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停滞了片刻。
“……我有的选吗。”
有咬牙切齿的声音低低响起,背对着障子门的身体却已顺着那只压在肩头的手施加的力道,缓慢屈起双膝。
等它终于落在榻榻米上,发出轻微的响动。
羽原雅之笑出声音,五指去亲昵托起那带有一点圆钝肉感的下颚,让那双漂亮的、恼怒的梅红鬼瞳抬起,与他对视。
“你今天很乖啊,果然也在期待自己的生日,是不是?”
“…………”
压抑在鬼瞳里的怒火更明显了。
如果是那些被他转换成鬼的部下,或者路上随便什么人,早就要被他的气势吓掉半条命,战战兢兢等死。
但羽原雅之一向将它当作某种口是心非的特别情调来对待,甚至用拇指去摸那微微上挑的眼尾。
鬼舞辻无惨条件反射闭了闭眼睛,但没有躲开。
哪怕看上去极为不耐烦与抗拒,实际上,他确实正在等羽原雅之开始那所说的“游戏”。
羽原雅之却并不着急,甚至还俯下身,以一种相当怜爱的姿势去轻吻无惨那低垂的细密睫羽。
“先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喔,在我回来前,不可以动。”
他微笑开口,拇指又轻柔摩挲过那张十足漂亮的面颊。
“啊,如果你等得着急,可以喊我的名字。”
羽原雅之注视着他,嗓音亲昵又宠溺,“你知道的,只要你喊我的名字,我总是会来见你,无论何时何地。”
“………”
可笑,谁要喊他的名字。
鬼舞辻无惨的眼瞳微转,先是默不作声瞪了他一眼,才慢吞吞出声回应。
“知道了。”
听起来相当敷衍,也不清楚是真的会遵守这条指令,还是只随口对着羽原雅之糊弄过去。
等那只手从他的面上拿开,脚步声也逐渐远去后,依然保持跪立姿势的鬼舞辻无惨才淡漠抬眼,好似半点也没将人放在心上。
数百年过去,曾经会因一点不顺心而暴躁易怒、随意发泄情绪的病弱贵族大少爷,如今也总算在漫长岁月里,磨砺出几分辨不清真实喜怒的沉稳姿态。
至少,在许多人眼里都是这样。
尊贵的无惨大人自当永远高高在上,强横的力量足以睥睨这世上的一切生物,不会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因此,他们也绝对想不到,此时此刻,“尊贵的无惨大人”正跪在他的寝殿里,等待一个人类的离开又回来。
即使他的表情是极度冷淡的,落在身前的目光也总是拧着抗拒与不耐,甚至还对自己的顺从感到耻辱。
但在天边的月亮一点一点地爬高中,鬼舞辻无惨始终没有起身或改变姿势。
殿外自然是死寂的,他让那些鬼仆都远远绕开这栋寝殿,除了某个混账神官外,没有人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那点飘散的思绪已在脑海里反复咀嚼过好几轮,一直没有等到羽原雅之回来的鬼舞辻无惨蹙起眉心,情绪已开始变得不那么稳定。
距离障子门拉开又合拢,已经过去了多久?
只点了一盏油灯的寝殿光线并不算十分明亮,但足够给鬼舞辻无惨笔直跪在原地的轮廓披了层朦朦胧胧的暖晃光晕。
自羽原雅之离开后,寝殿内迅速恢复到过往的安静。
太安静了。
就像数百年间望进眼底的月色与凉雾,又在此刻聚拢成一团厚重的、冰冷的暗影,朝他缓慢压来。
也将原本平和的呼吸,缓慢溺入在潮湿的无垠深海里。
哪怕这片空间里,到处都浸满着属于对方的特殊气息。
是那个混账神官喜欢的檀木香味,带着一点烘烤后的温润与清雅,与他本人出奇的契合。
鬼舞辻无惨静静跪着,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唇角也下撇着抿紧,似乎相当不高兴,但勉强还在忍耐。
这间熟悉但空旷的寝殿,确实在此刻,忽然生出了几乎要令人感到窒息的死寂感。
这种除了等待外没有任何事可做的时候,他被迫回想起了更多东西。
在之前那段梦魇里——那段可恨的、反复折磨他的噩梦里,他也是像这样跪在紫宸殿的正中央,空旷的,寂静的。
幸好,境况的具体细节与那时并不相同。
他的衣服,此刻尚且齐整的穿在身上;视线隔绝的殿外,也早已被他清空得彻底,没有手捧经文、肃穆静坐的大臣们。
然而,鬼舞辻无惨依然开始升起一点烦闷的焦躁感。
像一簇被点燃就再也无法熄灭的小火苗,慢慢燎着那颗跳动的心脏,逼它愈发急促地鼓动着,连血液在体内奔涌的声音都好似清晰可辨。
当鬼舞辻无惨意识到这点后,那股仅萌发出一点芽尖的焦躁感,竟不可避免的随着时间流逝而愈发膨胀。
还没有回来吗!
那个混账神官,究竟去做什么了!
难道忘记他还在这里用如此屈辱的姿势在等他回来吗!
鬼舞辻无惨的气息开始不稳,呼吸的动静一点点加重。
五感却在此刻变得格外灵敏——尤其是听觉,好似能捕捉到庭院里的树叶被微风吹动时发出的轻微窸窣声。
游廊上依旧静悄悄,鬼舞辻无惨没有听到有人在走动的脚步声。
羽原雅之依旧没有回来。
而这段等待的时间,哪怕由他从这栋宅邸的这一端走到另一端,也已经足够两个来回。
鬼舞辻无惨后知后觉,终于领悟到这点。
那家伙是故意的。
他故意要他在这里跪着,看他能坚持多长时间,直到先主动喊出他的名字,结束这场漫长的等待。
他故意要他陷入一场没有尽头的孤寂煎熬,故意要他被失去他的回忆与梦魇包围,让他开始不由自主渴望那道身影的再次出现。
想明白这点的鬼舞辻无惨咬紧牙,气到垂在身侧的袖口都在颤抖,布料遮挡下的五指早就紧攥成拳。
在一点细枝末节上莫名执着的变态,就算他不喊那名字……又能怎样!
然而,鬼舞辻无惨的身体却已经主动为他想得更远。
【惩罚】确实难熬,每次都能将他折腾得筋疲力尽,连搭在床褥上的指尖都会犁出深深的褶痕,颤抖着,又在被迫松开时,留下更多被洇湿的偏深痕迹。
但相对的,【奖励】却总是能被衬托得更加愉快。
在苦苦忍耐漫长时间的煎熬后,骤然得到的释放如同松开一张绷紧到极限的弓。
压抑许久又瞬间反弹释放的感官冲击,能轻而易举令他抵达更强烈、更无法抵抗与遏制的极乐地狱,连发出的声音都会被尽数阻截在颤抖滴落的泪水里。
如果他这次也忍到等对方回来,是不是也会再获得一次这样的奖励?
——这次,他会获得什么奖励?
鬼舞辻无惨的脑海里,不受控制的浮现出这个念头。
一个他竟然想主动低头、去配合对方这个游戏的念头。
只为了获得对方的奖励。
鬼舞辻无惨的情绪愈发压抑。
可他的身体却在与对方长时间的相处中,将许多被强加过来的规矩与体验都深深刻进了每一根神经、每一寸骨头里。
空气也仿佛开始泛起属于那个神官的诱人稀血气味,隐隐约约,若有似无。
却足够轻易撩拨起他本就摇摇欲坠的食欲,紧接着唤醒更多。
再加上脑海里那始终萦绕不去的“奖励”,他的欲念如同被点燃的枯枝,转眼就蔓延出大片灼烫的火焰。
仅有一人的寝殿里,鬼舞辻无惨分明只是跪在那里,安静垂着脑袋,什么也没有做。
但细密的汗水却已开始沁出鬓角,逐渐濡湿贴身穿着的那件里衣。
怎么可能……
他才不会因为这点念头就……
越意识到这件事,鬼舞辻无惨的气息就越不稳;越试图压下那些纷杂的思绪与情感,它们就反冲得越厉害,进一步催化身体的反应。
这种时候,再细腻的布料也粗糙得令人难以忍受起来,好似全身都在被看不见的蚂蚁细细啃噬,再轻微的摩擦也带来残酷的、难以忍受的痒意。
却依然不能动。
——已经记不清过去了多长时间。
鬼舞辻无惨身为鬼,即使在长时间保持跪姿、导致血液不通畅的肌肉发麻后,也能在下一秒迅速恢复。
但反复积累的精神疲劳总是无法避免的。
生理性的反应也同样,即使此刻如退潮落回去了,也会再下一次的涨潮里冲得更高。
光凭一点期待与回忆就能让他变成如此狼狈的模样,鬼舞辻无惨羞耻得腰身紧绷,近乎当即就要颤抖起来。
但这份情绪偏偏又能助长汗水沁出得更多,几乎要凝在呼出的每一口热息里,咽下每一次试图发出的声响。
他绝对不会丢脸的去喊那个混账神官……!
说什么玩游戏,结果还是等着看他的笑话!
——然而,就是差最后那么一点点。
每次都是差最关键的那一下。
倘若他一直不亲自动手,就得一直反反复复经受心理与生理的双重折磨。
只要他不肯喊名字,这场等待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数个时辰过去,鬼舞辻无惨的大脑烧得思绪昏沉,反复堆叠的浪花也终于要压垮堤坝。
反正,可恶的混账神官又不在这里,他就算将这反应彻底压下去,再顺道喊一声那名字……也不会有人知道……
区区人类而已,赶回来也是要时间的……殿外也没听到动静……
到时候,就算那家伙说没有听见,他也可以理直气壮说喊过了……
乱七八糟的思考从脑海里划过,在本能操控身体的驱使下,鬼舞辻无惨终于松开咬得殷红的唇瓣,微微张开。
连带衣摆也慢慢掀起些许,但大体依然保持整齐。
“羽原……”
带着喘息的声音断了一会儿,才继续念完后半截。
“雅之。”
——笃笃。
下一刻,是握在手中的折扇被轻巧拍在另一只掌心的响动。
稀血的特殊香气也瞬间浓郁无比,近乎实质地充斥在这片空间里。
“真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喊我的名字呢。”
属于羽原雅之的嗓音同样出现在他身后,轻快而丝滑,含着十足愉快的笑意。
“忍得这么辛苦啊,很不容易吧?”
突如其来的熟悉声音,令鬼舞辻无惨错愕万分。
居然一直都在……那个能隐藏身形的结界!
紧接着,就是理智彻底崩塌的残酷。
“你……呜…嗯……!!”
“——接下来,是给好孩子的奖励。”
羽原雅之终于肯来到他的面前,将滴着血的指节深入那柔软且高热的口腔中,险些逼出鬼舞辻无惨舌根后的咽射反应。
但后者也无暇顾及这点了。
从始至终的反应都被刻意撩拨起来,又尽数收在对方的眼底,甚至连最后结局皆尽数在掌控中的羞耻不堪,足够令鬼舞辻无惨僵硬弓起腰。
却连喘息都被阻隔得断断续续,只能大张着口,任由血液流入胃部,燎起更多苦闷的渴望,一波接一波席卷而来。
漫长忍耐过后的奖励总是太过强烈的。
足以令那具身体一直在轻微打颤,不时发出一点闷闷的咕呜声,似乎想要喊停,却又完全没办法控制自己。
过去许久,羽原雅之终于抽出手指,也后退半步。
鬼舞辻无惨没稳住重心,仓促往前扑倒时,不得不用两只手同时撑在榻榻米上,整个人狼狈地大口大口喘气。
他的右手看起来糟糕得不像样,微微张开的指间,还带着一点点晶莹的黏连感。
羽原雅之笑着,同样在他面前半跪下来,自怀里摸出早已准备好的东西。
——叮铃。
一点清脆的金铃摇动,放任对方动作的鬼舞辻无惨睁开疲倦的眼眸,不想去看这个变态又想搞什么鬼。
他发现自己的双手手腕分别被戴上一圈雕刻有各种花卉的金镯,上面还坠着小铃铛,随便一点动作就能让它叮叮响个不停。
如果是戴在某位贵族女子身上,还能勉强夸一句非常合适,很衬身份。
但他不是女子。
这对华贵精巧的金镯,比起装饰品,更像用来羞辱他的精致镣铐。
肯定就像能控制他行动的那个血咒那般,具备某种绝对克制他的效果。
可恶的变态,混账,都已经如此服从了也不够,竟然还要被迫戴上这种东西来取悦他!
鬼舞辻无惨用恨恨盯仇敌的目光瞪着这对垂落在他腕间的金镯,而后,目光缓慢抬高,正对上同样低头朝他看过来的羽原雅之。
“这是送给你的礼物,用来庆贺你的诞生日。”
对方的唇角依旧噙着那抹好整以暇的微笑,这么开口对他说道。
“要永远为我做一个好孩子啊,无惨。”
第62章 :真高兴你也这么期待
生日礼物送出去,系统自动弹出【专属事件已触发】的提示,又被羽原雅之关掉。
他看向鬼舞辻无惨的目光相当专注,神色温和含笑,倒显出独一份的深情来,仿佛对鬼舞辻无惨满怀喜悦爱意,甘愿将一切都奉献给对方。
就是这样的表情,就是那张太会伪装的脸,才能把所有人都骗得团团转,根本不知道这家伙恶劣的本质。
鬼舞辻无惨双手撑在榻榻米上,缓慢喘匀了气息。
长时间放置后忽然遭受到的刺激太过头,遑论某个混账竟然划伤自己的手指,只为了在无意识中加速催化他的身体反应。
而他被发现主动念出羽原雅之名字这件事,更是比莫大羞耻还要更加不堪的自我折辱,等同于在对方面前低头认输。
在那道声音响起的瞬间,他的大脑空茫一片,心脏却反过来揪紧,伴随着骤然席卷过每一寸神经的极乐,急促得近乎震耳欲聋——
只有右手本能蜷起,接住那些太过糟糕的罪证,想要不被对方发现。
但身体却因为重心不稳而往前栽倒,迫使那只右手按在榻榻米上,又捉着手腕提起,安静地、无力地放在那只干燥温暖的掌心里。
伴随一点点了然的揶揄低笑,“好像有人在偷吃呢。”他说。
但凡有些许意识,鬼舞辻无惨便是从不肯示弱的。
但他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后,已条件反射颤了下。
金镯坠着的铃铛也跟着脆响一声。
就像被额外添上的猫咪尾巴,如此直白地暴露出了鬼舞辻无惨的情绪。
害怕惩罚,却没有逃开。
那只右手也带着满满的罪证,依然温顺躺在羽原雅之的掌心。
后者依然微微笑着,不着急现在就跟这只漂亮的恶猫算账。
过了好一会儿,仍处在激烈余韵里的鬼舞辻无惨才缓慢收拢回涣散的注意力,理智逐渐恢复思考。
“我的生日贺礼就是这对手镯?”
他眯了眯眼眸,口吻也恢复成平日的贵族措辞,每一个音节的咬字皆透着不急不缓的矜贵。
“这是十二花神金镯,上面每一种花都对应一个月份的代表性花卉。我还特意加了铃铛,是不是很好听?”
羽原雅之微笑着,手指慢慢转动戴在他其中一只手腕上的金镯,将那十二种截然不同的花卉图案展示给他看。
用金环坠在花神镯上的小巧铃铛也在不断发出清脆的响动,似乎在寂静夜色里能传出去很远。
“吵得要死。”
鬼舞辻无惨面无表情盯着,毫不客气拆台。
这对金镯确实很精致,不知花了多长时间才造出来的华贵饰品,露出时绝对能得到旁人投来的艳羡与赞叹。
正因如此,他的情绪才愈发糟糕。
血咒还不够,又来了一对束缚他的镣铐。
“这次又是什么逃不开的效果?”
鬼舞辻无惨冷硬出声,十足的不愉快,“禁锢力量,固定肢体,还是影响意识?”
问出来也没用,这个混账大概率会回“这么好奇,你可以来亲自体验一下”。
他如今的身体已经被对方折腾得够糟糕了,竟然还没有到尽头。
气闷盯着这对垂落在手腕上的金镯,鬼舞辻无惨就要从羽原雅之的五指间抽回自己的右手。
——按照平时的经验用了点力气,却没抽动。
是羽原雅之收紧了五指,握紧那截手腕。
“除了你说的有点吵以外,没有什么咒法上的作用。你如果想取下它,随时都可以。”
回答出这句话的羽原雅之弯了弯嘴角,口吻也是一贯的温和,看过来的促狭目光却令鬼舞辻无惨格外恼怒,又加大力道抽了一次手。
这次,羽原雅之主动放开,让那枚小铃铛因无惨收回手的动作而叮铃铃摇动着,发出的动静格外响亮。
鬼舞辻无惨下意识用左手去按住右手,想让那枚不过半个指甲盖大的金铃停止晃动。
但这行为却令坠在左手腕上那枚的铃铛同样开始跟着响个不停,瞬间连成错乱一片,好一会儿才彻底安静下来。
怎么动都会让铃铛响,鬼舞辻无惨的动作有点僵住。
他没想到自己的动作幅度稍微大些,就能连带引起铃铛的响动。
如此清脆、如此高扬,简直就像在对着周边人大声宣布“快看向我”。
而后,所有人都会发现他戴着只有女子才会妆点在身上的首饰。
这对于不喜欢暴露自己身份、又始终秉持贵族教养与冷傲气场的鬼舞辻无惨而言,是一场彻彻底底的莫大羞辱。
他必须要保持自己举手投足间的仪态足够如那些贵族女子般娴静,才能避免让这两枚铃铛在他耳边吵个不停,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终于反应过来这对金镯用处的鬼舞辻无惨,缓慢睁圆那双拥有梅红裂纹的漂亮鬼瞳。
“…………”
即便察觉到这点,他也维持着姿势的静止,只恼怒抬眼,又瞪向羽原雅之。
构思出的设计收获到了如期的效果,羽原雅之唇角同样弯起得更明显,愉悦的笑意甚至蔓延至那双始终注视着无惨的眼底。
“喜欢吗?”
“不。”
冷冰冰吐字的鬼舞辻无惨实话实说,答得干脆利落。
谁会喜欢这种不仅对自己没有半点用处,还是蕴涵另一种隐晦羞辱与控制的生日礼物?
自我满足的混账,果然还是快点去死!
羽原雅之看着鬼舞辻无惨依然乖顺跪直在榻榻米上,但整个人都散发出阴郁又愤懑气场的厌恶模样,低低笑出的声音完全没有打算遮掩。
“可你戴着它合适极了,非常漂亮。”
他亲昵摸了摸鬼舞辻无惨的面颊,温柔细语道。
“这是我只会送给妻子的礼物,我从很早以前就就这么决定了。”
“…………”
鬼舞辻无惨咬紧牙关,却安静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更不再说出“我才不是你这混账的妻子”之类的回答来。
或许是就算再心高气傲的鬼王,被如此反复狠狠折腾过几次后,也会选择在某些问题上采取认输的态度?
但鬼舞辻无惨不会往是自己被迫妥协的角度去思考。
他更喜欢换个切入逻辑——既然混账神官是如此爱着他、对他纠缠不休,那么想要他成为他唯一的妻子这件事,也是理所应当的结果。
当然只有他会获得这对含义特殊的金镯,不然这个混账还能送给谁?
