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含48k营养液加更):不准被任何人发现


    真相水落石出,羽原雅之特意写了封信,让鎹鸦带回给产屋敷家的主公。


    他也懒得再回产屋敷宅邸,直接带着如今成为神器的素清与瑞清——曾名为恋雪与庆藏,外加尚且是人类的狛治,回到了清净又隐僻的自家宅邸。


    距离调查传闻已过去一天多,被鬼舞辻无惨咬的伤口只勉勉强强愈合出一层血痂,细看还有些渗血,散发着新鲜的稀血香气。


    羽原雅之抬手抚上缠着圈纱布的脖颈,不小心按到伤口,轻嘶一声。


    无惨这次咬下去的力道可比之前重得多,完全就是直白具现化了对他的恼恨。


    为了防止鬼仆被这些仍在渗出的稀血诱惑到失控袭击,寝殿附近的鬼都被鬼舞辻无惨撵走,谁也不准靠近这片区域。


    黑死牟不用特意交代,他惯常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出来,或是在门前的院子里精进剑术,一练就是数个时辰。


    珠世也基本只待在那栋专门负责研究的别院里,目前正在紧锣密鼓地寻找只需少量血就能饱腹的办法。


    与轻飘飘一句“想办法让我能克服阳光”这种连个大体方向都没有的研究课题相比,显然,后一种办法更容易取得进展。


    至少也称得上是众望所归。


    克不克服阳光又不是当务之急,但整天饥肠辘辘的鬼可不少啊。


    一个个都眼巴巴盯着珠世,恨不得她第二天就宣布研究成功。


    除此以外,素清与瑞清如今是属于他的神器,被安排到别殿居住;


    狛治则成了素清与瑞清不认识但非常有好感的少年,同样就近安排在那栋别殿的隔壁。


    大约是有恋雪与庆藏的记忆作为加成,羽原雅之也对狛治的印象非常不错。


    一位自幼便不辞辛苦照顾重病的父亲,后来又认真照看同样卧床的恋雪足足三年,直到她能恢复健康,不再卧床为止。


    而这三年里,狛治竟然真的无微不至照顾恋雪,不分白天黑夜,硬生生将她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却从始至终都没有半点私心。


    倘若不是恋雪先向她的父亲庆藏表示出对狛治的好感,或许后者一辈子也不敢将那些情愫讲出口,只沉默而坚定的守护她。


    相比之下,隔壁剑道场的继承人竟然出于个人私怨而在素流道场的井水里下毒,害死恋雪与庆藏。


    换成羽原雅之自己,大概率会做出同样的复仇行为。


    他在副本里见到的那个彻底失去过往记忆的猗窝座,也完全可以理解原因。


    倘若他被无惨转化成鬼并失忆,羽原雅之推测他大概率会在复仇完毕的那晚直接自杀,追随恋雪与庆藏而去。


    然而,这般至情至性的狛治,在被恨意与悲恸彻底冲垮理性的时候,甚至依然能保持恩怨分明,没有对剑道场那位女仆动手。


    面对这种情况,羽原雅之也不可能将狛治压去给当地官府处置。


    但恋雪与庆藏已经易名更姓,成为他神器,也不可能再留在素流道场。


    因此,羽原雅之索性将他们一并打包带了回来。


    本就是仍在战乱的古代,科技基本没有,逃难的平民也到处都是。


    只要狛治换个地方,就不会有官府能继续追缉过来。


    而鬼舞辻无惨呢,他原本打算美美收下一只看起来就很有潜力的鬼,结果又被混账神官从中搅局,不仅被狠狠折腾了一通,还遭到恶意试探。


    没错,那家伙必定是出于完全的恶意,才会用那种方式来试探他。


    鬼舞辻无惨的面色沉沉,梅红色的鬼眸深处不见任何情绪。


    习惯性如曾经穿着狩衣那般盘膝而坐,一侧手肘压在屈起的单膝上,望着游廊外那热烈的午后阳光。


    更偏女性化的十二花神手镯依然没有摘去,连同小铃铛一并坠在他垂落的手腕底部,搭了一部分在手背上。


    变成鬼后,他的时间终于变得十分充足,可以花上许多时间静静盯着某处走神,也不会有死亡快要将他追上的紧迫乃至窒息感。


    因此,自从拥有这份力量以来,他最厌恶“变化”。


    无论是状况的变化,肉丨体的变化,还是情感上的变化。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所谓的“变化”基本都等同于“劣化”,是一种不可抗外力导致的“衰弱”。


    他想要完美的掌控自己,精神与肉丨体保持统一,以“不变”的姿态永恒存在下去。


    【活下去】,是自他从诞生之初便被当做是死婴时,深深刻在脑海里的唯一执念。


    没有任何弱点,不再畏惧死亡。


    这是他执着了数百年的目标,往后也绝无可能妥协。


    然而,在他想要维持下去的“不变”中,加入了羽原雅之这个混乱且无常理的要素。


    自看见那个混账神官的第一眼,鬼舞辻无惨就想杀死他。


    但那时的他身体孱弱,连掀翻膳桌的动作都能令他气喘吁吁许久,更别提想办法杀死一个远比他健康的高挑青年。


    他不得不忍气吞声,接收对方的贴身看护。


    更令人憎恨的是,对方自诩高高在上的阴阳师,将他当作势在必得的猎物,如此强势的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压根不在意他的想法。


    不,准确的说,对方确实在意他的想法。


    在意他有没有伤他人性命,在意他是否有恪守那些无端加诸于他身上的规矩。


    用女子的着装打扮来羞辱他,逼他忍气吞声雌伏在朝他笼罩而来的阴影下,要求他成为一位合格的妻子。


    但凡有哪点没有达到对方的要求,他就会被施加严苛的惩罚,乃至连身体的本能都被扭曲、解构,重新塑造成对方喜爱的模样。


    在这种情况下,他必须尽量让自己不犯错,才能少被对方折腾两顿。


    如此,当他获得一位神明后裔的私心……一份来自那家伙的【爱】,究竟是变动的“劣化”,还是不变的“馈赠”?


    换句话说——他能永远掌控这份毫无道理的、野蛮、霸道又随心所欲的【爱】吗?


