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被那张诡异的小纸人找上门后,珠世已经两天没有见到无惨大人前来找她。
按照以往的惯例,无惨大人要么会每日亲自前来与她一起做相关研究,要么会通过血液链接,在脑内远程询问她今日的试验结果。
他不仅不会将事情完全放手给她做,甚至在他活过数百年的漫长时光里,掌握的医术知识比她还要多上太多。
听他措辞顿句都明显是公卿出身,想来,这些医术都是为了研究如何克服阳光才自学的。
可距离上次交代给她的事情已过去两日,她再没有收到来自他的只言片语。
脑海里始终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反馈。
作为依靠无惨大人血液转化为成的鬼,他们可以在心里思考某些想要告诉无惨大人的念头,而无惨大人可以听见他们的心声并在他们的脑海里给予反馈。
听说之前有许多鬼被他杀死,就是在脑子里想了不该想的东西。
但这次,珠世已经默默在脑海里特意呼唤无惨大人许多次,后者也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简直像是完全屏蔽了她的心声。
这种情况很不寻常。
她特意问了惯例前来帮忙打下手的末子,后者也满脸茫然。
“我这两天都没有去清扫无惨大人的寝殿呢,”
她挠了挠脸,“有张小纸人忽然跑过来找我,说无惨大人有点事要处理,让我这几天都不用过去。”
再加上之前想要靠近,结果被无惨大人狠狠呵斥的情况……
末子一听到这条与上次内容差不多的命令,当即毫不迟疑地服从了。
哪怕从这张竟然能走能跑的小纸人身上传来的,是一个陌生的青年男音也没关系。
反正就算到时候无惨大人怪罪下来,她也可以立刻装傻。
总比擅作主张认为这张纸人是骗人的,然后嗷嗷叫着冲进无惨大人的寝殿,再被一挥手打出来的强!
遑论这几天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们总会从无惨大人那里接收到一股强烈的暴怒。
来得极快,去得更快。
让他们一群鬼凑在一起莫名其妙的头脑风暴半晌,也想不出究竟是谁能将无惨大人气成这样,连带迁怒他们。
总不会是那个新来的、还要他们为他准备饭菜的人类吧?
可他只是区区一个人类耶,无惨大人气成那样,一次就能动手将他杀了吧?
还是超级超级罕见的稀血……说不定吃掉了也有可能。
沉寂了数百年的偌大宅邸里,仿佛一潭死水被投掷下石子,一圈一圈的涟漪以那个男人为中心荡开。
也给这栋按部就班太久的宅邸,带来了太过强烈的变数与意外。
等到第二日的深夜,珠世终于再度见到无惨大人现身。
他依旧披了件黑底银纹的华贵单衣,袖袍特意做得比寻常形制长了些,垂落在身侧时,将指尖也遮得严实。
珠世隐约记得,这似乎是对方从很早以前就有的习惯。
除去衣襟以上露出的那截脖颈与面容外,整体穿得严实而规整,几乎不再多露出什么身体的肌肤。
墨黑的长发微卷,落了些在额前,又有小半搭在肩头。
珠世怔了下,才想起她上次见到无惨大人时,对方的发色还是带着点通透的银白。
被一刀斩断后留下伤痕的脖颈,此刻也已经恢复如初,再也见不到半分残留。
是彻底痊愈了吗……
珠世的脑海里划过这道想法,便见到无惨大人的视线朝她冰冷望来。
依然是对比极为强烈的梅红色,自内向外蔓延出冰裂似的血丝,带来的压迫感依然强得骇人。
在缓慢眨动间,似乎有隐约的略深血色一闪而过。
随之而来的,还有威胁意味浓重地微微眯眼。
看起来,与两日前的无惨大人并没有丝毫区别。
仿佛她那天突然遭遇的意外,那点承受不住的呼吸与狼狈喘息的戛然而止,仅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境。
再多想下去,遭殃的就是她了。
珠世的心头一跳,匆匆忙忙垂下目光,避开视线。
“无惨大人……”
她切换为心无旁骛的工作模式,将这几日的进度都仔细说给鬼舞辻无惨听。
关于克服阳光的,还有清除血液里多余成分的。
当然,汇报的进度基本就是没什么进度。
后者久久沉默着,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甚至连动怒的意思也没有。
但他的唇角一直是绷着的,既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
就是这种无法准确揣摩心思、本身又喜怒无常到太过危险的气场,令他手底下的鬼在面对他时,基本都有些战战兢兢的。
珠世本以为自己也多少会被斥责两句。
“非常抱歉,到目前为止,我还未能达成您所期望的十分之一……”
将能汇报的都说完了,她轻轻呼了口气,心底难免有些忧郁。
克服阳光这件事一直是无惨大人绝对的追求,也是他格外关注的目标。
像这样总是失败的结果,即使她不会被追究责任,依然少不了被迁怒几句。
然而,这次的无惨大人竟然没有对她多说什么。
珠世讶然看着他只是抬起手,从怀里摸出一张剪裁成纸人轮廓的巴掌大纸片。
那张会发出他人声音的小纸人!
直至此刻,珠世才恍然察觉,那位羽神没有跟着无惨大人一起过来。
但是,看着无惨大人手里托着的那张小纸人,她的心底隐隐浮现猜测。
该不会,从无惨大人来到这里的时候,对方就已经通过那张小纸人,一直在听她说话……?
“我大概听明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小纸人依然惬意躺在鬼舞辻无惨的掌心,却传来羽原雅之那惯常含笑的偏低嗓音。
珠世张了张口,不知道该回应什么内容。
前天还在她脑海里厉声下达【不准说】命令的无惨大人,此刻竟然就安静站在那里,连眼神也没有分给她一点。
但同样也没有看向掌心的那张小纸人,只是虚落在前方的空气里,有点走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脑海里安静如常,似乎已默认她接下来想说什么都行。
珠世权衡片刻,先谨慎应了声“是”。
小纸人笑了下,又继续说道,“你可以继续研究如何克服阳光,我并不介意。”
“但关于后一样研究的内容,我希望你可以就此停止,改为研究另一个方向。”
珠世偷偷抬眼看向鬼舞辻无惨,发现后者依然面无表情站在原地,一个字也没有开口。
似乎已全权放任小纸人背后的羽原雅之随意修改他的命令。
“您请说。”
珠世恭恭敬敬俯下身。
“我希望你可以研究出只需要让鬼摄入一点血液,就足够填饱肚子的办法。”
停顿片刻,小纸人又说道,“如果你需要无惨的血来做试验样本,我可以让他分给你一些。”
对于那位在轻描淡写间就使唤了鬼舞辻无惨这件事,珠世脸上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但她的心里,已经快要掀起惊涛骇浪。
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反应,其实已经吓得要掉色了。
过了好一会都没有听见回应,小纸人又开口,嗓音依然是温和的,却又透出丝丝缕缕的危险。
“怎么了,有什么难处吗?”
珠世还没来得及回应,鬼舞辻无惨的身体先微不可查地僵硬片刻,似乎被唤起了相当不妙的记忆。
即便如此,他也始终没有做出任何举动。
就仿佛他只是一个被丝线扯着手脚的人偶,只负责送那张小纸人过来找珠世。
“没……没有。”
好在,珠世的回答没有令鬼舞辻无惨的处境滑落到更糟糕的地步,“我明白了……我会尽力尝试。”
能让鬼只用摄入一点血液就活下去,对他们这些长期忍饥挨饿的鬼来说,绝对是件大好事。
“那就拜托你了,珠世小姐。”
虽然不知道这位羽神为何不跟着无惨大人一起来见她,但不论从那温柔和善的口吻抑或替他们着想的贴心,都令她对他的好感迅速增加。
甚至有他住进这栋宅邸后,那些鬼仆也再没有被惩罚过。
不愧是曾经甘愿以身祭天来平息灾祸的羽神。
莫非此刻的他愿意留在无惨大人的身边,也是希望能以神祇的无上之力、强硬镇压后者所搅乱的世间平衡吗?
毕竟,这世上所有的鬼,都是因鬼舞辻无惨而起。
如此一来,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倒也说得通了……
珠世有点恍神,不知道她的猜测竟然微妙的与继国严胜截然相反。
也不知道她那位老板此刻的脸色,已随着她的想法而同步变得越来越臭。
还没办法发难。
因为确实也没猜错。
如果他冲进对方脑子里训斥,反而显得他这边更是心虚。
哼,罢了,总归她也不敢乱说出去。
事情已经交代完,嘴唇始终紧抿的鬼舞辻无惨转身就离开,没有多做停留。
全程冷着脸,没有向珠世开口说一个字。
他走在游廊上,速度极为缓慢,近乎一步一停顿。
这附近的鬼仆已经躲开得远远的,不敢往这边靠近。
幸好之前都是为了方便他过去实时查看研究进展,给珠世安排的别殿离他的寝殿不远。
即使他走得再慢,也花不了太长时间,便能看见自己寝殿那扇敞开的障子门。
以及抱扇倚靠在门框上,正含笑望着他一步一步往这边挪过来的羽原雅之。
鬼舞辻无惨的最后几步路走得愈发迟缓,羽原雅之却不介意,等着他慢慢朝这边走近,更走近些。
而后,他脱力一栽,倒在了羽原雅之怀里,又被后者稳稳当当的出手接住。
“很乖喔,这次没有骗我。”
羽原雅之微笑起来,手指亲昵捋过那绺落在脸侧的黑发,将它别到鬼舞辻无惨的耳后。
指尖不留神碰到那片肌肤,又激起一点没能压下去的喘息。
原本还能勉强维持正常神态的身体,此刻因对方的触碰而陡然不稳起来。
如同被抽去底梁的积木,迅速垮塌。
鬼舞辻无惨的目光涣散片刻,又勉强聚焦。
被血咒一直压制身体行动能力的感觉太过难熬,哪怕这个变态说已经调整到恰好足够他保持正常姿态的临界点上,鬼舞辻无惨也完全高兴不起来。
这种自身体内部被他人随心所欲掌控的感觉,不管程度深还是浅,对他来说能有什么区别??
混账,不都是在折腾他吗!
鬼舞辻无惨嘴唇抿得更紧,气息也不稳起来。
他的这点反应,似乎引起了羽原雅之的注意。
到这时候,他才好似刚刚想起这件事来,恍然笑着抚摸鬼舞辻无惨的面颊。
化成鬼的年龄太轻,身体与心性永远定格在这个瞬间,倒是令他的脸上好似仍残存着一点尚未褪尽的婴儿肥,捏起来还带着几分颇为可爱的柔软触感。
“想咽下去?”
羽原雅之开口。
鬼舞辻无惨沉默着,依然很不客气瞪着他,然后点了下头。
即使被羽原雅之又翻来覆去折腾了这么长时间,他也完全没有被折损心气,该怒气冲冲的瞪人还是会瞪。
也就是行动上勉为其难听一听,让含着去找珠世,全程不准吞咽,他也算是乖乖照做了。
就是不知道这次服软,能坚持多长时间。
羽原雅之笑得更愉快,拇指摸索着,缓慢压在那片形状姣好又饱满的唇瓣上。
它还透着湿润的热意,反复摩擦带来的血色尚未散尽,如同点了妆般,竟也似模似样地透出了几分生动的活力。
掌下的身体,也颤得愈发明显。
羽原雅之只让式神跟着当窃听器,自己没有亲自去,便是为了再从珠世的口中做一次交叉验证,确定无惨所说的,【没有再瞒着他的事情】。
——他当然知道无惨没有再瞒着他的事情,只是故意要这么折腾对方一通而已。
否则,即使他故意不自己现身引起珠世警觉、只用上式神偷听又如何,又拦不住无惨私下串通口供。
于是呢,羽原雅之故意降低【缚狱】咒法的效果,将鬼舞辻无惨压制在能够勉强正常行动的边缘,要他亲自跑一趟,作为这次惩罚的真正收尾。
中间也不是没有奖励,毕竟无惨得到的能量已趋向充足,发色都变回了墨黑。
作为特别许可,他同意鬼舞辻无惨平时将刻在眼里的字藏起来,不在外人面前丢了他那颗相当高傲的自尊心。
听到这个指令,鬼舞辻无惨的眼睛闭了一闭。
再睁开时,左右虹膜中分别刻有【雅】与【之】的文字已然消失,连带之前被继国缘一砍出的伤痕也消弭无踪,完全恢复到平时的模样。
但【缚狱】的咒法有个问题。
正常情况下,它只会禁锢住鬼舞辻无惨的行动。
必须有羽原雅之接触到他的身体时,连锁效应才会迅速开始,并始终持续。
显然,他剪出的式神,并不属于他身体的一部分。
但让鬼舞辻无惨就这样走过去,未免太轻松了。
无视了鬼舞辻无惨听到这句话后气极反笑的抗议,羽原雅之沉吟片刻,将他本就低伏的脑袋压得更低。
猝不及防下,鬼舞辻无惨险些被呛到,胸口震出闷闷的咳嗽。
“那就这样吧,你就这样过去。”
羽原雅之漫不经意说着,全然不在意鬼舞辻无惨站直身体,快要冲着他喷出火来的瞪视。
但他现在已经无法再开口说话了,只能拧眉站在原地缓慢平复呼吸,又沉默的抬手,拭去唇角残留的些许。
而后,便是他没有违抗命令,忍受着漫长的情动与食欲煎熬,终于保持正常的回到了羽原雅之身边。
直到此刻,鬼舞辻无惨的反应才愈来愈明显,逐渐忍不下去。
垂在身侧的指尖已经颤得厉害,关节上的齿痕在这几天里咬深了消,消了又继续咬深,反复叠加,几乎要将那钝钝的疼也一并融进骨髓里。
但他只能服从指令,仰起头,唇瓣在指尖的微微施力下乖顺地微张,上下那对猫似的尖牙若隐若现,又透出更里侧的好风景。
羽原雅之检查完,满意眯了眯眼。
“咽吧。”
鬼舞辻无惨的身体迅速放松下来,重新抿紧嘴。
带着一点轻微的吞咽音,他的身体明显又绷紧了会,而后若无其事从羽原雅之的怀里离开,站直身体。
【缚狱】的咒法已经解开。
但鬼舞辻无惨依旧在原地站了半晌,才彻底缓过来。
“我要去洗澡。”
他嗓音沙哑的开口,语气一听就不怎么高兴,透出明显的倦意。
这两天被折腾得太狠,他刚才只匆匆擦了下身体,换上件被熏香浸透的新衣裳便去了珠世那里,依然很不舒服。
“可以啊,”
羽原雅之笑着点头许可,并发出一声感叹。
“我也很久没有跟你一起洗过澡了。”
鬼舞辻无惨:“…………”
鬼舞辻无惨骤然警觉:“……你说过刚才就是最后一次的。”
前两次的遭遇太惨烈,他都不想回忆。
光是想起那片昏暗、朦胧又暧昧的光影下,噙着笑意的低声男音如同巨大的暗影在他头顶晃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朝他压下来,如空气将他密不透风地束缚住,连勉强往前伸出的手也被另一只手的五指覆盖下来,亲昵相扣着拢紧……
他的浑身就又条件发射的发烫,根本还没能彻底走出来。
也让鬼舞辻无惨的心情糟糕得要命。
可恶,自说自话的变态,混账,比他还要霸道又蛮不讲理的野蛮人!
什么神官啊,神祇后裔啊,根本就是比他还要相称的恶鬼!
“我不会食言。”
脸上表情实在很好懂,羽原雅之忍俊不禁的摸了摸这只身体恢复过来、又有精力开始跟他赌气的漂亮恶猫。
“只是洗个澡而已,我不会做什么。”
他想了想,又说道,“嗯,不过我的肚子也饿了,你可以让他们给我准备一份饭菜过来吗?”
“……原来你的肚子还会饿。”
鬼舞辻无惨冷幽幽盯着人出声,极尽反讽之意。
——远处正在修剪庭院灌木的世平接收到命令,惊得原地一个踉跄,赶紧放下剪子就跑。
“我是人类,又过了这么长时间,肚子当然会饿。”
羽原雅之回以一个微笑,“你不是已经体验得很清楚吗?”
鬼舞辻无惨说不过他,只能又恼恨瞪一眼,抬脚就往浴桶的方向走。
最内侧的里衣黏在身上很难受,他要尽快去仔细洗个澡。
哼,那家伙愿意来伺候洗澡,本来是他应该做的事情——他早从六百年起就应该这么做了!
鬼舞辻无惨磨了磨牙,也不肯回答羽原雅之那个问题,只硬邦邦挤出声音。
“要洗就给我快点过来。”
“刚才的问题呢?”
羽原雅之笑起来,跟在鬼舞辻无惨身后进了寝殿时,又回头望了眼正升在头顶的弦月。
算起来,等他与无惨睡过今夜后,是不是就要触发那个名为《梦魇》的专属事件了?
第52章 (含37k营养液三合一加更):就这么想我吗?
在洗澡这方面,鬼舞辻无惨还是不太需要羽原雅之操心的。
他会难得乖巧——且是主动乖巧地坐进浸满浴桶的热水里,任由羽原雅之先捞起他的那头长发,用特殊调配的澡粉慢慢搓洗。
“果然还是长发衬得你更漂亮啊,无惨。”
边洗着,羽原雅之边用指尖去把玩那云丝般的墨发,嗓音也含着愉快笑意,“剪短做什么?以后就这么留着吧。”
根本没有在认认真真给他洗头发。
甚至会警觉这个变态是不是会洗得兴奋,又打算在这里继续来一次……或者更多次。
但对方已经开口了,鬼舞辻无惨不得不臭着脸回应。
“……打理很麻烦。”
他喜欢让自己活得精贵,又向来不耐烦做这些琐碎的事情——保养头发就是其中最麻烦的一件事,越长越麻烦。
剪短不是十分顺理成章的事情吗?他又不知道这个混账还能死回来!
“有我在呢。”
羽原雅之风轻云淡微笑着,就这样将这件事决定了。
不如说,双方都心知肚明羽原雅之本来也没有跟鬼舞辻无惨商量的意思,羽原雅之说出的决定就是后者必须遵守的规定。
鬼舞辻无惨闷不吭声,表情虽然还是不怎么高兴,但沉默也代表他在气呼呼的回应“知道了”。
羽原雅之松开已经洗干净的头发,又要他从热水里伸出一只手来,开始擦洗身体。
化为鬼的身体有好处也有坏处,比如现在的坏处就是恢复能力太强,哪怕被玩得再过分,身上的痕迹都会迅速消失。
不像他还在产屋敷氏当贵族大少爷的时候,一点苦都吃不得,稍微用点力就能在那苍白肌肤上印出极为明显的红痕,好几天都散不去。
羽原雅之动作不停,又想起件事。
“你在这么长时间里,一直都没有想过要去控制上层的公卿或武家,进而在背地里操控整个国家吗?”
虽然太阳是他的致命弱点,但不老不死的强大身体对那些上层人的诱惑力不言而喻;且他本身又对受他血转化的鬼有绝对的控制权,生死都在一念之间。
有这么好用的能力,竟然没有让自己成为这个国家的无冕之王,而是独自宅在深山里数百年,羽原雅之都有些好奇原因了。
这个问题也鬼舞辻无惨蹙起眉毛,“我为什么要控制整个国家?”
羽原雅之“嗯?”了声,便示意他换另一只手。
鬼舞辻无惨按他的意思照做,顺道再发出声冷哼。
“我要整个国家有什么用,能给我提供什么样的帮助?能让我做到比现在更多的事情?”
“不。正相反,我还要浪费自己的时间去管理不需要的东西。哼,何况,谁知道那帮要么畏惧我、要么满怀卑劣野望的家伙会不会……”
后半段戛然而止。
说到这里的鬼舞辻无惨才察觉自己一口气讲得太多,甚至险些暴露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
但羽原雅之向来心思敏锐,又善于用细节里挖出漏洞。
他俯下身,靠得离这位莫名开始心虚的鬼王更近些,甚至不在意沾湿的衣襟。
“哦?”
羽原雅之玩味笑着,用指尖捻他的耳垂把玩,又反手去亲昵抚摸那绷紧的、僵硬的下颚。
“我都不知道,原来你已经接触过他们了。什么时候接触的,做了什么?”
