三天夜晚前往某位贵族女性的闺房,且后者也许可对方进门。


    离婚更简单,其中一人长期不与对方在夜晚发生关系了,那就是默认离婚了。


    这也导致,妻子未必只能拥有一位丈夫,丈夫也未必只会有一位妻子……


    当然,除去访妻婚外,也有夫妻二人婚后会居住在同一栋宅邸内的情况。


    比如产屋敷氏之前给产屋敷月彦张罗的娶亲,如果没有羽原雅之从中插了一手,他就会迎娶妻子过来,而不是自己亲自过去访妻。


    只不过,在产屋敷家主看来,羽原雅之长期留宿在产屋敷宅邸,也不曾听闻过他与哪位女子娶亲,那就肯定是在他来到产屋敷宅邸前,有过主动前往对方家里留宿的情况了。


    算一算时间,正好能生几个小孩出来嘛。


    提前准备这些绘双六,到时候正好作为启蒙教育——这推测简直不能更合理!


    产屋敷家主哈哈笑得爽朗,完全不管自己的儿子表情瞬间沉得可以滴水,目光几乎是充满杀意的死盯着羽原雅之。


    大有一言不合就要挥手让对方人头落地的勃然大怒。


    而那个以往对他视线的感知相当敏锐的羽原雅之,竟然半点也没有回头,就这样坐在他的侧前方,也略带赧然的笑起来。


    “只是买来随便玩玩而已,没想到正好被您瞧见了。”


    他温文尔雅的回道,没有直接否认。


    没有否认,就是承认。


    “…………”


    宽大的袍袖遮掩下,产屋敷月彦十指早已攥紧大腿处的布料,周身隐隐压抑着火山濒临爆发前的汹涌暴虐。


    难怪在记忆里,不准他去吃那些送和歌的女子……


    产屋敷月彦感觉自己的胃部开始发出尖锐的叫嚣声,强烈的进食欲望开始充斥他的理智,摧毁一切挡在他面前的碍眼东西——


    “您肯定觉得有些幼稚了,但我不擅长飞双六,又见月彦平日闲得无聊,便买了这些小孩才喜欢的玩意来陪他解闷。只怕他嫌弃,不肯玩这些东西。”


    羽原雅之的后半截话语,钻进了沸腾着巨大愤怒的大脑深处。


    产屋敷月彦脑海里的情绪一顿。


    “您真是太有心了,能这样认真的照看月彦,他怎么会拒绝这份好意?”


    产屋敷家主又是一顿感激至极的彩虹屁,哪怕听羽原雅之说产屋敷月彦如今虽然身体调养好了,但尚且见不得阳光这种事也不介意,完全表示理解。


    能治好这种先天的绝症已是神明垂怜,又怎么能要求更多呢?


    何况,治好产屋敷月彦身体绝症的人就坐在他的面前,又怎能断定以后不能将这点副作用也完全治好?


    “只等我去向天皇陛下与摄公报告这个好消息,来年的‘除目仪式’上,月彦便能被授予官职了。”


    羽原雅之笑着又欠身应过产屋敷家主的连串赞许与对未来的殷切展望,将他送走。


    回过身,见产屋敷月彦依然保持跪坐的正姿不动,表情也阴沉沉的,不知道又在生气什么。


    只有那双拟态成人类的眼眸冰冷盯着他,透出旺盛到过分的负面情绪。


    又在心里偷偷骂他?


    羽原雅之暗自琢磨。


    见羽原雅之终于看向他,产屋敷月彦哼出一声,口吻轻蔑。


    “竟然不擅长飞双六,我都为你感到羞耻。谁要跟你玩那些无知幼童才喜欢的绘双六?”


    “这句话的意思是拒绝吗?”


    羽原雅之坐得要比方才随意些,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也是轻松的。


    他是不担心此刻的产屋敷月彦拒绝的,反正等他将挑出玩法合适的绘双六,改一改其中的内容再送给对方,他就算再不答应,也得陪他玩一次。


    这就是专属事件的强制触发——当然,后续怎么发展就全靠他自己了。


    不过嘛,看产屋敷月彦平时对他动辄呛两句的情况,在他没有主动触发的时候,拒绝再顺便生一会气的回应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但羽原雅之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对方冷冰冰的嘲讽。


    “拿来,”


    坐在原地的产屋敷月彦开口,下巴朝他倨傲的微微抬起;连带那双半眯的眼眸,也好似因这举动压出了一点罕见的悦然欣意。


    “我只陪你玩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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