    情感的变化本就迅速如朝露,只需要一点动静,就令它足以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他年幼时,也不是没有一开始会细心照料的仆人,信誓旦旦的保证说“我会一直照顾你直到痊愈”。


    然而,久卧在床、又无利可图的病患,可以消磨掉一切自以为是的耐心。


    没有人能一直忍受他半夜高烧咳嗽时需要及时的端水敷毛巾,


    没有人能一直忍受隔一两个时辰就需要为他擦身换衣的劳累,


    更没有人会一直在意他因久卧在床而郁郁沉闷的情绪,连望过来的视线也满是敷衍。


    这才是真正的、残酷的现实。


    他早就看清了这点。


    从一开始便抬得太高的外来情感,最后注定要走向劣化。


    只有真正属于与他自身的存在,才是能够掌握在手中的“永恒不变”。


    表面的顺从对他而言无关紧要,反正都已经被里外折腾了个彻底,都想不出办法杀死他,再矜持抗拒反而显得虚伪,还容易自找苦吃。


    只要能让对方在对他彻底失去兴趣前,可以少受几次惩罚就行。


    而那些总是突如其来的记忆——尤其是这份新出现的记忆——才是他眼下真正需要关心的重点。


    经过如此多次的被动体验,鬼舞辻无惨也总算是大概摸清楚了情况。


    估计是他接触到某些比较特殊的人时,才会忽然获得一段关于“未来”的记忆。


    这个“未来”,眼下是存疑的。


    毕竟,哪怕在最初的时候,未来可能会按照记忆里的那般发展下去。


    但他获得的那些记忆,不过是事后被一口气强行塞进脑子里;身为天照大神后裔的羽原雅之,才是能在记忆里主动掌控一切的人。


    甚至连他拥有的记忆也断断续续,只有与那个变态互动的部分。


    对方似乎拥有某种【预知】能力,提前获得了一部分未来,并亲自动手改变它。


    而他,只是一个被迫接受记忆的旁观者,还连带每次都因为变态神官在记忆里强硬施加他身上的行为,搞得猝不及防的他总是狼狈得要命,险些出了不知道多少次糗。


    ——但换个思路来想,那段记忆里也并非是全都需要他忍耐的部分。


    某些在那段记忆里见到的场景,哪怕仅是惊鸿一瞥,也足够令没有被折腾的鬼舞辻无惨陷入思索。


    与其他时间点很近的记忆不同,这次接收到的记忆,时间点落在了至少三百年以后。


    除去最后极为羞耻的那部分以外,还有一小段袭击神官的激烈战斗,也清清楚楚印在他的脑海里。


    黑死牟自不必说,眼下已经自愿转化成了鬼。


    还不曾见过的“玉壶”与“半天狗”是他后来转化的鬼,长得挺丑,但看起来血鬼术与实力都不错,能与数位鬼杀队成员分庭抗礼。


    那位“鸣女”拥有的无限城,他也觉得极为好用,且在远程传送方面相当便利。


    其余一些零零碎碎的杂鱼鬼以及依旧使用着呼吸法的猎鬼人,他懒得详细回忆。


    最为关键的是其中一人。


    哪怕借助属下共享的视野不断剧烈晃动,他也在瞥过去的间隙里看得清清楚楚。


    ——是两枚绘有旭日升起的花札耳饰。


    与佩戴在那个怪物耳朵上,一模一样的花札耳饰。


    还有那家伙使用的呼吸法……即使威力并不十足强大,但与混账神官以及怪物同样,都是日之呼吸。


    叫什么名字来着,在那场战斗里,隐约听见有人喊过他……


    “无惨。”


    突然有声音亲昵唤他的名字,来自终于写完回信的混账神官。


    回过神的鬼舞辻无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转回视线看人,示意有话就说。


    但对方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将身前那张书桌挪开些,朝他招手后,又用指尖朝下一点。


    这是个在二人间已经用过许多次的专属手势,连开口询问的必要都没有。


    鬼舞辻无惨没有说什么,只是按照对方的喜好,偏了些身子,以膝盖落在榻榻米上的姿势,手掌撑地,如猫一般缓慢、优雅而灵巧的来到羽原雅之身边。


    而后,轻车熟路俯下身来,将脑袋枕在他盘起的腿弯间,闭起眼睛,任由那只抬起的手重新抚在他发顶,又去把玩散开满地的微卷长发。


    “我想了想,一直待在宅子里也挺乏味。”


    羽原雅之开口道,“你现在不是贵族,连打发时间的宴会都没办法参加。”


    古代的娱乐活动太少,确实比不上现代社会的丰富。


    他总不能天天待在房间里跟无惨玩各种花样吧,那也太堕落了。


    但以如今这世道,就算晚上出门也没什么好玩的,到处都是黑灯瞎火,连个像样点的祭典都没有。


    鬼舞辻无惨没有睁眼,只慢吞吞“嗯”了一声,“你想去参加那种东西,可以找产屋敷。”


    即使人丁凋零,但怎么说也还顶着贵族的身份,想参加多少个宴会都没有问题。


    就算有些武家可能一开始不给他面子,但这点挑衅能难得倒他?


    反而能给他找点乐子吧。


    听了鬼舞辻无惨简直理所应当的口吻,羽原雅之笑了下。


    “我只是举个例子,并不想真的去参加宴会。”他说。


    再说,那些吃喝玩乐也没什么意思,他又不会写和歌、俳句什么的,同样欣赏不来那些乐器与伶舞。


    “我打算在附近的城下町里开一间医馆,定价尽量低些。”


    “正好,现在又有素清、瑞清和狛治都可以在白天出门,替我打下手,也不至于像之前在产屋敷氏那时候,来找我的人一多,就有些忙不过来。”


    羽原雅之说出自己的打算。


    神器与鬼的存在形态完全不同。


    神器虽然是由死后的亡灵所化,但当他们被神明收服的那刻起,就已经脱离了灵魂的轮回,拥有类似“神使”的新身份。


    走在街上时,他们的存在感很弱,普通人可能会一不留神就忽略掉那里有人;


    但只要稍微集中注意力,普通人也能正常的看见他们,并与他们交流。


    他之前已经问过了,素清与瑞清自然是全力支持。


    狛治曾为了那二人单方面向他立誓,此刻见到恋雪与师父真的复活过来,也绝不会违背自己的誓言,表示任由羽原雅之差遣。


    他也谨记羽原雅之的嘱咐,绝口不提他们二人过往的真名。


    甚至,在听到鬼舞辻无惨有意愿将他变成鬼时,也没有半点迟疑便答应了。


    成为神器的恋雪与师父往后会一直保持这个模样,追随他们的神明千千万万年;倘若他想要一直与他们生活在一起,变成鬼确实是个不错的办法。


    虽然理论上而言,等狛治死后,羽原雅之也可以将他收服为神器。


    但看在之前无惨一直很想让狛治变成鬼的份上,他可以考虑等珠世研究出不必食人的办法后,再视情况让狛治转化成鬼。


    遑论他隐隐约约能察觉到,以他目前的精神力,再收服一个或两个神器,就会达到上限。


    而且,他还得防着神器产生恶念或其他负面精神问题,反过来背刺他。


    这么想想,一来就能收到心性纯洁的素清和瑞清成为神器,是他的荣幸啊。


    “如果到了不会出太阳的雨天或阴天,你也可以一起过来。”


    羽原雅之在心底感叹了番,又拉回正题。


    枕在他腿上的鬼舞辻无惨闭着眼,半晌没有回应。


    等那只手已经催促般抚了一抚,他才冷冰冰挤出声低哼。


    “又去照顾那些脆弱的家伙,难道这是你的另一种变态喜好?”