谁会再愿意爱上这个恶劣又伪善的变态?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过去好一会儿,鬼舞辻无惨才发出声不耐烦的冷哼。
却没有尝试脱掉这对手镯的行为——哪怕这样做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甚至连回应也模棱两可,没有明说究竟是知道“漂亮的镯子很适合漂亮的他”,还是知道“他当然会是对方的妻子”。
鬼舞辻无惨缓慢垂下双手,直至那两枚铃铛也安静的落在身旁。
向来裁剪偏长的衣袍盖住指尖,连带将漂亮的十二花神镯同样藏在了袍袖深处,仅剩下一点若有似无的铃铛声响。
“接下来又要陪你玩什么?”
鬼舞辻无惨没有去管坠在双手腕间的重物,偏过视线,摆出无可无不可的语气与态度。
就好像是在对这份实质性传递过来的可恨爱意,做一点恩赐般的回馈。
反正以这家伙的恶劣趣味,只折腾过他一次怎么够?
整个白天都花费在这上面,令他的大脑陷入难以思考的雪花般空白,全身神经都跟随不断推高的洪流而僵硬着颤抖,痉挛,直到汗淋淋的筋疲力竭为止,都很难说这个变态神官会愿意彻底住手。
旁观他跪在这里直到没忍住在……时喊出对方的名字,就完全是对方的风格,甚至大概率只是前奏。
外加今天还是他的诞生日,又被戴上这种一动就响的铃铛……
根本不愿去深思这混账又会玩出什么花样来,鬼舞辻无惨臭着脸,身体却兀自滚烫起来,唾液也开始分泌,腹中开始觉得饥饿难耐。
与看似不情不愿的表情不同,他的本能已经在隐隐发出被填满的期待。
不管是什么都好。
刚才喝到的血份量太少,不止完全没有让他感到饱足,反而彻底被激起了那股焦闷的、干渴的食欲。
吐出的呼吸同样掺入燥热的烫意,他的身体经过刚才的漫长放置,已经做好全盘承受的准备。
却听到羽原雅之笑吟吟“嗯?”出一声。
“游戏已经结束了。”
鬼舞辻无惨:“……”
鬼舞辻无惨愕然抬眼:“什么?”
“你喊出我的名字,我也送给你礼物,”
羽原雅之笑着又复述一遍,“所以,游戏已经结束了。”
在心底默默提起的预期忽然落了空,鬼舞辻无惨的情绪卡住——紧接着,怒意瞬间自他提高的嗓音脱口而出,“但我还没有……!”
赛级纯傲,戛然而止。
羽原雅之却偏要追问,“你还没有什么?”
“…………”
鬼舞辻无惨不说话了,胸口剧烈起伏着瞪他,明显被这一句话气得不轻。
彻底忘记还在几分钟前,他正抱怨混账神官总是索取无度,完全不考虑他的极限在哪里。
嗯,这样神气活现、精神十足瞪着他的无惨,果然怎么看都很漂亮,热烈而旺盛地直白宣泄出自己的情绪,半点也不肯掩饰。
羽原雅之的心情好极了。
他后退几步,直接坐在小腿高的书案上,示意鬼舞辻无惨过来。
后者仍然气得很,咬牙切齿盯了他片刻,才挪动早已反复酸麻又恢复再酸麻的膝盖,带着一点点的叮铃声,慢吞吞朝羽原雅之靠近。
“谁让你刚才耽误了太多时间?你该早些喊我的名字。”
羽原雅之笑着叹息,任由跪在他面前的鬼舞辻无惨张口,缓慢撑开,彻底吞进深处。
“动作要快些,不然就赶不上时间了。”
鬼舞辻无惨此刻没办法说话,只抬了抬眼,大概意思就是在问他“什么时间”。
化鬼后长出的尖牙很锋利,在这种时候要格外小心地收起与避开,不能随便发声,否则容易划伤对方。
“当然是去产屋敷宅邸的时间。”
羽原雅之抬手按在他的发顶,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
“忘记了吗?我之前给那位产屋敷主公提的建议,让我挂着产屋敷家督的名头,而真正的产屋敷氏将变成【实存名亡】。”
“………”
鬼舞辻无惨当然还记得这个让产屋敷全员嫁出或入赘的荒唐想法,但更没想到的是对方竟然打算答应了!
“时间比较赶,布置得很紧急,但好在大致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只等我和你过去。”
……有什么可赶时间的,非要选在他生日的时候去那个让人看不顺眼的产屋敷家,继承半点好处也没有的家督之位?
鬼舞辻无惨眉眼压出阴郁又带着些许隐忍的表情,相当不高兴。
羽原雅之则眯起分外愉快的眼眸,五指扣住他的后脑勺,缓慢施加朝下的力道。
“真是的,谁让你的生日来得太快,我又想挑个比较有纪念意义的日子与场地呢?”
他这么轻声开口说道。
“能在生日这天回到产屋敷的宅邸与我饮酒盟誓,正式成为我的妻子——听到这些的你也会很开心吧,无惨?”
话音落下,小臂收紧,最后按照他的节奏来发力。
铃铛骤然响出明显的一声,而后出现更多声,是鬼舞辻无惨下意识挣扎的行为连带引发的清脆响动。
“——咳咳咳咳……!”
鬼舞辻无惨睁大眼睛,想要开口却忘记自己被堵得死死,被呛出一连串狼狈的闷咳,许久也没有停止。
可在这陡然施加的窒息与对突如其来内容的震惊中,他身体的反应要诚实得多。
铃铛脆响下有大面积的布料被弄脏,湿漉漉紧贴着线条的轮廓。
羽原雅之笑了,用拇指拭去对方眼角溢出的一点温热湿意。
“真高兴你也这么期待啊,亲爱的。”
第63章 (含46k营养液加更):他是独一无二的
产屋敷宅邸。
人口本就不如其余大贵族兴旺的产屋敷氏,如今更是凋零得不像话。
出生在产屋敷家的女子,必须要在十三岁之前嫁出去并改为夫姓,否则早早死于事故或疾病。
而出生在产屋敷家的男子,历代仅能存活一人。
没有彻底断绝产屋敷家的血脉,但也永远无法摆脱这个诅咒。
如今居住在产屋敷宅邸的,除去家主极其夫人外,仅剩零星几个尚未满十三岁的后代。
现任主公的身体已病入膏肓,他的孩子还不到七岁,却早早就做好继任的准备。
满十三岁的姐姐们已经嫁去外族,不再冠以产屋敷的姓氏,至少能保性命无虞。
思及此,过完新年才满七岁的产屋敷清光轻轻叹口气,心情并没有十分开心。
且不论父亲大人何时逝世,即使他能继承家主之位,自愿背负这份注定在二十岁前就死去的诅咒;
可他还有两个弟弟,难道只因冠以产屋敷的姓氏,就要早早死去吗?
时间已逐步逼近,产屋敷清光只要一想到朝他笑得甜甜的亲生弟弟,转眼就会化作冰冷的尸骨,便实在提不起精神来。
由于产屋敷家的族人实在稀少又年幼,反而是来来往往的仆从显得更热闹些,从前几日就开始进进出出,忙个不停。
最初,产屋敷清光还以为是父亲大人出了什么意外,或是需要将鬼杀队的精锐剑士召集到宅邸里。
但再多看几眼后,他发觉有点不太对劲。
为何这些仆人准备的都是清酒、鲷鱼、丝绸以及各种礼器,各处屏风、帷帐乃至悬挂的装饰,也都换成了带有家纹图样的新样式,素雅而庄重。
尤其是宅邸最深处的“内室”,仆人布置得最为忙碌,一看便知道这里极为重要。
即使只是尚未元服的幼童,早早接受相关教育的产屋敷清光也明——这是有女子要嫁进产屋敷氏时,才会特意布置的专用场所。
新人会在内室并排跪坐,喝下一盏用米酿造的清酒,共食同一口鼎中煮出的黍稷与豚肉,以此立下盟誓,正式结为夫妻。
可数来数去,目前在产屋敷家的,只有他年龄最大……
产屋敷清光顿时大惊。
他才六岁,现在娶亲会不会有些太早了?!
甚至都没人告知他一声……!
产屋敷清光坐不住了,从自己居住的别殿里出来,前往父亲大人休息的主殿。
父亲大人最近的身体状况愈发糟糕,前几日却还坚持出了趟远门,也不知去做什么。
现在想来,正是回来后没有多久,仆人便开始布置起偌大的产屋敷宅邸。
莫非,是去拜访母亲大人那边的家族……?
越想越忐忑,产屋敷清光跪坐在父亲的面前,先不出任何差错地完成了礼节性的问安与关心,才开口说到这件事情。
他更担心父亲大人是否自觉快要撑不住了,才早早为他铺好未来的路。
产屋敷的现任主公听完自家儿子的忧虑,微微笑起来。
“不必担心,”他温声说道,“虽然我确实得到了一个也不知是否能够成功的建议,但这场结亲的仪式,确实与你无关。”
得到准确答复的产屋敷清光长长松了口气,又问。
“是什么建议呢?与整个家族有关吗?”
这个问题竟然令他的父亲大人又露出一个相当明显的笑意,才慢慢说道。
“我打算在你十三岁之前,让你入赘到其他家族里。”
产屋敷清光:“………”
产屋敷清光:“!!!!”
撤回刚才的想法,这场仪式还不如跟他有关呢!
产屋敷清光险些要眼泪汪汪,“是清光有哪里做得不好吗?有哪点还配不上准家督的资格,竟然要令父亲大人彻底抛弃清光吗?”
“只是一个尝试。”
产屋敷的主公轻轻摇头,将从羽原雅之那里听来的建议告诉自己的长子。
“包括你的弟弟也是,如果这样做能让他们活下来,自然是极好的办法。”
仅有的几个产屋敷族人,最后也要舍弃这个姓氏,冠上其它家族的名号。
还要将家主之位交到对方的手里。
产屋敷清光眼睛都睁得溜圆,呆住许久后,才询问自己的父亲。
“如果这样做就能活下来,大家也都不会有意见……只是,就这样将产屋敷的家督交到一个相识不久的外姓人手里,对方甚至还与始祖鬼关系密切……”
“父亲大人不担心他拿到家督位置后,直接将我们连带整个鬼杀队都抹杀吗?”
这次,他的父亲沉默了许久,才认真回应了这个问题。
“是啊,也是,我同样担心过这点。那个始祖鬼——鬼舞辻无惨的实力过于强大,对人类而言,宛如行走的不测灾祸……”
“但他向我做出保证,会让鬼舞辻无惨约束他转化成的鬼,让他们不再袭击人类……也会改造鬼的食物需求……”
说到这里,产屋敷的主公又缓慢吐了口气,闷闷咳嗽两声。
“当然,我不会简单相信对方说出的所有内容……如果当时能彻底消灭鬼舞辻无惨,缘一必定会当场动手……”
“但我后来问过缘一,他说,那时的他没有能当场斩杀对面所有人的信心。”
那位日之呼吸剑士究竟拥有多么强大的力量,产屋敷清光再清楚不过了。
正因如此,他才更显惊讶。
“倘若真的是如此强大的敌人,父亲又如何愿意相信这场和谈呢?”
产屋敷主公定定瞧了自家孩子一会儿,才慢慢摇头。
“你刚才有句话说的不对。”
产屋敷清光恭谨俯身,“是哪一句错了?”
“不仅我与他并非相识不久,连你也早就见过他了。”
在产屋敷清光的错愕中,产屋敷主公偏过头,目光遥落在家中所供奉神龛的方向。
“自六百年前开始……产屋敷家世世代代,只信仰的那唯一神明。”
“与我自父亲那里听到的祖训内容相同……”
“他确实来拯救产屋敷家了。”
“——”
产屋敷清光先是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父亲大人话中所指代的真正含义。
这次,他是真正震惊到扬起脑袋,目光逐渐明亮,灼灼看向自己的父亲。
“您是说羽神吗,那位生前与产屋敷家关系极为密切的那位羽止天司命?”
对于信众而言,再没有什么能比得上神明亲自以奇迹降临此世,只为拯救他们而来要更令激动人心的了。
只不过,产屋敷清光刚说完这句话,又联想到外面正在忙碌准备的结亲仪式……
他的表情顿时变成快要定格成呐喊的惊恐。
“他今日要过来,是要和谁结亲?”
该不会是他那位才十岁的姐姐……!
……总归不可能是父亲或者母亲吧!那就更离谱了!
等等,万一是和他……正好改姓……
产屋敷清光险些吓得掉色。
——只能说孩童的发散思维能力与想象力是无穷的。
大概猜出他在想什么的产屋敷的主公哑然失笑。
“与那位结亲的,当然另有其人。”
他竖起食指,轻轻抵在唇前。
“听好了,清光。这是最私密的事情,绝对、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
…………
太阳落下。
仆人只知道需要准备仪式相关的内容,但再具体些的细节,便完全不知。
主公也要求他们在布置完成后便立刻离开这里,就近前往鬼杀队所在的一处据点。
仅留下两三个贴身照料的侍从,需要主持等会进行的结亲仪式。
这栋平时本就冷清的偌大宅邸,此刻仅剩下无数盏油灯摇曳,更显出几分荒凉。
他原本也要求产屋敷清光同样前往据点躲避,以防万一。
但产屋敷清光在听闻新人之一竟然是那位羽神后,怎么劝也不愿意离开,非要亲眼见上一面不可。
甚至搬出“那可是羽神,绝对不会让我们有事”的祖训来压自己的父亲。
主公轻叹一声,也只好尊重他的意愿。
夜色下,无数火焰如引路的星子,自正殿门外往内延伸,一直铺出条通往内室的道路。
所有人都在安静等待,灯芯也剪了又剪,直到——
叮铃。
一声清脆的铃铛轻摇,突兀响起在静谧的夜幕里,如波纹涟漪般遥遥荡开,传到他们耳朵里。
也清楚得令众人知晓,是那位羽神与他要结亲的对象,已经到了……!
没人知道羽神要结亲的人具体是谁,只隐约听说也是产屋敷家的直系族人。
随着一声接一声的铃铛持续响起,由远及近,在场所有人都再清楚不过得知晓对方正在一步接一步的朝这边靠近。
他们都很期待新人的模样。
很快,一盏提灯作为领路的头阵,被那位惯常身穿紫黑蛇纹小袖的继国严胜拎在手中,也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竟然是继国严胜大人作为领头人……嗯,等等,不对!
他不是已经叛变出鬼杀队了吗!
众人间顿时出现些许骚动。
所有目光都汇聚在继国严胜的身上,也令后者同样感到某种坐立难安的无言。
本人也是没有想到,跳槽后竟然还需要重新回到老东家这里——却不是以拔刀死斗的形式。
幸好幸好,继国缘一不在这里。
继国严胜才庆幸了一会,就发现自己高兴早了。
继国缘一确实不在迎接的队伍里,但他与炼狱的家主坐在一处,以亲密宾客的身份跪坐在内室里。
察觉到远远投来的目光,继国严胜只回看了那边一眼,就开始感到异常的头痛。
为何…离开鬼杀队后……见面的频率变得比以前还高……
抛开想逃但是逃不掉的某位拟态成人类模样的黑死牟,跟在他身后缓慢前行的两位女性,同样相当吸引众人的目光。
其中一位是负责随行在女方身边的女官,披散的黑发束在脑后,身穿绘有大面积花草纹样的深色五衣唐衣裳。
在这种正式的结亲场合,大家依然会延续旧例,穿着更华丽的五衣唐衣裳。
那位随行的女官长了一张漂亮而温婉的面容,微微朝下垂落的眉尾更是透出几分愁绪般的楚楚风情。
与这样美丽的女子相比,自然会令所有人都好奇,新人中的女方又该漂亮成什么模样?
但他们想要一窥究竟的打算落空了。
那位一步一停顿、由女官扶着前往内室的女方身材高挑匀称,同样身穿华丽精美的五衣唐衣裳。
只是配色更偏向用金丝秀在淡白织锦上,并不显得多么艳丽。
除此以外,本应不必遮掩面容的她,竟然如同佩戴市女笠那般,给自己盖了一大块头纱,将上半身都挡在朦朦胧胧的薄纱后,令人看不真切她的模样。
仅有墨黑的长发随步伐轻轻晃动,伴随一声一声极有规律的铃铛脆响,似乎来自垂落的袖口里面。
再走了一段路,连那点叮铃声也彻底消失,对方走得极为安静而内敛,速度也非常慢。
等到这支简单的送亲队伍过去后,恭敬行礼的仆人才互相对视,用眼神交流满肚子的感想。
[肯定是京都来的大贵族之女吧?竟然连随行女官都如此美丽。]
[完全看不见样貌,好可惜。]
[看那个身段就知道,绝对是位相当有教养的女子啊……搞不好是位公主殿下!]
[确实,除去京都来的公主,我看也没有谁能比得上她了。]
将这些无声的议论抛至身后,提灯亮起的光芒沿着两侧油灯的指引,逐渐来到更私密的内室。
能在仪式上出席的,都是直系亲属、核心地位的家臣或关系极紧密的宾客。
通常是来自男方宅邸这边的人,会分为左右两列,身着庄重的礼服,盘膝正坐。
黑死牟完成了接引的职责,收起提灯后,无视某人投来的灼灼目光,特意去距离他最远的对面坐下。
身为男方的羽原雅之穿着仿自公卿礼服的“直垂”,已经坐在新郎的位置上,是特意从隐蔽的后门提前绕进来的。
数百年前的产屋敷家主有过类似的一句随口笑谈,却怎么也想不到在数百年后,羽原雅之真的借用了产屋敷宅邸,与产屋敷月彦正式举行结亲仪式。
如今已改名为鬼舞辻无惨的“女方”,也绝对想不到自己竟然会再度回到产屋敷宅邸。
甚至是在众目睽睽下身穿女子装束,以即将过门的妻子身份而来……!
鬼舞辻无惨在羽原雅之的身旁屈辱跪坐,却连这个动作都必须做得谨慎而缓慢,将每一次举手投足的幅度都控制得尽可能小。
否则,他坠在双腕上的金铃就会乱动成一团,叮叮当当吵得要命。
在这种情况下,内室里的所有人看向鬼舞辻无惨,都只会认定“她”拥有极为出色的娴雅仪态。
对产屋敷清光来说,原来那位保佑产屋敷家的羽神迎娶的是陌生适龄女子,就足够他大松一口气了。
而果然如预想那般亲切随和的羽神本人,以及那一言一行间透出好似生来风雅的气度,也都令产屋敷清光兴奋不已,满足了对崇拜神明的所有期待。
这样的羽神大人自然是能够娶妻的,难怪父亲大人会相信他,愿意将产屋敷的家主之位交给他。
换成他,他也愿意!
不愧是羽神大人,只有这样高贵的女子才能配得上他啊。
——这些都是不知情的宾客的想法。
在场唯一知情的主公选择默默放空自己,保持唇角的微笑,假装他从来不知道这回事。
一眼就看出女子身份的继国缘一已经大脑宕机,无法响应。
珠世与黑死牟同步跪坐低头,保持在一种大为震撼但绝对不能表现出来的古怪缄默中,甚至连心理活动都不敢冒出什么大不敬的内容来。
这场位于战国时代的特殊结亲仪式,就这么完成了。
给两位新人分别倒米酒时,鬼舞辻无惨抬起双手接住,铃铛轻响间袖口滑落,露出一点醒目的灿金。
少见的手镯类饰品,令产屋敷清光好奇盯着看了许久。
鬼舞辻无惨单手略微掀起头纱,将那盏米酒凑到涂成朱红的唇边,忍着生理性的反胃慢慢咽下。
他不能吃人类的食物,却要在这场结亲仪式里忍耐完全程。
米酒,黍稷,豚肉,甚至还有肝脏与心肺,每样都必须由他与羽原雅之分食,吞咽,缔结“同生共死”的契约。
鬼舞辻无惨抿紧嘴,一样一样吃完那些端给他的食物,眉心紧拧,不得不暗自忍耐,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铃铛声不时便响起一次,他知道有个小鬼不停地朝他这边看,却根本无暇顾及,连记恨的余裕都没有。
全身心都放在对抗想要吐出那些人类食物的生理本能上。
羽原雅之离得极近,自然能察觉到无惨一直在强忍着吃下那些食物。
他并没有生出体谅的意思,反而微微眯起眼眸,露出极为欣悦与愉快的目光。
无惨主动做出的配合与顺从,永远能令他感到怦然心动。
这又怎么不是他也被无惨爱着的证明呢?