“呵呵……我想更多地了解我的妻子啊,亲爱的。”
“…………”
鬼舞辻无惨无声坐着,水波一圈一圈以他为中心荡漾出去,又缓慢止息。
够了,他暴露出来的东西已经够多了,这个混账就不能放过他一次吗!
过去的事情,何必深究得如此清楚!
如果做的是唾弃对方坟墓的事,哪怕鬼舞辻无惨知道自己说出来会被惩罚,肯定也要忍不住大声嘲讽出来。
但他做的……他那时做的事情……
鬼舞辻无惨恨恨咬紧牙。
早知道这个混账能再活过来,他何必当时为了发泄情绪,去……!
“无惨?”
亲密的、危险的唤着他名字的人,就在他身后。
那双向来修长有力的手自肩头压过来,用指腹慢慢摩挲他颈侧的肌肤,也催促着,仿佛一头巨大的野兽在思考从哪里开始咬断他的喉咙比较方便。
“……我那时候,去了趟大内里。”
要他宣泄恶意,鬼舞辻无惨有一万种方法,且毫无心理负担与压力。
但若让他吐露曾经一念而起的……情绪,鬼舞辻无惨却要偏过脑袋,将嗓音压着又低又紧,极为不甘不愿。
好似从微微敞开的门缝里拼尽全力才挤出来的大猫,用那毛茸茸的大尾巴气势汹汹拍了下羽原雅之的心尖尖。
“把那个天皇……还有那个老头,都杀了。”
鬼舞辻无惨挤出最后的结果,每个音节都发得极为慢吞吞,像是在给自己拖延死缓的时间。
等这句说完后,他的声音立刻又提高了,变得理直气壮。
“这件事已经过去六百多年了!你也已经清算过了!不许再拿这件事来折腾我!”
“嗯?”
羽原雅之低笑了声,似乎对他的这个反应感到很有趣,“我才刚知道这件事,怎么就已经跟你清算过了?”
“……跟那帮言语污秽的公卿一起清算的。”
又想起这件令他极为不虞的事,鬼舞辻无惨气闷出声。
“啊……是说你几乎把整个朝堂杀干净的那件事,”
羽原雅之之前就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杀死那些人,此刻也算是得到了答案,“跟我赌气去参加那种宴会,嗯?”
鬼舞辻无惨:“……”
鬼舞辻无惨用力:“哼!”
全部都是这个混账神官的错!
羽原雅之又闷闷笑出一声。
没想到无惨不仅在他死后刨了他的坟,拿走他的扇子;还前往大内里,迁怒当时被他压着传旨的清和天皇和藤原良房,也一并杀了泄愤。
一位易怒的、多疑的、虚伪的、憎恨着他的鬼王。
真是令他感到十足美味的……
喜爱啊。
看在鬼舞辻无惨背着对他,都已经处于快要随时炸毛的状态,羽原雅之眼底的笑意愈发明显,难得没有继续追问下去,非要对方亲口说个结论出来。
他很是纵容的转移了话题,也令鬼舞辻无惨暗自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所以,你也不打算掌控这个国家?”
“毫无意义,也会增加暴露我身份的风险。”
对天下没什么野心的鬼舞辻无惨偏过视线,无可无不可的回道。
如果不是为了找到克服阳光的办法,他根本不会分享自己的血给其他人,让他们也变成鬼,平白增加一点也不想要的同类。
“如果我还只是个人类,或许会想当个什么天皇,拥有这个国家最高的权力吧。”
…………
热气逐渐散尽,鬼舞辻无惨由羽原雅之擦干身体,涂抹精油,又将新的里衣穿好,系紧腰带。
有羽原雅之在,他迅速堕落回连衣服都懒得自己动手穿的体弱多病贵族大少爷习性。
一切又回到六百年前,熟悉的相处让鬼舞辻无惨感觉很好,表情也相当放松。
之前被羽原雅之反复折腾到乱七八糟、整个身体的反馈系统都出了问题的经历,基本已经在他的脑子翻了篇。
反正又避不开这个变态,以及也不是完全没爽到,那就别老用坏心情来给自己添堵。
羽原雅之也乐于给鬼舞辻无惨穿衣梳洗,连发丝也会用混有香料的昂贵精油涂抹,保养得相当精细。
明明是个连衣服都能靠自己能力幻化出来的鬼王,偏要继续遵循人类时期养成的起居习惯,过得格外讲究。
等衣服穿好,头发也用毛巾一点点擦干后,鬼舞辻无惨便先去衾被里躺下,扭过头,看着羽原雅之先去吃部下送来的饭。
将饭菜端过来的鬼仆匆匆忙忙,在障子门前放下膳桌就跑了,完全不敢出现在鬼舞辻无惨的视野里。
由于羽原雅之刚洗过澡,热水又将鬼舞辻无惨咬出的伤口泡得微微裂开,渗出一点新鲜的血腥气味。
鬼舞辻无惨目前被喂得还算餍足,只闭着眼等人过来睡,可以暗自将那股不算强烈的食欲压制下去。
那些长期被动忍饥挨饿的鬼仆就不行了。
世平可算是明白末子为什么不愿意来跑腿送个饭,非要推他过来。
无他,这股稀血的气味确实太香太馋人了!
真是感谢他还算有点定力,能够在狂咽唾沫的情况下顺利坚持到门口;否则,世平很难想象自己会不会被那股香气馋到失去理智,冲进寝殿就要袭击那个人类。
绝对不能这么做啊,那可是无惨大人看上的食物!
世平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不愧是无惨大人,一出手就给自己掳来一份顶级人材,还能忍着只是喝喝血,这么几天过去了也不杀死他吃掉!
不愧是无惨大人,既强大又宽容,天底下绝对没有谁能比得上!
不愧是无惨大人……
【滚。】
世平被脑海里的那声平静怒意呵斥得整个一激灵,转身就跑远了。
喋喋不休的噪音终于消失,好不容易获得休息的鬼舞辻无惨继续闭着眼,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虽然成为鬼的他其实并不需要睡眠。
哪怕这间寝殿里有铺置被褥与枕头,但独自生活的这数百年里,鬼舞辻无惨也只在极偶尔的情况下,才会在上面躺那么一时半刻。
可等这个混账神官再度出现,只要他想睡觉,自己就得强迫躺在他怀里一动不动,直到对方睁眼为止……!
数百年来自由惯了,结果又回到只能硬熬时间的鬼舞辻无惨臭着脸,在等人醒前哪里也去不了。
今天的他也很自觉,自己先找到惯常的位置躺好了,等羽原雅之吃完再过来一起睡。
短短两天时间,竟然就重新捡回了他在产屋敷宅邸里被对方强制养出来的习惯。
不过,在精神被反复磋磨、身体也使用过度的此刻,身为鬼的他难得升起些许倦意,放任思绪昏昏沉沉。
仅剩耳旁传来的轻微碗筷碰撞声,叮叮当当,仿若用于驱邪净秽、镇守宅邸的风铎,被风拂出令人安心的厚重低响。
鬼舞辻无惨眯着眯着,竟然连羽原雅之已在他身旁躺下也没注意,就这般睡了过去。
【专属事件《梦魇》已触发】。
系统弹出提示,又缓慢淡去———
“陛下。”
有轻声低唤的声音响起,柔顺,恭敬。
闭着的眼睑微微颤动片刻,没有睁开。
鬼舞辻无惨的思绪朦胧如聚不拢的薄雾,飘飘忽忽的,连念头都变成完全本能的潜意识反馈。
哪里来的陛下……
天皇吗……
“陛下,”那道温柔的女声嗓音又低低唤了一声,依然十分恭敬。
“月彦天皇陛下,您应当起来了。”
鬼舞辻无惨——月彦愕然睁开了眼。
他躺在奢华却肃穆的一间寝殿内,交替垂落的帷幔与竹簾将照进来的天光一层一层挡了下来,令寝殿的主人依然能安稳睡在静谧的阴影里。
这里不是武家崛起的天下乱世。
这里是大内里,是以天皇为绝对权力中心的平安京。
殿外是女官带着侍从静候,在等待他传唤梳洗。
坐起身的月彦撑着脑袋,感到极为混乱的思绪在打架,又因那声称呼产生无法解释的困惑-
他…怎么会是天皇?-
笑话,他为什么不能是天皇?-
记得他应当是产屋敷氏出身的公卿,产屋敷月彦……-
姓氏?天皇不需要姓氏,他乃月彦天皇,天照大神的后裔,一切荣耀与权力都理所应当的绝对归属于他-
不对,他应该是…比人类更高等的……他的应当是,鬼……-
不,他生来就是天皇,是这个国家唯一且绝对的统治者。
纷乱思绪在蝴蝶振翅的刹那间便归拢为一处,凝成“正确”的共识。
出生在产屋敷氏,体弱多病到数次自鬼门关挣扎着存活下来,最后被一个名为羽原雅之的阴阳师变成为鬼王什么的,全部都是他昨晚做的一场梦而已。
他是高高在上的月彦天皇,这世间的一切道理都围着他转,没有任何人可以被允许忤逆他的想法。
即使伸出手去触碰帷幔外的阳光,也没有那片肌肤会被灼烧殆尽的景象出现。
【鬼】这种生物,终究只是话本里的传说。
紧促的眉眼缓慢舒展开,月彦淡淡下令。
“进来吧。”
“是。”
女官应声,身后捧着各式梳洗器物的侍女鱼贯而入,一举一动皆符合礼制规矩,一丝不苟。
月彦也起身,习惯性张开手。
可当第一个侍女在他面前行礼,又伸出手要去解他的腰带时,月彦忽然侧身避了一下。
侍女的手指尴尬地停在空中,月彦的身体也十分僵硬。
后面目睹这一幕的女官也投来讶异的眼神。
空气停滞片刻。
月彦将手重新垂了下去,抚过若无其事开口。
“今日不用你们来。”
女官的神情肉眼可见变得更加惊讶。
“陛下……?”
“我说不需要,听不懂吗!”
月彦提高声音,裹挟而出的怒意当即吓得所有人连连后退,将梳洗的东西放下后就离开了。
寝殿很快就空无一人。
留下月彦独自沉着脸,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动手捞起水盆里的毛巾,拧干。
分明没有独自更衣洗漱的记忆,他的动作却能称得上娴熟,仿佛已独自完成过成千上万遍。
就像今日突然对他人触碰自己的身体表示极度的反感、抗拒乃至反胃般,都无法找到可以合理解释的原因。
……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月彦也懒得再想。
总不可能是梦里的经历影响了现实吧,那也太过荒谬了。
不过是一个……一个滑稽的浮梦而已。
是因为后宫一直空虚么?竟会令他做出这样的梦来。
月彦的脑中沉沉思索,手下动作不停,很快就打理好自己。
连那身天皇专属的御直衣,也一件件皆穿得整齐妥帖。
天皇的服饰与普通公卿大臣都不同,哪怕是类似狩衣的形制,也以上纯白下绯红为尊。
他最后一次将宽大的袖袍打理平整,便出了寝殿。
等候在游廊的女官看见天皇陛下真的自己全部做好了一切,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然后,她先迎来天皇冷冰冰的一瞪,连忙为自己的冒犯而俯首。
朝议通常在清凉殿的殿上间举行。
按照规律,天皇不可被窥伺揣测。
因此,天皇所坐的位置有专门的竹簾隔开,令底下的官员只能看见他朦朦胧胧的身影轮廓,却见不到真容。
朝议的内容一直都很无聊,左大臣右大臣会负责汇报内容,再由地位最高的关白来做出批判或认可,最后交给他裁定。
由于这次的月彦天皇并不是一个温良的天皇——相反,他年龄虽轻,却已经处决过好几位大纳言与参议——因此,大家都将话讲得相当谨慎,不敢触怒他。
这样一来,朝议的内容更加枯燥。
月彦并不关心这个国家如何如何,更不在意底下人怕他就像在怕一只会择人而噬的虎兽。
他只是坐在垂落的竹簾后百无聊赖,打了个呵欠,把玩从衣摆上揪出来的一截线头。
漫不经心的神情,直到听见另一句汇报而停止。
“近来有多地长达三月不曾降雨半滴,我等打算派出阴阳寮里术法最厉害的阴阳师,尝试举行求雨仪式。”
关白恭谨禀报道。
月彦把玩线头的动作一停。
“最厉害的阴阳师?”他玩味道,“哪个?”
“是,此人名为羽原雅之。”
关白没想到陛下沉默了大半场朝会,竟然突然对这件小事起了兴趣。
羽原雅之……
月彦想起昨晚做的那个梦。
不那么愉快的、刻骨铭心的梦。
那个近乎被羽原雅之一手把控的、令人颤抖的魇梦。
他竟然并不是梦里被虚构出的角色,而是切切实实存在的。
漫长的安静后,关白终于听见竹簾后的天皇陛下开口。
“是么,”月彦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那就让他去试试吧。”
天皇的生活极为枯燥。
他哪里也不能去,一言一行都有既定的规矩,每时每刻都生活在无数双视线的注视中,要求他成为一位“合格的天皇”。
月彦只感到烦闷透顶。
他的情绪越糟糕,底下的人就越遭殃。
虽不至于动辄杖毙,但总要承受那份暴戾的怒意与讥讽,无论是仆从抑或官员都过得格外战战兢兢,生怕被天皇陛下当众羞辱。
已经有个纵容儿子当街杀死平民的公卿,为此受辱自尽。
在那暴怒的强势压迫下,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每天缩头缩脑,过得像只老鼠。
月彦却越来越感到快活。
那个刻骨铭心的梦已经在他的记忆里逐渐淡去,掌握所有人生杀大权的他逐渐肆意妄为,根本不将任何规矩放在眼里。
不顺眼的?杀了。
忤逆他的?杀了。
欺瞒他的?杀了。
什么合格的天皇,他就是天皇,他做的任何事情就是正确的事情,他做出的任何决定就是上天的旨意。
除去他依旧不愿意要任何人触碰他的身体,也拒绝那些大臣往他后宫塞各种女人。
月余过去后,他又在朝议上听见关白的禀报。
“蒙陛下保佑,旱灾已解,今年收成不必再担忧。”
“哦?那位阴阳师求到雨了?”坐在竹簾后的月彦开口。
“陛下所言正是。”关白应道。
“我还以为阴阳师向来都是些满口胡言之辈呢,只管给你们找个由头不来朕这边,好逃避事务责问。”
月彦嗤笑,底下无一人敢反驳,比鹌鹑缩得还像鹌鹑。
“明日让他一起过来,朕要看看他究竟是什么模样。”
“遵陛下之命。”
又一次乏味的朝议散去,月彦快步在游廊间穿行,身后的侍女需要小跑才能勉强跟上,气喘吁吁。
这座平安京是恢宏的,恢宏而壮伟,乃整个国家最繁华绚烂的中心所在。
而在这座平安京内,唯一更令人趋之若鹜的,真正权力的顶点,便是天皇居住的大内里。
自出生以来,他就天然获得了这个世间最高的权力。
一切事务运转皆由他随心所欲。
他说出口即是真理,即为正确。
放眼望去的所有土地都是属于他的,所有人的性命也都握在他的掌心。
他是绝对的权威,甚至无人敢与他对视。
然而,他的心底始终感到一股莫名的烦闷与躁动,连庭院内那郁郁葱葱的松树也看得格外不顺眼。
“去,把它铲了。”
月彦冷冰冰开口。
“是。”
身后的随从立刻少了一个,小跑着去给看守这里的园丁传达陛下的口谕。
没错,哪怕是自海外运来、价值连城的名贵物种,在他这里也不过是一棵普通的松树而已,想铲掉就铲掉。
这里的一切都令他感到不愉快,而这份不愉快也在心底积累得越来越深、越来越沉。
行至半途,月彦若有所思。
那个逐渐淡去的梦,又再度被记忆翻起。
那个羽原雅之,如果真的像梦里那般,是否也多少能带给此刻的他些许乐趣?
惯常穿着淡白狩衣的神官打扮,光风霁月的高洁姿态,以及那张将情绪藏得极深、永远噙着温和笑意的脸。
梦里没有人知道,私底下的那家伙对待他,是那么的……恶劣、独断专行、恣意妄为。
哼,他倒要看看,那个当时敢仗着天皇对他的宠爱就肆意欺负产屋敷月彦的混账神官,如今见到真正身为天皇的他,还敢再像梦里那样对待他么?
月彦的心情忽然又变得很好。
他再扫了眼那颗已经被吭哧吭哧干活的下人挖出大半根须的苍松,又随意一挥手。
“罢了,朕看着其实也挺好,栽回去吧。”
下人们:“…………”
这位天皇陛下可真难伺候!
当太阳再度自头顶的苍穹轮转过一次,清晨的朝议在月彦罕见期待的情绪里召开。
身穿各色官服的“殿上人”各自坐在固定的位置上,腰背挺直,目不斜视。
只有一人是被额外邀请过来的,穿了身阴阳师常见的装束,戴着高高的乌帽子,面朝天皇而坐,上半身趴伏在清凉殿的正中央。
摆出了相当恭敬谦卑的姿态。
光是看见这个姿势,月彦微微弯起的唇角迅速平了回去。
梦里的那家伙,从来都不会用这么卑微的姿态面对他。
他对待梦里的那个天皇,难道也向来是如此恭敬的?
月彦心底不虞,但也依然平静下令。
“抬起头来,朕要看看你。”
遮挡视野用的竹簾被侍女缓慢卷起,令二人中间再无格挡。
“是,天皇陛下。”
那位羽原雅之应声也十分谦卑,而后直起上半身,令那张乌帽子下的脸逐渐暴露在月彦的视野里——
咚。
心底剧烈跳动一下,却是极端沉重的,像一块巨石被抛进湖底,打出了溅起数尺高的水花。
月彦极其失望。
这个名字与梦里那个神官一模一样的阴阳师,却长了副跟梦里截然不同的面容。
根本不是他想见到的那张脸。
什么啊,这种人也配得上“羽原雅之”这个名字吗?
月彦眯起眼眸,极其不高兴。
“朕听闻你求雨成功,拯救了多地的田粮,致使百姓不必蒙受旱灾损失,”他冷冰冰的开口道,“可有此事。”
“是,幸不辱天皇陛下与关白大人托付给我的使命。”
【羽原雅之】又重新弯低上半身,朝月彦天皇行礼。
无论怎么看,他都太听话、太恭敬、太像一个普通的阴阳师了。
与梦里那人的行事作风没有半点相似。
月彦的指尖敲在大腿上,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烦躁。
满堂无人敢发言,连呼吸声都被压得几近于无。
听这个阴沉沉的口吻,他们完全猜不出天皇陛下究竟是想要奖励这个阴阳师,还是想要惩戒这个阴阳师。
过了片刻,月彦又冷冷出声道。
“既然如此,你必定在求雨上很有心得了。朕也想见见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就在这里为朕演示一番吧。”
“限你半刻钟之内让大内里下一场雨,否则,脑袋就要落地。”
清凉殿内响起一片哗然,所有臣子都不敢置信的互相张望。用眼神交换各自的想法。
别说是来奖励还是惩戒了,天皇陛下分明就是要刁难这个阴阳师,成心要他脑袋落地啊!
【羽原雅之】也怔愣一会,诚惶诚恐的俯身请罪。
“抱歉,只给半刻钟的时间限制,臣做不到。”
“做不到?”
盯着那顶朝他弯下来的乌帽子,月彦的眉心越拧越紧,嗓音也越低,“那么,你来说说看要多久?”
“至少…至少三日。”
【羽原雅之】迟疑道。
“三日?”
月彦怒极反笑,“就算是朕抬头看眼天空,也能知道三日内必下雨,还用得着你来求?!”
面对再三惹怒他的这个阴阳师,月彦漠然抬手。
“既然你达不到朕的要求,那你就该死。”
立刻有藏人所小跑上前,强硬地将不停求饶的【羽原雅之】拖走,带去庭院里。
始终哀嚎着请求恕罪的喊声,骤然停止。
紧接着,是尸体无力扑倒在地上的动静。
血液喷溅得太远,甚至撒了几滴落在清凉殿内的地板上,骇得在场所有人都是心惊肉跳。
这个天皇当真说一不二,根本不在乎对方完成的功绩也不在乎过往家族的情面,说杀就杀了!