    鬼舞辻无惨的嗓音沉沉,“我不会去见那帮jian……平民,你想发善心就自己去。”


    及时改口,防止羽原雅之又揪着他的措辞发难。


    但羽原雅之的注意力更多放在前半句话的语气上。


    嗯,这么说来,好像在平安京那会的时候,鬼舞辻无惨就很不高兴自己离开他太长时间。


    羽原雅之笑了,“这么离不开我?”


    他俯下身,没有束起的长发也顺势滑落肩头,如同在二人间拉起隔绝整个世界的暧昧光影。


    “那就做个木箱,可以每天都带着你来回。”


    羽原雅之噙着笑意,将每个字都咬得亲昵而纵容。


    “我会将医馆的窗户修得小小的,即使你待在里面,也不必担心照到太阳。”


    鬼舞辻无惨睁开眼睛。


    那双梅红裂纹鬼瞳朝上转动,看向同样俯视朝他望来的羽原雅之。


    绝对无法掌控的、若死亡般如影随形的、沉重到轻易能压乱心跳的,【爱】。


    谁会在意这份不知是真是假的【爱】?


    过了片刻,有双手抬起时,小巧铃铛发出叮铃的清脆响动。


    鬼舞辻无惨就这样用手圈住羽原雅之的脖颈,将他又往下拉了些,自己也仰起头去。


    一个蜻蜓点水般的主动亲吻,落在羽原雅之短暂惊讶过后、弯出兴味弧度的目光里。


    再过去些时间,喘息声便一点点响了起来。


    庭院铺满午后暖阳,而特意背阴的寝殿,同样浮动着无法遏抑的漫长潮热。


    …………


    与此同时。


    ——哚。


    在那座照不进阳光的室内道场,黑死牟抽到砍断木桩的动作一顿,令那锋利的刀刃竟然没能斩断那截缠有麻绳的木头,而是嵌了半截在里面。


    他暂时不去管刀的事,站直身体,神情逐渐严肃。


    是无惨大人通过血液链接,直接在他的脑海中下达命令,嗓音淡漠,不容置喙。


    【不准被任何人发现,去找到一户姓氏为‘灶门’的人家。】


    第72章 :这样向我索取奖励吗?


    自那日后,羽原雅之与鬼舞辻无惨的相处似乎又要更近一层。


    虽然看起来极为不情愿,但无惨还是开始安排手下去给他找开医馆的位置,并做好前期的所有准备工作。


    与平安时代那种“除平安京外全都是乡下”的唯一中心化布局不同,当公卿势力没落、武家开始崛起并争夺天下时,城镇也随着被划分出的领地,而围绕着大名所居住的城堡,汇聚成一块一块的政治与文化繁荣圈,也被称作“城下町”。


    为了巩固权力、集中资源,这些大名推行兵农分离政策,将武士、商人、工匠、寺院以及神社等强制要求集中到大名所在的城堡附近生活,并划分出至少四个圈层。


    最核心的自然是大名所在府邸,往往会坐落在当地最高的山上,像寺庙般修建为数层高,形成易守难攻的地理优势。


    最靠近核心位置的便是家臣及上层武士的宅邸,环绕着大名府邸而紧紧分布,便于护卫大名。


    再往外一圈只允许中下级武士与官吏居住,作为次一等的防护。


    再往外一圈才是商贩、工匠、乐师艺人等手工业者可以居住的地方,也是经济活动最繁华的商业区。


    最外一圈,也是同样靠近附近农村的地方,林立着寺庙与神社,占地颇广,也方便城下町与农村的信前往参拜。


    就这样层层叠叠的将大名府邸簇拥起来,构成了其领土内最繁华的“城下町”。


    像鬼舞辻无惨居住的宅邸,不仅豪华恢弘,也基本仿造了他更熟悉也更习惯的平安时代式宅邸,通常是不会出现在这种深山老林里的。


    公卿怎么可能会愿意住在远离天皇及政治中心的地方。


    武家也不会放心让自己住在这种毫无防御的大宅里,半夜被刺客摸进来一刀宰了都不知道。


    反而是鬼舞辻无惨之前出于避开人群的需求,强行在这里给自己盖出一栋宅邸,又安排数位鬼仆每日清扫保养。


    但在他看来,如今羽原雅之住进来后,鬼仆反而显得有点碍事了。


    以前的他饿得厉害,靠近人多的地方是自己受罪,只能跟同样是鬼的属下待在一起;


    现在有羽原雅之经常喂他,饥饿感已缓解许多,稍微忍耐便可以正常活动。


    也就是说,即使雇佣普通的人类仆从,对他来说也没太大问题。


    鬼舞辻无惨向来不喜欢他制造出来的鬼群聚在一起,防止他们联合起来向他发起叛变,反过来吞噬他。


    这栋宅邸里的鬼仆本就是他仔细挑选出来的,确保不是那种毫无理智的低级鬼,但血鬼术也绝不能强到有威胁到他的可能性。


    也就是说,都是一群弱鸡鬼仆。


    但换个角度来思考,弱小就意味着抵抗力不高,如果一直和羽原雅之这样的顶级稀血待在一起,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失去理智?


    哪怕鬼舞辻无惨知道羽原雅之自身的实力同样很强,且他也已经下命令禁止他们靠近,还是难保不会有意外发生。


    遑论在绝大多数时候,他并不愿意让那些属下都清楚他的身份、活动轨迹与藏身地点。


    种种因素叠加,鬼舞辻无惨开始考虑是否需要将那些鬼仆都处理掉,换成人类的仆从。


    他自己也会改个名字,平时都使用人类的拟态生活。


    虽然有这个混账神官在,他可以选择的人类身份很少,但至少可以不让现状再持续下去。


    听完无惨打算的羽原雅之讶然失笑,“你是什么超绝社恐吗?”


    好怂啊。


    比起动辄要毁灭世界、统治地球的反派,怎么他养出来的这个鬼王天天只想着将自己藏得更深一些,最好没有任何人能知道他的身份?