直到最后一道仪式完成,羽原雅之微笑着,在进行接下来的晚宴前,轻轻用小指勾了一下对方的,似安抚似奖励。
鬼舞辻无惨的身体反应很大地僵硬了下,很快又缄默着将手收回袖口里,一句话也没有出声。
在那无人知晓的布料遮掩下,尚且残留羽原雅之体温的小指,却独自缓慢屈起。
他依旧跪坐在原地,隔着挡住面容的薄纱,忍耐胃里翻涌不休的难受,注视着与宾客打招呼的羽原雅之。
此刻的对方正站在某个灿金发色、末端如火焰燃烧的男人面前,惊喜打着招呼。
哼……不过又是一个炼狱家的粗蛮武夫罢了,竟然也传下数百年,还当了猎鬼人?
看来,制造强大的鬼确实非常有必要,竟然连区区一个产屋敷的附属家臣都不能消灭。
鬼舞辻无惨冷漠瞥了那人一眼,丝毫不感兴趣。
回到熟悉的宅邸里,他并不感到怀念,甚至会觉得陌生无比。
这样的“家”,他的情绪理应没有任何波澜,甚至从一开始就不可能答应在这里跟那个混账神官结亲,在所有人面前暴露自己如女子般雌伏在后者身下。
然而。
当他的目光扫向依旧呆住的继国缘一,以及不时闷咳的那个病秧子主公。
他的心底,却不可思议地充斥着某种极为得意的愉悦。
高傲的、矜贵的、不可一世的。
哪怕是同为天照神的后裔又如何?
与他同样常年缠绵病榻的产屋敷氏又如何?
神或佛不会垂怜他们,他才是注定要拥有一切的人。
他是独一无二的。
【厌恶:死亡、怪物、看不起自己的人】
第64章 :你现在越来越知道该如何讨我喜欢了
宴会持续的时间不算长。
毕竟只是一场私密性极高的结亲仪式。
再加上产屋敷的主公为了安全,又让绝大部分仆从撤离这栋宅邸,连女眷也全部送至最近的鬼杀队据点。
继国缘一已经被迫离开鬼杀队了,是以炼狱家半个养子的身份过来压阵的。
敢坐在这里吃饭的,不是战力高超,便是视死如归。
他们对面只坐着黑死牟与珠世,没办法吃人类的食物,只能象征性在面前摆一张膳桌,全程没有动过筷子。
也正因如此,当黑死牟与珠世看见自家的无惨大人竟然闷不吭声就喝完清酒,又与羽原雅之一起吃下那么多食物时,瞳孔都快要剧烈震颤。
不能想不能想不能想……
接收到仿佛复读机洗脑的二人心声,鬼舞辻无惨面无表情,随他们去乱猜。
反正该知道的东西都知道的差不多了,他也无所谓再暴露出自己的女子装束。
甚至,鬼舞辻无惨并不是简单穿着这身五衣唐衣裳。
他的眉眼也略微调整过。
眉峰放平,眉尾细长,连带眼型也拉得狭翘,睫羽浓密卷曲。
再搭配小巧鼻梁与涂有朱红的唇瓣,束起披散在肩头的墨发时,实在是一位艳丽又明艳的蛇蝎美人。
即使鬼舞辻无惨再恨羽原雅之强硬要求他以男子之身扮成女子这件事,也不妨碍他将整套装扮做得尽善尽美。
对于自诩无限接近完美生物的鬼舞辻无惨而言,哪怕扮成女子,他也依然会是比任何人都要完美且漂亮的那个。
羽原雅之一点也不介意鬼舞辻无惨在这方面的吹毛求疵,他喜欢看见无惨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模样,连每一件衣裳都要特意熏上淡雅的香。
唯一可惜的是无惨坚持盖上头纱,不愿让那些人看见他的模样。
并不是羞耻于被外人看见自己的女子姿态,而是担心自己的身份会被泄露出去。
真的在保命这点上格外谨慎,羽原雅之听到时都有点忍俊不禁,也就纵容他特意用薄纱挡住自己的模样。
反正他想看多久,都可以看多久,根本不需要非得计较这一时一刻。
鬼舞辻无惨边在心底冷哼这个混账神官还算有点良心,边安静跪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变成了一位贤惠的妻子,正在等待丈夫招待宾客的晚宴结束。
与他同样盼望宴会快点结束的,还有黑死牟。
当继国缘一不再盯着鬼舞辻无惨看,而是定定转向他这边时,黑死牟嘴唇同样抿紧,面无表情的忍下那股涌上喉咙的反胃与恶心。
当然吐不出什么东西,他的胃里空空如也太长时间,连酸水都没有。
自从化鬼后,便再都没有进食过。
黑死牟双手放在大腿上,慢慢攥成拳。
低垂着的眼眸深处,尽是深压在海潮深处的怒恨与耻辱。
他清楚自己确实饿得厉害,一直只能靠闭目养神来勉强补充能量。
但他一丁点也不愿接受、却在刚才被迫察觉到的事实是……他竟然,会对继国缘一产生食欲……!
不论这份食欲究竟是出于对继国缘一的妒恨还是生物的进食本能,黑死牟都无法容忍他在剑术的较量上,竟然掺杂进其它更可恶的、多余的东西。
“黑死牟阁下,”
发觉身边同僚有些心神不稳的珠世微微侧过些身子,轻声问他,“您还好吗?”
黑死牟闭了闭眼,才缓声回了句“无事”。
他确实无事,如今能够摆脱斑纹的诅咒,他再也没有比这时候感觉更好了。
只可惜,天生带有斑纹的继国缘一已快要死去。
他是否,能在这段时间内追上对方的剑术境界……哪怕,只是稍微触碰到那个境界的边缘也好……
黑死牟兀自思索,逐渐能够忽视从继国缘一那边投来的目光。
坐在继国缘一旁边的炼狱家主与羽原雅之愉快的聊完天,回头便看见自己的养子正眼也不眨的紧盯他那位叛变出鬼杀队的胞兄。
“你要是这么想打个招呼,那就去吧!”
炼狱家主拍拍继国缘一的肩膀,“反正严格来讲,你现在不算鬼杀队的成员,主动去接触一个不吃人的鬼也不是多么糟糕的行为!”
“……还是不用了。”
继国缘一垂下肩膀,“兄长不愿意我过去找他。”
明明是鬼杀队内公认的当世最强剑士,此刻的继国缘一却显得格外落寞。
炼狱的家主交叠环抱起双臂,瞧了自家这位总是容易将情绪闷在心里的养子。
“我觉得!”
他用一贯热情的高声开口道。
“或许是严胜比你更害羞呢!没有与你商量就做出选择的他不敢来见你,也是很理所应当的事情!只要你勇敢踏出第一步,你的兄长必定会接纳你,并向你倾诉他的烦恼的!毕竟,你们终究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啊!”
继国缘一听得逐渐睁大眼睛。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殿内另一侧已经传来气急败坏的回应,“我没有害羞…!!别过来!”
嗓门太大,别说黑死牟将这些话都听得一清二楚,整个内室都安静了,所有人都假装端着杯子,但在默不作声的专心听这场震撼八卦。
黑死牟:“………”
此刻的他……是真的很想逃避了……
继国缘一,你这个笨蛋最好不要去附和炼狱那家伙的话……!
好在继国缘一还算听他的命令,只用一种更加可怜巴巴的垂眼神情点头,没有真的如炼狱家主所言,“饱含热情地奔向兄长”。
羽原雅之来回望了神态各异的这对兄弟几遍,也不好插手去管。
他们之间的纠葛显然有些复杂,一时之间无法理清。
也不知道在继国缘一因斑纹而死前,双方究竟能不能解开这个别扭的心结。
这边的羽原雅之暗叹了声,主座上的鬼舞辻无惨则是看得暗爽,心情好得不得了。
好好好,黑死牟,好样的,就是这样,保持住,继续让这个怪物吃瘪!
不愧是他,将黑死牟变成鬼,真是他走的一步妙绝好棋!
一时间,鬼舞辻无惨都快忘记自己身体那持续传来的强烈排异痛苦。
人类的食物终究不能被鬼的身体吸收,那些吃下的东西此刻正沉甸甸在胃里,如同一块顽固不化的石头,令他感到极度不适。
羽原雅之也没有刻意拖延时间,等到流程全部完成后,便客客气气将这些宾客全部送走。
珠世与黑死牟也回去了。
后者几乎是迫不及待往外走,在鬼的身体素质大幅度增强下,一眨眼就没了踪影。
位于宅邸最深处的“内室”,不仅只有仪式举行的外间,更内侧还有睡觉用的寝间。
主公很小的时候在这里住过,后来身体出现疾病,便搬到阳光更充足的寝殿里去了,将这里空了出来。
从羽原雅之的小纸人那听说要与鬼舞辻无惨举行结亲仪式后,又紧急安排仆从收拾了番,将它打扫得焕然一新。
羽原雅之从小便不知道自己的生日,院长只会在每年的固定日子订一个大蛋糕,给所有不确定自己生日的孤儿一起过生日。
他从来都没有属于自己的生日,连礼物都是院长从超市批量采买来的,基本都是些便宜又实用的东西。
每人一份,款式造型一模一样,谁也不能说一句偏心。
但或许,正是出于这种“一视同仁”,导致离开福利院的羽原雅之很喜欢“特殊”。
既然今天是他第一次给鬼舞辻无惨过生日,那么,礼物绝对不能是随随便便就能买到的。
哪怕这个时代还没有发明出奶油蛋糕,也要让它的意义足够特殊。
因此,在只需要他来接手家主之位的前提下,他还是特意拜托了这位主公,希望能够与无惨一起举行结亲仪式。
总将“妻子”这个词挂在嘴边,也看着无惨日益符合他对心目中妻子的要求。
那么,结婚本来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至于无惨会不会同意,这个不重要。
而从结果来看,对方顶多是口头抗议或抱怨几句,最后不也是很愉快的完成了仪式么?还将自己妆扮得如此漂亮。
羽原雅之送走最后离开的主公,熄掉外间的油灯,返回无惨已经在等着他的寝间。
这里还亮着两盏油灯,将寝间内的一切都笼罩了层朦朦胧胧的暖黄光晕。
鬼舞辻无惨已经将薄纱取下了,此刻是以跪坐在褥面上的姿势等羽原雅之回来。
身上依然穿着那套华丽精美的五衣唐衣裳,如落着银杏叶的霜雪铺开满地。
表情看起来既没有不高兴、又不像很高兴,总之定格在一个相当微妙的板脸上。
也或许是忍耐肚子里那些食物太长时间,整个人都不太舒服。
羽原雅之拉起隔间的门后,转身对上同样抬眼望过来的目光。
“你今天真是漂亮极了,亲爱的。”
他先露出一个微笑,换来鬼舞辻无惨一声轻哼。
“在说什么废话。”
鬼舞辻无惨没有刻意改变自己的男性音色,只是将它稍微提高了些,就已经几乎听不出违和感。
羽原雅之笑起来,“看你应该很难受,”——他没有朝无惨那边走去,而是先到角落里找方便承接的容器,“先将那些食物吐了吧。”
空气安静片刻,才听见鬼舞辻无惨的回应。
“……不用。”
羽原雅之的动作一停,“嗯?”
只是一声困惑扬起的鼻音,就仿佛猜中猫咪的尾巴般,立刻换来鬼舞辻无惨的恼羞成怒。
“我说不用你去找那东西!没必要!”
羽原雅之讶然了下,侧身看向鬼舞辻无惨,“不用吐出来吗?”
鬼舞辻无惨气恼瞪着他,嘴唇抿紧,没有开口。
没反驳就是默认。
羽原雅之在短暂的错愕后,唇边的笑意逐渐扩大,变得真切而欣喜。
他半俯下身,拇指压在那片殷红饱满的唇瓣上,慢慢摩挲,好似在临摹那口是心非下的真实轮廓。
鬼舞辻无惨微眯起眼,没有反抗。
于是,那节染上淡淡朱红的指腹便得寸进尺,撬开本就顺从的齿关,去摸那猫似的尖利鬼牙。
他的动作一点也不谨慎小心,连累鬼舞辻无惨还需要随时注意收着它,避免在羽原雅之的手上划出伤口。
“你现在越来越知道该如何讨我喜欢了,亲爱的。”
羽原雅之笑着轻咬他耳朵,“只是正式成为了我的妻子,差别就这么大吗?”
“……少在这里胡说八道,我只是……觉得呕吐这种行为…有损教养而已。”
鬼舞辻无惨慢吞吞含混出声,发音不算清晰。
舌面也会在卷动时会不时擦过羽原雅之探入的手指,能体会到那既柔软又湿润的高热触感,带着一点点的粗糙,仿佛恶猫口中说着否认,却乖巧的用舔舐来传递自己的喜爱。
羽原雅之眼底的笑意更明显,“不吐出来,你想要消化它吗?”
“……总之,不会在今天。”
鬼舞辻无惨瞪了这个拆台的家伙一眼,却忘记自己还是相对偏柔和的女子五官,不仅达不到威慑的效果,反而形成另一种别样的蛊惑魅力。
“既然我的月姬今天表现这么乖……”
羽原雅之靠得更近了些,另一只手去勾他的腰带,将这份同样是属于他的礼物一点点拆开。
“我保证,今晚不会把你玩得太过分……嗯,反过来,今晚的铃铛响了几次,就让你释放几次吧。”
他的唇角弯起,连带眼底也是轻松且愉悦的笑意——愉悦但恶劣。
鬼舞辻无惨原本听在耳中,正要为混账神官那所剩无几的良心松口气时,又因后半句话而身体僵硬。
铃铛响了多少次……?这一路过来,谁知道铃铛响了多少次……!
十二、十四,还是更多?
这个混蛋,即使他的身体能立刻恢复,精神肯定会先撑不住!
“等等,说好的……唔!”
下一刻,【缚狱】咒法发动,鬼舞辻无惨的呼吸瞬间变了声音,自指尖开始变得滚烫。
喉结也难耐滚动着,因连带涌起的干渴而无意识露出焦躁的神色。
低垂着的睫羽轻轻颤抖,他依然披着层层叠叠的五衣唐衣裳,在羽原雅之缓慢伏低身体,双膝打开,跪在床褥上。
自第一声喘息开始,这个夜晚还很长,很长。
…………
在产屋敷宅邸住了几天,羽原雅之顺便参与了家督的接任仪式,正式成为产屋敷的现任家主。
按照计划,在之后数年里,产屋敷家的所有后代都会以嫁娶或入赘的正式流程,成为其他家族的一员,舍弃产屋敷这个姓氏。
这个消息还没有正式告知鬼杀队那边,担心他们一时接受不了。
鬼舞辻无惨则以月姬的化名,深居在产屋敷宅邸的内室里,谁也不见。
他本人更是天天问羽原雅之什么时候能回去。
住在敌人的大本营里这么长时间,鬼舞辻无惨简直坐立难安。
羽原雅之微笑着捏捏他后颈,安抚这位眉心紧蹙到随时都处于炸毛状态的怂怂鬼王。
“事情交接得差不多了,这两天就会回去。”
鬼舞辻无惨这才稍微安定些许,不再表现得分外紧张。
但他表面上依然是矜持又高傲的,口中说着“这栋宅邸实在破旧,远不如他居住的那栋”云云,还要理直气壮比较一番,全方位贬低产屋敷主公的品味。
暗地里呢,他还惦记着自己要制造十二只强大的鬼这个计划,准备回去后就立刻实施。
只是,也不知道是幸运或是不幸。
鬼舞辻无惨与羽原雅之还没有离开产屋敷宅邸,便先一步收到主公用鎹鸦传来的消息。
【有恶鬼袭人的传闻发生,据说死者多达六十余人】。
第65章 :他在这个副本里的身份,是鬼
袭击人类,还一口气杀死六十人以上?
难怪会传出恶鬼的流言,甚至沸沸扬扬,连产屋敷的主公都特意寄消息过来。
哪怕是这个到处都在打大仗小仗的世道,以勇猛出名的武将使用冷兵器在战场砍杀,都未必能一口气杀死六十多人。
听着鎹鸦传达的消息,羽原雅之转头看向鬼舞辻无惨。
“……不是我做的!”
鬼舞辻无惨正专心听着鎹鸦一句一声嘎,发觉羽原雅之已经朝他这边望过来时,顿时一个激灵,极为警觉地盯紧人,仿佛后者下一刻就会对他图谋不轨。
相比快要炸毛龇牙的无惨,羽原雅之的反应要平静得多。
只是朝他安抚笑了下,开口的语气里还透着点被冤枉的无辜。
“我也没有说是你做的啊。”
无惨几乎一天到晚都得待在他的身边,怎么可能有机会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作案?
“…………”
鬼舞辻无惨阴沉沉磨牙,继续补充,“也不是我命令属下做的。”
“万一有不听从你命令的鬼?”
羽原雅之提出一个可行性很高的假设。
“……我没有在那个地方放置过鬼。”
鬼舞辻无惨偏过视线,眉心紧蹙,相当不情愿的对羽原雅之进行简直与示弱无异的解释。
“虽然距离他们越远,我能感应到的位置与想法越模糊……但这地方离我并不远。即使是此时此刻,那里也没有鬼。我很肯定。”
羽原雅之定定瞧了鬼舞辻无惨一会儿,似乎在判断后者有没有对他隐瞒或撒谎。
在这种刚协商完没多长时间的节骨眼上,就爆出了如此恶劣的传闻。
产屋敷主公只是送来鎹鸦报信,而不是直接派缘一过来进行斩首行动,已经算是很沉得住气了。
鬼舞辻无惨原本还有些据理力争的意思,但见这个混账神官不说话只盯着他看,本就没多少耐性的情绪便迅速回归到人类时期的暴躁,嗓音瞬间提高。
“说话!”
即使能读所有属下的心里想法,也读不了他的心的混账!
“呵……你也不用总是这么着急,我还什么都没有说。”
羽原雅之抚上他的面颊,而鬼舞辻无惨随之眯起眼眸,充斥又某种既排斥又依赖的不甘情绪,还混杂有些许微妙的自我厌恶。
与数百年前在平安京那时一样,无惨习惯不在他面前掩饰情绪,此刻便半点也藏不住脸上的神情,显得颇有些怒气冲冲的。
羽原雅之看得想要微笑。
真是的,不是据说在这数百年间,好歹也学会了些许沉稳吗?究竟沉稳到哪里去了?
他先收回手,从怀里取出一张预先剪好的小纸人,交给鎹鸦叼着。
“我相信不是无惨或他手下的鬼做的。但既然出现了恶鬼传闻,我会先与无惨过去探个究竟,”
羽原雅之对鎹鸦说出等会需要它转述给产屋敷主公的回应。
“如果当真是鬼做的这件事,不必你开口,我也会惩罚无惨的管教不力。”
鬼舞辻无惨立即怒声表达不满,“喂!”