人心惶惶中,月彦甩袖而去。
他越来越烦躁不安。
总是跟在他身后的侍女被他怒声喝走,前来询问缘由的女官也被一个砚台砸出了门。
庭院里的松树依然被挖走,原地空出一个巨大的坑,露出底下的泥土,如此突兀得出现在铺满白色鹅卵石的地面上。
送去的饭菜总是被原封不动的端回来,或是被掀翻,撒了满地狼藉。
即使大内里的人一日过得比一日更加战战兢兢,也并不能让月彦的心情好转上那么一点。
他只能感到心底的压抑与怒火越积越多,仿若四处冲撞的野兽,想要咆哮,想要彻底将这些如影随形的情绪发泄出去。
看什么都不顺眼,每个人在月彦心底都可以直接去死。
巨大的威压笼罩整个大内里,连天空的飞鸟也不敢掠过此处。
直到他又一次坐在朝议上,向所有人下令。
“给我去找,”月彦阴森森磨牙道,“有个叫【羽原雅之】的人,给我找到他,不论他在哪里,都必须将他活着带到我的面前。”
羽原……雅之?
殿上的官员们面面相觑。
关白背负着所有人的压力,勉强出声,“那位阴阳师,呃,已经被您……”
“那种人也敢叫羽原雅之?”
月彦的嗓音沉得可怕,夹杂冷冽的怒意,“你再敢拿那种垃圾来糊弄我,我就连你也一起杀!”
再无人敢吭声。
检非违使被派到各个领地,不为任何事,只要求找到当地是否有名为【羽原雅之】的人生活在这里。
这场寻找注定是徒劳的。
眼下正是天皇率领各个氏族治理天下的时代,但凡身份低点的平民压根没有姓氏,更别提能取出这么文雅的名字。
如果平安京与各个领地的国府没有,那其他地方大概率也找不出一个有名有姓的人。
大内里的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天皇陛下的脾性愈发暴躁。
他根本不在意眼前的人究竟是谁,只要有一点不顺他心意,就会直接让人拖走。
朝议上的气氛也越来越压抑,殿内的位置同样空出数个。
随着日子逐渐过去,终于有位大纳言承受不住压力,在一次朝议上颤抖着出声。
“或许,有没有可能,那位陛下惦念的【羽原雅之】,其实并非人类……?”
正要发作的月彦情绪一顿,转而冷冷开口:“什么意思?”
“那个,臣观您近来忧虑颇重,又急切寻找那位……”
大纳言想擦额头的冷汗又不敢,“臣猜测,这或许是邪祟入体,侵扰了您的想法;也或许那位‘羽原雅之’就在您的身边,只不过我等肉眼凡胎,无法得见。”
“…………”
殿内静悄悄的。
月彦的脸色沉得可怕,竟然没有一时之间就问责这个敢往装神弄鬼方向揣测的大纳言。
过去许久后,已经汗流浃背的大纳言终于听见头顶的天皇陛下开口。
“依你所言,要如何做?”
——入夜。
收到任务的阴阳头紧急在紫宸殿布置场地,祓禊用的纸幡与注连绳围了一圈,朱砂绘制的符咒贴得满墙都是,层叠绘有大面积图案的帷幔垂下,比竹簾更彻底的隔绝了所有视线。
从三位以上的公卿皆身穿官服,依序庄重跪坐在庭院内,面朝紫宸殿,手中举着一份仪式用的祷词,等会将根据阴阳头的指示而齐声诵读。
阴阳寮内的数位阴阳师以及藏人所率领的数人,则等在游廊下,随时准备应付突发状况。
身为天皇的月彦依然穿着上白下红的御直衣,孤身踏入仅在即位、正月朝贺与重大仪典才会使用的紫宸殿内。
两侧掀起的帷幔垂落,也挡去了他的背影。
恭送天皇陛下进入紫宸殿的阴阳头此刻才抬起眼,唇角弯出几分不动声色的笑意。
与殿外肃穆的仪式场景不同,此刻的紫宸殿内十分寂静,月彦走在这里,只能听见自己的步伐发出轻微的回声。
在正对着殿门的中央,是天皇即位时才会使用的“高御座”。
八角形顶盖用金凤、太阳等装饰,四周有外黑内朱的帷幔垂落,内里则在宝座左右各放置一样剑玺。
此刻,在高御座上,放置有一张纸笺。
是阴阳头留下的,告知月彦等会需要独自进行的流程。
等到外面的诵唱声响起,他就可以开始行动了。
月彦本以为这张纸上写的,应当也是些跪拜祈祷之类的东西,与外面那些人的差别不大。
但当他拿起那张纸,看清上面内容的瞬间,便错愕睁大了眼。
【脱掉衣服】。
【背对高御座,面朝殿门跪下】。
混账,竟敢如此羞辱他……!!
哪怕仅有这两条,就足以月彦当即掀起无尽暴怒的情绪,出去处死那个阴阳头不可!
然而。
当他因这份羞辱咬紧牙关,血丝都因怒火而丝丝缕缕的蔓延上那冷白巩膜时。
那张纸笺却被缓慢放下。
接着,腰带解开,第一件纯白狩衣的外袍被那双手握紧衣襟,褪下。
失去束缚的绯袴也随之落地,被那脚尖踩着,往外走了一步。
然后是里衣,脱得也很轻松。
再是贴身的小袖内衬。
再是最后蔽体的裈。
当乌帽子也被摘下时,蜿蜒的墨发落在脊背与肩头,末端打着弧度优雅的卷,成为这具躯体上唯一的点缀。
在点有数盏油灯的殿内,人造的光源足以覆盖这片区域,将他那颤动的睫羽也照得一清二楚。
直到空气也停滞的短暂片刻后。
指节攥得发白的月彦屈起双膝,面朝殿门垂落的帷幔,脊背挺直,缓慢跪在了地面。
——下一刻,所有灯芯皆跃动瞬息,仿佛有风自他后方吹拂而来。
连眼也来不及眨的刹那间,同样有熟悉的、噙着笑意的嗓音自月彦身后、自高御座之上传来。
“就这么想我吗,亲爱的?”
羽原雅之单手托着下巴,现身坐在宝座里的姿态随性而散漫,含笑开口。
“身体康健,又成为随心所欲的天皇,应当是一场不错的美梦吧?”
“……是啊。”
背对着他跪直身体的鬼舞辻无惨没有回头,只是垂眼望着地面,恨恨用附和的口吻挤出一句回应。
“确实是一场,糟糕透顶的梦魇。”
第53章 :既然你都这样邀请我
紫宸殿外,有桐油燃烧的气味顺着缝隙飘进来,带着一点点清苦的香。
羽原雅之笑吟吟的注视着月彦的背影,后者却无论如何都不肯转过身,只一直维持着背对他的姿势。
“怎么不转过来看我?我分明都随你心意,出现在你面前了。”
明知道月彦此刻的情绪起伏究竟有多剧烈,羽原雅之却还要笑着,促狭着去逗他。
低垂的睫羽颤动得愈发明显,月彦几乎要将牙都咬碎。
“你究竟……是不是故意让朕做了那场梦……!”
在羽原雅之刻意的意识干扰下,再度将与他的相处当作一场梦的月彦恨恨开口,拿出当天皇的威严去呵斥他。
“你究竟是什么身份,对朕有什么目的?”
——就是要这样才有趣。
羽原雅之眼底浮现出更加恶劣的笑意,换了个更惬意且放松的姿势。
“你特意用这般不知羞耻的行为恳求我过来,只是为了找我问这些问题吗?”
月彦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更紧。
好似这样做就能完全压制胸膛下那颗急促跳动的心。
可在没有衣袍遮蔽的情况下,这样的动作哪怕再细微也是醒目的,清晰落进羽原雅之的眼底。
也令他的心情愈发愉悦,几乎要满怀这份高涨的爱意,如神明垂怜般俯身奖励这只向来傲气十足的恶猫来。
于是,他也懒洋洋笑着,愿意回答对方气势汹汹的问题。
“我啊,自然是全部为了你才做出这些的呢,亲爱的月彦。”
……撒谎。
月彦在脑海里反驳出这个单词,逐字逐句皆咬得恼恨又可耻。
但他张开嘴时,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就好像,他的潜意识里并不认可这个答案。
殿外的诵读声已层叠交织,配着听不太明晰的内容,倒真将这里衬托出几分缥缈肃穆的神性。
可惜,真正肃穆庄严的神社不会有人主动脱去所有衣裳,以缄默又顺从的姿态跪在这里。
也不会有如此坏心眼的神明坐在高御座上,笑着等待对方的回应。
“……那场梦,能为朕做什么?带来什么好处?”
过去一段不短的安静后,月彦终于又开口。
依然是恼怒的,似乎十分厌恶羽原雅之挑战了他身为天皇的威严。
“什么也带不来!还将朕逼得用出这样的方式,才能让你现身!”
对此,羽原雅之只是愉快笑着,偏过脑袋。
“我只是说这些全部都是为了你做的而已。嗯,好像没有哪个字讲过,这能给你带来什么好处吧?”
月彦听得一愣。
然而不等他回什么话,羽原雅之已再继续往下说,嗓音也压出危险且强硬的语气。
“跪在那里不准动,想想该怎么讨好我,才能让我不将帷幔掀开,叫那些人都来欣赏天底下最了不起的天皇陛下,是如何失态到连摇尾巴讨骨头吃的狗狗都不如。”
此刻,月彦所有的衣服皆落在冰凉的地板上,逶迤铺陈了一地。
一看就是自己主动脱掉的。
如果被那些平日里怕他怕得战战兢兢的臣子看见他如此不堪的跪在地上,只为求那家伙出现……
月彦用尽浑身力气,克制自己不作出更过激的反应。
他闭了闭眼,既是不愿再想下去,也是在为自己做心理准备。
如果这个羽原雅之真的是那个梦里出现的人,那么,月彦知道他必定是说一不二的脾性。
但凡是对方说出口的意愿,哪怕他再不情愿,也必须配合到对方满意为止。
一个可恶的、蛮横专制的、控制欲强横的变态。
要讨得这样的家伙欢心,究竟用什么样的办法才能让他满意?
像那个梦里那样吗,用最没有廉耻心的方式去玩弄自己的身体,好让对方投来微笑与鼓励的目光,最后只有自己狼狈不堪到极点?
这是他身为堂堂天皇能够做出的事情吗?
彻底的出卖自己,只为了换取对方单方面的戏耍与享乐?
不……他无法允许、也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噼啪。
火焰跳动了下,在空中爆出一点转瞬即逝的星子。
在羽原雅之好整以暇的注视中,跪在紫宸殿正中央、哪怕去除衣物也依然贵矜的“月彦天皇陛下”,终于在做出选择的此刻,缓慢弯下了挺直的腰背。
他的身材比例不如鬼王时期的完美,薄薄一层皮肤下几乎没多少肌肉。
但胜在发育得足够高,显得腰身瘦削,四肢修长,像一只矫健的豹,从背后看也漂亮极了。
况且,他这个不知做了多大心理斗争,才决定趴伏下去的忍耻姿态,已经足够羽原雅之感到十足愉快。
月彦的整个动作都做得非常慢,甚至还有点生涩。
那方面的丰富经历全是在梦里看见的,眼下的他压根没有妃子,平时自己动手的情况也很少。
何况,就算是梦里的他,也没有主动做出过讨好的姿态来。
往往都是被强迫到极限,直到连精神都再也支撑不下去为止,才终于被对方大发慈悲般的放过。
于是,这也导致当月彦想刻意做出引诱的动作时,心态却是压抑而耻辱的;
连带哪怕只是一个伏下身体的行为,也做得太过缓慢且克制,乃至令身体先一步轻微打起了颤,似乎已快要无法坚持下去。
当上天皇的月彦,可拥有比贵族少爷或鬼王时更强的自尊心呢。
羽原雅之看着月彦先将一只手按在地板上,作为上半身的支点。
接着,他屈起手肘,让整节小臂都贴在地面,同时也让他的上半身伏得更低,后背自然而然弯出一个凹凸流畅的漂亮弧度。
这般不雅的姿势,再搭配殿外仍然悠悠响起的众人诵念仪式,令那脊背起伏的幅度愈来愈明显。
羽原雅之仿佛能清晰听见月彦那边传来加重的呼吸声。
仿佛再过上一时半刻,他就会因为无法忍受下去而暴怒着要杀死他。
毕竟月彦可是在这里横行霸道惯了,意识深处依然默认自己是一个高高在上,享有绝对统治权威的天皇陛下。
他这样折辱伟大的天皇陛下,可不是一般的罪行就能概括的呢。
但过了好一会儿,羽原雅之却见到对方将脑袋也彻底垂了下去,额头贴着那截小臂,偏过视线,自一点空隙中投来倍感羞耻、却又极度克制的目光。
在油灯的倒映下,仿佛自那微微上挑的眼角里生出了一点湿润的、隐忍的水光。
“朕……我……”
月彦断断续续挤出喑哑的声音,同样颤得厉害。
“邀请你……来。”
向来是推拒与不情不愿的月彦,竟然也会有如此主动的时候。
或者说,这难道意味着在经历过“漫长的”梦里时间后,对方尚且在沉睡的那份真正的潜意识,已经开始催促自己向他渴求食物了吗?
羽原雅之笑了。
“既然你都这样邀请我。”
他从善如流地走下高御座,一步一步踩过属于天皇的御直衣,笔直走向依旧维持着跪伏姿势的月彦。
对方将脑袋埋得更深了些,于是,整个肩膀几乎都要跟着贴在地面,连带令整个姿势也因此变得更加……显得迫不及待。
羽原雅之停在他身后,半跪下来时,先用指尖去沿着那微微凹陷的脊骨处抚摸。
对方的反应很剧烈,几乎瞬间就打了个颤。
而后,喉咙里发出了一点闷闷的喘息,明显又是尽力将发出动静完全压回去的反应。
还是一如既往的不爱发出声音。
偏偏因为这样,越到后面反应也会变得越强烈。
羽原雅之刻意低笑道,“我才碰了一下,你就受不了吗?原来真的已经有这么想我啊。”
他将每个音都发得暧昧又揶揄,令掌心下的身体反馈得愈发厉害。
“你……不要说这么多废话。”
等月彦终于平复呼吸,从依旧发紧的喉咙里挤出声音时,地板已经变得湿哒哒一块,是他此前一直刻意回避这方面的后果。
不过,他很快就没办法再说出如此完整的一句话了。
羽原雅之笑着捉住月彦的另一只手的手腕,连带将他的整个上半身都往后拉,不得不低喘着往后仰起,又被对方的另一只手捞住腰腹,整个人都被揽进他的怀里。
“既然你不愿意听我说话,那就听其他人说话好了。”
此刻,二人的距离足够羽原雅之微笑着轻咬他的耳朵,热息拂得耳廓绯红一片,被动接收到那句意味深长的轻语。
……在说…什么?
刺激太过,月彦大口呼吸着,又要压抑自己不能发出太过狼狈的声音。
导致他的大脑根本没有余裕去处理羽原雅之说出的一长串内容,只来得及在心里发出一声提问。
但很快,有一句他感到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自紫宸殿外响起,出自不记得名字的某个大臣。
“你们听,陛下好像在与人交谈。”
——他们发现了!
仿佛被一道惊雷劈过,月彦的身体瞬间僵硬,却在下个瞬间被撞得往前一扑,又被腰间的手臂勾住。
这一下完全没有预料到,再加上瞬间提起的紧张感。他的反应比刚才都强烈。
羽原雅之轻声“哦吼”了下,还在冲着他笑得游刃从容。
“你的声音太大了啊,月彦。”
被搂在怀里的身体肌肉开始绷紧,又被羽原雅之强迫着放松。
“……该死……呼……明明……是你……”
月彦烧得大脑昏昏沉沉,整个人都快要气急败坏,单手反过去用力推他。
“不要……再…嗯!”
又是幅度剧烈的一次,他的脑袋受不住得朝前栽了下,发出声更为明显的闷哼。
再低哼着仰起头时,那头墨黑长发已黏了小半在汗津津的额头与面颊,又被手指伸过来慢慢理好,别在耳后。
“啊,这次我们也听见了。”
此刻,紫宸殿外的诵念声已经停下了,所有官员依旧坐在原地,却又开始交头接耳。
月彦与他们之间仅隔着帷幔与竹簾,哪怕看不见身影,也足够听见隐隐传来的动静。
至于官员交谈的声音,则是用平常音量说的,听起来更是清晰可见,似乎只离了不到二米远。
哪怕羽原雅之看不见月彦的表情,也知道他变得更紧张了。
“不能……再继续了……!”
还一直在呵斥着要他停手,或妄图用双手去够地板,用狼狈的姿势离开这里也在所不惜。
羽原雅之笑着,只是将他圈得更紧,二人依然亲密无间。
“才过去多长时间?不要这么心急啊。”
他将话说得轻松,殿外却同时又传来更多交谈的声音。
“奇怪,殿内应当只有天皇陛下一个人而已,他在与谁交谈?”
“该不会是那位吧?”
“真的唤出来了?”
“可听这声音,似乎……”
越猜测越接近真相,月彦的心脏已经快要跳出胸膛,鼓动声震耳欲聋。
他越紧张,交感神经就反馈出愈发兴奋的回应,整个人都打颤得厉害,地板上有滴滴答答的声音在往下落。
羽原雅之摸上去,几乎是一片滚烫的绯红。
全身更是起了层薄薄的汗,连仰头呼吸都裹挟着灼烧理智般的潮热。
比预计中要更畏惧这点啊。
羽原雅之笑着圈紧怀里这具身体,意念操控紫宸殿外的那些人继续一句接一句的往下说。
——没错,在这整个梦里,只要他想,所有出场的人都可以看作是他的一部分。
“是不是你听错了?”
“我倒也觉得有点可疑……”
“可阴阳头提醒过我们,在仪式结束前,不可以闯入殿内。”
“仪式不是已经结束了吗?万一陛下在里面出了什么事情还得了?”
“确实,反正现在阴阳头不在,我们就开一条缝,稍微看一下陛下的情况,也没什么坏处。”
“说的有道理。”
陆陆续续有人站起身了。
正在朝这边走来。
月彦愈发焦急而急促,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弓弦。
“快点……放……呜……开!他们要来了……!”
喉结滚动得厉害,连跪在地面的膝盖都在打颤,想要膝行着逃开羽原雅之的怀抱。
却被幅度更大的动作压制在原地,呼吸也越来越短促,瞳孔连聚焦都变得勉强。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他们真的要过来了,就在往这边靠近……
要快点发出声音,要用正常的语气说出话来,将他们呵斥得离开这里,禁止往他这边窥探……!
“滚……”
月彦刚张开口,羽原雅之却刻意挑在这个时候发力。
而那道正对着他的帷幔,也被一只手缓慢自拦腰处掀开,露出背后的数道视线。
“——呜!”
迄今为止,最恐怖也最彻底的浪潮瞬间吞没了整个身体。
——鬼舞辻无惨猛然睁开眼。
第54章 :选择权全部都在你的手上
油灯熄灭的黑夜里,鬼舞辻无惨竟然翻身坐起,狼狈喘息着,眼底满是惊魂未定。
梦里的一切都太过真实,仿佛他真的成为了一位端坐平安京中心的天皇,掌控着对整个国家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力。
而这样的他,竟然会因为找不到羽原雅之的存在而焦躁不安,在日复一日的寻找间变得愈发暴戾,直至理智失控,竟然在最后做出那般荒诞不齿的行为……!
鬼舞辻无惨扶住自己的脑袋,难以置信。
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而且,梦里的……最后的那番过度刺激,竟也同步映射到他此刻的身体上,如同一点点自心底撩起的火苗,躁动着,烧得指尖也开始发烫。
鬼舞辻无惨闭着眼,试图靠呼吸平复情绪。
然而,这间偌大的寝殿太过静谧,连虫鸣也不敢在附近响起。
明显不稳的声音与气息落在这片安静的空间里,又犹如被风拂起的湖面涟漪,终究会缓慢地、逐渐地,彻底平复下去。
本该如此。
但此刻的情况是,鬼舞辻无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在闭目假寐中睡着,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做这种梦中梦。
——还全部与那个名叫羽原雅之的人类有关。
没错。
一场格外荒谬的梦。
他可是所有鬼的始祖,是这世上无限接近完美的生物,区区人类,只配成为他的食谱。
这样的他,竟然会被一个人类压得翻不了身,连一言一行也要受他束缚,乃至连身体都要被占有控制到极致?