    倒是让他不禁联想到某位粉色章鱼头发的组织BOSS。


    说起来,等他玩完这次游戏后,就去买无惨所在的那部漫画来看看好了。


    虽说有经历过这么多次副本,但基本开场就被他改得面目全非,还真不知道原原本本的漫画剧情是什么样的。


    羽原雅之走了会神,再看向鬼舞辻无惨时,明显感到后者有点恼怒。


    哪怕无惨以前从来没有听过【社恐】这个词汇,但望文生义,大致也能猜出来它的意思。


    “我都已如此配合你,无论这该死的手镯还是跑去产屋敷家进行的仪式都没有拒绝,甚至没有为了克服阳光杀死你,”


    鬼舞辻无惨越说越生气,微微张开的口中甚至带着点快要压不住龇牙的气急败坏。


    “你也该给我这份奖励!”


    生气,但没有气到失去理智,竟然会使用羽原雅之的逻辑去说服他。


    怂是怂了些,头脑却很灵活,知道在无法反抗的范围内给自己争取最大的权益,绝不肯彻底屈服。


    真是可爱极了。


    虽然副作用是他的性格那栏写满了负面评价,且半点都没有改变的意思。


    羽原雅之忍不住笑,“这样向我索取奖励吗?”


    “不可以?”鬼舞辻无惨恼火瞪他。


    “——好啊,我答应你。”


    过去难耐的片刻后,羽原雅之含笑出声,抬手捞起垂在他脸侧的一绺墨黑卷发,用指尖缱绻绕着把玩。


    “这还差不……呃嗯!”


    攀着他肩头的鬼舞辻无惨迅速松了口气,下一刻却再度猛得绷紧腰身,瞳孔也失焦刹那。


    “不专心啊。”


    羽原雅之批评他。


    后半句话没能再有机会说出口,鬼舞辻无惨将脑袋抵在羽原雅之的颈窝处,慢慢的平复吐息,根本没有空去反驳这个变态的话。


    他正跨坐羽原雅之的腿上,更多更浓密的长发散落在不着寸缕的后背,衬得本就苍白的肌肤愈发对比强烈,如同夜色下的茫茫霜雪。


    后者却穿戴整齐,动作间有狩衣的外层布料蹭过肌肤,精致的同色绣纹在此刻也变得粗糙起来,剐磨得他坐立难安。


    这是他之前擅自咬在羽原雅之颈侧的惩罚。


    虽然无惨瞬间暴怒着“只是咬了一口又没咬死你”,但在某人微笑着说出“谁让你没有真正杀死我”的回答下,再如何不情愿也只能被迫接受。


    原本这倒也没什么,反正他习惯了这个变态有时毫不讲理的发难,身体经受的折腾也不是一两回。


    但这种一人完全穿戴整齐,另一人……的情况,还是令鬼舞辻无惨感觉极为不适应。


    肌肉也紧绷得厉害,浑身都在发烫。


    啊,对于想要将自己藏起来的无惨而言,这种等同于“只将他公开”的行为,确实会带来强烈的精神刺激呢。


    羽原雅之毫无负罪感的理解了缘由,却反而更加饶有兴致去逼他。


    例如打着“既然这么不好意思,那我来帮帮你”的旗号,主动让它在临近的最后一刻停止。


    反复多来几次,湿漉漉的滑腻沾满五指,还要被无惨近乎崩溃颤抖着叱骂,羽原雅之觉得自己真是无辜极了。


    欸呀呀,铃铛声也在响个不停。


    等到明显的湿意浸透层层布料,看无惨也大口大口地急促呼吸,已经实在承受不住时,羽原雅之才终于允许他彻底解脱。


    “但不是我配合你,亲爱的。”


    羽原雅之微笑着吻了吻他眼角的泪痕,“是你配合我。”


    神官身上那件狩衣早已皱得凌乱,鬼舞辻无惨紧紧闭着眼,又在漫长余韵里缓和许久,隐忍拧成一团的眉头才终于缓慢松开。


    梅红裂纹的鬼瞳也重新睁开,疲倦看向羽原雅之。


    “怎么配合?”


    开口的嗓音同样喑哑,鬼舞辻无惨暂时被磨没了脾气,像剪掉指甲后终于愿意安分几天不去挠主人的恶猫。


    “这个啊,你很快就会知道。”


    羽原雅之停顿片刻,又抬手将他其中一绺落在眼前的发丝别去耳后,露出那张俊美到雌雄皆可的漂亮五官。


    “另外,我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事情,才决定奖励你的。”


    气息仍然有些不稳的鬼舞辻无惨冷冰冰哼他。


    “那还有什么?”


    羽原雅之笑了,又将怀里的人圈得离他更近些,近乎是亲昵暧昧到极致的耳鬓厮磨。


    “因为你前几日主动吻我,亲爱的。”


    他说出了一个鬼舞辻无惨完全没有想到的答案。


    “…………”


    鬼舞辻无惨缄默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反应,似乎对这句话不屑一顾,也不认为有什么值得奖励的。


    然而,有某颗深藏在皮肤、肌肉与骨骼下的心脏,在无人察觉的安静中,错乱跳动了一瞬。


    …………


    在医馆的位置敲定后,黑死牟也提出了离开这栋宅邸的请求。


    以他的说法,便是“需要外出寻找对手,精进剑术”,不便再继续留在此处。


    闭门造车,没有实战经验,不仅对月之呼吸新剑型的领悟进展缓慢,对自身的实力也很难有充分的认知与进步。


    很合情合理,鬼舞辻无惨同意了。


    羽原雅之也没什么意见,只让他有事记得联络。


    用不上的鬼仆也逐个被鬼舞辻无惨处理,抹除他们的记忆,将他们放置去没有安排鬼的区域里。


    这栋宅邸只留了几个给珠世打下手的,连羽原雅之他们都搬去了附近的城下町。


    但也不会跟着工匠艺人他们一起挤在【长屋】里,而是花了一笔钱买下可供他们单独居住的【大型町屋】。


    内部带有独立院落,分出好几个居住的房间;位置虽然比较偏僻,但私密性很好。


    曾经身为恋雪父亲的庆藏——如今的瑞清看起来最年长,被分到出面与各个药商洽谈的任务。


    温婉柔美、一紧张就容易害羞的恋雪,也就是如今的素清,主要负责接待抓药与记账。


    狛治也负责接待病人,以及靠武力震慑想借故医闹占便宜的家属。


    当然,无论何时,医生总是倍受尊敬的,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真的做出如此荒诞的行为。


    遑论平民居住的町人区里,医术高明的医生相当稀少。


    绝大多数都被大名雇佣,住在更核心的区域里,根本轮不到他们接触。


    正因如此,这片区域的住民都十分尊敬这位刚搬来不久的羽原医生,只上街买个东西,也会收获一片问好。


    尤其这位羽原医生模样清俊,待人又温和有礼,刚开始时,惹得不少媒人蠢蠢欲动,想要为他说上几门亲事。


    这点萌动的小心思,直到被他称作“月姬”的妻子出现,才勉强平息。


    而这也是他们会在私底下窃窃私语的谈资。


    那位月姬模样更是漂亮得要命,不仅浑身散发着淡雅的熏香气味,走动间偶尔还会听见铃铛的一声轻摇。


    但她同样是冷漠而高傲的,只在很偶尔的时候才会出现在町屋用来招待病人的前堂里,用极淡漠的目光盯着他们一会,又独自回去。


    哪怕有人尝试搭话,她也充耳不闻,更不会应答半个字。


    也从来都不出现在街道上,平日的买菜做饭似乎都由那位名为狛治的少年完成。


    这样脾性古怪的妻子,总免不了令他们暗自嘀咕——除去脸以外,配得上他们的羽原医生吗?