后半句话什么意思,都说不是他做的了!
不过,他的脾气去得也很快,只羽原雅之给自己披件狩衣外袍的功夫,便已经哄好了自己。
他很确定那里没有他转化的鬼,也肯定不是鬼做出的行为。
既然这样,他有什么好担心的?
还正好可以过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导致这样的传闻出现——实话说,他也挺好奇。
这次出门是晚上,鬼舞辻无惨不需要再拟态成少年待在木箱里,由羽原雅之背着跑。
反过来,他甚至能带着羽原雅之进行超高速赶路,两侧树林退成辨不清轮廓的残影。
坠在手腕上的铃铛来不及看顾,一路被风卷地急促响个不停。
羽原雅之还是头一次体验到鬼舞辻无惨真正彻底放开限制的能力,果然不愧是游戏着重介绍的千年鬼王,故事终点的反派BOSS。
他突兀将掌心贴在鬼舞辻无惨的颈部,近乎扼住对普通人而绝对是致命的气管。
即使再生能力如何厉害,普通状态下的鬼也会正常呼吸,鬼舞辻无惨同样不例外。
被羽原雅之忽然伸手截断呼吸时,也会令后者明显有点没反应过来,脚下稍显踉跄,又在刹那间稳住身形。
而后,鬼舞辻无惨才有空扭过头,用带着颇感莫名其妙但既然是混账神官也不必感到多意外的怒意目光瞪他。
突然来这一下做什么?看不见他在赶路?
找死吗,想折腾人也要挑个正常点的时间!
但鬼舞辻无惨也就生气瞪他一会儿,见羽原雅之扬扬眉后顺从松开手,便磨牙切齿地转回头去,继续赶往鎹鸦告知的地点。
只留下做完测试的羽原雅之唇角弯起,心情好极了。
果然像个人资料里显示的那样,已经不再讨厌他了啊。
特殊的专属事件果然能给他带来更大的收益,羽原雅之都没有想到无惨会在这次生日庆祝加结亲仪式后,将他彻底移出【厌恶】那栏。
不讨厌,那等于无惨已经纯粹的爱着他了嘛。
多么美好的双向奔赴,他肯定已经距离游戏通关更近一步了吧。
直至鬼舞辻无惨带着他几个起落,穿过偏僻的城镇边缘、抵达一座窄窄的小桥边时,羽原雅之的情绪依然很不错。
“已经找到凶手了吗?”
羽原雅之这么说着,视线越过这座架在溪流上的木桥,却只见到一位身穿道服的短发少年,正浑身染满污血,精疲力竭的喘息着,一步一步朝这边缓慢行来。
或许他已经走了很长很长的路。
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去往哪里。
他的身后蜿蜒淌落一路漫长血迹,光是看上一眼,便明白已不必再去寻找凶手,传闻大约就是从他这里诞生的。
“果然只是个普通人类啊。”
面对鬼舞辻无惨微微眯起梅红鬼瞳,咬字发音的口吻却掺入几分兴味十足的愉悦。
“真是,如我所想的那般无趣。”
但也是个转化成鬼的好人选。
这样能以人类之身杀害六十余人的少年,若是能够承受他给予的大量血液,成为鬼的话……究竟会有多么强大呢?
鬼舞辻无惨端详着,在思考该如何向羽原雅之开口。
虽然后者有说过只要对方自愿,他就可以将看中的人类转化成鬼……
可这种本身杀死大量同类的家伙,还不知道会在混账神官那里留下什么印象;或是干脆决定押送奉行所处死,根本轮不到他来出手转化。
空气安静间,缓慢挪动的脚步又靠近些许,已踏上拱起半圆弧度的木桥面。
鬼舞辻无惨拦在他的正前方,双手揣在衣袖,摆出居高临下的冷傲姿态;长至腰间的墨发在夜风里打着微微的卷,落在后背,又用一根绸带松松束起。
确实赶得着急了些,在鎹鸦过来前不久,他刚被羽原雅之带着洗完澡。
然而,对于刚杀死数十人的少年来说,被这样的家伙挡在身前,也绝对不可能会突然给对方好脸色。
“闪开……”
喑哑的少年声线开口,他终于抬起视线,用沁入猩红血液的眼瞳去瞪着敢挡住他路的混蛋。
“否则,宰了ni……!”
最后一个字没能发出完整的音节来,他的视线已经与另一位身穿浅白狩衣的青年对上。
【接触到关键人物,激活相关副本事件——《守护》。您将进入副本,沉浸且逼真地体验一段未来会发生的真实经历。】
【您可以选择不插手任何剧情的纯观影模式,也可以选择尝试任意行动的大胆探索模式,副本内的剧情与人物将会根据您的行为作出不同的反应。】
【是否同意开启副本?是/否。】
【请注意,您进入副本的身份为系统默认,无法更改。】
【请注意,鬼舞辻无惨的个人档案同样会根据你在副本内采取的行为,反馈出相应的变化。】
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竟然也是未来剧情的关键人物……?
羽原雅之没有再多思量,选择【是】。
——周遭环境瞬间定格。
…………
羽原雅之再睁开眼时,发现依然身处深夜。
只不过,与往日万籁俱寂、唯有月色皎白的夜晚不同,此刻的他站在山林旷野中,遥遥望去的,竟然是稳定亮起的万家灯火。
这个已经推广开电灯的时间点……竟然不是战国时代,或者更往后的江户时代吗。
停顿片刻,羽原雅之才发觉仅凭自己那正常水准的视力,应当看不清那么遥远的地方。
夜风裹挟着草木的气味拂来,同样清晰无比地钻入鼻间。
甚至能闻见淡淡飘来的血腥气味,很新鲜,毕竟是刚从伤口涌出来的,转眼便令他的腹中感到饥饿难耐,唾液分泌。
——不对。
羽原雅惊讶低头,看向自己那抬起的五指。
理应边缘圆润的指甲长出一节短而锋利的尖,在月色下折射出隐隐的寒光。
口中也能舔到上下两对略延长些许的虎牙,是羽原雅之极为熟悉的排布——是转化成鬼后的独有特征。
他在这个副本里的身份,是【鬼】。
……这游戏真有意思,他在上个副本里还是猎鬼人,这个副本就开始当鬼。
还有挺有意思,他要去对鬼舞辻无惨来一场酣畅淋漓的下克上吗,会不会被当场抹杀?
毕竟他听无惨说过,身为鬼王的他对属下拥有绝对的生杀掌控大权。
这也是他绝对不会允许无惨将他变成鬼的原因。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属于自己的东西,半点也不愿意被他人掌控。
但难得变成鬼,羽原雅之还是很感兴趣的试了试自己眼下被大幅增强的身体素质——发现实在不习惯空手挥剑招后,又想起黑死牟的做法。
用自身的一部分血肉锻造出一把全新的刀,如同手臂理所当然地延伸了部分。
羽原雅之从来没有当鬼的经验,本能却好似知道该如何驱使这具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将它挤压、重塑,最后握在手中,形成一柄通体哑黑、却又在其中透出丝丝缕缕血色,如同脉搏鼓动般的刀刃。
它好似活着,正躺在他的掌中呼吸。
握住这柄材料独一无二的打刀,羽原雅之尝试挥过几招,发觉比产屋敷主公送给他的那柄日轮刀还趁手。
不愧是用他自己血肉打造出来的,确实在各个细节方面都完全契合他的使用习惯。
当他再打算造出刀鞘时,又一阵夜风卷过,带来更浓郁的新鲜血腥气。
这次,有两种血液的气味格外突出。
其中一种,羽原雅之以前同样没有这方面的分辨经验,却轻而易举能嗅出——里面掺杂有些许鬼舞辻无惨的血。
是猎鬼人在与鬼战斗,且前者必定已经伤得厉害!
握紧刀的羽原雅之不再耽搁,摆出黑死牟教给过他的最快突进剑招,在日之呼吸的加持下,瞬间消失了踪影。
——铛!
拳头与刀刃碰撞,竟然发出兵戈相接的金属打击声,既沉又重,在翻倒的火车车厢旁传出去很远。
战斗的其中一人赤手空拳,全身遍布代表罪人的暗色刺青,印刻在虹膜中的【上弦】与【叁】字样随眼球转动着,微笑盯住他看中的猎物。
“不同意变成鬼吗,杏寿郎?”
樱色短发的鬼继续摆出格斗的起手式,依然游刃有余,亲昵唤着他名字的唇边笑意始终不散。
“快变成鬼吧,杏寿郎,你是没有办法与我战斗到底的,你会死啊。”
“我拒绝。”
灿金末端的赤红发尾已沾上些许血污,炼狱杏寿郎面向敌人,同样架起刀,依旧一口回绝,神色坚定。
“无论我是否会在这里死去,我都不会变成鬼——你让我回答几次都可以!!”
“真可惜!”
樱发鬼重重踏裂土地,朝炼狱杏寿郎挥拳而去,裹挟起的罡风几乎吹得人睁不开眼。
“等杀了你后,我也会顺带杀了你守护的那些弱者——看到他们,我都恶心到反胃!”
“来吧,我会彻底阻止你!”
炼狱杏寿郎挥刀迎上,丝毫不惧。
而被对方蔑称为需要炼狱杏寿郎守护的弱者——正因伤势而趴在地上无法支援的灶门炭治郎,几乎心急如焚。
快动起来,快去帮帮炼狱先生,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为守护所有人而死……!
灶门炭治郎喉咙泛出血沫,想要强行无视刚经历过一场战斗后遗留的腹部伤口,伸手去捡刚才被抛出列车时甩飞的日轮刀——
一阵煌煌灼烧的烈焰由远及近,掠过眼前的速度快如天际疾驰而落的流星,令他惊愕瞪大眼睛,只顾着去追逐那道划过的炽焰。
分明充斥着鬼的气息,为何在使用……只有他才会的,【火之神神乐】?!
灶门炭治郎下意识想要否定这个冒出在脑海里的念头。
——铛!!
那边已传来一声相比方才更剧烈的闷响,又迅速归于安静。
直至过去气氛僵硬的片刻,才有大量的血开始淌落在地,滴滴答答,溅在身前的尘土里。
“……咳。”
被斩断小臂的樱发鬼踉跄后退两步,咯出一大口血时,缺失的小臂瞬间恢复。
刻有文字的那双金瞳同样显得惊讶极了,转动着,对准这个突兀闯入的来者。
羽织加马乘袴的高挑黑发青年,虹膜是偏金的赤色,里面没有【上弦】或【下弦】的数字——没有数字,就意味着不是无惨大人看重的十二只实力最强的鬼之一。
握在对方手中的那柄“刀”似乎造得相当仓促,尚且有些许血肉在缓慢蠕动,仿若怪物在无声吐息。
腰间也不见刀鞘,莫非是新生的……
“你这家伙……分明也与我同样为【鬼】,为何……”
这句充满困惑的询问,不仅出自被他拦下攻击的樱发鬼口中。
察觉异样风声而及时后退避开的炼狱杏寿郎,哪怕已受了不轻的伤,依然选择继续握紧刃身赤红的日轮刀,极为警戒地紧盯眼前这个新加入的鬼,以及刚才自称猗窝座的樱发鬼,不明白突然发生了什么意外。
新来的青年鬼眼中没有刻字,至少可以判断不属于实力顶尖的十二鬼月之一。
炼狱杏寿郎谨慎且迅速评估战场局势,心底依旧坚定如初,并不为敌人的增多而有过半分动摇。
只是,看那个硬生生闯入并拦下猗窝座攻击的青年鬼所摆出的架势,竟然是用刀的剑士……?
“我本来想说,只是过来看眼情况,再决定要怎么做。毕竟,无惨不肯听我的话也不是一天两天,尤其是眼下这种特殊情景。”
挥刀甩落方才沾上的血,众人眼中的那位不速之客神情始终平和,却又重新将刀尖平举,对准猗窝座。
“但你要是想杀炼狱家的后代,我不准。”
第66章 (含感谢嗚嗚的深水x2加更):来选一个舔吧
忽然闯入的鬼,摆出剑士独有的攻击姿态,说出令在场所有人都错愕失语的内容。
然而,在他们尚未反应过来前,这只青年鬼却忽然用另一只手捂住嘴——血液瞬间自指间大量溢出,染脏衣服,沿小臂蜿蜒滑落进袖口。
“咳……!”
转眼间出现的变故令正准备攻击的猗窝座也怔住片刻,才反应过来缘由。
“你对着人类,喊出那位大人的名字了啊。”
他恍然开口,甚至连原本抬起的拳头也重新放松,垂下。
“那位大人赐下的血……那个埋在鬼血里的诅咒开始发动了,你很快就要死去。很可惜,明明也是看起来相当强大的剑士。”
——对了,诅咒!
灶门炭治郎想起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一幕!
珠世小姐用血鬼术引诱手球鬼说出“鬼舞辻大人”这个称呼后,立刻就被体内膨胀伸出的怪异巨手捏爆脑袋,死得极为凄惨。
而这个似乎是来帮助炼狱先生的鬼,刚才也说出了“无惨”这个名字!
他也会立刻触发诅咒,就此死去……!
灶门炭治郎焦急望着那只青年鬼捂住嘴,因大量的咯血而踉跄半步,用手里的那柄刀撑住身体重心,忍得连喘息带肩膀也在剧烈颤抖,似乎正在对抗体内涌起的巨大痛楚。
“呼…呼……”
一次又一次,在不过数次的呼吸间,自那指缝间淌出的血量已开始减少。
肩头的颤抖幅度也开始减小。
等再咳出最后一声时,青年鬼自那以刀杵地的姿势平静抬眼,原本捂住嘴的手也放了下去。
不仅是灶门炭治郎,在场所有人都露出格外震惊的目光——猗窝座更是难以置信,“你怎么可能摆脱?就这么轻松的……”
“是啊,你说的那个【诅咒】,好像对我不怎么管用来着。可能是我的体质更特殊吧。”
鬼的血,怎么可以妄图破坏神之血呢。
它们在他的体内交战,拉扯,抗衡,最终一方彻底压到另一方,将战败者吞噬殆尽。
变成鬼后的能力还在,但又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改变了。
青年鬼——羽原雅之自地面拔起刀,重新平举在眼前,斜斜架起。
眼前这个樱发鬼的面容有些熟悉,似乎是触发这个副本的关键人物。
看来,打算制造强大的鬼的无惨确实会看中他的战斗力,将他转化成鬼。
所以,现在是以他改变后的剧情为基点延伸出的未来,还是原作剧情设定下展开的未来?
羽原雅之更倾向后者。
没什么其它的原因,只是羽原雅之非常了解自己,无论任何时候,都绝不可能允许自己身处鬼舞辻无惨的掌控下。
不过嘛,以眼下这个情况来看,即使他被无惨转化成鬼,对方也不会有拿捏他性命的机会。
但眼前这个副本关键人物……他要杀死吗?
如果在这里杀了他,副本会不会直接结束,他被传送出去,甚至都来不及接触副本里的鬼舞辻无惨?
副本的目标还是很明确的。
体验剧情始终只是次要收获,借着剧情的发展去直接或间接地影响到鬼舞辻无惨,才是他真正需要努力的方向。
也就是说,不能这么快就杀死他,让副本结束。
而站在他对面的猗窝座,也从回不过神的震惊中恢复至镇定,甚至透出明显的喜悦情绪。
“真是没有想到,你竟然能克服那位大人施加的诅咒啊……果然也是优秀的剑士啊,明明斗气并没有杏寿郎的凝练——真是,比我看见的还要出色许多嘛。”
忽然被点评了下的羽原·阴阳师·雅之:“………”
在剑术上比不过年龄看起来比自己小的后辈还真是对不住啊。
表面上,羽原雅之依然神情淡淡的开口,“这就是你想杀炼狱的原因吗。”
“哈……差不多,与强者战斗是任何时候都值得高兴的事情啊。”
猗窝座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你不这样认为吗?”
“不。”
羽原雅之眼也不眨回道,“我向来喜欢以绝对的实力碾压敌人,能不必亲自出手更好。”
猗窝座的表情瞬间沉了下去,变得极不愉快。
他重新摆出起手式,地面瞬间蔓延出巨大的六角雪花状冰晶,散发出凌冽气势。
“看来,我和你不怎么对付啊。”
羽原雅之抬了抬眉梢,似乎不太理解哪个点惹到了对方。
但这不妨碍他同样压低身形,微微咬紧的齿间溢出丝丝流焰。
变成鬼的身体挺有意思,他很乐意尝试自己能以剑士的身份做到什么程度。
——铛!
来不及眨眼的刹那间,拳头与刀刃撞在一处,被削去小臂,又瞬间愈合;炽焰流淌的刀刃被挥拳击断,同样顷刻再生。
逐渐加快的频率快得甚至看不出残影,只有不断溅出的血液飞在空中,落入地面,最后不断消散。
鬼与鬼之间的战斗没有结果,双方都无法给予对面致命伤。
猗窝座挥拳的力道如同裹着刀子的罡风,轻松便将羽原雅之的肩头撕开一道狭长的伤口,血液喷溅——但不过瞬息之间,那道伤口便愈合如初,可以重新发力,握紧刀柄,流焰同样斩开猗窝座的胸膛。
原来变成鬼后,受伤也会感到疼痛。
甚至由于这柄刀是出自他的血肉,折断时同样会反馈出断臂般的疼痛。
但由于下一秒就会愈合如初,连带对疼痛的畏惧也被迅速压缩,反而在几次之后就能适应下来了。
羽原雅之还是第一次拥有如此特殊的身体,可以随意战斗而不必担心受到无法痊愈的伤势,连五感、速度与力量都经过极大的强化,每一次挥刀皆能再一次突破内心设下的极限。
胸膛被贯穿,愈合;右眼被拳风削过,失明,接着愈合;左腹部的肋骨被齐齐打碎,继续愈合。
血液染透身上的衣服,羽原雅之使用剑招时却不再谨慎,甚至越打越兴致盎然。
几次稍显生涩的挥刀后,他的下一击、下下一击,每一击都比上一击变得更迅速、更快,力道也更沉!
在无须顾忌自身安危的战斗里,羽原雅之的剑术飞速成长。
刀刃流淌的烈焰也更明亮、更爆烈,甚至灼烫如用眼睛直视正午的太阳。
那些粗糙零散的日之呼吸剑型,也逐渐变得凌厉而果决,越发令人难以招架。
等猗窝座再用小臂去架住那柄挥来的刀时,发觉它竟然轻易斩断了自己的肉与骨,甚至连带斩下了小半边肩膀——还是他反应及时,顺着攻击方向卸力闪躲的情况!
几个起落间,猗窝座拉开与羽原雅之的距离,站在数米远的地方。
他捂住肩头,慢慢喘息着。
相比羽原雅之的愈合速度,猗窝座的伤口反而越来越需要花上更多时间来恢复,边缘还有被烧得卷曲发黑的碳化痕迹。
“你的呼吸法……你那个呼吸是什么?”
猗窝座沉下声音,“绝对不是炎之呼吸,杏寿郎的刀给我造成的伤势根本不会像你这样。”
羽原雅之也没有去追,同样停了手,刀斜斜点向地面。
只过去几个呼吸的时间,他的伤口已经再生完毕,力量也没有丝毫减弱。
真的挺不错啊,这具变成鬼后的身体。
难怪那时的无惨在刚获得这份力量后,就迫不及待想找他报复回来了。
除去害怕阳光与日轮刀外,再没有任何弱点。
“嗯……回答你这个也没关系。”
羽原雅之偏过刀锋,不以为意道。
“我用的是【日之呼吸】。”
——日之呼吸。
伤势过重的灶门炭治郎只能用小臂撑在地面上,才能惊讶地朝前这边探过些许身体。
日之呼吸?这才是火之神神乐真正的名字吗?不是火之呼吸?