天大的笑话!
越回忆梦里的那些画面,那双被压在五指间的梅红裂纹鬼瞳,便震颤得愈发厉害,有血丝如蛛网细细蔓延。
他怎会如此……怎会愿意蛰伏在一个男人的身下……还被他肆意欺辱,冠以妻子的名号……!
甚至连眼瞳内,都被那家伙刻进了自己的名!
庞大的怒火以他为中心,如风暴瞬间席卷一大片区域。
也震得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落,木制架构的连接处发出吱呀哀鸣。
几个放在身边使唤的属下离鬼舞辻无惨距离太近,被动接收到这股暴戾的情绪,吓得蜷缩在原地瑟瑟发抖。
直到这股如地震般的发泄终于停止,鬼舞辻无惨坐在榻榻米上,阴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他才通过血液链接下命。
【将那个前几日抓到的草药医给我带过来。】
最初将他转变成鬼的,就是数百年前的一位从民间寻来的草药医。
如今要找到克服阳光的办法,鬼舞辻无惨除去自己边研究外,自然也更倾向于去民间搜寻各种出名或不出名的医师。
当时已经病重到濒死的珠世,就是这样被找到的。
那女人的天资确实不错,可恨在他被那个怪物剑士砍成重伤后,竟然趁他虚弱到极点时,逃离了他的控制!
鬼舞辻无惨派了大量的鬼去搜寻叛徒的踪迹,边顺带物色能力优秀的医师。
就在前几日,黑死牟说他碰到了一位名为羽原雅之的草药医,在这个战乱的时代到处行医救人,却又坚持分文不取,深受附近百姓敬重与爱戴。
鬼舞辻无惨才不管把他放在外面能救多少平民,理所应当要求黑死牟将他带回宅邸里。
对方也算配合,还以为只是给附近的富家少爷看病而已,背着药箱就顺从过来了。
鬼舞辻无惨将他安置在珠世曾经居住过的那间房里,先搞懂她留下的大量试验数据与医术相关的书籍。
在精妙的拟态下,对方似乎真的认不出他们其实是吃人的鬼,还认认真真的欠身道谢,表明他会尽力而为。
鬼舞辻无惨只当那个人类在说托辞罢了,当时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只打算给对方宽容些时间,若是观察下来没什么用就直接吞了补充能量,也懒得再将他变成鬼,搞出第二个珠世来。
他伤得太重,即使勉强逃出来后大量进食,至今也没有彻底弥补那险些致命的伤势,只能继续慢慢修养。
没想到就在这期间,竟然做出如此古怪的一个梦。
如果不是那个已经叛逃的珠世绝不敢靠近这里,鬼舞辻无惨都要以为是她发动的血鬼术。
毕竟,成为鬼的他已经数百年没做过梦了。
那般亲密的与人接触更是从未有过。
盘膝坐在榻榻米上,鬼舞辻无惨的脸色阴沉,等着毕恭毕敬的属下将那个羽原雅之带来他这里。
“无惨大人,是您要的那个人类。”
鬼舞辻无惨没有应声,而是先抬眼看向这个穿着朴素衣裳的男人。
确实是民间草药医的打扮,手上还有被镰刀割伤留下的疤痕;小腿处也扎着绑带,便于在山野丛林间行动。
尤其是那张脸。
与梦里那张总是笑吟吟的脸几乎完全重合,却摆出恭顺而谦和的姿态,向他以为的贵族家主——鬼舞辻无惨行礼。
“大人,是雅之来了。”
鬼舞辻无惨的面色当即变得更不愉快。
梦里那个连长相都对不上的假“羽原雅之”就算了,为什么眼前这个男人模样与梦境里的一致,性格却截然不同?
还是说,这是对方的表象,是有外人在的伪装?
思及此处,鬼舞辻无惨的表情又好转了些,挥手让那个站在旁边等候命令的属下离开。
整间寝殿里,只剩下屈腿坐在榻榻米上、不动声色打量对方的鬼舞辻无惨;以及有些困惑自己为何会突然在深夜被喊来,却依然恭恭敬敬听命的羽原雅之。
死寂的月色照在二人间,也划出了一道光影分明的切割线。
一个坐在障子门里的阴影下,一个站在障子门外的清光里。
越盯着瞧,鬼舞辻无惨的心情就越是不愉快。
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人类,竟然都不敢与他对视。
“喂,这里已经没有别人了。”
他冷冰冰出声,满怀压抑在心口的火气,将话也极尽讥讽。
“别再装成这副模样,看着让我倒胃口。”
话音落下,鬼舞辻无惨看着眼前这个身影动了动,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被他戳穿那层温和伪善的外皮。
眯起眼眸,鬼舞辻无惨也不想去深究为什么他的情绪会好转些许。
直到他看见对方将上半身俯得更低,说出口的声音也依然温和与满怀不解。
“为何大人要这样说?我从未伪装过什么事情,也已向神明发过誓,会尽心尽力治疗大人畏光的疾病。”
眼前这个羽原雅之依然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回答他的话。
与属下对待他时的恭敬别无二致。
刚升起来一点的情绪,再次急速坠落到更深的深渊里去。
鬼舞辻无惨的目光冷下去,盯着眼前这个满口谎言的混账。
——下一刻,肉眼不可察的风声掠过。
羽原雅之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呃”,便被鬼舞辻无惨单手掐着脖颈,拎得双脚只能勉强点地。
“别在这里给我装傻,羽原雅之。”
鬼舞辻无惨开口的嗓音阴恻恻的,透着点令人脊背发凉的冷笑。
“你那不将我放在眼里的傲气呢?动辄就将我折腾到死去活来的卑劣手段呢?那些诡谲多端、花样百出的咒法呢?”
“你该不会以为,用点假扮成什么草药医,故意被抓过来给我治病,再往药里下点你的血这种招数,就能像梦里那样,顺理成章地掌控我的身体了吧。”
他将音节发得极为清晰且缓慢,用的是平安时代才流行的措辞与语调,好似在强调他“什么都知道”。
“你最好快点承认。否则,我只需要收紧五指,你就会当场死去,比路边的蝼蚁还要死得轻易。”
鬼舞辻无惨一口气说出了很长一段话。
他认定就是这个羽原雅之搞的鬼,才会让身为鬼的他睡着又入了梦,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地折磨他,强行改变了他的言行举止,连思想也不肯放过。
目的很简单,就是要他服从一个区区人类的指示,还被迫趴伏在他的身下……
狼狈又低贱,如同一只在他掌下反复戏弄、被迫用发丨情取悦主人的兽。
只要一想到这里,鬼舞辻无惨就恨得要命,根本不想拖延哪怕一时半刻,也要将这个同名同姓的混账抓过来教训。
他对自己的身体了如指掌,自然也清楚他的眼睛里根本没有刻什么字。
梦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然而,他都对羽原雅之放了狠话威胁,对方却依然是那副谦逊温和的模样。
只不过,此刻的羽原雅之因他的行为而透出十足的困惑与惊慌,挣扎半晌无果后,在那只完全掰不动的五指间断断续续喘着气。
“我没有…什么手段……也不会在药里掺入我的血……您必定是…从哪里错听了传闻……”
哪怕危在旦夕,他的话语与望过来的目光,都极为诚恳。
“若我有哪里做错……大人尽管……指出就是……”
——即使他快要被他杀死了,也没有任何异样的地方。
心跳、神情、动作、言语,全部都找不出破绽,怎么可能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类。
鬼舞辻无惨面无表情,挥手便划出他胸前一道狭长的伤口。
伴随着对方的一声痛哼,有强烈的血腥味迅速蔓延在这间寝殿里。
……他的神智依然是清醒的。
也没有兴奋的感觉。
连血液也不过是普通人的,平平无奇,半点诱惑他的可能性都没有。
明明与梦里那个混账神官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却只是一个完全听他命令的、半点反抗也没有的、弱小又卑微的无趣人类。
这样的人就像街边的杂草到处都是,他随手杀死一百个,也不会给出去半分眼神。
他应当感到高兴才是。
梦里那种连自我意志都绝对受制于人的情况是假的,真正的他不需要惧怕任何规训、也不必事事顾及某人的言语。
甚至,他还得到了一个绝对听话的羽原雅之。
一个没办法与他抗衡的普通人类。
哪怕他与梦里那个神官的差距太大,但左右也有着同一张脸,还不会对他构成任何威胁。
这不是一件大好事吗?
正好,他现在就可以借着刚才在梦里被强迫暴露身体给那么多人看为理由,也在这个家伙身上狠狠的发泄回来。
仔细想想,这样做对他来说不仅没有半分损失,还能尝试反过来,让羽原雅之成为对他百依百顺、照顾起居的……
【小姓】。
这个词汇出现在鬼舞辻无惨的脑海里,莫名让心底那糟糕透顶的情绪恢复不少。
鬼舞辻无惨恍了下神,目光再重新聚焦到面前这个已经快要奄奄一息的羽原雅之脸上时。
他看见的,依然是那副畏惧而无助的神情。
与那张脸半点也不搭配。
令他感到恶心。
——咯嗬。
被五指牢牢钳住的脖颈传来细微的碎裂声。
羽原雅之双手攀着他的小臂,死前神情永远定格在那瞪大眼睛的错愕上,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就此死去。
鬼舞辻无惨依然面无表情,松开手,放任那具尸体软软扑倒在地,悄无声息。
不中用的东西,就算长得一样又如何?
放在身边也是倒胃口。
他侧过身,连带将那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的目光转了回去,似乎连进食的兴趣也欠奉,只准备让鬼仆将这里收拾掉。
——正要踏出的第一步,倏然顿在原地。
有一双穿着朴素衣袍的手自他背后伸来,缓慢地、不容置喙地,将鬼舞辻无惨整个身体揽在怀里。
那股原本平平无奇的血腥气味,忽然也变得极其诱人起来。
死而复生的羽原雅之,正在他身后发出低低的笑声。
他往前走了一步,便也踏进那扇障子门里,彻底离开能照亮他的清辉月光,与鬼舞辻无惨一同笼罩在昏暗的阴影。
“怎么杀得这么干脆,亲爱的无惨?”
他用沾着血的指尖去抚过那截骤然绷紧的脖颈,在他曾经纹过身的锁骨位置留下一行暧昧的血迹,又朝心脏的位置蜿蜒而去。
“你不是一直讨厌我的脸,讨厌我的身份,也讨厌我的性格的吗?”
羽原雅之依然在微笑,嗓音低沉又悦耳。
“我先更换样貌,改掉性格,又满足你成为天皇的心愿——你不满意。”
“这次,我剔除原有的身份,再将性格替换成无害且对你有帮助的那款,怎么你也不满意?嗯?两次都杀得这么快,真让我惊讶。”
身后的重量压过来,裹挟着浓郁的、独特的腥甜香气。
一连在鬼舞辻无惨手底下死了两次,对方紧贴在他后背的胸膛却闷闷振动着,一直在笑。
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潜台词,就这样藏在笑声里,揶揄着、促狭着,要逼出他将那个答案说出口。
鬼舞辻无惨在原地站了片刻。
“是啊,”
他没有回头,只用气势凌冽的冷哼回敬对方。
“你现在终于知道我有多讨厌你出现在我的梦里,简直是一场没完没了的梦魇。”
羽原雅之又笑出了意味深长的明显一声。
“你的身体可不是这样说的啊,无惨。”
他将每个音节都发得暧昧又愉悦,圈在劲瘦腰腹的一只手也缓慢扯开那截半松的腰带,探去更隐秘的位置。
“还想继续吗?刚才的戛然而止是不是令你感到难受?”
“那就在这里跪下,像刚才那样再取悦我一次。只不过,这次的寝殿外面一个人也没有,选择权全部都在你的手上。”
“…………”
鬼舞辻无惨的身体绷紧,没有回应。
如果这次,他再做出与方才同样的举动,就不再能用“形势所迫”来说服自己。
然而,此时此时,没有任何理由要他必须这么做不可。
他不感到饥饿,也没有受到威胁,甚至连那惯用的咒法也没有触发。
明明只要他想走,就可以直接踏出这个男人的怀抱,想走到哪里去都可以。
这里不过是又一场对方设下的陷阱,只要他离开,就不会掉下去。
……掉下去。
在那暧昧而黏稠的阴影里,有膝盖缓慢屈起,下落,直至与榻榻米磕在一处,而后发出持续沉默的、间或夹杂有细微低喘的响动。
第55章 (含感谢人间第一流YA的深水加更):姑且算是个美梦
这次,羽原雅之没有再故意刁难无惨,让他再经历一次梦中梦中梦。
虽说也不是不可以一直套娃下去,直到无惨的精神崩溃,彻底依赖他为止。
但怎么说呢,他编排这出戏剧的目的已经达到,自己也吃得很爽,没必要一直待在梦里。
换句话说,无惨都愿意在没有受到任何控制的情况下,主动做出会被他认定极折辱自尊的行为。
难道等回到了梦境外,他就没办法让无惨做到这一点吗?
羽原雅之微笑着,温柔摸了摸身下这具已被各种乱七八糟液体浸得湿淋淋的身体。
换来对方自趴着的姿态扭过头,斜着朝上瞪了他一眼。
可惜他现在的样貌看起来太过狼狈,却连睫羽都湿成细密的一簇一簇。
当无惨用这样疲倦却又强撑起精神的表情,去缓慢眨动那双漂亮却非人的梅红裂纹鬼瞳时,只会令人更想俯下身去亲吻他,或是将他逼出更多承受不住到失控的表情。
当鬼舞辻无惨再度闭上眼睛休息时,羽原雅之也顺势醒来,主动脱离了这场令他十足愉快的美梦。
寝殿外的天光还没有亮起,大约是快要到黎明前的时间。
放在游廊上的膳桌已经被悄悄收走了,但外面没有鬼仆候着。
自从羽原雅之来到这栋宅邸,这些原本还会像定点npc一样每日完全自己任务的鬼仆们,仿佛变成了家里打扫卫生时不能被家长抓包的危险品,通通都被鬼舞辻无惨打包丢去了各个角落里待着,没他的命令不准现身。
尤其不准擅自接触羽原雅之。
搞得他们现在做点什么动作都是鬼鬼祟祟的,躲羽原雅之就跟躲太阳一样,充满了胆战心惊的偷感。
亦如此刻,寝殿内外都静悄悄的,油灯也熄灭了,一切都陷入安宁的静谧里。
如果换做平时,羽原雅之会很乐意继续睡回去,等到太阳升到头顶再起床。
不需要每日起早贪黑的经营咖啡馆,他当然是当作给自己放了个大假,能睡懒觉就要睡懒觉。
遑论还有无惨这个趁手又漂亮的人型抱枕陪他睡,更加快活。
只不过,今晚的情况有些不一样。
羽原雅之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夜晚,能借着朦朦胧胧照进来的月光看清怀里无惨的反应。
他竟然还没有醒,但睡得也不算安稳。
鬓角浸出薄薄的汗,凌乱黏了些发丝在面颊两侧;眼睛虽然紧闭,却又带些点快速震颤的轻微动静。
努力呼吸的声音也很明显,唇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狠狠咬过了,透出饱满的殷红。
分明是恢复能力强大的鬼王,此刻却好似在经受着什么精神折磨,连带羽原雅之圈在怀里的整个身体都在无意识发烫。
白绢制的单衣也湿了不少地方,或凌乱压出许多松垮的褶皱,或因湿透而紧贴在那极冷白的肌肤上。
噢……梦里的感觉,竟然也会同步反映到他梦境外的身体?
羽原雅之露出讶然又兴致盎然的笑意。
先是将揽在对方腰腹上的手自衾被里伸出,去捏鬼舞辻无惨的面颊。
没有反应,无惨就好像暂时被困在梦魇里了,没有办法像他这样想主动醒来就能立刻睁开眼睛。
毕竟,这款游戏终究是为他服务的。
意识到这点,羽原雅之唇角的微笑里开始掺进恶劣的成分。
没想到专属事件还能玩一赠一,真是赚大了。
——欺负意识尚沉在梦里、身体仅剩本能反应的无惨,羽原雅之毫无心理压力。
甚至格外期待。
来看看做到什么程度,才能将他从梦里唤醒吧?
羽原雅之对此跃跃欲试。
只用手指探入那紧闭的齿关呢?
在梦里连续经过了两遭,那唇瓣是殷红且湿润的,有一点点晶莹的唾液沾染在柔软的触感上,被拇指缓慢抹去,又将它压得凹陷,像一块甜美多汁的布丁。
羽原雅之的动作,令那呼吸的声音又加重些许。
他不在意,依然专心致志的把玩着。
没过一会儿,这具身体便主动顺从着放松力道,微微张嘴,放任那截指腹彻底入侵隐秘而私人的领域。
相比体表,口腔里的温度要更高些,像一处软热湿潮的巢穴,到处都是湿漉漉的,还被不断往里探的指尖刺激得大量分泌唾液。
鬼舞辻无惨的眼睛已经紧闭,喉间发出一点点呛咳的气泡破裂声。
他还没有醒,只靠身体的本能吞咽反射完全来不及。
羽原雅之的手指很长,末端可以轻而易举探到最深处,压得这具身体的反应更强烈许多。
越往里,身体试图挣扎的反应就越明显。
鬼舞辻无惨的胸口剧烈起伏,一下一下的咳出声音,难受得直蹙眉。
羽原雅之忽然有点可惜自己怎么没有先去将油灯点上,好在还不算迟。
他没有动,只是用另一只手去取放在床头脱下的衣服,从里面摸出一张提前剪好的纸人,手腕一抖,让它落在靠远些的地方。
小纸人一落地就翻身站起,啪嗒啪嗒跑去给他点灯。
一簇摇曳的火苗升起,光源并不明亮,但足以勾勒出鬼舞辻无惨那格外秀气的眉眼。
当他不摆出盛气凌人的表情,又没有在发怒时,完全平和下来的眉眼反而会令他看起来更像一位……女子。
想起他曾经扮过月姬的模样,羽原雅之愉快弯了弯唇角。
然而,与他那宠溺又喜爱的神色相反,那两根被唾液沾得湿漉漉、又同样让体温染得高热的食指与中指,却松开正夹着玩弄的舌面,彻底占据最深也是最容易引起反应的地方。
绝对的控制、完全的占有、彻底的侵略。
这就是他表达“爱”的方式。
剩下的一切,都不过是围绕它的点缀罢了。
“呜……!”
即使被如此过分的对待,鬼舞辻无惨依然没有醒,但脑袋无意识抵住枕头,让下巴高高仰起,自那顽劣的指间挤出一声好似格外难受的悲鸣。
但与那难以逃避的苦闷表情相反,依然贴着羽原雅之的腰身已绷紧得厉害,开始僵硬着打颤。
他好像很想从梦魇里逃出来,但手脚并不听使唤,即使再努力挣扎,却连眼睛都睁不开。
鬼舞辻无惨发出断断续续的闷哼,羽原雅之的掌心湿了大片。
也不知道他在梦里又遇到了什么情况呢。
难道梦里还有一个羽原雅之,正在用比他现在更过分的手段在折腾他吗?