    再度应付完找上门的媒人暗示有人愿意当妾的闲谈,羽原雅之客客气气送走她,回到内室。


    某位被委婉点评为“当妻子不及格”的月姬就站在门后,臭着脸,一看表情就知道十二万分不爽。


    “你听到她说的了,月姬。”


    唇角噙着笑意的羽原雅之好整以暇复述,“不合格的妻子——真是糟糕的评价啊。”


    月姬——鬼舞辻无惨咬牙,恨恨瞪他一眼。


    他的眼瞳是带着一点幽幽的暗红,不再有裂纹与猫似的竖瞳。


    完全的人类拟态。


    第73章 :可不能不认账啊


    羽原雅之确实同意了鬼舞辻无惨的要求。


    但在实际配合方面,他将后者在人类社会里的身份改为“羽原医生的妻子”,不接受任何抗议。


    鬼舞辻无惨甚至没办法表示出不满。


    他确实与羽原雅之缔结过仪式——作为对方堂堂正正娶过门的“月姬”。


    而且,他也因为否认过自己的身份而吃到过不止一次苦头。


    从各种意义方面来考量的求生欲催促下,鬼舞辻无惨哪怕在心底恨得咬牙切齿,也只能面无表情配合羽原雅之如今的生活。


    高精度的拟态能力确实很方便,而他甚至不必大动干戈,只需略微拉长眼尾、压细眉梢,将墨黑长发盘出饱满的发髻,便已十足似一位气场凌厉的美人。


    五衣唐衣裳是公卿阶层才能穿着的衣物,如今的鬼舞辻无惨身份变成医生之妻,自然不能再穿那般高级的装束。


    他也不在意那些所谓“身份象征”,只按照平民的阶层穿了件深色小袖,外面套了件同色系的简易版打卦。


    衣袖依然比通用版型裁长几分,将手指尖也彻底盖住。


    毕竟是在梦里当过数月天皇的,鬼舞辻无惨很清楚自己对权势基本毫无兴趣,统治百姓与管理官吏更是麻烦得要死。


    那帮朝臣甚至动辄满口谎言,如秃鹫般用十足贪婪的目光紧盯着他,只为了在他这里抠出一星半点的利益,好美美的养肥自己。


    这样的算计与勾心斗角多经历几次,鬼舞辻无惨就烦了,直接下令全部处死。


    后来更是连朝议也不开,随便他们做什么。


    他一向只关注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对于那些不放在心上的,更是连半点注意力也懒得放过去。


    就这样的性格,别说权势,倘若不是为了找到克服阳光的办法,以及后期出于对抗猎鬼人的需求,他更是连鬼都懒得多造几个,平白给自己添堵。


    如今成了医馆里的深居简出的“月姬”,鬼舞辻无惨倒也听话待着,从不给羽原雅之惹麻烦。


    偶尔来看病的太多,他与狛治快要忙不过来时,他甚至会主动过来搭把手。


    羽原雅之履行了他的承诺,将这栋町屋的窗户都修得小小的;连庭院都铺出大片的屋顶,专门用来遮蔽阳光。


    即使是白天,鬼舞辻无惨也可以在这栋町屋内随意行走,不必担心受到太阳的灼烧。


    只是,他有时会盯着某些病人——更确切地说,患病导致身形消瘦、年龄在十八岁左右、模样也长得勉强过得去的少年——冷冰冰看上好一会儿,直到羽原雅之喊他的名字“月姬”,才会面表情收回视线。


    这种时候,往往也是他主动出来帮忙的时候。


    还有另一种情况,便是眼下这般。


    恼人的媒婆又趁着快要闭店时登门拜访,拉着羽原雅之要给他说亲。


    有些还算收敛,会说什么“如今医生这么受欢迎,本事又高超,就算纳几位妾也不碍事,对方不介意有正室”之类的劝说;


    有些则更放肆些,竟敢直接暗示羽原雅之将这位“不合格又没有身份的正妻”休了,有高贵富有的官家殿下看中了他的外貌与才学,愿意嫁予他为妻。


    鬼舞辻无惨冷眼看那个罗里吧嗦的媒婆终于将话讲完,被羽原雅之送走,大门合拢。


    狛治从始至终都待在大堂的角落里默默洒扫,假装自己不存在。


    那位媒人不仅想给羽原雅之说亲,其实还想给素清也说上一门,但被狛治当时望过来的眼神给吓退了,没敢再提。


    瑞清后来知道后还笑了狛治许久,揶揄他是不是看上了素清。


    狛治:“………”


    被调侃的素清脸红得缩用账本挡住自己,“咿呀。”


    最后,以狛治低着头不吭声,继续去忙手头的事作为结束。


    也可以说认输。


    但鬼舞辻无惨可没有狛治那么好说话。


    他侧身站在门扉后,冷淡盯着那个远去的媒人背影,瞳孔隐隐竖成杀意暴露的细线。


    哪怕他再如何想要杀死混账神官,后者也早已是属于他的东西,竟敢有人敢觊觎……


    等羽原雅之插上门栓后转身进屋,鬼舞辻无惨忽然又恢复成完美的人类拟态,半点端倪也瞧不出。


    甚至被他调侃“不合格的妻子”时,鬼舞辻无惨也只是沉默瞪他一眼,没有当场反驳。


    意思倒是很明显。


    那帮贱民也敢拿他们的标准来规训他?活得不耐烦了!


    还有你这个混账,不许拿着他们的标准来要求他!


    对此,羽原雅之只会微微一笑,绝不按照鬼舞辻无惨的心意来行事。


    “亲爱的,别忘记你之前对我说的目标。想要完美的融入人类社会,自然得依照他们的标准来才行。可不能不认账啊。”


    他将话讲得有理有据,但不妨碍鬼舞辻无惨瞬间就炸了毛,开口的嗓音也提高,恼怒不已。


    “商贾、武家大名乃至公卿贵族,只要你一个念头,这些身份明明都轻而易举就能到手!”