还有这种呼吸法吗?以前从来没有听师傅提起过……使用这样呼吸法的剑士,竟然也变成鬼了吗!
他的脑海里杂七杂八闪过许多念头,想要大声的询问那位前来帮助炼狱先生的青年鬼,却苦于连发声都格外艰难。
而另一边,同样听到了这个回答的猗窝座,却仿佛受到了某种极大的震颤,抬手捂住太阳穴的位置——五指痉挛着收紧,似乎想要更深一步,将脑子硬生生挖出来。
他应该对这个回答感到陌生才对。
他确实杀了很多人,其中也有很多【柱】级别的核心鬼杀队成员。
但在那些人里,他从来没有见过什么“日之呼吸”。
多的是“水”与“炎”,其它也有过诸如“雷”、“岩、“风”或者更稀少的呼吸法剑士。
日之呼吸算是什么呼吸,他从来没有听过。
可他的大脑却在兀自发出尖锐的警鸣,连带瞳孔也在剧烈颤动,似乎听到了一个极为震撼的、完全超出想象的答案。
肌肉变得僵硬,仿佛血液也停滞不前,数不清的细胞在发出无声的凄厉哀嚎。
这是“恐惧”。
怎么会……
猗窝座惊愕瞪大眼瞳。
是无惨大人的细胞,是他在畏惧这个使用日之呼吸的剑士……!
明明是一只以前从来没见过的鬼,不仅再生能力丝毫不逊色于他,完全有成为上弦的资质;甚至连使用的呼吸法,都遭到无惨大人的极度忌惮!
【杀了他。】
【杀了他!】
【杀光他们!】
尖锐的嗡鸣中,猗窝座自疼到混沌的脑海里得到这条命令,一句比一句更急促、一句比一句催得更残酷。
猗窝座疼得厉害,自五指间抬起那双刻有【上弦】与【叁】字样的暗金眼瞳。
对方刚才的反应不是假的,他确实脱离无惨大人的控制了——否则根本不必他出手,无惨大人拥有亲自抹杀任何下属的权力!
“杀了你们。”
猗窝座开口的嗓音沙哑,再度踏后一步,拉开架势。
观察到他方才反应的羽原雅之倒是挑了下眉梢,也跟着架起刀刃。
“刚才,是无惨在你的脑子里下命令?”
清楚鬼舞辻无惨能力的羽原雅之微笑道,“他怎么不敢来直接见我?真可惜,我还挺期待见到他的。”
刀与拳再次碰撞到一起。
这次,猗窝座伤得更快。
血鬼术能令他察觉到敌人的斗气,辨别对方从任何方方向挥来的攻击,并给予更凌厉的回敬。
但他面对的,同样是一个不会受伤也不知疲倦的对手。
甚至在这场战斗里,他能明显发觉对方正飞快适应着他的新身体,剑术也在迅速成长——竟然是刚变成鬼的家伙吗!
这样的敌人,反而使猗窝座的战意变得昂扬,浑身的血液都在彭拜着燃烧。
“很好很好,这样很好!”
猗窝座大笑起来,“不必去管什么日之呼吸,就这样和我一起战斗下去吧!喂,你叫什么名字!”
“相叶阳生。”
羽原雅之眼也不眨,报出他在上个副本里当鬼杀队成员时的名字。
“阳生,哼哼,真是个不错的名字!我叫猗窝座!”
“这应该不是你的真名吧,无惨喜欢给他看中的鬼起名字。很有趣的爱好,是不是?”
羽原雅之挥刀的速度越来越快,残影对撞间发丝与衣摆一道扬起,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味。
甚至在这样的密集的见招拆招里,他已经有余裕开口与猗窝座对话。
“你变成鬼以前的名字是什么?”
“不知道啊!”
猗窝座笑着在密集的兵戈相接间高声回应,“过去的事情早就已经全忘了了!”
羽原雅之蹙了蹙眉毛。
他怎么不知道变鬼后还会失去人类时期的记忆,无惨、黑死牟与珠世都没有出现类似的情况。
有点蹊跷。
嗯,回头想办法找到无惨,问问情况。
不过,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情。
鬼舞辻无惨想要命令猗窝座杀死在场所有人的算盘注定落空。
山的另一边,天光正逐渐亮起。
刻在本能里对太阳的恐惧,足以令猗窝座中断与羽原雅之的纠缠,后退几步,迅速逃离铁轨旁的空旷地带,躲去不远处的森林里。
今晚突然发生的意外使他没能完成无惨大人的命令,想来回去必定要受到惩戒。
猗窝座也是首次如此屈辱的在战斗中逃跑,大脑突突跳着叫嚣愤怒,青筋蜿蜒浮起在每一寸绷紧发力的肌肉上。
等下次再遇到他,一定,一定要打出胜负,然后彻底吸收掉他……!
在遍布阴影的丛林里跑了几步,猗窝座忽然察觉到不对。
那个鬼,没有跟他一起跑进阴影处躲避太阳!
刚变成鬼不懂吗,脑子傻掉了吗,他这样会直接变成灰烬,什么也不剩下——!
猗窝座扭头往回看去,发现刚才与他战斗的那个相叶阳生确实依然站在原地,似乎对他的突然逃跑有点不明所以,仍呆呆站在原地。
不远处,则是那个炎柱,炼狱杏寿郎,正脱下自己沾着血污的羽织撑在张开的双手间,朝相叶阳生扑过去。
似乎想要人为给他制造出一片能够容身的阴影。
如同慢动作定格,猗窝座将这一幕收进眼底,每一个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
新变成鬼的笨蛋家伙,竟然不知道躲开太阳……
还有杏寿郎,不仅是让人恶心的弱者,竟然连那样叛徒都要守护……
心脏在胸腔里蓦然剧烈跳动一下,如同急速坠落的失重感,又被猗窝座抬手压住。
他的瞳孔茫然片刻,似乎不明白方才触动身体本能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但很快,他就扭回头去,再也不看那边,迅速遁入密林的阴影深处。
——曦阳彻底升起来了。
经过后半夜的死斗,羽原雅之在剑术上成长迅速,却对自身的弱点还没有太大意识。
天边刚亮起一点时,没有被太阳照到的大地仍是昏暗的,只有山头出现隐约的一线霞光。
猗窝座却如同被什么刺激到般,立刻收手自战斗中脱离,宛若四足并用的猫,几个瞬间就跑没了踪影。
羽原雅之:………嗯?
他刚垂下那柄数次被打断又数次再生的血肉之刀,后背忽然传来一点隐约的风声。
下一刻,他整个人被一件满是血腥味的羽织盖了个正着,后背同样传来巨大的推力,连握在手里的刀都脱手甩飞老远——
骨碌碌的在地上滚了一圈,羽原雅之被炼狱杏寿郎从背后抱住,严严实实挡在身体下方,被阴影完全笼罩。
“快缩小身体,快点,否则你会被太阳灼烧得连灰也不剩下!”
炼狱杏寿郎的嗓门跟他那些祖宗一样超级响亮,震得五感提高的羽原雅之大脑都在嗡鸣。
不过,他也总算反应过来自己目前是鬼,确实不能接触阳光。
想象自己十二三岁的少年模样,羽原雅之的体型当真逐渐缩小,套在身上的衣服也变得宽松。
等到他能被羽织整个裹住身体时,炼狱杏寿郎也松口气,将他抱至没有完全翻倒的车厢里。
只要不靠近窗户的位置,就不会被太阳照到,是相对安全的地方。
——也是一个封闭的囚牢。
少年模样的羽原雅之披着炼狱杏寿郎的羽织,坐在阴影里四处打量这种老式的火车内部,感觉挺新奇。
就是视野里的东西都变大了一号,怪不习惯的。
炼狱杏寿郎则先去确认乘客与灶门炭治郎他们的状况后,才再回来找他。
他自己也受了大大小小几处伤口,好在都止住了血,粗略包扎后就没什么大碍。
“会使用呼吸法的鬼,你之前必定也曾是鬼杀队的队员。”
炼狱杏寿郎双手怀抱在胸前,盯紧着羽原雅之的唇角绷紧,没有多少笑意,也不见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不记得自己有听过相叶阳生这个名字,已经派鎹鸦回去询问总部那边。”
——停顿片刻,他又向羽原雅之主动低下头。“但我还是要以个人的名义感谢你的出手帮助,漂亮地阻拦了上弦三针对普通人的袭击。”
他并不认为自己能在与上弦鬼的战斗中活下来,只希望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守护住这些乘客,以及尚在成长中的后辈。
这也是他会在太阳升起前,选择救下羽原雅之的原因。
有了灶门炭治郎与他那位会为了人类拼命战斗的妹妹祢豆子在前,炼狱杏寿郎在面对同样出手帮助的羽原雅之,并没有将他当作一律需要斩杀的恶鬼。
他想要询问出缘由。
例如,被变成鬼是否有什么苦衷。
就像祢豆子那样,被鬼舞辻无惨强行灌入他的血,没有选择的余地。
面对这位炼狱家的后代,羽原雅之笑起来。
“我确实当过猎鬼人没错。不用这么有礼貌,你的祖先还与我一起拼过酒量呢。”
他摸了摸下巴,“嗯,虽然最后差了我几杯就醉昏过去,最后还是我赢了。”
这句话说得颇为自豪,是属于羽原雅之的好胜心,以及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小小得意——可能外貌缩水后,心态也跟着变幼稚了些。
倒是听见这句话的炼狱杏寿郎一愣:“和我的父亲吗?”
思来想去,家里还喝酒的只有父亲了。
再年长些的祖父已经战死多年,他从未见过。
“是在平安京那会……啊,就是清和天皇统治的那段时间。”
羽原雅之竖起食指,笑吟吟诉说着自己与炼狱家的渊源。
“后来在我的婚礼上时,还和战国时代的炼狱家主也拼过一次酒呢,比起他的祖先可差劲多了,哈哈。”
“…………”
不只是炼狱杏寿郎,捂着伤口赶过来的灶门炭治郎同样瞪大了眼睛。
等等等等,别说清和天皇与现在差了千年,就光是他说的那两个时间点,中间就差了至少六百年吧!
鬼应该没办法吃人类的食物才对,否则祢豆子也不会需要用睡眠补充能量。
这意味着对方光凭人类的身体,就活了超过六百年?!
羽原雅之看着眼前这两个呆在原地、震惊到快要裂开的半个鬼杀队同僚,歪了歪脑袋。
“怎么了?”
灶门炭治郎恍惚:“不……没想到你,啊不,您已经活了这么大岁数……”
他单手捂着伤口缓步上前,另一只手拎着柄刀,将它递给羽原雅之。
“这是您刚才掉在地上的刀,警察很快就要来了,有废刀令在,不能让他们看见地上有刀具。”
炼狱杏寿郎也跟着颔首,“等会还要想想怎么将你带走——或许需要临时找到木箱之类的容器,希望能够成功!”
“噢这样,谢谢你……”
羽原雅之接过那柄刀,忽而顿住。
“你说,这是你刚才从地上捡起来的,我的刀?”
“啊……是的?”
灶门炭治郎困惑应了声,似乎不明白羽原雅之为何明知故问的强调一遍。
但很快,在他们不明所以的注视中,羽原雅之将刀拎在手中,却站起身来,主动踏出一步。
平静朝着从窗户照过来的那片阳光里……站了进去。
直至连发丝也彻底笼罩上晨曦的太阳,半张脸落进明亮的光里,却没有任何被灼烧的现象。
就这样站了一会,才偏过头,看向目瞪口呆望过来、其中一位还朝他伸出手想要阻拦的二人。
“…………”
“!!!!”
…………
没过半日,一只克服了阳光、自身还会日之呼吸的鬼,便伴随鎹鸦嘎嘎惨叫的振翅俯冲间,紧急送往鬼杀队的总部。
更确切地说,是羽原雅之主动提出要过去,对面的主公也立刻同意了。
不同意也没办法,毕竟以他现在的情况,很难说日轮刀对他是否还有致命的杀伤力。
毕竟日轮刀能对鬼造成致命伤害的原理,也不过是它的原材料之一来自被太阳充分照耀过的山顶,吸收有太阳的气息。
如果连太阳都已经不受威胁的鬼,次一等的日轮刀难道还能更有效果吗?
遑论这样的存在如果站在鬼舞辻无惨那边,整个鬼杀队将再无功成之日。
不如尝试接纳为同伴。
“我查询了鬼杀队成立以来的所有名单……相叶阳生,是有这么一个人……”
这一任的产屋敷主公已经病重,只能勉强坐在病床前接待羽原雅之。
他先认真感谢羽原雅之救下了炼狱杏寿郎他们,再切入正题。
“那是距离现在三百多年前……那位日之呼吸的剑士还存在的时代里……他只是一个被鬼杀队救下的普通少年,因没有剑术天赋而成为【隐】,死在一场恶鬼的袭击里……”
产屋敷主公痛苦喘息着,语速很轻也很慢。
但他的神情却是相当期盼的,哪怕双眼早已因诅咒而导致目盲,也迫切的朝羽原雅之的方向望来。
“是这样啊,你……你当时,原来并没有死去吗……”
这是没有他干涉的原作剧情吗……那个相叶阳生会死得悄无声息,除去名单与墓碑外,谁也不记得他。
羽原雅之微微点头,“可以这么说。”
“太好了……听杏寿郎说……你与炼狱的祖先关系也很好……变成鬼后从未进食过人……却能克服阳光,成为连鬼舞辻无惨都羡慕的存在……”
产屋敷主公艰涩挤出长长的句子,每一段都要耗费他的大量体力。
“如果这点被他发现……你很快就会被他盯上……要当心……”
听到这里,羽原雅之并没有表现出害怕的反应。
相反,他极为愉快的弯了弯唇角。
“求之不得。”
在产屋敷主公还没有向他托付“希望你协助鬼杀队”这句恳求前,羽原雅之便提前说出了一句危险意味十足的话语来。
来鬼杀队总部的这段路程里,他已经从炼狱杏寿郎那里了解到这个副本里的鬼舞辻无惨是如何作恶。
为了找到蓝色彼岸花,他隐姓埋名藏进人类的社会里,攫取财富、掌握资源;
又大量制造鬼来为他做事,而那些鬼到处袭击吃人,间接对普通人造成的灾害无法计数。
这样的鬼王,倒确实是符合游戏介绍里对他的描述了。
羽原雅之看向被妻子搀扶着坐起身的产屋敷主公,以及在听到他的回应时露出的惊讶反应。
“我希望鬼杀队可以配合我一下。”羽原雅之开口。
“我也挺期待,无惨到时见到我的反应啊。”
…………
城镇,某处人类宅邸。
鬼舞辻无惨的心情极其不愉快。
先是下弦六的累死去,他怒而召集剩余的五位下弦并处死,只留下那个还算中意的下弦一,要他去变得更强,杀死猎鬼人——尤其是耳朵上佩戴有日轮花札的那个。
后来通过血液链接间的视觉共享,他看见那个下弦一快要打不过后,又特意将附近的上弦三派过去。
上弦的鬼近百年没有变动,杀死过鬼杀队里的许多【柱】级别剑士。
将猗窝座派过去,杀死在场的那几个猎鬼人,应当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那个戴着日轮花札耳饰、还会使用日之呼吸的猎鬼人,应当很快就会死去才对。
结果,即使连这点期望,鬼舞辻无惨也没能得到满意的结果。
猗窝座没能杀死任何人,有持刀的另一只鬼闯入战场,挥刀再次唤起他对日之呼吸的恐惧。
比那个佩戴花札耳饰的实力更强的鬼、脱离他掌控的鬼,出现了。
哪怕猗窝座能与他打得有来有回、甚至更占据优势,这样的恐惧也不能减少半分。
但他绞尽脑汁,也不记得自己转化过这样的人类。
会呼吸法的剑士,眼下应当只有黑死牟才对。
为何会出现这家伙?
他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莫非,是那个背叛他的家伙——那个珠世制造出来的吗!该死的女人,半点也不消停!
鬼舞辻无惨对此咬牙切齿,只想立刻抹除这个心腹大患。
上一个怪物的出现,令他不得不躲藏了近百年,直到对方去世才敢出来活动。
但倘若这家伙还是会使用日之呼吸的鬼,根本没有能熬到对方老死的机会……!
很快,鬼舞辻无惨从其它鬼的视角里,窥见对方的身影。
就像佩戴有日轮花札的那个猎鬼人拥有一位身为鬼的妹妹那般,他也加入鬼杀队,获得了一柄能够杀死鬼的日轮刀,与炼狱杏寿郎一起行动。
不用担心身体受伤死去,他的战斗风格更激进,如同摧枯拉朽的火龙卷风,轻易便将那些鬼送下地狱,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留下。
果然是与那个怪物相同的日之呼吸,那股被砍到后熟悉的灼烧痛苦,甚至能沿着血液链接的共享一直蔓延到他这里。
刻入细胞的记忆被唤醒,鬼舞辻无惨被迫反复回忆他当时被继国缘一挥刀斩得濒死的耻辱绝境。
那个混账、那个混账,必须要杀死他,必须尽快杀死他……!
同样正忍受细胞灼烧痛楚的鬼舞辻无惨恨得指尖落在书页上,转瞬间重重犁出深深的抓痕,飞起无数纸屑。
为此,他让鸣女确认到羽原雅之的位置后,不惜派出上弦一黑死牟,要他去杀死那个使用日之呼吸的剑士,将后者彻底吸收,不再来碍他的眼。
鸣女的血鬼术非常特殊,是极其罕见的空间系能力。
她拥有一整座可以随意变换形态的地下无限城,还能通过拨动四弦筑前琵琶的方式,将知晓位置的人进行远程传送。
最初的战况很顺利,即使黑死牟吃惊对方为什么会使用他的剑招也没有留手,而是认真以如今更为精进的剑术对付他。
在剑术的造诣上,这些鬼杀队的【柱】纵然来上两、三个,对黑死牟也无法造成致命威胁。
也就是有这个会日之呼吸的鬼顶在最前方,无需在意身体的损伤,他才没能杀掉那些【柱】,还有另一位耳朵上戴着缘一独有的日轮花札耳饰,与妹妹一同作战的少年。
但他们依然在努力对抗,一直战斗到深夜也不肯退让。
鬼舞辻无惨旁观得心头火起,恨不得这些碍眼的家伙快点死在他眼前。
“鸣女!”他提高声音,“将半天狗和玉壶也送过去!”