羽原雅之笑着,却没有抽回手指,而是继续用另一只手圈紧鬼舞辻无惨的腰身,让他不仅没办法挣脱,还被迫挨得与他更紧密。
当他彻底停止不动时,鬼舞辻无惨的呼吸里发出了些微的哽咽与受不住的哼声。
他侧躺着,在羽原雅之的怀里弓起背,好似想将自己像猫那般缩成一团,这样就可以处于无人能打扰的安眠区。
这样的尝试显然是失败的。
羽原雅之甚至伸出手,替他掖好了刚才挣扎间弄乱的被角,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如果不是怀里这具身体被手指强行干涉的喘息已经太过明显,汗水也与颤出的眼泪一道打湿枕面的话。
哪怕在梦里,鬼舞辻无惨也惯常压抑着自己的反应,不愿给羽原雅之太多嘲笑他的机会——虽然基本没有用。
但失去了大脑的约束,只剩本能的身体显然没有最强力的那道防线作为支撑,进而克制住自己不要做出太过丢脸的行为。
例如,羽原雅之才稍微动了动,就能明显察觉到怀里人又是一次明显的呼吸停顿。
进而掺入躯体的轻微的痉挛,与指尖无意识的蜷曲。
不用梦境困住他的意识,羽原雅之都不知道,原来无惨平时都这么能忍。
也是,毕竟是恢复能力太强的身体,连休息的间隙也不需要,就可以一次又一次不断被推向浪潮的顶点,完全不必落回原点。
不需要缓和就能恢复疲劳与损耗的身体,在这种时候,反而变成有趣的“坏事”了啊。
察觉到无惨的挣扎反应越来越强烈,大概很快就要从梦里彻底醒来,羽原雅之不再收力,想试试看最后能做到什么程度。
视野在晃动。
火苗被晕开成一个明亮的、澄炽的圆,好似一轮挂在他头顶的微型太阳。
而自那迷你太阳的照射下,有一道熟悉的视线逆着光,自高处朝他投来,带着十足兴味的笑意。
鬼舞辻无惨还没能完全从梦里的情况抽身,又被拉回记忆里最恐惧的那一刻。
在他的影子里、在他那始终没有偏离的注视里,即将被晌午太阳照射而亡的他在极度的紧张与绝望交织中,瞬间抵达从未有过的恐怖快乐。
此时此刻,身体的所有感知尽数被收拢回大脑,鬼舞辻无惨终于完全睁开了眼——
却在下一刻,与梦里如出一辙的熟悉体验,叠加那逆着“太阳”的注视而被激活的回忆,令鬼舞辻无惨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一步做出彻底失控的反应。
“唔呃……不…怎么会……!”
全身肌肉都收得极紧,自四肢百骸的末端神经传递来的信息瞬间冲垮大脑尚未构建起来的理性约束,如洪水浩浩荡荡冲刷过去,留下只能短暂做出下意识反应的鬼舞辻无惨。
弓起的腰身僵硬半晌,而后,彻底垮倒在浸透的床面上。
胸口剧烈起伏,有水声不断往外溢出,是汗是泪抑或更多,他已经无暇分辨了。
只剩下大口大口的呼吸无法停止,鬼舞辻无惨脱力偏过脑袋,又被那只手钳着下巴,强硬地掰回来。
而那个制造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还撑在他的视线上方,俯视着,露出好整以暇的微笑。
“这是做了什么引人沉迷的美梦,亲爱的?”
羽原雅之好像完全没有反省自己趁虚而入、将鬼舞辻无惨搞得乱七八糟的行为。
“竟然让我怎么喊你也喊不醒,只好除此下策。”
虽然羽原雅之的神态总是从容又沉稳,揣测不出任何真切的情绪。
但鬼舞辻无惨也已经与他相处这么长时间下来,多少也能从其他细节里推断出一些。
比如现在,他的口里说着“下策”,心跳声却急促响成那样,一听就清楚这个混账神官不知道有多高兴。
一个恶劣的、专制的、可恨的、彻头彻尾的混蛋。
“…………”
鬼舞辻无惨没有躲开那只伸来的手,只睁着有气无力的梅红鬼瞳,静静看了羽原雅之好一会儿。
过去这么些时间,他的呼吸声也逐渐平复,没有刚才那般剧烈了。
造成的狼藉却没有那么快能收拾干净,他们百分之百又要去洗一次澡,再换掉这床被褥。
还有他的身体,不知道被这混账趁机作弄了多久,此刻依然沉浸在恐怖的余韵里,指尖都在无意识抽搐。
空气里没有对方的血腥味,他不是用那个血咒办到的。
在要说他为什么会做那么古怪、醒来还能记得清晰无比的梦,肯定都是眼前这个神官干的好事。
所谓天照大神的后裔,如今的羽止天司命,成天到晚都尽琢磨着将那些千奇百怪的手段用在他身上,欣赏他在备受折辱后彻底丢脸的模样…!
鬼舞辻无惨深深吸了口气,抬起一只手,捉住他钳住下巴的那只手。
“是啊,做了个十分不得了的美梦。”
他的嗓音丝滑,满是嘲讽,却透着一点明显的沙哑,还没有彻底从刚才的后遗症里恢复过来。
“梦里的你性格好极了,不仅对我百依百顺,还会在我面前跪坐行礼。无论我给予什么责罚都欣然接受,没有半点怨言。”
羽原雅之听着听着,笑了起来。
“这样吗,看来你很喜欢梦里的我了。”
他从善如流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半点也不提自己同样拥有记忆这回事。
没想到在下一刻,鬼舞辻无惨就瞪了他一眼过来。
“少在这里给我装傻。”
羽原雅之的笑意更真切几分,朝无惨俯下身去。
“可你说那是个美梦呢,亲爱的。”
他低低笑着,压在鬼舞辻无惨脸侧的那只手上移,去摩挲依旧湿漉漉的眼角那片肌肤。
对方将刻在眼瞳里的那两个字藏了起来,半点痕迹也找不着。
像是猜到了羽原雅之的想法,鬼舞辻无惨仰面躺在床上,没有挣开他的的手。
反而在回答下一句话前,那双如同碎裂琉璃的鬼眸闭起,眼睑颤动片刻,又再度睁开。
【雅】【之】两个字,清晰浮现在他朝这边望过来的虹膜里。
“后半段的话……”
鬼舞辻无惨同步蹙眉,露出【你真难伺候】的表情,口里又模棱两可的回道。
“姑且算是个美梦。”
…………
太阳又转过一轮。
珠世发现,自从那位羽神于竹林现身后,鬼舞辻无惨来找她看试验结果的次数骤跌。
除去来交代任务的那两次,可以称得上是零。
连带她也轻松许多,不必在直面动辄怒意翻涌、仿佛随时都想吃了她的老板。
而那次突然出现的纸人,以及她后续的遭遇,都令结过婚的珠世隐隐察觉到。
这两个人的关系,绝对不一般。
且她那看似不可一世的老板,可能是处于被压制地位的那个。
会得出这个结论倒也不算奇怪,毕竟珠世猜出鬼舞辻无惨至少活了数百年,而不管如今乘势的武家,抑或那时住在平安京的公卿,都不缺少好男色的风气。
只是说,她更惊讶鬼舞辻无惨竟然是被……
嗯,难道也有可能反过来?
珠世不太确定的想道。
主要还是那位羽神的性格看起来太温和而友善,几乎没什么攻击性。
导致她在想象他与那位脾性暴戾的老板相处时,实在无法确定要究竟如何做才能压制住后者。
——噗噗噗。
又是类似树叶拍击木制门框的动静传来。
珠世怔了下,这次很快就反应过来,放下毛笔,去给羽神驱使的小纸人开门。
“我还在陪无惨休息,又想暂时瞒着他,不方便亲自过来你这里,只能差遣式神过来,不好意思。”
小纸人传出羽原雅之的声音,听起来满怀歉意。
“哪里,有什么事情请您尽管吩咐。”
对方的态度太谦和,令珠世愈发怀疑起自己最初的论断。
“嗯,是这样的。”
小纸人继续发出声音,“虽说我不小心缺席了太长时间,但实际上,无惨的生辰就快到了……啊,我指的是他还是人类时候的。”
“因此,我想为他定制一份意义特殊的生日礼物。你是我目前认识的唯一一位女性,也更熟悉这里,可以请你帮我找工匠打造一对手镯吗?劳烦了。”
“啊…没有问题,”
虽然给男子送手镯这点听起来有些奇怪,珠世依然很快答应下来。
“您想要的手镯样式有特殊要求吗?”
“嗯,我想送一对十二花神手镯,每个月份都要有它对应的花卉。”小纸人点头。
十二花神手镯,这怎么听都像是女子才会佩戴的饰品……
珠世诡异沉默了下,“容我确认…是送给无惨大人的生辰贺礼,对吗?不包括挑衅或者别的含义。”
“怎么会?”
小纸人传出惊讶的口吻,“这可是我认认真真送给他的第一样礼物,他肯定会很开心的。”
珠世瞳孔地震:“这、这样吗……”
……难道真的被她一开始就猜中了?
与此同时,从珠世那边得到肯定的答复,羽原雅之回收私下替他跑腿的式神,解开咒法。
鬼舞辻无惨闭着眼,靠坐在重新放满热水的浴桶里休息,完全没在意那点轻微的动静。
他的身体没什么问题,但精神被羽原雅之反复折腾太长时间,完全撑不住了。
“另一只手。”
哗啦啦的水声里,羽原雅之笑着握住那只乖顺递到他掌心的手,用拧湿的毛巾仔细擦洗。
顺便意念微动,关掉刚才打开的系统面板。
【依恋度:46】
【描述:鬼舞辻无惨会刻意忽视自己的视线在无意识追逐你的身影,且认为这是不必要的干扰。依然想要杀了你。】
【恭喜您,解锁一次与鬼舞辻无惨的专属互动事件。】
【事件内容随机,您可选择触发该事件或不触发该事件,您可以针对该事件采取任何行动,但请注意,您的任何行为都会影响到鬼舞辻无惨的个人状态。】
【随机事件:《诞生日》。当您向鬼舞辻无惨赠送生日礼物后,便可触发该事件。】
【注意:该事件有特殊时间限制,超过生日当天的24点后,该事件自动作废。】
——当然,距离无惨人类时期的生日,还有两个月。
在那之前,羽原雅之先收到了一封署名特殊的信件。
来自【产屋敷氏】。
第56章 :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能收到这封从产屋敷氏送过来的信,羽原雅之也有些意外。
他当初从继国缘一的手下带走无惨时,虽然有向后者表明自己的身份,并表示他随时愿意前往产屋敷宅邸与家主协商关于鬼舞辻无惨的事情。
但就算是羽原雅之也没想到,就在他还在跟继国缘一聊得有来有回、眼看就要皆大欢喜时,无惨竟然抢先一步,提前几天就把人家的兄长从鬼杀队拐走了,还转化成鬼。
这一下,情况就变得相当微妙起来了。
产屋敷家族那边会担心站在鬼舞辻无惨那方的羽原雅之,是不是故意与继国缘一表示可以谈判,好顺带摸到位置隐秘的产屋敷宅邸里,将一族上下全部斩草除根。
鬼舞辻无惨也担心他要是再度出现在继国缘一的面前,被抢走兄长的某人会不会当场拔刀将他砍成千八百块,烧得连灰也不剩下。
除去羽原雅之外,双方都很害怕会晤。
但鬼的问题终究还是要解决的,只看谁先愿意主动交付信任,踏出第一步。
现在看来,产屋敷氏那边确实不愿意再等下去了。
羽原雅之拆开信笺。
上面写明现任产屋敷家主身患重病,已无法起身行动,由他那尚且年幼的长子代笔,希望可以先以书信交流一番,再酌情考虑是否见面。
又是贵族延续下来的毛病,通篇用毛笔写得文绉绉的,还动辄就一笔将整列字都连下来,让习惯了看现代打印体的羽原雅之读得可费劲。
唯一的好处就是没有更加阅读地狱的满眼平假名和片假名,慢慢看总能看得明白。
今天的阳光不错,羽原雅之半屈起腿,懒懒倚靠着游廊的承重柱,单手捏着那张展开的信笺。
流行穿狩衣戴乌帽子的平安时代已经过去,如今这世道更崇尚武家风格的小袖搭配马乘袴,外面罩着代表家族的羽织。
鬼舞辻无惨却好像更习惯看见羽原雅之穿狩衣的模样,除去前几日没来得及准备,只能穿现买的衣裳外,后面出现在羽原雅之床头的,又全部变成了绣有各种精致花纹的狩衣装束。
还都是纯白色系,仅有里衣与狩袴会搭配着换成各种颜色。
倒是没有再戴乌帽子,而是更常将自己的头发扎成一束落在后背的低马尾,也方便行动。
毕竟他在现代社会生活惯了,还是不适应头上顶着小臂长的帽子走来走去。
于是,当羽原雅之将这一身快成为阴阳师职业装的狩衣穿在六百年后的此刻,总让人产生些许不真切的实感。
就好像他变成了一个从平安时代走过来的古人。
——或者说,从仅一位信徒的祈愿里复生的神明。
而当这位“神明”正专心致志辨认这第五行字究竟写的是什么时,捏在指间的那张纸忽然被另一只手抽走。
“在看什么?”
还是相当不爽的责问式口吻,听起来霸道又专横。
羽原雅之怔了下,没有生气,反而笑着侧过身,回头看向正冷冰冰盯着手里那张纸的鬼舞辻无惨。
“休息好了?”
游廊的屋檐特意修得很宽,确保从清晨到傍晚的整个白日时间段里,太阳都没有办法照在游廊的木质地板上。
如此一来,他们这些鬼就可以在白天也能随意通行于正殿与别殿之间。
听到羽原雅之的问话,鬼舞辻无惨的目光终于从那张纸上挪开,落在他身上。
“不要将我与普通让人类相提并论。”
他低哼出声,“就算你全程用血咒压制我的身体又如何,解开就能尽数恢复。”
听起来还有点骄傲,像恶猫神气的翘起了尾巴。
羽原雅之托着下巴端详他片刻,也漏出一点笑声。
“这样看来,倒还不是很饿。我最近果然有在很努力的喂饱你啊。”
鬼舞辻无惨:“……”
鬼舞辻无惨真想对着羽原雅之大骂那些喂食究竟掺进了多少折腾他的手段,每一次都会让他比上一次更狼狈,什么丑态都丢尽了。
但过了片刻,他仅是不置可否的回了声无实际含义的“啊”,便抖了抖手里那张纸。
从小看这种毛笔字长大的鬼舞辻无惨,扫一眼就能看懂内容,速度比羽原雅之吭哧吭哧破译快多了。
只不过,对于鬼舞辻无惨来说,重点甚至不是内容。
这封信指代的含义本身,就足够令他紧拧眉心,产生十足的警觉。
“产屋敷家?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让那个怪物知道了怎么办?”
鬼舞辻无惨一直都坚决不肯好好称呼继国缘一的名字,仿佛这样就能证明他根本没将对方放在心上似的。
羽原雅之忍俊不禁看着明显紧张起来的无惨,朝他招手后,又用指尖朝下点了点。
这是一个特定的专属指令。
穿着松垮单衣的鬼舞辻无惨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浑身上下充斥着凛冽的冷漠气场,简直写满了【生人勿进,滚远点】。
然而,他就是顶着这张完全看不出高兴情绪的冷脸,抬腿跨过二人间的那小半截游廊。
紧接着,鬼舞辻无惨又更配合地在羽原雅之面前俯下身,更低些,直至以侧躺着半蜷在游廊上的姿势,将脑袋枕在他的腿上。
这是羽原雅之一贯喜欢的二人相处姿势,可以让他垂下手时,用最轻松写意的动作就能从无惨的发顶一直摸到脊背,直摸得后者浑身压抑着打颤。
至于鬼舞辻无惨喜不喜欢这个姿势,对羽原雅之来说,不怎么重要。
反正他总是要服从的。
经过那次《梦魇》后,鬼舞辻无惨明显更听话了些。
在看见羽原雅之做出这个手势后,竟然既没有嘲讽几句也没有表示抗拒,就这样闷不吭声的服从了。
只是得躺得比较小心,毕竟羽原雅之就坐在游廊边缘,再往外一点就是洒满庭院的灿烂阳光。
鬼舞辻无惨得稍微换个方向,才好让自己的身体不会暴露在那些会要他命的阳光下面。
还能感觉到他的某段记忆又有点被唤醒的意思,身体明显在下意识的紧张,以及一点微微的兴奋。
羽原雅之笑了,掌心压在鬼舞辻无惨的发顶,像在摸一只乖巧的猫咪那般,有一下没一下地慢慢抚摸抚摸着。
“我让缘一…继国缘一回去与家督说明情况,如果对方有意愿,就将信压在那片相遇竹林的其中一块石头下面,我会不定时去检查。”
接收到一记不满的瞪视,心情不错的羽原雅之纵容改口。
“前几天小纸人去替我找了一趟,就带回了它。”
当时还想着他需要多找几次时间折回去,没想到很快就有了式神这么方便的咒法,便让它直接待在那里直到能量耗尽。
他也隔三岔五的补充一只小纸人,直到对方带来好消息为止。
直到今天,他也终于是收到信了。
“……你还真打算去那里?”
鬼舞辻无惨眯起眼眸,用看傻瓜笨蛋的目光看着羽原雅之,将后半句的音节咬得既沉又轻蔑,“他们可是猎鬼人。”
意思是你跟我这个鬼如此长时间的待在一起,你去你也跑不掉。
羽原雅之重新拿回那张纸,开口便是口吻淡淡的理直气壮。
“说什么呢,我可是人类啊。”
他们是猎鬼人,关他这个人类什么事?
话又说回来,他在副本里还是会日之呼吸的猎鬼人呢。
春夏交接的气温很暖和,刮过游廊的微风也恰到好处。鬼舞辻无惨被那只手摸得虚闭起眼睛,听到羽原雅之这话,口中还要哼出冷笑。
“有区别吗。”
这次,羽原雅之沉吟片刻后,点头认可无惨的这句话。
“确实没有区别,毕竟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鬼舞辻无惨没有睁开眼去看人,但那始终紧拧的眉心,倏尔彻底舒展开来。
然后,他继续听见羽原雅之说道。
“但,去还是要去一趟的。”
“…………”
鬼舞辻无惨的表情立刻又变得更臭,看起来格外不满。
“为何非要去不可?我能放任这帮四处猎鬼的剑士这么长时间,已经是他们该感恩戴德的来找我跪谢的仁慈,而不是得寸进尺到要求我们主动上门示弱……呵,一个一个,不知自己斤两的东西。”
他这边骂得咬牙切齿,却迟迟没有听见羽原雅之开口回应。
不仅如此,那只在把玩他发丝的手也拿开了。
耐心在短短三秒内就从100掉到0,鬼舞辻无惨睁开眼,发现羽原雅之正双手撑着下巴,始终注视他的眼底浮现出揶揄又促狭的玩味笑意。
“嗯,仔细想了想,我好像没有说过你需要跟我一起去呢,无惨。”
就这样默认他必须待在他身边了吗?
羽原雅之的笑意晃得鬼舞辻无惨在微怔片刻后,迅速恼羞成怒。
“讨论我的事情,难道我还不用在场?更何况,你这家伙也没让人省心过,还会被一个老头加一个傀儡天皇逼死!”
“哈哈。”
长篇大论的解释,令羽原雅之笑得更是愉快,选择性忽略鬼舞辻无惨都快要吃了他的恼怒瞪视。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笑够了,羽原雅之拍了拍鬼舞辻无惨的背,顺带假装没看见对方脸上写满【我没觉得你会有事!】的嘴硬抗议。
“不止你需要过去,严胜…继国严……好吧,黑死牟也要跟着一起过去。”
又被盯着改口的羽原雅之真好奇他以前经常喊菅原道真“道真”时,某位病弱阴沉的贵族大少爷心底究竟是怎么想的。
“肯定是个陷阱。”
鬼舞辻无惨冷漠的用恶人之心去揣测产屋敷家主的想法。
也预备好等羽原雅之反驳、甚至以此为借口来惩罚他。
但等了好一会,鬼舞辻无惨也没有听到头顶传来声音。
再抬眼看向羽原雅之时,发现对方正若有所思盯着他——二人目光相接,羽原雅之先开口,“你的拟态,能做到什么程度?”
鬼舞辻无惨:“………什么?”
羽原雅之抬了抬眉梢:“不同阶段的年龄或者外貌,都能完全拟态出来吗?”
那道目光里蕴藏的意思太明显,鬼舞辻无惨瞬间惊得当场炸毛。
“女子不行!”