    要是换成这些身份的妻子,他才不会像这样被一帮平民在背后指指点点……!


    “可我就想当草药医生。”


    意思是你必须要达到那些平民对于妻子的标准才行。


    羽原雅之从善如流回答,从容表情半点不变,将鬼舞辻无惨气得半死。


    但他不能反驳羽原雅之的话,除了用更加气势凌人的的眼神瞪他以外,什么也做不到。


    在原地站了半晌,鬼舞辻无惨转身就回后院,木屐在地板上踏出沉重的回音,铃铛也叮叮当当开始乱响。


    就算这样,他也没有出手攻击羽原雅之,更没有对这栋町屋造成任何损害。


    就像恶猫生气但只是嗷嗷哇哇的在家里跑酷,飞速地跑高窜底将地板踏得咚咚响,也依然不伸爪子也不用牙咬人。


    能把脾性暴躁且喜怒无常的鬼王惹毛成这样还平安无事,要是让那些属下过来亲眼目睹这一幕,眼珠子估计都要瞪得爆出血丝。


    回的还是自己房间,等会羽原雅之吃过晚餐、洗漱完后去睡,照样能将他揽在怀里当抱枕。


    从某种层面上来说,无惨这个回应已经算得上听话。


    羽原雅之对此忍俊不禁,倒是想起自己已经许久没有打开依恋度面板看看进展。


    之前游戏有过介绍,说无惨对他的依恋度如果超过60,他就会和无惨形成共生的关系——莫非是指,他虽然还是人类,但也将不再衰老?


    这倒是个好消息,毕竟无惨保守估计能活上四位数的年龄,还一直维持在青年时的样貌;


    但如果他在这么多年里一直循环重复【老死—复活—老死—复活】的流程,那可以算得上是个恐怖故事。


    无惨估计还会以为他在反复耍他玩,更加火冒三丈。


    虽然羽原雅之也觉得这样捉弄无惨可能还真的挺有意思,但他毕竟还是要通关游戏的,就先不这样折腾对方了吧。


    【姓名:鬼舞辻无惨】


    【身份:鬼王】


    【年龄:18(+)】


    【身高:179cm】


    【体重:75kg】


    【兴趣:不惧怕太阳的完美肉丨体、拥有克服阳光体质的鬼,新鲜事物、自由】


    【厌恶:死亡、怪物、多余的家伙、看不起自己的人】


    【性格:残忍、霸道、冷漠、易怒、执着、隐忍、多疑、虚伪、偏执、傲慢、自负】


    【依恋度:57】


    【描述:鬼舞辻无惨发觉自己的杀意在减弱,且不确定这是否意味着某种精神劣化的失控。依然想要杀了你。】


    那些有稍许改动的个人档案暂且可以放放,依恋度则在之前经过一系列事情与副本后,一口气涨到了57。


    竟然能把鬼王BOSS对他的依恋度刷到过半,羽原雅之都要情不自禁的佩服起自己。


    系统也很给面子的立刻弹出通知。


    【恭喜您,解锁一次与鬼舞辻无惨的专属互动事件。】


    【事件内容随机,您可选择触发该事件或不触发该事件,您可以针对该事件采取任何行动,但请注意,您的任何行为都会影响到鬼舞辻无惨的个人状态。】


    【随机事件:《祈福》。当您带着鬼舞辻无惨前往任意一家神社或寺庙祈福后,便可触发该事件。】


    祈福,通常来说都是为了某个愿望而向谁也不知道是否真正存在的神明进行祈求,并为此获得些许心安的信仰式行为。


    只不过,鬼舞辻无惨才不会向神祈福。


    他这个从不相信神明存在、数百年来都对神官僧侣这类职业嗤之以鼻的鬼王,一听说要带他去祈福,绝对会瞬间暴怒。


    当然,刚才说的大多是针对单人的祈福。


    如果是双人——尤其是浓情蜜意中的情侣或夫妻——去的话,就能请神明保佑二人情感深重、永不分离。


    无惨又会是什么反应?


    羽原雅之倒是有点将他带去附近供奉着自己的神社试试看了,上次见过产屋敷主公的那座就挺不错。


    也不知道他当上的羽止天司命负不负责结缘的业务。


    ——房间内。


    女性的和服衣摆收得太窄,导致鬼舞辻无惨只能双膝并拢、以标准的女子姿态跪坐在榻榻米上。


    至少从外貌看上去,他是十足乖顺的。


    因为屋内没人,那双眼瞳便闭着,看似正边养神边等着羽原雅之忙完回来。


    这个混账神官明明只在数百年前干过阴阳师而已,开起医馆来竟然有模有样的,将一系列需要注意的流程与事项说得头头是道。


    待客方面更是信手拈来,依然是那副足以欺骗所有人的虚伪外表,轻松便将那些贱民哄得团团转,一口一个亲切的“羽原先生”。


    鬼舞辻无惨冷冰冰盯着,只感到无名的怒意在沿着肺腑燃烧。


    那双眼睛凭什么不能只看着他一人?


    那张嘴凭什么不能只对他一人开口?


    那些孱弱不堪的家伙,就这么值得他温和对待?


    当初的他会前往产屋敷宅邸看护一个快要死的先天病秧子,莫非也只是因为那家伙其实有照顾病患的特殊癖好?


    …………够了。


    鬼舞辻无惨厌恶去理会那些盘旋在脑海里的乱七八糟想法,只通过血液链接去与寻找多日的黑死牟通话。


    虽然距离越远,他能感知到的方位与听见的心声摇曳愈发模糊;


    但黑死牟目前是拥有他的血最多的鬼,距离也不算十分遥远,效果降低得并不算特别严重。


    【找到灶门一家了吗?】


    过了片刻,黑死牟的声音才传来。


    【找到了…只是……】


    犹犹豫豫的,咬文嚼字也十分缓慢,还似乎透着某种无法直接说出口的难言之隐。


    鬼舞辻无惨不耐烦了,决定直接共享黑死牟的视角。


    一栋相对平民而言非常宽敞整洁的町屋,坐落在位置偏僻的山里。


    屋前有大片空地,门口点着油灯,还有一个扎着小辫的幼童正绕着黑死牟的腿转圈圈,不时咯咯笑着一把就抱上来,亲昵蹭蹭。


    鬼舞辻无惨都不知道,原来向来冷面的黑死牟还能有这么受小孩欢迎的时候。


    后者似乎也对这反应显得十分局促,只呆呆站在空地前,没有开口。


    直到从屋子里出来一位看起来相当开朗有活力的女性,似乎是幼童的妈妈。


    而她捧着一筐萝卜,见到黑死牟站在那里时,显得极为意外,还透着十二分的惊喜。


    接着,她特意空出一只手来,朝黑死牟使劲招了招。


    就在远程旁观的鬼舞辻无惨与黑死牟都在困惑,为何这位女子与幼童都显得如此自来熟时。


    对方开口了,连声音也是活力满满。


    “呀,缘一先生,你好久没有过来啦!”