“是,无惨大人。”
如此一来,这场混战便打得相当煎熬而焦灼。
原本合作的【柱】与灶门炭治郎以及祢豆子被迫分散,各自去对付送过来的上弦鬼。
黑死牟独自对上羽原雅之,却依然不能立刻获得胜利。
“这是……为何……”他对此感到困惑。
“因为你是一位很好的师傅啊,严胜。”
羽原雅之微笑道,“教导学生时完全不藏私,连自己剑招的弱点也会诚实指出来,要我往后使用时注意。”
“你……”
被喊出人类时期的名字,黑死牟露出明显的惊讶反应。
“马上就要天亮了,你还是快点离开这里比较好。”
羽原雅之挥刀格挡住他的一记月之呼吸剑型,借力撤开数米,停在原地。
位于他背后的天际线,已隐约升起丝丝缕缕的霞光。
黑死牟正要通过鸣女掌控的无限城传送走,却发现鸣女并不回应他通过血液链接传递过去的声音。
他忽然明白过来了。
无惨大人不希望他们离开这里,他想要他们拖住眼前这个会日之呼吸的鬼,要他们一起在太阳下同归于尽。
为了彻底杀死能带给他性命威胁的敌人,鬼舞辻无惨能做出任何残酷的决策。
哪怕是牺牲三只上弦鬼也在所不惜。
羽原雅之见黑死牟只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却重新对着他架起刀刃时,便也明白了无惨的目的。
他气笑了。
“真敢做啊,那个无惨。”
在彻底升起的阳光照耀下,羽原雅之的身体与缄默闭上六目的黑死牟同样,迅速消散如茎叶上的露珠,很快就蒸发殆尽,连一片衣角也没有剩下。
原处只剩下黑死牟的整套衣物,以及一根断成两截的短笛。
上弦四与上弦五也悲鸣着死去了,灶门炭治郎冲过去想要抱紧最后时刻也在努力作战的祢豆子,却始终差她两步,眼看着同样要死在阳光里——
而在那最后时刻,却是通过半天狗视角远程监控战场的鬼舞辻无惨喜出望外,霍然起身。
“那个女孩,祢豆子是吗,她竟然克服了阳光!”
“将她传送过来!”
他在这千年来唯一的渴望,能够克服阳光、成为不老不死的完美生物的渴望,竟然就在敌人死在他眼前的这一刻,同时实现了!
鸣女听命,拨动方才还见死不救的琵琶。
众目睽睽下,刚来到阴影处的祢豆子所在位置骤然拉开一道障子门,令她迅速坠落下去。
再下一个瞬间,障子门合拢,重新化作夯实的土地,好似方才的景象从未发生过。
没能捉住祢豆子的灶门炭治郎踉跄两步,跪坐在地。
朝阳彻底升起,现场已经彻底没有鬼的痕迹。
——然而,在另一侧。
在彻底躲避了阳光,空间无限堆叠转换的地下深处。
一座内部没有上与下、天与地之分的无限城,实如其名,在光怪陆离的烛火辉映中,数不清的回廊、和屋与阶梯不断朝更远处延伸、扭曲、相接,根本望不见尽头。
那位克服了阳光的少女落在空中,甚至来不及着地,便被一根长有巨大怪口的血肉触手自下而上地迎面张开,狠狠咬住,吞入腹中。
甚至还打了个满足的嗝。
“这样一来,只要我彻底吸收她的细胞,也能获得克服阳光的能力……呵呵,我的夙愿即将完成,就在不远的此刻!”
鬼舞辻无惨将扭曲成巨大血肉异形的左手收回,边自言自语出声。
他的心情愉快极了,根本不在意他方才究竟死了多少属下。
只要他的目标能够达成,死了谁,死了多少人都无所谓。
鬼舞辻无惨是这么想的。
——羽原雅之却并不这样认为。
“你看起来好像很开心啊,无惨。”
他并拢二指,发动咒法。
“我原本还在头疼该怎么骗你吃下去呢,结果你这么主动,倒是让我省去许多功夫。在这点上,我可以夸奖你哦。”
出于对日之呼吸的忌惮,即使羽原雅之表现出自己能克服阳光,对方反而会更加不敢靠近他。
因此,他需要鬼杀队的配合。
用【幻日】制造出另一个他,叠加鬼的拟态能力与人为的刻意装扮,羽原雅之顺利将自己伪装成不会受到鬼舞辻无惨警觉的“祢豆子”。
所谓的在太阳下消散,不过是解除【幻日】的咒法罢了。
在鬼舞辻无惨吞噬他的刹那间,【幻日】咒法再次发动,将本体移到安全的另一处。
即使他察觉到这片空间里又多出第二人的气息也无济于事,血已吞下,【缚狱】生效。
于是,方才那个应当消散在阳光里的家伙再次出现,不紧不慢的说着话,闲庭信步如回到自己的领地。
鬼舞辻无惨的表情肉眼可见变得僵硬,甚至难以置信得想要扭头去找来源——完全动不了!
“嘘……我劝你不要想着将我传送出去哦,我的咒法有距离限制,你如果距离我太远,是会直接爆体而亡的。”
羽原雅之微笑着,随口说出鬼舞辻无惨根本不敢去赌真伪的谎言。
“你究竟是,怎么……”
直到此刻才发现是自己被耍、甚至落到这个混账手里,鬼舞辻无惨恨得眼眶都渗出血来,却连一步也动不了。
哪怕对方已来到他的身前,随意将手掌贴在他的面上,如此怠慢且轻佻的抚弄,却连半点反抗的余地也没有。
耻辱、耻辱、耻辱耻辱耻辱耻辱!!
即使想要分解体内不属于自己的那份血,竟然也会失败!
这个该死的混账,这个拥有与怪物相同的呼吸,血鬼术又古怪到可怕的卑鄙家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吞下我的血,总归要有代价的啊。”
羽原雅之笑着抚摸那张漂亮的脸,眼底却是冰冷如望不到底的深海。
“你在这里做的一切,都让我非常、非常的不高兴,亲爱的。”
“没有我的管教,你竟然就会长成这样的坏孩子吗?”
“——真是,太不像话了。”
在鬼舞辻无惨睁大的梅红鬼瞳中,属于他自己的那条领带被解开,盖了过来,在他脑后灵巧打了个结。
腰间的皮带同样被抽出,绕过他被动交叠在身后的双手手腕,扎紧。
连带他的姿势也被那只手压着往下,往下,直至跪在这片安静的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次吞下的血太大量,以至于鬼舞辻无惨不仅无法动弹,甚至无法使用自己的任何能力。
鸣女独自待在这座无限城的正中心,此刻并不在靠近出口的他身边;而鬼舞辻无惨恼恨又恐惧的发现,他连通过血液链接给她下达命令都做不到。
——就好像,他重新变回了一个虚弱无力的……普通人类。
视觉被遮蔽,听觉与触感便在剧烈跳动的心脏鼓噪声中放大,将一点一滴都感知得极为清晰。
例如,他能听见刀镡被拇指顶开,有金属缓慢摩擦过木制刀鞘的声响。
还有彻底抽出的刀刃在空气里发出轻微的嗡鸣,挥动,靠近,直至轻慢地拍了拍他的面颊。
如此冰冷而莫大的侮辱,几乎令他瞬间暴怒着绷紧全身肌肉,想要杀死这个竟敢这样对待他的混账…!!
然而,对方的下一句话,就令鬼舞辻无惨的身体僵硬。
“如果我使用日之呼吸,是不是就能用这把日轮刀砍下你的脑袋,一点一点灼烧你的身体,直到你的最后一片肉也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死亡?”
察觉到他忽然暴涨的恐惧,那道响起在黑暗里的声音又低低笑了起来。
“说中了啊。你很害怕这个,是不是?”
“…………”
鬼舞辻无惨跪在地上,被束缚在后腰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不住颤抖。
却没有办法反驳哪怕半个字。
羽原雅之居高临下看着他,原先贴着面颊的刀身移开,下落,直至刃尖的锋利触感落在那截仰起的脖颈处。
微微施力压下时,便能获得皮肤凹陷进去的鲜活反馈,如此富有生命力,几乎能感知到那苍白肌肤下奔涌的血。
再用点力,就可以贯穿它。
其实这柄刀是用他的血肉制造出的,并不是日轮刀,就算用上日之呼吸,也杀不死无惨。
但对方不知道。
于是,当羽原雅之将【缚狱】稍微松开一些,便能看见对方的身体肉眼可见绷紧,透出那份极致屈辱下又藏不住惊恐与瑟缩的畏惧反应。
如此怕死,倒是有点意思了。
羽原雅之饶有兴味的眯起眼。
在鬼舞辻无惨连大脑都快因恐惧而化作空茫、只能等待裁决的那片黑暗里,对方的声音,也终于再度残忍地响起来。
“刀柄还是刀身,来选一个舔吧。”
第67章 :报数
何等屈辱的选项。
鬼舞辻无惨因这份被轻蔑对待的羞辱感,气得整个身体都在发颤,血液上涌,耳朵发出嗡鸣似的噪音,几乎停止了思考的。
在过往的千年时间里,他始终都是高高在上的,没人可以忤逆他的意志,从他口中说出的一切内容就是绝对的正确。
他可以随心所欲的杀死任何人或鬼,赐予他们痛苦、怜悯或恩典。
这些都是他只凭自己心情做主,占据着绝对的主导权地位——其余人都将在他面前跪拜,连头也不准抬起。
但此时此刻,他被这个鬼反过来压制了。
他被束缚住行动、被遮蔽视线,被一柄能要他命的日轮刀轻佻地拍在面颊,又点在滚动的喉结下方。
只需要一点力气,对方就能轻松刺穿他的喉咙。
倘若再使用日之呼吸,那处伤口即使愈合,附近的细胞也会持续获得灼烧的痛楚,长年累月也不会停息。
他的求生欲已驱使这副身体变得僵硬、紧绷,如同弱小的生物遇到它的天敌,只能装死以求保命。
但这没有用。
这个鬼甚至知道继国缘一杀他的情况——他清楚他即使被砍下脖颈也不会死去,才会说要将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切碎,用日之呼吸烧尽所有残留的细胞。
抵在脖颈上的刃尖又施加了一分力道。
鬼舞辻无惨的喉结颤抖着滚动,体内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逃命或屈服的悲鸣。
为了活命,他什么都能做到。
他可以坚持不懈的寻找蓝色彼岸花,可以自学现代医术,可以想方设法制造出克服太阳体质的鬼……
他也可以在无限城里,在死亡的阴影里,低下头颅。
【缚狱】再次被松开些许,调整到能够让鬼舞辻无惨小范围的活动、但力道比普通人还不如的水平。
有副本外的无惨给羽原雅之反复练手,他早就在如何压制对方这方面摸索出了熟练的经验,保证让这个鬼王只能徒劳喘息,连挣开皮带、挥拳袭击他的力量都无法蓄起,更别提主动解开领带。
在略微放松的管制下,鬼舞辻无惨的舌头终于可以活动,但没有立即作出回答。
即使再如何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挺直惯了的脊背,向来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自尊心,都不容许他真正低下头去。
于是,那条想要回答的舌头被冻僵般,死死抵住齿后。
微张开的口中,有隐约的上下两对尖牙若隐若现,搭配其中那点殷红的舌面,衬托出红的更红,白的更白,如同落在雪地里的红梅,更是漂亮极了。
羽原雅之将这点好光景收进眼底,唇角弯出一个无声的愉悦弧度。
“再不回答,我就默认你两个都选。”
他笑得很温和,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温吞。
“不过,它会换个地方。”
再开口时,听见的内容却足以令鬼舞辻无惨的心脏剧烈跳动,因震惊与错愕而无意识仰起脑袋,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而羽原雅之向来是很体谅对方的,便又耐心的,细致的,为他讲解清楚细节。
“我会将这刀直接贯进去,看着你流出狼狈的血,却还要因此感到更强烈的欢愉——然后因为羞耻而陷入更深的自我质疑中去,身体却又被这反应再度催化……”
跪在羽原雅之眼底的这具身体,开始绷得更僵硬,却又因巨大的愤怒而颤抖着,不得不面对自己即将落入绝望里的事实。
“呵呵,你在紧张吗,无惨?忘记自己是鬼了吗?无论身体受到什么伤害,都会立刻痊愈的。”
“不要紧,我会充分给你时间考虑的。嗯,先从刀柄开始吧。直到你在它彻底进入前、愿意开口回答为止,我都会耐心等待着。”
羽原雅之口中说着安抚的话语,点在颤动喉结下的刀尖却已沿着脖颈缓慢往下滑,一颗一颗地割开深色马甲的纽扣,令镶嵌有宝石的这些昂贵装饰接二连三地跌落在地,发出清脆声响。
无法再固定的修身西装马甲也微微敞开,被羽原雅之用刀尖分别挑去两侧,露出最里面那件纯白衬衫。
原本那条系得端正的黑色领带,此刻早已蒙在他的眼睛上,彻底隔绝视线。
羽原雅之的动作不紧不慢,将话也说得相当随意,似乎只是在与鬼舞辻无惨玩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游戏。
但对于鬼舞辻无惨而言,流淌在体内的血液泵得厉害,心脏的跳动早已失去规律,颤抖攥紧的指缝间更是已溢出屈辱的血。
他双膝跪在地面,看不见对方的动作,却能感知到那柄日轮刀是如何被对方握在掌中,轻巧贴着他的肌肤游走,将他的情绪与反应玩弄于股掌之间。
那个鬼如此轻慢的对他,就像在用小刀削一个握在五指间的苹果,先将外衣剥去一层,又开始仔细剔除果核,让它最后能在他手中榨出最甘美、最丰沛的汁液。
鬼舞辻无惨的身体在发颤。
衬衫彻底松垮着垂落,被刀尖轻轻滑过的肌肤拂起层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凉意。
最后一颗纽扣落在地面,砸出裁决似的一声。
在巨大的畏惧与没有反抗余地的绝路面前,鬼舞辻无惨终于舍得开口。
“刀……刀柄。”
他哑着声音,逐字逐句挤出回答。
正要继续落在裤腰纽扣上的刀尖停住。
在鬼舞辻无惨暗地里的大松口气中,那柄该死的日轮刀终于被挪开,收进刀鞘里。
接着,那柄刀被调转过来,反握在五指间,将刀柄那处递到鬼舞辻无惨的嘴旁,甚至贴心的碰了一碰,示意他注意位置。
“开始吧。”
那道好似恶魔的声音微笑着,自黑暗的上空清晰传来。
“这可是为了你好,不让自己等会受太多罪。”
话里的暗示意味太明显。
隐忍着内心巨大耻辱、正缓慢张口的鬼舞辻无惨同样能领悟到话外之意,瞬间仰起脑袋,不可置信出声。
“你答应过我,只要做出选择就……!”
“只是顺序的区别而已。”
羽原雅之微微眯起眼眸,嗓音丝滑柔和,却只令对方颤得更厉害,“我有说过‘你可以不做’这种承诺吗?”
从头到尾,他就没有与鬼舞辻无惨做交易。
他只是单方面决定了要施加给对方的惩罚。
彻底的,严苛的,不容置喙的。
鬼舞辻无惨也逐渐明白了这点。他没有选择的权力。
他的双手被束缚在身后,从未真正锻炼过的身体也没办法很好的保持平衡,导致重新去找刀柄的位置时,身体往前探得太厉害,险些栽了一下。
羽原雅之始终微微笑着旁观,看他终于凑了过来,压抑着心底翻涌的巨大耻辱,缓慢张口,令那点殷红迅速扩大,又缓慢消失。
这柄刀是羽原雅之用自己的血肉锻造而成,自然也没有用棉绳缠起的柄卷,通体是光滑的,带有一点冷硬的触感。
也属于羽原雅之身体的一部分,能感知到刀身传来的任何反馈。
柔软的、湿润的、又有着比人体更高一些的温度,极为不甘心地,一点一点将刀柄彻底容纳进去。
这种体验还是第一次,实在新奇。
羽原雅之握住同样用自己血肉打造出的刀鞘部分,忽然往前送了一截。
“……唔!!”
耳边传来清晰的一声闷闷干呕,带着明显的咳嗽。
这个鬼舞辻无惨可不是副本外的无惨,从来没有让外来的异物以这种方式触碰到咽喉深处。
因此,他的咽射反应也格外剧烈,肌肉痉挛着绞紧,来不及吞咽的唾液将下巴染得湿漉漉一片晶莹。
也由于这份从未做出过的耻辱行为,鬼舞辻无惨的身体战栗得尤其厉害,恨意与怒火几乎席卷了整个大脑,烧得他胸膛剧烈起伏,喉咙挤出难以抑制的咕噜声响,似乎被什么呛得厉害。
而他的身体,也在迅速升温。
羽原雅之不会让他用慢吞吞的动作敷衍过去,主动掌控节奏,直到对方无法忍耐为止。
【缚狱】的咒法持续生效,这柄刀也属于他身体的一部分。
那么理所当然,只要他不主动解释,鬼舞辻无惨永远无法理解自己为何只是做出如此耻辱的行为,身体却如烧开的蒸汽在锅顶沸腾,无法遏制地感到灼烫般的疼痛——
并进一步化作兴奋。
他的身体到哪种程度会发生哪种反应,羽原雅之再了解不过。
唇角的弧度变得更大一些,他让那点呼吸变得忽轻忽重,忽而急促,忽而停滞;其中又夹杂着咽不下去的闷咳,以及极度抗拒下听起来倒更像是期待的呜咽。
“话说回来,我看见你给十二鬼月的眼睛里写了字啊。”
羽原雅之没有在意他的挣扎与渴望,而是漫不经心地提起另一个话题。
“你虽然不肯承认,但果然其实很喜欢被这样对待吧?只是没有人敢这样对你,才会施加到其他人身体上。”
他指的是副本外的无惨,虹膜里被强行刻下了雅之这个名字。
眼前这个无惨,理应是完全不知道这件事的。
被蒙住眼睛的他无法瞪向羽原雅之,也依旧表现出了极度的愤怒,以至于后者都能感知到刀柄上传来被牙齿咬合的恨恨反馈。
真是的,不愧是副本里没有被他管教过的无惨,连牙齿都学不会好好收起来。
他抽出刀柄,换来鬼舞辻无惨泄力般的垂下脑袋,如同溺水太久后终于被救上岸的濒死旅人,大口大口的呼吸着。
但很快,他察觉到有指尖触碰到西装裤的布料,亲自动手,慢条斯理的解开那枚纽扣。
“等等,这里,不行……!”
鬼舞辻无惨嗓音沙哑,想拼命闪躲也做不到,被咒法牢牢钉在原地,只好尝试与这个变态摆事实,希望能让他也有所顾虑。
“这里是…鸣女的无限城……她能…感知到这片空间里发生的所有事情……”
话没有说完,便被另一只手抚上了面颊,又用拇指去摩挲那开合间仍旧晶莹艳红的唇瓣,似乎在怜惜一样沾上污斑的珍宝。
“你是在威胁我吗,亲爱的?”
往日总是我行我素到极点的鬼舞辻无惨,遇到了更加不讲道理的羽原雅之。
而且,比他更敏锐。
眼眸眯了眯,羽原雅之微笑,“你会允许自己这副模样被那位手下看见吗?不是从一开始就切断她那边的视觉了吗?无惨,我可从来没有教过你能对我撒谎啊。”
那柄刀好似戒尺,被朝前伸着握在五指间,穿过双腿间的空隙后与地板平行,随意朝上拍了拍。
“唔……!”
失去视觉的鬼舞辻无惨被突如其来拍打了一记,反应极为强烈。
遑论,竟然是如此……如此……平常根本不会触碰到的位置……!