换来羽原雅之玩味一瞥。
竟然这么紧张,那很大概率就是“能做到,但不想做”。
不过,他的性取向口味单一,倒也不必让对方做到那种程度。
羽原雅之高抬贵手,暂且放过这个紧张到随时都想逃遁的鬼舞辻无惨,只又逼出他一声低哼。
不知道又被衣襟下的那只手触碰到了哪里。
“别担心,”
直至急促喘息终于得以缓和的最后,羽原雅之才施施然安抚无惨道。
“我指的是另一种模样。”
…………
这次的回信里,羽原雅之特意夹了一张小纸人。
如此一来,他们远程就可以通话,不必再靠慢吞吞的书信往来。
产屋敷的主公刚听见羽原雅之的声音竟然从一张纸上传出来时,惊得险些咯血。
还以为他已经被转换成鬼,纸人是他的血鬼术。
听到羽原雅之说他曾经与六百年前的那位产屋敷家主相谈甚欢时,更是又呛咳半晌。
就算继国缘一将羽原雅之这个名字与自我介绍的来历都讲给他听过,但跟实际听到对方说“我跟你的老祖宗关系很好”时,区别还是很大的。
等大致互相了解过后,产屋敷家的主公同意与羽原雅之见上一面,但会晤的地点必须由他来定,且当天不会再出现除他以外的第二位产屋敷族人。
这是抱着他本人必死的决意与前提,来与他敲定见面计划的。
羽原雅之也同意了,只叮嘱这位主公,务必带继国缘一过来。
“啊,那位孩子……”
提起继国缘一,产屋敷的主公歉意开口。
“由于严胜主动叛离鬼杀队变成鬼,以及他没能成功消灭始祖鬼这两件事,缘一被相当一部分人要求自刎谢罪,被我拦下来了,只让他先休息一段时间,四处走走散心也好。”
“这样啊,他大概会去哪里?”
羽原雅之通过小纸人继续问道。
如果继国缘一真的会即将因斑纹而早逝、本身又很惦念兄长的话,他还是希望对方临死前能再与继国严胜相见的。
“或许会去炼狱家。实不相瞒,那位家主曾经在前往猎杀鬼的路上,捡到了七岁独自从家里离开的缘一,一直抚养他到长大。”
炼狱……好熟悉的姓氏,也是六百年前见过面的。
没想到跟着产屋敷氏一起传承下来了啊,甚至还成了专门猎鬼的剑士。
之后就没什么了,他们约定好时间与地点后,羽原雅之便解开了咒法,专心等动身那日到来。
只有鬼舞辻无惨极其不情愿的绷着脸。
“我不认为这样做出了能满足你的变态喜好外,有任何用处,”
良好的教养令他始终挺直腰背,但开口的声音是硬邦邦的,逐字逐句都冷得在往下掉冰渣。
“换个模样,他们就能对我放下戒心?”
清脆如同少年的嗓音,透着一点点变声期的低与沙哑。
此刻的鬼舞辻无惨睁着幽蓝的人类眼瞳,又圆又大,眼尾猫似的上挑。
他的身形也同步缩水成即将元服的少年模样,不得不仰起头,才能对上羽原雅之的视线。
身上的衣服也变成了对襟短衣形制的“水干”,前襟处还会缝上两颗装饰用的纽扣,是元服前的贵族子弟最常穿的童子礼服样式。
这是羽原雅之没有见过的少年月彦,还穿着被对方蔑叱为“过度幼稚”的装束。
“不好吗?我并不打算向他们隐瞒你的身份。”
羽原雅之微笑道。
“只不过,我们可以换个说法——例如,你已经成为我的【式神童子】了。”
第57章 :属于他的式神童子
“什么式神童子。”
被迫将外貌拟态成更弱势的少年模样,鬼舞辻无惨的表情很不高兴。
但由于他的五官本就更偏俊美的。
比起符合通俗意义上的“俊”,甚至“美”的比重更强烈,漂亮到一眼就足够抓住人的全部注意力。
这也导致当鬼舞辻无惨的身体年龄回退到少年时期——更健康的、精力充足的少年时期时。
尚未彻底张开的五官是带有肉感的精致,没有褪去的婴儿肥完全柔和了下颚线条,令他看起来更可爱,也更难以区分明确的性别特征。
简而言之,哪怕鬼舞辻无惨此刻正绷紧脸生气,对羽原雅之来说也完全没有杀伤力。
大概是对于过往病弱不堪的执念,鬼舞辻无惨将自己的拟态调整到少年时,并没有完全模拟曾经躺在床榻间的那个消瘦的、无法正常发育的自己。
他拟态出来的,是更接近于想象中的自己在少年时期最完美的模样。
连抬起的手骨节都是肉肉的,摸起来十分柔软,可爱极了。
解锁了没机会见到的无惨模样,羽原雅之的心情相当愉悦,甚至不介意对方臭着脸,不停摆弄自己那件过于宽大的袖口,好似这样做就能都对他发出强有力抗议的模样。
“不喜欢自己的身份是我的式神童子?”
羽原雅之用手作梳子,慢慢将他那头披散在后背的长发扎成更适配少年感的高马尾。
鬼舞辻无惨臭着脸,但整个人一动不动,任由羽原雅之随便怎么摆弄他。
直到听见身后传来的下一句话。
“我其实更不介意你穿上女子服饰,向那位家主自我介绍为我的妻子。”
鬼舞辻无惨:“……”
一直也说不清究竟是成为受对方摆布的式神童子更丢脸,还是以男子之身自称为对方的妻子更丢脸。
摆弄衣袖的动作也停了,鬼舞辻无惨只能偏过视线,咬牙切齿瞪了羽原雅之一眼。
“怎么了?”
羽原雅之微微笑着,嗓音依旧丝滑且温和,却开始掺入危险的意味。
“不愿意做我的妻子吗,亲爱的?”
梳理发丝的动作停在半途,羽原雅之的五指穿梭在那头卷而柔软的墨发间,慢慢抚弄,如同在摸自家这只不听话的宠物。
大有如果鬼舞辻无惨敢在接下来说出一个“不”字,他也别打算能在今夜踏出这间寝殿的意思在里面。
“…………”
对视片刻,鬼舞辻无惨先移开目光,重新盯回面前的地板。
“没有。”
这个回应依然是咬着牙挤出来的,简直能硬邦邦的砸在地上。
能让鬼舞辻无惨顶着游戏里那么多负面性格评价,还能给出这样的答案,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不可思议。
虽然基本上都是羽原雅之强求来的。
但通过强求得到的“爱”,难道就不是“爱”了吗?
羽原雅之露出微笑。
无惨这样强忍着低头的行为,岂不是恰好意味着对方是如此深爱着他,以至于愿意为他努力做一位合格的妻子吗?
“是呢,”
羽原雅之继续刚才停下的动作,再接话的口吻却是风轻云淡的,仿佛是在说二人早已默认的共识。
“毕竟我们早就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是两情相悦的啊。”
“…………”
鬼舞辻无惨嘴唇抿紧,没有反驳羽原雅之说出的这句定论。
等到鬼舞辻无惨的全套装束准备完毕,月亮正好落下了山,太阳开始挂在高高的天空。
这是那位产屋敷主公定下的时间,选择在太阳升起的白日会面。
这也很好理解,太阳是能够杀死鬼的致命弱点,如果选在晚上,整个大地都是鬼自由行动的乐土,根本没有能够安全避难的庇护所。
但等到太阳出来的白天,产屋敷主公只需要待在太阳底下,无论多少个鬼,都没有办法对他造成威胁。
相对的,鬼舞辻无惨必须待在方便移动的阴影处,才能赶往会面地点。
变成【式神童子】的少年体型正合适,轻巧又不占地方。
鬼舞辻无惨臭着脸,最后甩了甩袖子,将两只手都藏在了宽大的布料里。
羽原雅之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扭头看向沿着游廊过来的黑死牟。
那骇人的六目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同样偏圆润的、此刻露出分外赧然又不自在的少年样貌。
他同样拟态成了少年,但没有穿“水干”。
依然是之前习惯穿着的紫黑蛇鳞纹小袖加马乘袴装束,由于体型缩小后,这身衣服也大了好几号,松松垮垮的套在他身上。
与双手空空的鬼舞辻无惨不同,他的腰间别了把武士刀,握柄上布满会诡异转动的金瞳鬼目,刀鞘部分则是狰狞的肉块。
据他说,这柄刀是用他自身的血肉打造而成,目前还没有想好名字。
“我也…要去吗……”
没想到自己主动叛变鬼杀队后,竟然还有会不得不再回去见到领导鬼杀队的主公那日,黑死牟的心情实在难以言喻。
尤其是,到时还有他更加不愿面对的……继国缘一。
少年模样的黑死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看起来还有点呆呆的。
但实际上,魂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嗯,你这样背着继国缘一跑出来变鬼,再不带回去让他看看,无惨就该害怕对方找上门了。”
羽原雅之最后给鬼舞辻无惨整理好领口,再看向这位在副本里的剑术师傅。
“怎么没有穿我为你准备的那身水干服?”
好可惜,还是他特意挑的呢。
看无惨就乖乖穿上了,一点也不反抗。
黑死牟:“…………”
他都已经长到当上继国家主数年、后又成为鬼杀队中坚力量的年岁了,再让他穿上那身公卿特有的童子装束去见继国缘一……
还不如让他当场羞愤自尽。
面对自己这位已经快要坐立难安的剑术师傅,羽原雅之笑了下,还是相当宽容的。
不穿倒也没什么,只是合不合身的区别而已。
一切准备就绪,羽原雅之让鬼舞辻无惨与黑死牟一人钻进一个密封又轻便的木箱里,自己再用咒法变出另一个羽原雅之分身,背着前往商议好的会面地点。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产屋敷的主公将会面地点定在了那片竹林附近的羽止天司命神社里。
羽原雅之还是第一次踏进祭拜自己的神社,感觉相当奇妙。
到这里花了小半天的时间,太阳已经变得足够炽热。
正在门口洒扫的巫女看见两个一模一样的羽原雅之进来,还以为是双胞胎,愣住好半晌。
“是产屋敷大人交代会来见他的那位吗?”
好在产屋敷主公提前交代过,并花了一大笔费用,拜托神社今日不接待任何前来祭拜的香客——除了会背着木箱的年轻男性。
虽然没想到实际来的有两位,但巫女还是客客气气给羽原雅之带路,将他领到一处别院内。
“请问您该如何称呼?”
快到时,巫女礼貌性的随口一问。
“哦,我是羽原雅之。”
对方推开门时,也声音温和的回答了她。
巫女莫名觉得耳熟,只是平日接待的香客太多养成了条件反射的职业病,下意识问了句好后便欠身离开,走几步才反应过来,错愕回首。
等等,羽原雅之……
岂不是和这座神社供奉的羽神同名吗!
还有那身狩衣装束…!
只不过,此刻的羽原雅之已经没有再注意到巫女的反应,而是将目光落在这间屋子的正中央。
屋顶的瓦片挖空了一块,形成的狭窄天窗正好能够容纳阳光落下,恰好将半躺在榻榻米上的那位产屋敷主公笼罩在内,形成了鬼绝对无法靠近的保护圈。
一位似乎是他妻子的女性正扶着他坐起的身体。
继国缘一果然也在,腰间别着日轮刀,端坐在另一侧,目光灼灼的朝门口望来。
见到两个羽原雅之进来,他还惊讶了下,但迅速就平静下来。
而产屋敷氏的这位现任主公,身体明显已经糟糕到极点。
狰狞的瘢痕已经遍布了小半张脸,甚至波及到了一只眼睛,变得雾蒙蒙的,明显失去了视力。
“好久不见。”
羽原雅之让他的分身放下装有黑死牟的木箱后,便解开了咒法。
“我似乎……并未见过您。”
缓慢喘息片刻,产屋敷主公才温声说道。
是在副本里见过的——这句话,羽原雅之就不打算实话实说了。
“六百年前,我便与产屋敷家交好。”
羽原雅之只是这么对他回道,“如今能亲眼见证他的后代仍在,我感到十分欣慰。”
仔细分辨,这位主公长得也与无惨有几分相似,只是气质更偏向温文尔雅。
“您竟然真的……已成为神明了吗?”
知晓关于羽原雅之的传说事迹的产屋敷主公低低呼了口气,也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能见到数百年前便已封神的这位大阴阳师。
不过,光是进门时展示的那一下咒法,便已经足够证明对方的身份确实不同寻常。
即使如今也依旧存在神官、僧侣与巫女之类,但都只是普通人而已,没有人能像眼前这位羽神,真正使用出神乎其技的阴阳术。
“姑且算是。”
羽原雅之模棱两可的回应道,边屈指敲了敲手边这个木头箱子的箱顶。
过了片刻,这个木箱才从里面被推动,发出吱呀一声。
身穿水干服、面容稚嫩的少年顶着产屋敷主公与继国缘一的双重注视,不情不愿从木箱里面出来,站到羽原雅之的身边。
继国缘一意识到什么,目光立刻看向另一个没有动静的木箱。
但那个木箱一动不动,好像里面的人已经打定主意在里面待到地老天荒,打死也不迈出半步。
羽原雅之也不勉强此刻已经羞耻心爆棚、却不愿面对胞弟与前主公的继国严胜,只笑着看向这位病体羸弱的产屋敷主公。
“这是鬼舞辻无惨,也是你们一直在寻找的鬼之始祖。”
第58章 (含40k+43k营养液三合一加更):是的,我也爱你
隐藏身份数百年,甚至特意下了诅咒禁止鬼透露出他的名字,结果一下就被羽原雅之捅到了鬼杀队这边的主公面前。
鬼舞辻无惨绷着脸,除了很不开心,就是很不高兴。
原本大而圆的眼型因为压低的眉眼拉长,透出阴郁又冷漠的气场。
这个式神童子,一看就是被迫上岗。
产屋敷主公倒是略惊讶的看向鬼舞辻无惨,似乎没有想到自己会看见一位少年模样的鬼王。
他微微转头,看向继国缘一。
见过鬼舞辻无惨、并挥刀将他头颅斩下来过的继国缘一点头。
“气息没错,是我砍下脑袋也没有死去的那个始祖鬼。”
听见这话,鬼舞辻无惨抿紧嘴,终于没忍住发出声冷哼。
真是冤家路窄,他看一眼继国缘一这张脸就直冒火气!
要不是这个蛮不讲理的怪物,他怎么会又在数百年后再次落到那个对他纠缠不休的混账神官手里,连番折腾还不够,甚至被迫变成如此屈辱的少年模样来见昔日仇敌……!
也是让羽原雅之给他狠狠喂饱了,转眼就忘记饿了数百年的孤寂与煎熬。
羽原雅之笑着抬手按在鬼舞辻无惨的脑袋上,安抚似的摸了摸他,才又看向这位产屋敷家的主公。
“他这副外貌……”
产屋敷主公迟疑开口,似乎不太确定为什么始祖鬼的模样竟然是一位稚嫩的少年。
“无惨眼下的身份,是属于我的式神童子。”
羽原雅之笑道,两只手分别横在鬼舞辻无惨眼前,令五指合拢,轻柔盖住他的双眼,挡去视线。
“我可以向您证明这点。”
——当那两只手重新挪开时,鬼舞辻无惨即使再不情愿,依然配合睁开眼睛,令左右虹膜深处浮现出【雅】【之】字样。
不仅产屋敷主公,连继国缘一也表现出明显的惊讶。
堂堂鬼之始祖,竟然会被人在眼里刻下文字——还是指向性如此直白的名字。
他确实是已经成羽原雅之的所有物了。
即使鬼舞辻无惨看起来是如此不甘心、愤怒乃至恼恨的程度,也没有对此反驳上半个字。
也就是说,羽原雅之同样已经掌管对鬼舞辻无惨生杀予夺的权力。
“没想到……您果然不愧为救苦救难的羽神大人。”
产屋敷的主公轻咳嗽两声,面容愁悯。
“此前,在与您的书信与交流中,我获悉您想要解决恶鬼食人的问题、却不愿消灭鬼的始祖这件事。”
“恕我直言……只要有他在的一日,鬼这种天然与人敌对的生物,永远也不会消失。”
“只要鬼在存在于这个世上一天……便永远会有无辜的人因此失去性命,沦为它们的腹中餐。包括这些辛苦猎鬼的剑士们也是,在这数百年间,牺牲的墓碑已经多得如同地上的星河。”
“而这些吃人的鬼,全部都是由鬼舞辻无惨……由这个鬼的始祖一手创造出的。没有他,就不会有这些名为鬼的食人生物。”
一口气将话讲得太多,他又咳了许久,直到抬手捂着嘴,指缝间漏出一点殷红的血。
帮忙撑住身体的妻子连忙用手绢替他擦干净。
见这位产屋敷主公的身体如此糟糕,羽原雅之也有些惊讶。
副本里的他只在一开始见过这位主公,那时候的他身体状况远没有这么糟糕,没想到恶化得如此之快。
这么想来,确实当他在副本里待了一段时间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主公露面。
是生了什么重病吗?
羽原雅之思索片刻,还是先回答对方的话,“确实,你说的一点也不错。”
杀死鬼舞辻无惨,确实能一次性解决了所有关于鬼的问题。
而且是彻彻底底的清除,一点后遗症也不会有。
那些接受鬼舞辻无惨的血液才被转换的鬼,只要鬼舞辻无惨死去,他们都会跟着全部死去。
这世上将彻底不会再有吃人的鬼这种生物。
能够通往所有好结局的道路只需要走最简单的一条——鬼舞辻无惨死亡,就足够了。
继国缘一有能力做到,他同样有能力做到。
甚至比杀死副本里的鬼舞辻无惨还要简单。
只需要他认可这个做法。
羽原雅之能够听出来的意思,鬼舞辻无惨又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这位产屋敷家的主公通过几次接触后,敏锐的发现羽原雅之是更占据主动权的一方,便想要通过说服他来消灭这世上的所有鬼……!
鬼舞辻无惨没有说话,但那双拟态成人类的眼瞳已经因恼怒而睁得溜圆。
袍袖下的指尖同样已蠢动着长出尖利的鬼爪,过了片刻,又恨恨收了回去。
有混账的怪物和更混账的神官在,他在这里贸然发动袭击,不仅绝对讨不了好,反而坐实了他必须被消灭的说法。
鬼舞辻无惨目前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忍耐着,似在等候羽原雅之给出判决。
甚至在内心深处,他不认为羽原雅之会站在他这边。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从数百年前起,这个混账神官就一直是站在那些愚民那边的。
替他们惩罚他,给他们出头,为他们治病,关心他们的身体,不允许他伤害他们——哪怕仅是口头斥责。
就连对待那些人的态度,也永远要比对他好得多。
好到虚伪得令他反胃。
对待他,则总是恶劣又专制,霸道又野蛮,热衷于探索他能够承受的极限,又以绝对的自我意愿来控制他生活里的一切。
而对方将这些行为,全部冠以“爱”这种可恶的、虚假的字眼。
可笑,就算他没有拥有过这些,也能从书里看到那种东西在长篇大论的描述中,究竟显得是多么滑稽又可笑。
体现在他对待愚民时的贴心里,为他们看病救人,不收半点酬劳;
体现在他对待好友的纵容里,为他酿上一壶又一壶的酒,亲昵与他打趣,要他为他写上无数首和歌;
体现在他甘愿为天下百姓以命祭天里,哪怕他曾宣扬过只要他想,就能轻而易举掌控这个国家。
鬼舞辻无惨冷漠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五指攥成微微颤抖的拳头。
对方的“爱”,唯独不在他这里。
只是将他当作需要被驯服的宠物,当作好用又便利的承载器具,当做被控制在手心的完美人偶……
然后,再借用“爱”的名义,将他的自尊与高傲踩在脚下,以此来获得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满足对贵族的征服欲罢了。
他确实被驯服了,却不等于他相信对方口中的那些“爱”是真的。
因此,鬼舞辻无惨认定他们在平时的相处中或许能尚且保持平稳,但在遇到有人命因他而死去时,那个永远认定他有罪的神官必定会毫不犹豫站在他的对立面。
这种事情已经发生了很多次。
不论是那段记忆外,还是在那段记忆里。
但即使如此笃定,鬼舞辻无惨还是要冷冷出声讥讽。
“可笑,我转化的鬼,都是些快死的,与主动想要变成鬼的——我给予他们无穷无尽的第二次生命,是拯救了他们才对。”
“那些家伙自己去吃人,又不是我指使的,跟我有什么关系?猎鬼人选择讨伐他们,自己丢了性命,难道是我杀死的吗?”