    鬼舞辻无惨:“…………”


    黑死牟:“………………”


    第74章 :身体早就比嘴巴诚实太多


    这位灶门家的女子用轻轻松松的一句话,就让黑死牟与鬼舞辻无惨双双陷入了漫长的无语。


    ……好想问一句,究竟谁才是鬼?


    为何能如此纠缠不休,无论哪里就能见到他的身影、听到他的名字?


    对黑死牟而言,继国缘一这个名字,如同一个残酷的、阴魂不散的诅咒。


    他只需要握住刀,就让凡人发现自己的所有努力都显得如此可笑,不过太阳旁边的几颗荧荧星火。


    在继国缘一的“一”面前,拥有与他相同模样的继国严胜,不过是永远沾沾自喜的“二”罢了。


    遑论,继国缘一……他的双生半身、他的胞弟,与总是暗自在卑劣妒恨的兄长不同,继国缘一自幼便拥有无懈可击的高洁品行,如真正的神之子般超然于世。


    拥有无人可并肩的强大力量却谦逊内敛,从不渴求名。


    展露出自己的剑术天赋后却离开家里,亦不渴求利。


    知晓斑纹诅咒后却坦然迎接死亡……甚至,不渴求生。


    如此一来,岂不是将他、将这个为了苟活而甘愿变成鬼的黑死牟,衬托得,更为不堪了吗…!


    他不过是一个,再接连抛弃了所有本应尽的责任后连自尊也彻底舍弃,卑躬屈膝在他人面前,只为了妄图触及那份强大的……可笑虫豸罢了。


    越对比,这份灼烧肺腑的痛苦就越鲜明得仿佛自五官灌入苦涩的泥浆,整个人被拖向无法爬出的深渊更深处,伸手也绝不可能再触碰到那轮永远高高在上的热烈炽阳。


    面对这样的光芒,他只能避开。


    于是,他在面对继国缘一的询问时,总是采取回避与沉默的态度。


    他也不会暴露出自己的任何卑劣心声,永远顶着寡言沉稳的举止,扮演好“兄长”与“猎鬼人”的角色。


    如果连对外的表面功夫都彻底输给继国缘一,黑死牟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做到什么。


    至于继国缘一。


    二十五岁的大限将至,开启斑纹者无一例外,都会在那之前死去。


    他或许已经死了,或许尚在苟延残喘,独自等待如樱花逝去般、极盛转衰的凋零那刻。


    黑死牟不想去打听他的下落,也无意在大限前去探望他最后一面。


    在他的内心深处,甚至存在某种更卑劣、更恶毒的念头,如同荆棘盘绕,将皮肤硬生生勒出细密的血珠,却连那份刺痛也感到赎罪般的快意。


    ——不如就这样死掉吧。


    ——快点去死好不好。


    ——别再让他显得更加丑陋了。


    ——只要没有你……


    “缘一先生,我好高兴,你上次离开后好久都没有回来,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思维卡壳,污泥般的潮水瞬间褪去,将他抽离心跳加速不止、连瞳孔也在轻微颤动的恶意黏沼里。


    仿佛才想起自身处境的黑死牟恍惚抬眼。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再度听到【缘一】这个名字。


    方才被撼动的心神不过瞬息之间,这位模样憨态可掬的女童依然用双手紧紧抱住他的大腿,正啊呜啊呜的咬着他的马乘袴,口水都沾湿了一小片布料。


    而喊出了缘一名字的那位女性,已经开开心心来到他的面前,脸上依旧是热情洋溢的。


    她没有认出来,自己并不是继国缘一。


    想来也是,他与继国缘一是双生子,自幼便拥有相同的样貌,身形同样没什么差别。


    倘若要仔细比对二人差异,大约就是他身上的斑纹除了左侧额头外,在右侧自面颊往下蔓延至脖颈连带锁骨的位置,多出了小片火焰似的斑纹。


    往常在鬼杀队里时,许多队员便是以此为依据,来区分他与缘一。


    可眼前这女性没有任何剑术基础,又怎么知晓斑纹的含义……


    假使缘一不曾为他们仔细讲解,那么,他们误以为是刺青或别的什么可以改变的东西,也并不意外。


    自然,他惯常打理的发型也与缘一近似,只落在两侧面颊旁的鬓发或许比缘一也长了些。


    只不过,倘若情况如眼前这女子所言,“许久没有见过缘一”……那么,头发在过去这段时间里长了些,同样情有可原。


    装束自不必说,本就都是小袖搭配马乘袴的武士打扮,换身别的样式更是稀松平常。


    而最重要的是……他为了方便自己行走在城镇间,去不引人瞩目地搜寻“灶门”的下落,便特意隐去了六目的形态,让自己看起来与人类时期无异。


    以上种种因素叠加,这位女性与幼童会都将自己错认成缘一,实在太正常了。


    黑死牟缄默片刻,正要表明自己的身份时,脑海里再度响起鬼舞辻无惨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已经气坏了。


    【阴魂不散】这个词语,不仅黑死牟可以用。


    鬼舞辻无惨,也可以用!


    果然无论到哪里,都无法摆脱那个怪物吗!


    难怪数百年后的那个猎鬼人会佩戴那两枚花札耳饰,还会使用那个怪物的呼吸法……!


    鬼舞辻无惨表情阴沉沉的,暴怒的青筋自颈侧蔓延着鼓起,血丝近乎要爬上冰冷而幽暗的虹膜。


    【不许透露自己的身份,就顶着那家伙的名字装下去,给我确认他们是否能使用日之呼吸。记住,我说的不是‘知道’,而是‘使用’。】


    他远程向黑死牟下达指令,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亦如他之前对羽原雅之说过的话。


    ——拥有克服阳光体质的鬼,大不了就再找一只。


    他曾在那个怪物使用日之呼吸时,从对方的身上感知到过与羽原雅之极为近似的、仿若太阳的气息。


    而羽原雅之变成鬼后,不仅同样可以使用日之呼吸,变成鬼后还能克服阳光。


    那么,是不是意味着,能够使用日之呼吸的剑士,更容易具备克服阳光的化鬼体质?