鬼舞辻无惨心底再恨怒交织,身体的反应却因大脑神经的操控而显得尤为坦诚。
就像忽然扔进油锅的鱼,肌肉瞬间弹跳着朝上收紧,呼出明显颤抖的一声喘息。
隔了好一会,他的身体才缓慢放松。
羽原雅之再次挥出下一记拍击。
鬼舞辻无惨又再次因这份刺激而绷紧腰腹,因被束缚的双手而不得不仰起上半身保持重心,没有逃避的余地。
唇瓣微微张开,似乎想要高声叱骂羽原雅之的不敬与冒犯,却又开始畏惧更多的惩罚,而不得不卡在仍残留有撑开幻觉的喉咙里。
“接下来的每一次都要报数,无惨。”
羽原雅之却微笑着,继续下达更严苛的一条指令,丝毫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
“来试试看要用多少次,才会出现让我满意的场面吧。”
第68章 :我还以为你会坚持更长时间
无限城内。
这片仅有烛火照明的幽暗地下空间,天然便能营造出一片绝对封闭、却又不那么私密的场所。
无数和屋、阶梯与游廊早已超出人力所能建造的极限,交错分布在任何方向、任何位置。
如同反复用人造建筑去织出密集的蛛网,一层一层地不断堆叠,直至将真正的中心严实包裹起来。
跪坐在锦垫上的鸣女被切断视觉,却依然可以单手压住筑前琵琶的琴弦,用另一只手的拨子轻巧划过。
——又一扇障子门凭空闭拢,从零开始飞速构建出一栋新的和屋,为那片早已密密麻麻的茧巢再添上一根丝线的节点。
【缚狱】的咒法束缚程度降低,鬼舞辻无惨却没有恢复鸣女的视觉。
而是要求她在自己指定的位置不停地构建出新的建筑,将这片空间围着严实一点、再严实一点。
在这片非人的“巢穴”深处,有沙哑的喘息声响起。
羞耻的,隐忍的,恨意丛生的。
却又是潮闷的、高热的、焦躁干渴的。
自不肯发出声音的闷哼开始,或许还能依靠急促的呼吸来压下可悲的、代表着彻底屈服的耻辱反应。
但这样的情况撑不住多久,便被稳定且清晰的报数要求彻底打乱。
“……十五。”
“……十…六。”
“……十、十七…唔!”
当第一声没有压住的低哼漏出齿间,后续的喘息声便如同绷断了线的珠子,接二连三地落向木质的光滑地板上,敲出滴滴答答的痕迹。
接着,便是一声好整以暇的低笑。
“这么快?我还以为你会坚持更长时间。”
只有偏急促的呼吸声在这片寂静的空间回荡着,伴随有带着一点点吞咽似的喘息。
跪在地上的某位鬼王不肯说话,另一道嗓音却不会如此轻松就放过他。
“嗯——该不会,你活了这么长时间,其实还是零经验吧,无惨?”
甚至偏要用那种若有所悟般的口吻,微笑着挖出他的隐私,如同将它晒在太阳下那般,直白而彻底的摊开在他面前。
“…………!”
喘息的声音停止了,又没有完全停止。
确实尝试强制将过于明显的呼吸声完全抑制下去的意图,似乎不想在另一人面前暴露出自己没能始终抵抗的高傲与自尊。
“!!”
但在下一刻,他又咬紧牙关,脖颈近乎爆出根根隐忍的青筋,整个身体都往上抬高,依然被蒙着眼的脑袋本能仰起。
仿佛这样就能让他离开快要溺毙的暗涌深潮,露出已然汗津津的额发,墨黑而微卷,暧昧地贴在同样因极度的隐忍而浮现隐隐经络的面颊上。
然而,事实的真相是——
事实的真相是,他依然被强硬跪在原地,依然接受着那柄日轮刀的问责,依然只能在忍到接近窒息时,才肯从闷闷震动的胸膛里挤出一点带有明显黏腻鼻音的低哼与哑声喘息。
多数时候,还会有双手手腕在皮带的束缚间不断挣扎的响动,但全部都不是他故意的。
倘若换成金铃,此刻恐怕早已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被刀身击打的部位太过敏感,哪怕施加的力道足够恰到好处,也依然会不断叠加一记又一记的钝痛,不断浮现的红肿又因再生能力而飞速消失,令那处的肌肤永远是苍白而细腻的。
如同不停的崩断丝线,又持续被修好的珍贵绸缎。
但在这样的行为下,反倒好似变成了鬼舞辻无惨在不停地主动修复自己的身体,只为了让羽原雅之每一次的击打都好似第一次。
可那每一次反馈至精神层面的酸涩胀痛,以及持续堆叠的灼烫幻觉,都在令鬼舞辻无惨的意识逐渐走向崩溃前夕的涣散。
“三十…五……”
“三…十六……”
“三十……三十七……呃嗯!”
带着一点压抑至极限后的反弹,一连串窸窸窣窣的响动迅速响起,噪杂错乱。
好似有人在低笑,好似有液体溅落在地板的声音,也好似有人在受不住得挣扎,每一次大口的呼吸皆透着湿漉漉的哽咽,又混进些许自鼻间吐出的闷闷泣音。
这样的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停止。
空气安静片刻。
鬼舞辻无惨无力垂下脑袋,视野依然满目黑暗,领带早已洇湿出大面积痕迹。
恶魔般的轻语却又絮絮响起,咬字间呼出明显的笑意,恶劣又冷酷。
“既然你已经让我见识了两次好风景,撒谎的惩罚就暂时到这结束。接着,让我们继续刚才没有做完的后半段。”
眼前的身体,极为明显的迅速僵硬了。
“不,我已经……!”
在这片无数烛火摇曳的、被强行隔断出私密的潮热空间里,只有鬼舞辻无惨在痉挛着绞紧,绷直,又被动撑开后。
只能脱力地躬低整个上半身,垂落在空中的发梢跟着羽原雅之的动作,一下一下摇晃。
被挑开的衬衫与马甲衣摆散开在胸前两侧,也跟着一摇一晃。
真是越来越狼狈不堪了啊。
一开始的意气风发,现在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布了层薄汗的肌肤本要相比衬衫更显苍白,此刻却透着滚烫的浅绯色泽,在每一次施力下不断颤抖。
如同冰火交织的巨大刺激使他说不出话来,一直在喘息,一直在喘息。
间隔时间越来越短,声音越来越急促错乱。
即使羽原雅之再说些什么话,他也没办法回应了。
接收的刺激实在太过头,塞满身体后又不断往外溢,滴滴答答,漏得到处都是。
无限城里看不见天空,自然也不清楚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
到这种状态,羽原雅之通常都会及时收手,不会玩得让无惨对他生上足足三天的气。
他向来是喜欢将自己最完美的一面露在外面的,一切失礼的体态与表情都被禁止存在。
偏偏他在曾经最绝望的时刻,遇到了羽原雅之。
被毫不留情的规训,被严厉到苛刻的指导,被随心所欲的肆意对待。
无论多么失控的丢脸反应,他都已经暴露在羽原雅之眼底过了。
从一开始咬牙切齿要杀了他,到依恋度在反复折腾中被刷高后,竟也会开始服从、主动向他索求——哪怕往往是打着饥饿的名号。
总而言之,副本外的无惨早就被迫习惯了,对羽原雅之的作风也早已熟稔,精神上的耐受度反而逐步提高。
而这位鬼舞辻无惨,还是第一次。
不论被【缚狱】控制身体,还是被强硬要求“舔”、“责打”、“报数”,乃至被动接收的填满,都是极其陌生的初次体验。
身体的感知却被羽原雅之强行拔高一个级别,再叠加屈辱的下跪与不断冲击神经的欢愉,以及如催化剂般恰到好处的疼痛。
在羽原雅之又一次故意快速抽出刀柄时。
鬼舞辻无惨再如何抗拒,身体却本能地弓紧,又一次被动迎合了对方的期待。
他已经无法再顾忌失态不失态了,脑袋兀自高高仰起,反复摩擦到殷红的唇瓣微张,却无法从那里挤出任何一点音节。
这份无声的寂静如同溅起在海面的浪花,随着风浪忽而跃起,悬停在最高点短暂片刻。
羽原雅之见多了,对无惨这个状态很清楚。
等再过一会儿,对方就会如浪花崩塌般重新扑回海面,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却无法止住那一阵一阵的肌肉痉挛,很长一段时间都要沉浸在无法轻易消散的余韵里。
不论地板或床褥,总是会被他搞得一片狼藉。
如果再有点剩余的力气,他会瞪过来几眼,或是多骂出一句“混账”、“变态”之类的代称;
但如果连这点精力都被榨干,他便只会趴伏着,面朝下慢慢喘息,连视线的落点都要空茫许久,才能缓慢找回思考的理智。
羽原雅之也准备等他恢复一些,再继续后半场。
然而。
他低估了副本内无惨初次遭受这些的精神承受极限。
——周遭环境瞬间定格。
【《守护》副本结束。】
【恭喜,您解锁了新的隐藏身份:“鬼”。】
【请注意,该特殊身份与您的初始天赋互相冲突,不可兼容,经调整后如下:该特殊身份默认持续开启,仅与鬼舞辻无惨对您的依恋度有关。】
【当鬼舞辻无惨对您的依恋度越高,您能从鬼舞辻无惨那里接收到的力量便越强,体能素质与恢复能力都会逐渐靠近“鬼”。】
【请注意:当鬼舞辻无惨对您的依恋度超过60时,您可成为与鬼王“共生”的特殊存在,但依然能迎来死亡。】
【恭喜,您的初始天赋能量+4%。】
【恭喜,您的初始天赋能量已超过90%,解锁核心天赋技能:『神器』。】
【『神器』:高天原的神祇从不与人间生灵平等行走于大地之上,却愿向死后滞留世间的亡灵施下怜悯的恩典。拥有天照大神血脉的您同样继承了这份宝贵的天赋,可通过赐名来收服非自杀者的游荡亡灵,让他们化作独属于您的『神器』,成为您拥有的力量之一。】
【注意:亡灵能化作的『神器』样式包括武器、坐骑、饰品或特殊现象等等,拥有的特殊能力也并不一致。】
【注意:每位神祇能收纳的最大『神器』数量有限,且会被心生恶念的『神器』刺伤;若是犯下罪行,神祇也同样会遭致诅咒。请务必谨慎选择收服对象。】
【注意:当神器选择收服亡灵作为『神器』时,将会获得亡灵生前的所有记忆。与此同时,『神器』本人将会失去所有生前记忆。】
【注意:倘若『神器』知晓了自己生前的真实姓名,那么,此『神器』就会立刻回想起自己生前记忆,其拥有的负面情绪或许会瞬间吞噬『神器』,使其精神崩溃,连带刺伤收服该神器的神祇。获得生前记忆后仍能作为『神器』存活的概率极低,万不可轻易尝试。】
长长的一连串加粗字体警告,全部都是在提醒羽原雅之。
不能鲁莽的随便收服亡灵作为他的『神器』,也绝对不可让『神器』知道自己生前的姓名。
等羽原雅之确定自己读完了这上面的每个字后,系统才继续弹出新的通知。
【获得阴阳师咒法:云无晴。您可在获取敌人的真名后,强制命令对方回答您的问题;或是在短时间内植入幻觉,迷惑敌人。该咒法的效果取决于您的初始天赋能量,以及敌人的意志抗性强度。】
【您将传送出副本,请做好准备……3、2、1。】
第69章 (含感谢人间第一流YA的深水加更):该如何感谢我
也不知是有意的还是故意的,羽原雅之每次在副本里折腾鬼舞辻无惨时,都会不小心忘记当副本结束后,所有施加在他身体上的反馈都会同步映射到副本外无惨的身体上。
一瞬间。
而这种情况,对鬼舞辻无惨来说,永远是突如其来到令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备的。
此时此刻,鬼舞辻无惨正拦在他看中的这个未来属下的正前方,思考等会怎么说服羽原雅之同意他将对方变成鬼。
虽说他也可以先斩后奏,但又不是做一次性买卖,如果这次没有经过那个神官同意就将对方变成鬼的话,他之后还不知道要遭受多少折腾。
还有可能被彻底剥夺将他人变成鬼的权力。
想要找到十二只左右的强大的鬼的计划,也会跟着直接夭折。
这么一衡量,先斩后奏的做法就实在太不划算了,还不如忍气吞声去跟他说一声,也能算是告知过了。
反正这小子杀了这么多人,走正常的律法裁决必定死路一条,大概率也不会拒绝变鬼的邀请。
在心底迅速斟酌利害完毕,鬼舞辻无惨的梅红鬼瞳微动,重新看向眼前这个踉踉跄跄走上桥面、连纯白道服都被彻底染透血污的少年。
哪怕对方沙哑着嗓音说什么“杀了你”之类的狠话,鬼舞辻无惨也压根没往心里去。
如果换个场所,他可能会因为这句死亡威胁而勃然大怒。
但眼下的他心情还算愉快,也愿意给自己看中的未来下属一点宽容的余地。
“你……”
又一阵夜风拂来,墨发连带衣摆悠然扬起的鬼舞辻无惨双手揣在拢起的袖袍里,正要开口。
只吐出一个音节,他的话语便忽然突兀停在半截,像弦断后戛然而止的音符。
此刻——还没有被赐名猗窝座、仅剩一心求死的人类少年狛治,也由于眼前有个家伙挡住了他想要寻死的路,又不受他话语的威慑,而不得不停下脚步。
杀死剑道场那些人,是因为他们全部都该死。
但对于眼前这个忽然出现在他面前,又说着什么无趣的家伙……
狛治的动作停顿片刻,才缓慢移开注视着那个狩衣青年的、疲倦而麻木的目光,看向挡在他正前方的另一人。
自走出那间剑道场的第一步起,他对这世间已无留恋,只想就这样彻底死去。
无论倒在哪个地方都行,无论用什么方式都无所谓。
然而,就算是这样的想法,也要被人来打搅吗。
他这么死气沉沉想着,连带那透出筋疲力尽的目光,也终于再聚起些许焦距,看向眼前这座桥面——
什么都没有。
狛治怔住。
刚才还站在他面前的那个家伙,用轻慢口吻说着无趣的家伙,就这样突然消失在了那里,只留下空荡荡的木桥。
以及正在朝这边走来的狩衣青年。
看见狛治终于将注意力又放回他身上了,狩衣青年微笑着,竖起食指抵在唇前。
“真是不好意思,我家无惨总是学不会好好说话。”
他的嗓音温文尔雅,连唇边弯起的微笑也显得十分亲切,轻易便能令对方放下戒心。
“请你见谅,我已经在惩罚他了。”
惩……罚?
但是,人已经不见了,究竟是在哪里惩罚……算了,怎么样都…与他无关……
近乎冻结住的瞳孔只微微转动了下,狛治步伐艰涩挪动,想继续往前走去。
——这次,是被那位狩衣青年拦在前方。
“我收到了关于你的传闻,特意连夜赶来这里。”
那人的声音依然是温和的,透出对他显而易见的担忧与关心。
“你看起来糟糕透了,需要我的帮助吗?请尽管开口。”
狛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不会对这番关心产生任何反应。
没有说出口的必要,人已经死了,不管哪边都是如此,只剩下他这个最后该死的人,还没有死去。
遑论,他不愿回忆发生的事情,哪怕只是一星半点的片刻场景。
“不用…你管。”
狛治想要绕开他。
却因为狩衣青年的下一句话,死死钉在原地。
“这样啊。如果你有什么烦恼,我是很欢迎你来向我倾诉的。毕竟,我有自信可以帮上你的忙,无论是想要钱财、地位,还是……”
他朝狛治眯了眯眼眸,话也讲得慢条斯理。
“【让死者复生】。”
“………”
话音落下的刹那间,狛治的眼瞳圆睁一瞬。
他的表情终于变了。
“怎么可能……人怎么可能做到这种事情!?”
难以置信的、颤抖的,却又带着万分绝望的。
他不相信有人能让死者复活。
以往也不是没有走街串巷、宣传自己的药有多神奇的赤脚医生。
他也曾满怀希冀付钱购买后,抱在怀里一路小跑回家,给长期卧病在床的父亲吃下。
没有用。
每次都是假的。
全部都是骗子。
直到父亲自缢身亡前,他都没能找到救治父亲的办法。
他也曾祈求过天上神明,地下精怪。
无一回应。
后来,他也曾再次振作,以为命运终于愿意真正眷顾于他。
但真正的现实,便是眼下已染满污血的双手。
偏偏在这种时候,有个人跳出来,说他能够让死者复生?
开什么玩笑?
被巨大的荒谬感冲刷过后,狛治第一个反应就是不相信,以及涌上心头的强烈愤怒。
竟然敢在这种时候,还要骗他!!
毫无征兆,狛治一抬手,便以拳背向距离他不过半米的羽原雅之挥去,既急又沉,甚至带起轻微的风声。
这样的突然发难,剑道场里那帮平时自诩本事高强的家伙,死到临头也没有一个接得住。
撕裂的肢体混成分不开的一团,腥锈的血液甚至涂满了整面天花板。
——然而,对方竟然躲开了。
甚至是以一种相当熟稔的步伐躲开的,就好像已经与他对战过成千上万次。
狛治的拳头挥落在空中,整个人也被带着侧过身来,错愕望向他。
“如此熟悉素流,你究竟是,什么人……”
是在副本里硬生生和你打了一整夜的人。
“如何,”
在内心回答完毕的羽原雅之朝他微笑,“这回愿意让我帮助你了吗?”
能够触发副本的剧情关键人物,一直活到大正年代的鬼,甚至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丧失了身为人类时期的记忆。
而看着尚且是人类时期的他,徒手杀死六十多人后的反应却是悲恸到极点的麻木,成为一具毫无求生意志的行尸走肉。
羽原雅之想要知道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叫,什么名字。”
沉默许久后,狛治终于哑声开口。
“羽原雅之。”
狛治听见对方笑着,这样介绍自己。
“是的,就是被世人唤作羽止天司命的那个,羽原雅之。”
——神明,真的出现了。
狛治的眼眸怔怔睁着,忽然涌出大量酸涩的泪水。
……………
可以说,有羽原雅之为自己死亡做下的布局,以及菅原道真坚持不懈给他写和歌后。
过去六百多年后的此刻,【羽原雅之】这个名字,基本可以称得上是家喻户晓。
哪怕没有记住羽原雅之这个名字的,说【羽神】或【羽止天司命】,也能迅速反应过来。
在这个游戏里,他被无数神社供奉着,又接连获得游戏给予的技能,几乎快要成为真正的【神】。
也正因如此,当羽原雅之报出自己的名字时,甚至不需要再多说什么。
便能看见对方从万念俱灰的死意已决,化作泪水决堤般的骤然崩塌。
羽原雅之很有耐心的等他情绪平复,才从他口中得知了事情原委。
从为了治疗生病的父亲而不断行窃,导致父亲悔恨自缢,他则成为罪人被驱逐、一路流浪开始,说到他被素流道场的庆藏收为弟子,负责照看后者的女儿,同样卧病在床的恋雪足足三年,将对方的身体养好。
从他认为罪人的自己不可能获得幸福、却被恋雪主动表示了好感,到他只是回去给老爹扫了个墓、回来便发现师父与恋雪都被隔壁的剑道场下毒害死。
这就是他向剑道场复仇、徒手杀死在场除女仆外六十七人的唯一缘由。
狛治将话说得断断续续,几度停顿。
羽原雅之安静了会,缓慢点头。
“走吧,”他开口,“带我去恋雪与你师父死去的地方。”
“您、真的可以……”
自绝境中重新燃起一点希望,狛治的声音都压不住的打颤。
“我刚才对你说的,【能让死者复生】,并不是在骗你。”
这话说得于心不忍,羽原雅之叹息垂眼,“只是,你可以承受住他们会失去所有记忆、不可再呼唤他们真名,且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找回过往的代价吗?”