“你们能接受天上有飞禽、地上都走兽、海里有游鱼,却不接受世间有鬼,不过是因为前者只能供你们屠戮享用,后者却是将你们视作食物罢了。少在这里装得凛然大义,好似我做错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
“不,我什么也没有做错。我与人类已经不是同一种生物,不要用你那可笑的标准来衡量我。你们可以接受天灾夺走你们的性命,却不接受鬼能夺走你们的性命,说到底不过是你们的傲慢而已。”
“你们无法与天灾沟通,也无法触碰到天灾的实体,便创造出祭祀与神明,祈求风调雨顺,平安顺遂——哪怕这样做没有任何效果。”
“但你们能与鬼沟通,能够使用刀杀死拥有实体的鬼,便认定我是十恶不赦,必须讨伐才能恢复世间秩序的存在?”
“够了,真是令人十足不快,再继续听你发出声音,都要令我感到恶心。”
鬼舞辻无惨冷冰冰的,一口气说出了很长一段话。
那双拟态成人类的幽蓝眼瞳,此刻竟也宛若鬼瞳般,毫无情绪的看着眼前的产屋敷主公。
仿佛在看一只快要死去的可悲虫子。
产屋敷的主公听完这些,微微睁大了眼睛。
似乎同样对鬼舞辻无惨的想法感到十足的惊讶与反感。
“你对自己身为灾难的源头一事,竟然没有半点懊悔之心吗?”
他咳得更剧烈了。
“但你说错了一点,鬼舞辻无惨。天灾夺去人们的性命,同样是十分可恨与悲伤的事情。”
“我们会悼念亡者,也会为了不再失去更多的亲人、朋友或仅是手足同胞,努力想办法治理或避开天灾。”
“或许正如同你所言,人类是十分傲慢的生物,无法接受能够威胁到自己的存在……”
“但像你这样,分明是以人类之身转变成鬼,却对过往同胞毫无怜悯之心,放任恶鬼食人的生物……我必须,要彻底消灭你才行。”
“而且,我确实也有自己的私心……只要你死去,产屋敷家延续数百年的诅咒,也会,呼,消失吧。”
“因为家族里出了鬼这样的怪物,我们一族被诅咒了……哪怕与神官一族的后代结合,诞生的孩子也最多活不过三十岁……必须要杀死你,才能解开这个诅咒,令产屋敷一族继续延续下去……”
听到这样的内容,令鬼舞辻无惨扯动嘴角,用【果然如此】的口吻,似笑非笑地给出一个简短回应。
“荒谬。你自己生了病,也要借诅咒之名,怪到我的头上。”
他对此厌烦透顶。
而这个混账神官听了这些话,或许真的会因此杀了他。
他不相信诅咒之说,也不认为自己在将许多人变成鬼这件事上有错。
但这个神官向来霸道,只以他自己的想法采取行动。
再加上,对方本就动辄会为了普通人类的性命惩罚他,或许真的会在权衡过后,不再坚持一开始的想法,而是选择彻底杀死他。
这就是眼前这个病秧子的诡计。
先是同意谈判,再接着让羽原雅之带他过来,见到他的病得快要死去的惨状,又听到那些刻意针对自己的喋喋不休。
如此一来,始终待在宅邸里、不怎么了解实际状况的羽原雅之,很有可能被这家伙说动,进而改变一开始的主意。
鬼舞辻无惨对此不抱什么希望,只是漠然站在原地。
空气安静了浅浅呼吸的片刻。
他的发顶,压上一点柔软的重量。
有温暖的体温顺着触感传来,带着一下一下地缓慢抚摸。
羽原雅之在听完这些后,并没有如鬼舞辻无惨所料,表现出十分愤慨的反应。
他只是微微敛起眉,又轻叹息道。
“对于这些事,我感到十分抱歉。”
羽原雅之淡声开口,给在场所有人抛下一记平地惊雷。
“是我将无惨变成鬼的。”
出乎预料的答案,令产屋敷主公也震惊出声,“什么…”
鬼舞辻无惨究竟为何变成鬼这种生物的,一直都是一个谜,族内没有任何记载,只说他于某日宴会杀死大半公卿弟子,孤身离开。
而此刻,产屋敷的主公才终于从亲口承认的羽原雅之这里得到真相。
“并且,是的,我是在明知无惨会变成以人类血肉为食、且能增加同类的鬼的情况下,依然决定了这么做。”
羽原雅之的第二句话,同样令鬼舞辻无惨错愕抬眼。
这句话的意思是……!?
羽原雅之没有看向鬼舞辻无惨,只是继续平静看着产屋敷的这位主公。
“或许,你因为我流传在世的那些事迹,而认定我是个悲天悯人、体谅同胞疾苦的善者。”
“我要说的是,我与你想象的那个【羽原雅之】,有很大的差距。”
“我并不是个好人,也没有生长在正常的、拥有父母、亲人与朋友的环境里。”
“我没有体会过亲情、爱与关心之类究竟是什么感觉,在与你们相处中所展现出的所有同理心与道德感,全部都只是在这社会上有样学样的生存之道罢了。”
“如果你认为我会因为你说的话感到悲伤、愤怒或震惊之类……那结果可能会令你感到失望。”
“我清楚做出这样的反应是【正确的】,但不等同于我【真正拥有】这些反应。”
“因此,我会配合你,尽量遏制恶鬼所带来的灾祸,也会想办法解决产屋敷一族的诅咒问题。但这并不是因为我是个好人,不要误会这一点。”
“如果你决定与我会面的原因,是想要我改变主意,杀死无惨——很抱歉,他现在是属于我的。”
“我不会容许我失去属于我的心爱之物。”
羽原雅之在几个关键词语上咬出重音,逐字逐句地将它念出来,是难得对外展现出的强硬与冷酷。
丝毫不在意现场的气氛因为他的一席掷地有声的回应,而陷入了难言的沉默。
鬼舞辻无惨更是错愕至极,始终盯着没有看向他的羽原雅之,似乎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他的口中听到这样的内容。
以往都是为了旁人而惩罚他的神官,头一次用如此强势的、完全且绝对庇护他的姿态,站在了他的前方。
甚至做出了近乎在剖析自身的、颠覆以往形象的发言。
基于这些听到的内容,以及对方在关键时刻给出的回应……鬼舞辻无惨头一次对自己内心的想法,生出了些许质疑。
产屋敷的主公也在惊讶好半晌后,捂住嘴,缓慢咳出数声。
继国缘一的反应要更强烈些。
他条件反射将手放在刀柄上,却又停顿住,不再继续下一步动作。
羽原雅之也不在意是否会有忽然的攻击杀过来,只是专心等着产屋敷主公的答复。
“…………”
最终,对方叹出更妥协的一声,“我确实听缘一说了,这位始祖鬼从未吃过人……可即使是您,又要如何做到方才说出的两件事情呢?鬼的数量以后不会再增加吗?”
“不可能。”
鬼舞辻无惨先一步冷哼道。
他为了克服阳光,必定会继续尝试将不同体质的人类转化成鬼,直至制造出能够免疫阳光伤害的鬼并吞噬对方。
等到这个目标达成后,他才会真正停止制造这些他根本不想增加的同类。
既然混账神官表现出站在他这边的态度,鬼舞辻无惨的语气立刻也变得强硬,斩钉截铁地否决了产屋敷主公提出的这个可能性。
羽原雅之笑着看了他一眼,又重新看向对面。
“无惨以后也不会吃人,这点请放心。除他以外,我正在拜托优秀的医师研究只需要让鬼进食少量血液便可以满足需求的办法。”
“在那之前,无惨可以给其他鬼下达指示,禁止袭击人类。”
——说到这里,羽原雅之特意垂眼问鬼舞辻无惨,“能做到吗?”
“……可以。”
鬼舞辻无惨吐出硬邦邦的答案。
“若是有恶鬼私下违反……”
听到产屋敷主公的忧虑,鬼舞辻无惨不耐拧了下眉,瞪向他一眼,“他们没人敢忤逆我的命令。”
“我理解了,”产屋敷主公说,“但是,愿您谅解,鬼杀队会继续存在下去,并讨伐那些虽然没有直接袭击人,但间接做出各种恶行的鬼。”
“鬼本身又拥有漫长的寿命、断肢再生的强悍恢复力与超出普通人范围的力量,能够对鬼造成伤害的武器又只有太阳与日轮刀。”
“这样能够践踏普世规则的绝对优势条件,必定会使某些鬼认定自己高人一等,进而不将道德与规则放在眼里,妄图实现更大的野心……正常的律法无法审判他们,必须要由拥有日轮刀的鬼杀队来给予裁决。”
对方提的要求很合理,羽原雅之自然点头答应。
“没有问题。”
这也是他们头一次尝试摸索鬼与人共同生活在这世上的路,验证它是否可行。
如果被鬼舞辻无惨转化的鬼依然老老实实生活,既不伤人也不仗着力量胡作非为,从未做过任何恶行的话,那与普通人也没有什么区别。
这样的话,或许可以给他们一个继续活下去的机会。
触犯律法的也不会只有鬼,普通人里同样有许多恶人——针对他们的罪行进行平等的审判,这是合乎情理的。
另外就是第二点,产屋敷一族的后代早逝问题。
针对那位神官所作出的【这是因为无惨变鬼才导致产屋敷氏被诅咒】结论,羽原雅之从怀里摸出折扇,同样做了一次占卜。
结果是正确的。
只要杀死鬼舞辻无惨,确实能够解决产屋敷一族都会在三十岁之前死去、且男丁历代仅能存活一人的问题。
为了产屋敷一族的血脉不被断绝,产屋敷氏才会将消灭鬼舞辻无惨作为代代相传的使命,组建鬼杀队,四处讨伐恶鬼,寻找鬼之始祖。
羽原雅之对着占卜结果沉吟片刻,问这位产屋敷一族的现任主公。
“只有男丁才会这样么?那些女孩呢?”
“女孩……必须要在十三岁前结婚并改姓夫姓才可存活下来,否则,同样会在三十岁前被事故或疾病夺取性命。”
产屋敷主公闭了闭眼,神色十分悲伤。
“嗯,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羽原雅之竖起食指,“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反过来呢?”
产屋敷的主公不明所以的怔住,“反过来的意思是……?”
“你刚才说,需要代代迎娶神官一族的后人,才能让孩子没有那么容易早逝。”羽原雅之道。
“那么,就反过来吧。除去女孩外,你们男丁也在十三岁前代代入赘神官的家族,改为妻姓,不就可以摆脱【产屋敷一族的诅咒】了吗?”
产屋敷主公睁大眼睛:“…………”
产屋敷主公的妻子同样惊讶张嘴:“…………”
鬼舞辻无惨:“…………”
继国缘一:“…………”
偷听的黑死牟:“…………”
这是什么见鬼的操作,岂不是让产屋敷一族这个姓氏连同家业都彻底灭亡了吗!
“如果你们担心产屋敷一族的姓氏断绝、家业不存,可以将家主之位交给我,直至找到除去杀死无惨外的另一种解决办法前。”
反正无惨——曾经的产屋敷月彦,早就已经成为他的妻子了。
从理论上来说,他也是产屋敷一族的人呢。
按照这个逻辑推下去,羽原雅之还确实可以继承产屋敷的家主名号,也不介意帮忙代理产屋敷一族。
而显然,他并没有受到这个所谓的【早死】诅咒影响。
“然后,我再雇佣你们回来打理产屋敷的产业,所得利润全部当作薪水付给你们。如此一来,你们只是换了个姓氏而已,拥有的东西并没有改变。”
全场安静无声。
所有人都被羽原雅之这个思路震惊到了。
感觉大脑都停止了运转。
过去半晌,都没有人开口。
这其中,鬼舞辻无惨的心里活动要更特殊些,简直复杂难喻。
让混账神官成为新的产屋敷家主,听起来不就像是……不就像是,他真的成为了对方的妻子吗……!
“似乎……确实具备可行性。”
产屋敷的主公终于缓慢开口,好像消化了什么不得了的新知识。
“如果不杀死鬼舞辻无惨,未来……真的能有另一种解决办法吗?”
羽原雅之笑了,从地上捡起再次抛落的折扇。
“我已经占卜过了,虽然还不确定具体内容是什么,但答案是确切无疑的。”
面对眼前这位羽神的笃定,产屋敷的主公终于下定决心。
“那就先这样来试试看吧。”
听起来格外离谱但又好像是个办法的建议,就这样被采纳了。
连带还有双方达成的人鬼共存协议。
解决完正事,现在要来解决私事了。
羽原雅之拍了拍另一个始终没有打开的木头箱子,“打算在里面待到继国缘一亲自过来开门吗?”
黑死牟:“…………”
眼见实在躲不过去,顶着继国缘一投来的灼灼视线,黑死牟也变成了无惨第二,极为不情不愿的推开面前这扇能够让他藏起身形的木门。
走出来的“幼年继国严胜”,明显令继国缘一先被惊讶到,接着露出格外怀念与宽慰的神情。
“我还从未见过兄长这个年龄的模样。”他说。
黑死牟:“…………”
下一刻,他便如迎风见长般,迅速恢复到了成年的体型。
然后看见继国缘一立刻变得失落的细微神情。
黑死牟:……有什么好失望的,这才是他本来应当有的外貌吧。
“继国严胜会成为鬼的原因……”
羽原雅之刚起了个头,黑死牟便急切转过头,开口的嗓音都难得提高许多,“不要说……!”
“不说吗?这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原因吧?”
羽原雅之偏过头,不是很理解继国严胜为什么要阻止他。
“我想知道。”
继国缘一也毫不迟疑回应。
黑死牟沉默许久,依然坚持摇头,“背叛之罪确凿……我…没有任何话……可说。”
原本盘旋在他头顶死亡阴影也因羽原雅之的强势发言而消散,鬼舞辻无惨气势立刻强横起来,巴不得继国缘一吃瘪。
哪怕同样是最清楚缘由的那个,此刻的他也化身最尊重下属的好老板,双手一摊事不关己,假装成大脑放空的待机状态。
黑死牟没有化出六眼鬼目,看起来就像依然是鬼杀队的继国严胜。
但他的视线是往一旁偏去的,并不愿与继国缘一对视。
继国缘一同样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跪坐着他才朝自己的兄长低下头颅,慢慢开口,“既然这是兄长大人的愿望。”
“能见到您平安无事,气息依然干净如初,我也衷心为您感到高兴。”
剑术更强的明明是继国缘一,他却在继国严胜面前显得更谦卑也更顺从,并不会做出强势的行为。
正是这一点,令此刻的黑死牟又是一阵强忍的反胃。
他对继国缘一的态度始终面无表情,甚至匆匆转过身,边迈步边重新化作少年的形态,弯腰钻进那个木箱里,动手将门关上。
一副【好了,人已经见完了,现在可以走了】的迫不及待。
羽原雅之看了眼那个木箱,又看向同样低着头的继国缘一。
“听说,拥有斑纹者,活不过二十五岁。”他说,“你如果想活下去,我可以让无惨也将你变成鬼。”
鬼舞辻无惨没想到还会有自己的事,简直要当场大惊失色。
“我不做!”
将这个怪物变成鬼?谁知道对方会不会当场就吞噬掉他、夺取他的所有力量,成为新的“鬼之始祖”!
他如此强硬的拒绝鬼群聚,不就为了防止这一点吗!
但这个继国缘一要是变成鬼还得了,原本那剑术就已经强得恐怖了,要是再变成鬼,鬼舞辻无惨毫不怀疑这怪物一个人就有办法把他干掉——甚至可能会直接顺着血液链接来吞噬他,连手都不用动一下!
这么恐怖的场景,他坚决不能让它实现。
哪怕对方攻击时同样拥有太阳的气息,很有可能不会畏惧阳光也不行。
小命要紧。
继国缘一也摇头,“我没有延长寿命的打算,只想顺其自然的等待死亡到来。”
“这样啊,我也不会勉强你。”
羽原雅之的目光下移,落在他腰间的日轮刀时想起了件事,便对产屋敷主公开口道。
“我希望能获得一把日轮刀,不知您那边是否可以……?”
虽然剑术只是勉强合格,但他好歹也是能使用呼吸法的剑士呢,一柄日轮刀对他来说还是很有用的。
况且,日轮刀除了能斩鬼以外,相比普通武士刀并没有更特殊的能力。
同样清楚这点的产屋敷主公没有多问就答应了,表示过几天就会送到这里,羽原雅之可以随时来取。
在他认知里,这柄日轮刀大概是为继国严胜准备的,毕竟当他离开鬼杀队后,就没有渠道能再获得日轮刀了。
聊到这里,要说的话就差不多了,后续的事宜可以通过小纸人联系。
鬼舞辻无惨简直是迫不及待回到那个木箱里,好能让羽原雅之可以尽快带着他离开这里。
“那么,我先走了。”
辞行前,产屋敷主公又喊住羽原雅之,神色极为郑重,甚至并不顾虑依然在场——或者说在木箱里的鬼舞辻无惨会听到这些内容。
“请您务必当心鬼舞辻无惨,我并没有从他的面上看出他对您拥有彻底的顺从与忠诚。”
“倘若只是依靠压制的办法获得他的暂时低头,在遥远的未来,他可能会背叛,甚至杀死您。”
羽原雅之看了产屋敷主公一会儿,点了下头。
“多谢提醒,我会注意这点的。”
门扉合拢,羽原雅之重新迈入午后的明媚阳光里,逐渐远去了。
鬼舞辻无惨抱膝坐在木箱里,随着步伐的起伏一摇一晃。
直等到箱壁被太阳晒得发烫,羽原雅之听见鬼舞辻无惨忽然出声,被木板隔了一层,有些闷闷的。
但那并不能挡住上扬的少年嗓音,用一种格外神气的语气宣布出这个结论。
“你对我有私心。”
羽原雅之笑了。
“你现在才知道这点吗?”
“我饿了。”
过了数秒,鬼舞辻无惨又说出一句毫不相关的话。
“是的,”羽原雅之继续用笑吟吟的口吻回道。
“我也爱你。”
第59章 :主动坐过来
离开神社前,羽原雅之还特意去参观了下这座羽神神社,边感慨好气派好气派,边拜了拜自己。
听着摇铃叮叮当当的响,鬼舞辻无惨还在箱子里哼他,“装模作样。”
参拜六百多年前的自己?
哼,还不如参拜他更来得心想事成。
顶着巫女们想上来又胆怯的围观目光,羽原雅之笑着朝她们轻轻颔首。
在这战火不休的年代,神社反而能给许多流民提供一个相对安全的庇护场所与食物救济,令他们不必在颠沛流离里轻易丧了命。
从另一种角度而言,“羽神”也确实间接履行了祂作为神明该担负起的职责。
“有什么关系,我也没想到再睁开眼时,竟然已经来到这么多年以后。”
不过嘛,现在可是战国时代啊……羽原雅之琢磨着自己要不要去见一见织田信长。
也不知道这游戏会将织田信长捏成什么模样,如今又在哪里打仗。
这可同样是家喻户晓的古代名人,战国时代的无冕之王。
哪怕德川家康是战国时代最后的胜利者,也不妨碍有无数人认定织田信长才是那个真正该获得天下的人。
对此,鬼舞辻无惨只回了更加愤怒的一记动静。
怪谁!
他隔着那面箱壁重重拍了一巴掌,力道不小,拍得羽原雅之都险些往前踉跄半步,木头也发出明显的断裂声响,估计裂了条缝。
这明显是收着很大力道的,毕竟以鬼舞辻无惨的战斗力,别说劈开这个木头箱,就算徒手直接贯穿羽原雅之的心脏也轻而易举。
“当心木箱裂开,你自己掉进阳光里。”
羽原雅之失笑摇头,唇角仍然微微弯着,听起来没有半点动怒的意思。
“一定要等到我快被杀死,你才肯复活?混账!”
已经改为蜷跪在木箱里的少年版无惨仍旧不肯消气,音色压着如往常那般气势十足,却没什么太强的威慑力。
虽说在羽原雅之面前,他本来就不曾有过多少威慑力。
黑死牟抱膝安静坐在另一个摇晃的木箱里,进入大脑放空的心流状态,假装自己不存在。
之前认为那位羽原雅之的身份是无惨大人的“小姓”…兼以身饲主……
但此刻看来,他们间的关系……比自己所推断的……还要更复杂许多……
不可…再深思……此乃冒犯之举……
羽原雅之也没有在意现场还有另一位听众,他更对无惨从这句话里透露出来的信息感兴趣。
无惨当时竟然跑去刨过他的坟,还带走了他的桧扇,肯定是确定他当时百分之百死去了,并不是什么假死诈尸的戏码。
——况且一个人就算要诈尸,也没有诈在数百年以后的。
因此,他究竟是为什么能够复活,这点因素就很巧妙了。
是真正成了神明?