“我可以。”
没有半秒钟犹豫,狛治立刻接话。
不仅如此,他朝羽原雅之单膝跪地,以一种万分郑重且肃穆的口吻,单方面向他立下誓言。
“只要能让他们复活,要我做什么都可以。直到我死前为止,这副身躯永远任您驱使。”
“不用这么认真,我不会要求你做什么。”
羽原雅之让他起身带路时,顺势偏过视线,瞥了眼那处空荡荡的桥面。
至于还被放置在结界里的无惨……
嗯……反正也有【缚狱】困着行动能力,他哪里也去不了,倒是暂时不用担心。
等会再回来捞他。
不过,看在他现在相比副本里那个无惨,已十分乖巧的份上……
“我确实可能需要拜托你一件事情,狛治。”他转回头来。
“但你有选择的权力。”
“我……”
狛治想回他全都听对方的,但羽原雅之却抬手制止他,要他等会了解清楚过后,再考虑要不要同意。
在那之前,羽原雅之会先跟着他返回,沿着血迹一路走了不短的路,直至抵达一座看起来相当恢弘的道场,有简约的木头牌匾写着【素流道场】。
越靠近这座素流道场,狛治的反应便越剧烈。
是那种想要转身逃跑、恐惧到极点,却又不得不一步一步前进的痛苦与煎熬。
即便如此,他还是带着羽原雅之来到后院。
那里并排躺着两个不大的土包,是狛治用手硬生生挖出来的。
用木头凿出来的碑很新,上面写有二人的名字,还供奉着刚放上去的花,随风摇曳。
在获得『神器』这个技能后,羽原雅之的视野范围内,多出了一些以前看不见的东西。
两团散发着温暖光芒的亡灵静静漂浮在原地,毛绒绒的,甚至没有超过两只手掌合拢起来的大小。
也不是任何亡灵都有能成为神器的资质。
神明只需要看一眼亡灵形成的光团,就大致分辨出对方生前的大体年龄与样貌。
如果是一些心术不正的人,从神明看见光团的第一眼起就会直接放弃,任由亡灵独自游荡一段时间,最后回归黄泉转生。
祂们也需要防止收服的神器,反过来刺伤自己。
因此,生前越善良,性格越稳定的亡灵,越受到神明们的欢迎。
——这些都是羽原雅之在得到『神器』的技能后,隐隐约约浮现在脑海里的认知,类似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而这两个光团,羽原雅之只看一眼就明白。
如果有其它神明在这里,怕是会为了收服他们而打破头。
纯白、纯洁、纯净,是具备神器资质的天生人选。
狛治看不见亡灵的光团,只是有些紧张站在原地,很困惑羽神为何要往角落里看。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还带着晕开的些许血水。
羽原雅之让他后退几步,并交代道。
“记得将那两块墓碑倒扣,不要让他们等会直接看见自己的名字。”
那样也功亏一篑了。
等一切准备做好,羽原雅之才重新看向那两个光团。
“『既无可归之处,亦无可去之地的亡灵啊,现赐予尔等容身之所,吾名羽止天司命。获持讳名,留其于此;易名更姓,为吾眷属;以清为名,以器成契。”
“名为素,器为素。”
“——以及,名为瑞,器为瑞。”
二指并拢划落空中,有文字凭空被勾勒出来,如同出自古老蛮荒的纹样,在光芒乍亮的刹那间,飞速没入两个光团体内。
当光芒逐渐隐去之时,羽原雅之抬起的手中,正握紧其中一样神器。
他缓慢将握紧的拳头松开,那里静静躺着一枚指虎。
简而言之,空手格斗的利器。
羽原雅之有点哭笑不得,这种近身武器对他来说,基本等同于鸡肋,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用。
不愧是素流派的空手格斗大师,武器的变化也往这方向靠拢。
而另一样……
羽原雅之停顿片刻,将那圈晶莹如雪花构成的冰蓝念珠自手腕摘下。
这是由恋雪化作的神器,可以给敌人施加冻结或迟缓的debuff,更偏向辅助类型。
当他正式收服神器时,庆藏与恋雪的过往人生,也丝毫不差的摊开在他的记忆里。
……与狛治说的同样。
为什么努力求生的好人,偏偏不能长命。
羽原雅之再转过身时,看见狛治已震惊到不能言语的反应。
他看不见亡灵的光团,但能亲眼目睹这片散发出的强烈光芒,以及羽原雅之手上多出的两样物品。
“素清,与瑞清。”
当羽原雅之唤出名字,解除二人神器形态的下一刻,出现在狛治面前的熟悉身影,已使他的神情彻底怔住。
在那近乎不敢相信的呆站在原地、只狼狈抬手用小臂挡住面颊的哭泣声里,有轻而温雅的女声好奇开口。
“羽原大人,为什么他在哭呢?”
“这个啊,我也不明白。”
羽原雅之将双手拢在袖袍里,朝正在朝狛治方向小心投去视线的恋雪说道。
“就由你来安慰他吧,记得要问出他的名字才行。”
“我暂时有点事情要处理,你们等会过来找我就好。”
…………
木桥上。
鬼舞辻无惨撑在地上的双手发颤,汗水已浸湿身上的衣服。
铃铛也依然响个不停,或许其中还混有乱七八糟的更多液体,但他根本无暇分辨了。
当那被压榨到极限的知觉一口气全部映射到他的身体里,恐怖的刺激一瞬间就将他催得整个栽倒,完全来不及做出回避的举动。
痛苦、快乐、食欲、燥热、闷潮……以及更多、更多的词语,在重复叠加的此刻,也开始变得极不普通。
好似要在他身体强行留下深刻的烙印,伴随着脑海里响起的数字,一遍又一遍、一轮又一轮,在漫长的烛火摇曳里,永无止境。
如果没有羽原雅之瞬间展开的结界,鬼舞辻无惨甚至都不敢想象自己刚才的失控究竟有多丢脸。
身为鬼王的他理应完全掌控这具身体,连每一个细胞都能随心所欲的改变、操纵。
然而,混账神官只需要用一次轻描淡写的记忆植入,就能让他失态到如此程度。
鬼舞辻无惨磨着牙,不得不忍受仍处在轻微痉挛状态的肌肉。
浑身上下都湿淋淋的,布料紧紧贴在肌肤上,一动又会造成新的些微刺激。
他甚至想直接跳进河里狠狠洗一通,但身体却不被允许做出如此大幅度的动作。
混蛋,变态,小心眼的神官,刚才究竟是哪里又惹到了他……!
还有、还有更重要的,那段记忆里呈现出的景象……
鬼舞辻无惨气息不稳,眼睛里进了汗水,晕得眼前的木质地板都模糊成一片,随喘息晃动得厉害。
“还真是……有够不中用啊,亲爱的。”
他的视野里,有一双木屐不急不缓停下。
“…………”
缓慢往上仰头时,能看见那张永远噙着笑意的可恶面容。
“该如何感谢我,没有让你在外人面前出糗?”
走入结界内的羽原雅之依然风轻云淡微笑着,解开了加诸于他身上的【缚狱】咒法。
似乎正在等着自家妻子的主动示好。
——然而,下一刻的羽原雅之被迎面袭来的蛮力扑倒。
整个人仰面躺在桥上,眼前是璀璨的漫天星河。
紧接着,羽原雅之的衣襟被狠狠攥紧,几乎要扼紧气管、截断呼吸。
“你……在那段记忆里,你变成鬼后,可以克服阳光。”
鬼舞辻无惨的声音依然在打颤,神情却极为咬牙切齿,甚至透出狠厉与冷酷的审视来。
他不停试验了六百多年,将整个国土的医师都翻遍,又尝试将各种体质的人都变成鬼。
但真正可以克服阳光的鬼,竟然就在他眼前。
那双注视着羽原雅之的梅红裂纹鬼瞳,中央的瞳孔几乎束成一道墨黑的细线,如同盯上目标狩猎的蛇类,或某种残忍的猫科动物。
只要往这个神官的体内注入他的血,等待鬼化过程结束后将他吞噬,那么,他也能克服阳光……!
六百多年来,近乎呕心沥血寻找将他真正变成“不再惧怕太阳的完美生物”的办法——
终于在此时此刻,出现在他的眼前!
鬼舞辻无惨紧紧盯着羽原雅之,压在他身上,半晌也依然一动不动。
羽原雅之却好整以暇朝他笑着,没有起身、也没有打算惩罚对方忽然袭击的意思。
他只是朝无惨偏过脑袋,将脆弱而致命的颈侧彻底暴露在后者的视野中。
“是啊,你说的没有错。”
羽原雅之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透出对鬼舞辻无惨的巨大诱惑。
“就像你在那段记忆里看见的,我可是天照大神的后裔,即使变成鬼,也不会惧怕太阳。”
沉沉的低笑在寂静夜色里响起,恶劣而戏谑,甚至故意将每个音节都咬着如此清晰。
“那么,你要来杀死我吗,无惨?”
第70章 :值得好好纪念啊
羽原雅之没有解开结界术。
也没有用【缚狱】禁锢鬼舞辻无惨的行动。
或像在副本里做的那样,使用【幻日】将本体换到安全的位置,只留下迷惑后者视线的另一个分身,即使被杀死也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这些都是他能做到的事情。
但羽原雅之都没有做。
他只是仰面躺倒在地,双手连带宽大的袖袍一并摊在身侧,任由鬼舞辻无惨居高临下揪着他的衣领,好似已经彻底放弃抵抗。
还对鬼舞辻无惨说出如此有蛊惑力的内容。
谁让在对方的个人资料里,【兴趣】那栏的排名第一便是“不惧怕太阳的完美肉丨体”,也一直在为此付出各种努力与尝试。
渴望了数百年的东西,直至此刻才发现,竟然近在咫尺。
鬼舞辻无惨会做出什么抉择?
会向他的身体里注入他的血液,将他转化成鬼?
还是会吞噬他,连皮带骨,半点也不剩下——只为了完成自己的数百年来的唯一野心,成为这世上最完美的生物?
就像将一块肉骨头放在饿了三天的狗面前,光是闻见气味,便已经馋得口水直流。
肯定会忍不住的。
毕竟无惨的心思一贯好懂,又在涉及到自我利益方面时,具备无比执着与冷漠的行动力。
在副本里,他可以为了杀死会日之呼吸的他,损失数位上弦的战力也无所谓。
甚至不认为自己在这方面有做错,只认为羽原雅之教训他的原因是自己的性命受到威胁。
像这样根本不将任何人放在心上的鬼王,区区一个混账神官又算得上什么?
他或许会在这里死去,印证依恋度里的描述——【依然想要杀了你】。
羽原雅之饶有兴味注视着无惨,甚至是在期待他最后做出的选择。
眼下时节虽然还没有到盛夏,但虫蝉蛙鸣的声音已经热热闹闹响起来了,在一阵一阵拂过的微凉夜风里起此彼伏,亦如桥下正汩汩而去的溪流。
倒显得他们这里的空气愈发安静。
鬼舞辻无惨保持着双手攥紧羽原雅之衣领的姿势,许久也没有出声。
那双非人的梅红色鬼瞳里,好似有更多裂纹沿着猫似的瞳孔往外细细密密扩散,紧紧盯着羽原雅之,在深夜里也亮得惊人。
与依然在微笑的羽原雅之不同,他的面色沉郁得可怕,甚至逐渐透出咬牙切齿的憎恨意味,连手腕也发力过度,开始止不住地颤动。
两枚漂亮的十二花神金镯依然各戴在左右手腕上。
哪怕鬼舞辻无惨厌恶极了铃铛总是会随着动作叮叮当当吵个不停,但当羽原雅之的注意力仔细落在那上面时,却也能看见上面没有任何残缺、划痕或变形。
竟然有在好好珍惜它吗?
羽原雅之的唇角弧度愈发明显。
而这个表情落在不知他在想什么的鬼舞辻无惨眼里,基本等同于挑衅。
他的表情绷得更紧,整个上半身都有点躬起,以一种想要将脸埋进阴影里的动作咬牙切齿片刻,才挤出阴沉沉的冰冷嗓音。
“混账神官,谁知道是不是又在试探我?”
“是很认真的在问。”
羽原雅之从善如流回答。
“哼,你就是一个等我真的想要杀你,随便怎么做都可以制止我行动、还要给予惩罚的变态。”
鬼舞辻无惨又发出不咸不淡的呵声。
“不会那样做,我向你保证。”
羽原雅之继续微笑着,眸光幽暗不明,如同望进一片黏稠而滑腻的沼泽深渊,冰冷而温柔地沿着鬼舞辻无惨的脚踝往上攀爬,亲昵缠绕着他的每一寸苍白肌肤,不肯有半分放松。
“毕竟我是如此深爱着你呢,无惨。”
“…………”
坠在手腕的上的金铃又响了一声,清脆而短促。
羽原雅之没有说话,只有眼底的笑意愈来愈明显,好似那份诉说出口的爱也跟着往外溢,直至淌出深渊,如浪潮涨在一上一下的二人间——在迅速淹过羽原雅之后放缓,却依然在缓慢上升。
自脚踝开始,到大腿、再到腰间、再到脖颈,直至将鬼舞辻无惨也尽数吞没,彻底陷入深不可见底的黑暗里。
这是属于羽原雅之的爱。
鬼舞辻无惨蓦然回过神,如同忽然挣脱沼泽、险死还生的幸存者般,吐出一声剧烈而颤抖的呼吸。
“……够了。”
他压抑着开口,措辞与发音依然带着平安时代的贵族韵味。
“嗯?”
羽原雅之望着无惨,的笑意不减。
“我说,够了!”
鬼舞辻无惨的声音骤然提高,连带他那原本快要埋低进阴影里的脸也同样抬起,用能骇住任何人的鬼瞳恶狠狠盯着羽原雅之。
“想要试探我,逼我动手,好能让你又找到借口惩罚我是不是?混账!变态!你不如直接去死!”
“我就是正在等着你杀死我啊。”
“滚去跳桥自尽!”
羽原雅之无辜往下接话,但鬼舞辻无惨只恼怒瞪向他,一副恨不得大卸八块的模样。
但那片被攥紧的布料却缓慢松开了。
哪怕那五指在整个过程中抖得厉害,也确实在一点一点松开,攥成拳头,收了回去。
再无阳光弱点的永生不老,与留下羽原雅之的性命。
无惨竟然选择了后者。
他选择放弃克服阳光——即使这办法就近在咫尺。
面对羽原雅之挑起的眉梢,鬼舞辻无惨一点就着,瞬间暴露出气急败坏的反应。
“不准用这表情看我!”
他的语速向来是不紧不慢的,往常在面对属下动怒时,也更多是压低声线,强化气势上的威慑力。
但此刻的鬼舞辻无惨,分明在位置上是居高临下的,却好似认为吵大声些就能赢的恶猫,焦躁地来回绕过羽原雅之的脚边,冲着看护官喵喵咧咧的怒骂。
“看我在之前六百年里饿得厉害,故意想要这样做,又让我继续饿上几百年!你以为这样就能骗过我?混账神官,掂量掂量你自己的斤两,记住自己的身份!”
哦,这后半句倒是有之前训斥属下时的声色俱厉了。
羽原雅之唇边的笑意加深。
就是内容有点不太对。
不过嘛,对方已经在口不择言了,稍微放过一些、不把人逼到恼羞成怒,也是他可以在此刻给予的奖励之一。
“我的身份?”
羽原雅之开口,整个人依然仰躺着,含笑注视上方的无惨,“我的身份不是相当明显吗?亲爱的。”
“………”
不小心挖坑自己跳进去的鬼舞辻无惨瞪着他好一会没说话,眉眼间又露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气恼神色。
但他的情绪显然已经平复许多,似乎终于将之前那份被诱惑到近乎快要失去理性的冲动,尽数遏制回了心底。
“只是供我饱腹的区区人类而已,别太得意了。”
措辞与口吻也恢复到平时那总是冷冷的、带有一点抑扬顿挫的矜贵。
“不过是克服太阳的鬼,总会找到第二只。到那时,不再有任何弱点的我会亲自站在太阳下杀了你,逃命与求饶都是妄想。”
言语中对羽原雅之的杀意十足,仿佛眼下的收手只不过是他的迫不得已。
羽原雅之却笑得更为愉快。
多可爱啊,无惨竟然会为了他做到这种程度,甚至暴露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饿得只剩下求生本能的狗狗,在肉骨头面前控制住了自己,没有张口咬下去。
甚至还准备起身离开。
羽原雅之忽然伸手,握住了鬼舞辻无惨的手腕。
鬼舞辻无惨正要离开他身上的动作被迫中止,转头看他时的神色愠怒,嗓音再次压出气恼的意味。
“又想做什么?”
言下之意是都已经高抬贵手放过你了,竟然还不肯消停!
“来继续记忆里的后半段。”
羽原雅之微笑,“都怪记忆里的你精神太脆弱啊,随便折腾两下竟然就崩溃了,害得我都还没有满足。”
连带副本也突然结束,导致他对鬼舞辻无惨施加的影响不够,结算时的能量头一次只涨4%这么点。
这笔账还是要跟当事人算一下的。
鬼舞辻无惨:“…………”
这个变态竟然还好意思再提记忆里的事!
“你看,你的身体依然在发烫,表情看起来也很生我的气,呼吸的频率同样十分混乱……”羽原雅之慢慢道,墨似的眼眸眯出几分好整以暇的促狭。
“肚子饿了吗?”
一阵短暂的安静过后。
“是啊,都拜你所赐。”
磨着后槽牙挤出的嗓音恼怒不已,衣服却响起摩擦间窸窸窣窣的动静。
伴随着铃铛的叮叮轻响,羽原雅之的手腕被没有禁锢住行动能力的鬼舞辻无惨反手压在头顶,用力也挣不脱。
当然,他也没有真心想要脱困,而是继续仰面躺着,看跨坐在他身上的无惨蹙紧眉毛,胸膛起伏,似乎已气得厉害。
也喘得厉害。
刚经历了接收记忆与身体映射的那一遭,又被独自放置在这里许久,还被羽原雅之用言语狠狠刺激了一通。
这些因素混杂在一起,会结合成多么强烈的反应?
“你……”
“住口。”
鬼舞辻无惨不想给羽原雅之又开口嘲笑他的机会。
最难熬的部分已经过去,他垂着脑袋,呼吸愈来愈不稳。
原本整齐的单衣松松垮垮,露出大片沁出薄汗的苍白肌肤,更衬得散落在身前的微卷长发如墨锻似的漂亮,有末端在动作间扫到羽原雅之的颈侧,带来些许亲昵的细密痒意。
羽原雅之每发出一点低笑声,都能换来肌肉痉挛着绞紧刹那的强烈反馈。
与更羞恼与愤恨的,却也透着湿漉漉水光的瞪视。
还有同样停不下来的铃铛声,以及快要溺毙般的大口喘息。
过了不知几刻钟,羽原雅之终于在抽回手腕——鬼舞辻无惨也没有再管——后,撑着地面半坐起身,张开手,将早已汗津津的他整个揽进怀里。
接着,羽原雅之亲昵用面颊蹭过他耳畔,又微微偏过脑袋,用噙着笑意的气音对濒临极限的无惨开口。
“我刚刚想说的是,你最好快些,狛治他们马上就要回来了。”
距离桥面更远的一些的长屋背后,有不止一人的脚步声隐隐约约传来。
感受到怀里身体的骤然僵硬,羽原雅之又笑着补充一句。
“即使我现在设下结界,想来他们也不会离开这里,一直等着我们现身吧?不如我们就用这种姿势给他们看如何,毕竟是无惨第一次这么主动,喘的声音也很好听,值得好好纪念啊。”
——反馈过来的痉挛与僵直瞬间加重。
在被刺激到骤然攀顶的极限里,原先那凌冽强势的鬼瞳早已涣散,只张口露出那两对猫似的尖牙,恨恨咬住羽原雅之的颈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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