还是自身就有本事复活?
还是需要达成某些限制条件?
鬼舞辻无惨一直没有问过,羽原雅之也不会主动透露给他。
【等他死后,喊一声他的名字就能复活】这种情况,如果羽原雅之不说,鬼舞辻无惨是无论如何也猜不出来的。
毕竟这片土地上到处都伫立起供奉他的神社,菅原道真写下的和歌同样传诵在口耳之间,“羽原雅之”这个名字,一天不知道要被念出多少次。
如果喊一声羽原雅之就能复活,那他早该复活了才是。
怎么可能必须由他鬼舞辻无惨来喊名字才能复活?
何况那家伙看上去永远风轻云淡、不将任何事真正放在眼里,有怎么可能需要他来喊名字才会复活?
鬼舞辻无惨虽然足够自恋,笃信自己是完美的存在;但也还没有自恋到可悲的程度,认定只有他喊名字才能复活羽原雅之。
看起来,他更坚定的认为是羽原雅之随时随地都可以复活,但为了欣赏他的丑态,偏要等到他快要被继国缘一杀死、还在情绪濒临崩溃的极限处喊出那名字时,才肯施施然出现,将他带离绝境。
非要等喊名字才出现,只是为了亲眼见到他认输、妥协与狼狈不堪那一面的表现形式之一。
真是又犟又倔,永远高傲得昂起脑袋,将主动的低头视作耻辱的败北。
“是啊,你要是早点遇到继国缘一,我或许就会更早一些来到你面前了。”
羽原雅之的眼底浮现十足愉悦的恶劣趣味,偏不将真相告诉鬼舞辻无惨。
背在身后的木箱整个都开始颤动,蜷在里面的某个少年体明显被气得不行。
“哈哈。”
“混账!去死!”
刚才还开心自己获得了某位神祇的私心、委婉说出“我饿了”的恶猫,转眼就又开始大声的喵喵咧咧骂人。
羽原雅之的心情则始终都好得不行,回去的山路上还见到一从绽放的桔梗花,深深浅浅的淡紫色随风摇曳,拂来一阵轻盈的香气。
鬼舞辻无惨的五感太敏锐,哪怕只隔着缝隙也能闻见这股花香,被冲得打了个闷闷的喷嚏。
“难闻。”
还抱怨出声了。
“多漂亮。”
羽原雅之可不管他在点评什么,折了一枝桔梗带走,又特意找来高颈瓷瓶,添水养在寝殿里的书案上。
在抵达宅邸阴影处的第一时间,从木箱里出来的黑死牟就迫不及待恢复到六眼鬼目的成年模样,回自己的别院待着。
鬼舞辻无惨也想解开拟态,却被羽原雅之叫停。
“……做什么。”
鬼舞辻无惨的脚下一顿,立刻扭头紧盯羽原雅之,格外警觉。
如果现在是只猫,浑身的毛都已经炸起来了。
仿佛羽原雅之是什么洪水猛兽。
虽然这样形容倒也没什么错。
羽原雅之笑了笑,已动手去解自己的衣领旁的系扣。
“不是饿了吗?”
饿——这个关键词传进鬼舞辻无惨的耳中。
咕噜。
腹中适时传来绞痛的饥饿感。
口中开始分泌唾液。
自指尖蔓延起颤栗的烫意。
鬼舞辻无惨被强行钉在原地,连眼睛也再挪动不开。
殿外的阳光被一寸寸合拢的障子门挡去,只剩下朦胧的、暧昧的一层躁动暗色。
“你……”
鬼舞辻无惨听到自己开口,嗓音有点哑,带着轻微的颤音。
尖牙已不由自主暴露出来,非人的梅红色在虹膜深处若隐若现。
“果然就是个变态。”
后半句是咬牙切齿挤出口的,令屈腿坐在榻榻米上的羽原雅之也忍俊不禁笑出声。
“你可以长回来些,我并不介意。”
——短暂的安静后。
逐渐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直至那对锋利的尖牙恨恨张开,咬合,发出细微的、带着点喘息的吞咽音。
已经不需要咒法来做引子了,他的身体已会自发因食欲而激活一连串的生理反应,将体温推高至滚烫,沁出的薄薄汗水开始濡湿鬓发,在神色布料下印出不那么显眼的湿痕。
羽原雅之微微偏过脑袋,从始至终笑着,伸手环住压过来的鬼舞辻无惨,整个人往后倒去。
沉闷的扑通一声。
在更往后的屏风上,有二人交叠着躺在榻榻米上的倒影,轮廓十分模糊,近乎融为一体。
半解开的狩衣外袍在他们身下散了大半,长长的发丝蜿蜒在细密编织的藺草上,如同将鬼舞辻无惨围困其中的蛛网。
哪怕此刻的羽原雅之躺在貌似弱势的下方,颈侧的伤口也持续传来尖锐的刺痛感。
但他注视着鬼舞辻无惨的姿态却始终懒散的、漫不经心的,又透出一点好整以暇的味道,好似正欣赏一只已被他捕捉在掌心的漂亮猎物。
“继续?”
“呼…呼……”
等鬼舞辻无惨终于能够松口,撑着身体坐起来。
他低着头,顺重力垂落的发梢在空中时不时打个颤,而后又归于勉强维持的平静。
“真糟糕的身体呢,已经这么没用了吗?”
羽原雅之抬起一只手,用指尖亲昵去绕那绺出卖了主人真实状况的墨黑卷发。
它已经有点湿润了,但依然柔软,散发着淡淡熏香的好闻气味。
鬼舞辻无惨没有反抗,只用手背默默抹去嘴边残留的液体。
抿紧的嘴唇没办法说出话,便气势十足的无言瞪他一眼。
“咽下去也可以,毕竟我的妻子今天表现得很乖啊。”
羽原雅之松开那绺发丝,转而摸了摸他脑袋——接着力道加重,重新往下按了回去。
一寸一寸撑开,填满,有类似气泡在水中翻滚上涌时才会发出的轻微响动,掺入自喉咙里闷闷挤出的呜咽音。
听起来好像已经到极限了啊。
身体也一直在打颤呢。
但瞪着他的眼神一直都很有气势。
漂亮得要命。
也喜爱得要命。
障子门外的阳光已经彻底暗了下去,现在是月亮挂在天边的时间了。
“这次你主动坐过来,我们就彻底结束,怎么样?”
羽原雅之用手肘半支起身体,脑袋微微偏向耸起的那边肩头,用某种相当餍足的姿态与仍低垂脑袋的无惨谈条件。
“…………”
鬼舞辻无惨低喘着,抬起发丝被抓得凌乱的脑袋,气恼瞪向他。
其中意思格外明显。
凭什么!
难道他刚才一直没有主动吗?不然他这是在做什么?
假模假样的混蛋!
羽原雅之笑着,另一只手的指腹压在他微微张开的唇角,又往里深入,迫使那对尖尖的虎牙撑得更大,直至露出混进些许乳白的殷红舌尖。
他就这样欣赏了一会儿,直到对方依然不断分泌的唾液快要溢出唇边,才准许那点殷红的舌尖收回,卷动,全部咽下去。
布料间摩擦的窸窣动静响起,是缓慢改变的姿势。
伴随着一点点加快的呼吸声,越来越明显而短促。
“再过五天就是你的生辰,无惨。”
忽然插入的话题令鬼舞辻无惨涣散的理智回拢,过了片刻才想起,那确实是自己还是人类时的诞生日。
但这种由对方主动提起的特殊日子,往往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微微眯起眼,“你怎么知道?”
这句话基本等同于在质问【你又想对我做什么?】。
“我以前就打算为你庆祝生日的,”
羽原雅之叹息道,假装没有听懂鬼舞辻无惨的话外之意。
“没想到后来出了各种各样的意外,竟然耽搁了这么长时间。”
“……不庆祝也可以。”
鬼舞辻无惨喘平稳了气息,又挤出一句冷哼。
他又不是非要庆祝不可。
那种每年一次被迫回忆起自己刚出生就险些被烧死、往后也缠绵病榻的日子,究竟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比起庆祝什么生日……我现在更想制造强大的鬼……呼嗯……至少,十二只才行……”
五指紧紧攀着羽原雅之的肩膀,鬼舞辻无惨受不住得将脑袋抵在他的颈窝,连带声音也闷得厉害。
“十二只强大的鬼?怎么突然有这个想法?”
羽原雅之单手揽住他,边抬了抬眉梢。
“…………”
鬼舞辻无惨只是兀自喘息着,不肯回答,但羽原雅之也大概能猜到。
估摸着是被继国缘一吓得。
在磋商的中途,继国缘一去握了下刀柄,掌心正压在鬼舞辻无惨发顶的羽原雅之,就明显感觉到他的身体僵硬住了一瞬。
如果不是他当时就待在身边,搞不好会直接干脆利落地逃跑。
无惨的自尊心是很高,但保命的求生欲更强。
“如果对方自愿的话,倒是随便你。”
羽原雅之想了想,觉得这点也没什么问题。
堂堂鬼王,手底下总得有些得力干将。
继国严胜——黑死牟自然是很强的,但也不能连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让他出面处理。
只不过……
“还有力气想这些,是我太怠慢你了啊。”
羽原雅之轻咬他耳朵,含笑低低出声。
鬼舞辻无惨瞬间睁圆鬼瞳。
“等……不行……!”
下一声掩不住的呜咽,错落在这片潮热发烫的暧昧私密空间里。
有桔梗花的香气在静静浮动。
第60章 :来玩一个游戏
自那次会面后过去四天,自产屋敷氏那边送去的日轮刀就被取了回来。
这点时间打造新刀远来不及,大约是拿了仓库的备用品给他,类似于衣服的均码。
日轮刀太沉了,羽原雅之剪出来的小纸人拿不动。
去取刀的便成了无惨随手指派的一个鬼仆,战斗力不高,但胜在化鬼后长得不算奇形怪状,平时就待在宅邸里干点打杂的活。
正儿八经占地这么大的一栋木质架构的宅邸,想要保持干净整洁,既不会被虫蛀,也不会因为风吹雨淋而显得破败,平日的保养维护必不可能少。
但羽原雅之觉得无惨挺抠门,每天光让那些属下干活,竟然一点薪水都不发。
毕竟这个时代的仆役获得薪水的形式,通常都是领取一定量的糙米作为酬劳,少有支付铜币作为日銭的。
按照这个逻辑来说,这些鬼仆连饭都不用吃,当然不需要付薪水,没有半点问题。
反正他们要是饿得实在受不了了,就自己出门去填饱肚子。
如今到处都在打仗,遍地都是他们的食物。
等珠世研究出只要一点血就能活下来——据说目前已经有了点进展——的办法后,所有鬼需求的食物份量就会变得更少。
也就是说,无惨养活整座宅邸的开销,除去他自己那极尽奢华的部分以外,无限趋近于零。
“你多少也付他们一点日銭。我偶尔能见到他们远远的从我眼前过去,其中几个的衣服都破破烂烂的,不太像话。”
就算是自己给自己打工的咖啡馆老板羽原雅之,也有点看不下去无惨用得上时就把部下当成便利的工具、用不上时就完全无视的冷漠态度。
半点人文关怀都没有,资本家看了都要流眼泪。
但听见这话的鬼舞辻无惨,只是边调整系在腰带的结,边冷着脸,哼出一声相当不高兴的话。
“谁在你面前出现过?”
羽原雅之:“……嗯?”
这是重点吗?
难怪他平时都见不到那些给他送餐的鬼仆,东西往门口一放就消失了。
哪怕偶尔在庭院里闲逛时,有远远遇到几个,也在他视野内逃得飞快,好像身后有什么怪物在追。
现在,羽原雅之总算知道了原因。
“在担心什么?身为稀血的我会被他们袭击成功吗?”
羽原雅之笑了,但这份敏锐到总是能一针见血的思维,往往会气得鬼舞辻无惨立刻垮下脸,瞪过去的梅红鬼瞳被压得凌厉但漂亮。
“少在这里自作多情,我只是不耐烦看见那些没用的东西出现在我面前而已。”
对着那张动不动就噙着笑意的、总是维持仿若天生神明般淡然气度的脸,鬼舞辻无惨眯起眼眸,很不客气的硬邦邦呛回去。
笑话,这家伙才不会是什么神明。
就是一个总是纠缠着他的、比任何人都要可恶的……羽原雅之。
而这个混账听见他的反驳与否认,从来都不会生气,只会弯弯唇角,用带着点纵容的笑意朝他招手。
“今天的天气很好,”他说,“我还想再睡一会。”
鬼舞辻无惨很不情愿的盯他看了片刻,还是冷着脸靠过来了。
“我又不用休息。”
躺下时,每次也依然要抱怨一句。
当然,那些在宅邸里工作的鬼仆们也欣喜发现,他们的无惨大人在禁止他们袭击人类的同时,竟然开始每天给他们发钱了!
干活都变得有劲了!
就算不用吃饭,他们也是有其他需求的嘛!
何况,其中有些不肯吃人的鬼,对自己的身份认同也还停留在人类的层面。
对他们来说,只是如今变成了鬼而已,曾经毕竟也是人类,遇到点好东西只有连抢带偷这个选项,道德底线都快要不堪重负了……
无惨大人愿意给他们发钱,简直是天大的喜事!
也正因如此,一接到需要去羽神神社取刀的命令,这位鬼仆当即趁着夜色一溜小跑就去了,还以为这是老板看那个禁止他们提及名讳的神明不顺眼,想做点什么坏事。
他完全不知道手里捧着的这柄平平无奇的打刀,其实就是那些猎鬼人手里握着的凶器,轻轻松松能给他脑袋斩下来,再也安不回去。
羽原雅之吃过晚餐后,那柄刀也正好送了过来。
午后又抱着无惨睡了一觉,此刻的他神清气爽,半点也不困。
鬼舞辻无惨双手揣在交叠起来的袖口里,正盯着那支有点蔫掉的淡紫色桔梗花走神。
——不远处,一个正在埋头吭哧吭哧擦地板的鬼仆突然抬头,将身边的那位同僚吓一跳。
“怎么了你这是?”
下一刻,这个同僚也立刻像公鸡打鸣似的抬起了脑袋。
他们都收到了命令,特快加急,一刻钟也不准耽误!
去庭院里的鹅卵石清理掉一块,种上桔梗花。
颜色必须是淡紫色。
“…………”
接收完脑海里的命令,两位脖子伸成公鸡的鬼仆,面面相觑。
欸,真的假的,用这种威严到不容置喙的口吻发出了如此紧急的命令,只是让他们去山里挖桔梗花回来栽庭院里?
话说那种花,是不是神社里种的比较多一些?
好像还是那个羽……
【想找死吗。】
脑子里的念头还没有过完,瞬间就被无惨大人的声音吓得整个人都快要原地起飞,赶紧翻墙跑去山里找花。
——收拾完那两个想东想西的部下,鬼舞辻无惨将注意力收回,看着正在打量手中那柄日轮刀的羽原雅之。
“粗蛮的武夫。”
鬼舞辻无惨曾经身为高高在上的公卿子弟,对这类兵器向来不感兴趣,就算见到羽原雅之摆弄它,也只会哼出极为不屑的点评。
这种终日在泥地里打滚的武家才会看重的东西,也不知道这个混账神官要过来做什么,他自己分明也是没学过剑术……
等等。
看见羽原雅之熟稔地拔出刀、甚至轻松挽了个刀花时,鬼舞辻无惨后知后觉。
他的脑子里有时会被神官灌进来莫名其妙的记忆——由于每次都伴随着强烈的身体映射与精神冲击,他总是会刻意忽略那些内容。
但在上一段记忆里,这个神官确实在里面忽然变成了擅长用刀的猎鬼人,还将他困在逃不掉的囚笼里,直至做出极为不堪的自我亵渎行为,才在濒死之际被勉强放过。
果然啊,那些对他而言,总是充斥着各种屈辱与惩罚的记忆,对这个混账神官来说,根本就是另一种人生片段的愉快体验!
终于反应过来的鬼舞辻无惨,气得上下两对虎牙都快要龇出锋利的小尖尖。
但等羽原雅之转过目光朝他看去时,见到的又只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这可是能杀死你的东西呢,无惨。”
羽原雅之反手将它架在小臂前,沉眉敛目,调整呼吸的方式——
呲。
自刀镡处,先是有一点炽热的火焰燃起,紧接着便迅速蔓延至刀尖末端,如太阳落了一缕光在刃锋之上,于此处静静吐息。
日之呼吸的使用者。
一刀就将他砍成重伤的怪物。
鬼舞辻无惨光是看见那火焰都已经忍不住炸毛,脚下也条件反射后退半步。
“这么怕?”
羽原雅之笑了起来,停下那特殊的呼吸法,刀身上的火焰又迅速熄灭,恢复成普通的黑刃,被归入鞘中。
“明明我不用这把刀也能杀死你。”
结果,竟然更怕这柄日轮刀吗?
是在心底已经笃定他不会杀他?
话说回来,日轮刀啊,听起来和他的日轮咖啡馆还真挺像的,或许都是取自佛教里【太阳】的意思,也被用来指代过象征太阳化身的天照大神。
目光紧盯羽原雅之手中那柄日轮刀,鬼舞辻无惨恼恨得磨牙。
“既然不用刀也能杀死我,为什么非要它不可?”
看起来,那位缘一连带日之呼吸都真的成了无惨的心理阴影,乃至连拒绝快要变成口不择言的程度了。
羽原雅之心底觉得好笑,面上却仍一本正经。
“当然是为了防身。”
鬼舞辻无惨:“………”
鬼舞辻无惨抬眼盯着他:“防身??”
谁能杀得了这个混账?
“阴阳术再如何高明,我也只是个区区人类而已。”
羽原雅之朝他笑得很无辜,“居住在只有我是人类的‘鬼宅’里,往后走在路上也有可能遇到恶鬼,想要拿一把日轮刀防身,也是很合情合理的吧?”
究竟哪里合情合理?
“胡说八道。”
鬼舞辻无惨冷哼,“我不是早就下过命令了?那些鬼都会主动避开你……”
话说到一半,他才察觉到自己被耍了。
但话已经说出口,鬼舞辻无惨只能眼睁睁看着面前的羽原雅之露出一个带有十足揶揄与挑衅的微笑,朝他扬眉。
“【只是不想看见没用的东西出现在自己面前】……嗯?刚才是谁这么说过的来着?”
“………”
“不说话了吗?”
“去死。”
被套话了的鬼舞辻无惨简明扼要吐出一个单词,脸色臭得要命,额角的青筋都要爆出数根。
“说谎的可不是我吧,无惨?”
羽原雅之依然笑眯眯的,将那柄日轮刀别在自己的腰间,“我说的可都是实话,你杀不死我,只是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用血咒控制了你而已。”
“而那些鬼,倘若实力强些,又用上偏门的血鬼术,搞不好我还真的会中招呢。”
鬼舞辻无惨偏过视线,冷冰冰瞥向他一眼。
“是吗,”
他硬邦邦往外吐字,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砸在地板上,显得是那么不情不愿。
“别忘记你也是个区区人类。”
——而他,已经向所有鬼下过【禁止袭击人类】的命令。
羽原雅之自然也包括在内。
产屋敷什么的他根本不放在眼里,只要熬死很快就要离世的继国缘一,剩下的鬼杀队不足为惧。
会答应这个条件,不过是鬼舞辻无惨同样向羽原雅之给出的,隐秘私心。
“原来是为了我吗?真高兴啊,我更爱你了。”
羽原雅之朝他又靠近一步,用完全占据主导权的上位者姿态,伸手将他抱在怀里。
似有所感的鬼舞辻无惨垂着手,没有反抗,连脚步也没有再往后退,只带着一点略加重的呼吸,安静待在羽原雅之的怀里。
“再过几个时辰来着,三个?还是两个?”
羽原雅之偏过些脑袋,用脸侧亲昵去蹭鬼舞辻无惨的耳鬓,带着笑音的热息拂过已泛起浅粉的耳廓。
“马上就要到你的生日了啊。”
“在那之前,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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