    值得一试。


    但据黑死牟所言,记住日之呼吸剑技的人在鬼杀队里不算稀少,但再没有第二人可以使用日之呼吸。


    所有人使用的,都是日之呼吸的劣化版——诸如炎之呼吸、风之呼吸、水之呼吸之类。


    包括他的月之呼吸也同样如此。


    鬼舞辻无惨对这个结果并不感到意外,也不气馁。


    因为在那段记忆里,那个姓灶门的少年,就是日之呼吸的使用者。


    ——他会想办法再找到的,另一只同样能够克服阳光、且对他的性命构不成威胁的鬼。


    到那时,吸收掉那只鬼的他不仅可以克服阳光,或许还能更进一步,将体内这份蕴含太阳气息的神血也成功同化,不再对他构成威胁。


    不再具备任何弱点的他,一个耍小手段的区区神官,即使有阴阳术与日之呼吸,又能拿他如何?


    成为真正完美生物的他可以随意处置对方,无论想要给予何等残酷的折磨,都全部只凭他鬼舞辻无惨的意愿。


    纵然要亲手杀死他,也——


    “月姬,”屋外忽然传来羽原雅之的声音,亲昵喊着他的化名。


    “热水烧好了,过来洗澡。”


    “……”


    安静片刻,鬼舞辻无惨从并膝跪坐的姿态起身,先用手压平皱起些许的衣摆,再去拉开障子门。


    “我现在就过来。”


    连应答的嗓音也是平淡的,透着一点稍许提高的声线,令它听起来更偏气场凛然的中性化,而非绝对的男性声音。


    至少从举手投足间,看不出鬼舞辻无惨有任何异常的反应。


    在羽原雅之的注视中,他也已然可以做到神色自若的将一件又一件女式衣裳脱下,拔去固定发髻的齿梳与发展,在散落下来的


    如今居住的町屋可没有鬼仆随时烧好热水备用,他们会效仿普通的平民,在灶台生火做晚饭时顺便用另一口锅烧水,尽可能不浪费柴火燃烧的热量。


    现在的气温依然舒适,狛治会直接去河边洗澡。


    素清与瑞清是神器,哪怕外貌分毫未变,本身也已不是人类,自然不用进食或洗漱。


    据他们所说,虽然他们现在也可以吃东西且能品尝味道,但其实并没有饱腹感这种东西,无论想吃多少都能塞得进去。


    ——还不需要上厕所。


    羽原雅之也是类似的情况。


    自从在平安京死过一次又复活后,他的体质同样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用某种不确定是否恰当的比喻,羽原雅之感觉那一次的自刎好像令自己舍弃了属于人类的皮囊,开始在更多的一次接一次试炼中,逐渐变得接近……神。


    这个猜测听起来似乎有些不着调,毕竟,他只是在玩一个游戏而已。


    一个会将他送到千年前平安时代的游戏……么?


    ……不论最终结果如何,都得先通关。


    羽原雅之暂且压下心底的猜测,将干净的软布浸湿在热水里,又动手拧得微微干。


    经过这么长时间,鬼舞辻无惨早已极为熟悉羽原雅之的一举一动,也失了大半被仔细触碰各个部位的羞耻心。


    不必羽原雅之开口,他也会在恰当的时候仰起头,或是将手递过去,或是从浴桶里坐起身,乃至站立。


    就像一个会主动配合的精致人偶。


    羽原雅之对此相当满意,便也会摸清无惨的喜好,给他用上恰当的力度,温柔的手法,以及精心调配的熏香与精油。


    “我已经让狛治帮忙去传话,让那些媒人不要再打我的主意了。”


    洗到半途,羽原雅之忽然开口。


    雾气氤氲着蒸腾中,鬼舞辻无惨闭起的睫羽轻轻颤动片刻,但没有给予回应。


    羽原雅之也习惯无惨时不时就会跟他赌气、不乐意搭理人的自闭炸毛状态,只继续微笑着往下说。


    “我也特意交代狛治,需要额外向她们强调一件事情。”


    话到这里又不往下说了,偏要逼得鬼舞辻无惨耐心飞速告罄,终于睁开眼睛瞪他。


    “什么事情?”


    这个混账神官就是故意的,之前每次每次都是这样,偏要只说半截话,装神弄鬼似的留下后半句!


    站在浴桶旁的羽原雅之笑了笑,朝鬼舞辻无惨这边俯下些身体。


    “我对她们说,”


    他的嗓音压低,连带那双直视对方的暗眸也微微眯起,透出些许暧昧而促狭的姿态来。


    “[我的妻子究竟合不合格这点,只有我能下定论]。”


    往后片刻的安静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浴桶里的水波忽然晃动,荡出一圈极为明显的涟漪。


    紧接着,更多被刻意搅出的涟漪将水面搅乱成一团,鬼舞辻无惨则绷紧唇线,目光也与羽原雅之错开,朝一旁瞥去。


    “谁会在意她们说什么。”


    硬邦邦的冷哼自口中吐出,他却没有拒绝羽原雅之的更进一步,用指腹缓慢摩挲过那片曾被后者亲自纹过身的锁骨肌肤。


    被反复印刻于身体的生理本能不受控制,战栗般打着轻微的颤。


    呼吸的动静也变得明显,又在察觉到的刹那间归于无声,似乎这样就能将它完全压下去。


    身体早就比嘴巴诚实太多了。


    羽原雅之又促狭低笑一声。


    “不过,我倒是听他们说,再过半个月左右,附近神社会举行规模很大的【羽神祭】。”


    口中慢慢说着话,羽原雅之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于是,那点原本仅有轻微的战栗,也逐渐愈来愈明显。


    “等那天黄昏后,我们也去围观如何?听说仪式会一直持续到深夜。”


    “……呼,”


    已难以忍耐、却又极度克制的鬼舞辻无惨,只允许自己微微仰起下巴,先压不住得喘了一声,才逐字逐句的停顿着,令自己勉强能吐出清晰的发音。


    “自己…去参拜自己……真是恶趣味的…家伙。”


    “不好吗?还有烟花看,这可是近几年才出现的新奇玩意,狛治都带素清去看过。”


    羽原雅之微笑道,“你不是一直喜欢新鲜事物?据说在羽神祭上放的烟花更大、更漂亮。还会有巫女代替民众向羽神祈福,保佑这片地方来年也风调雨顺、无灾无祸。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他那已深深没入水面之下的五指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激得鬼舞辻无惨反应很大地闷哼出声,下意识抬手攀住浴桶的边缘,坠在手腕的金铃随之乱响成叮铛一片,好半晌才平息。


    “我也会好好祈求羽神保佑我们长久在一起,如你我那已交融的血与肉、灵与魂……从此永生永世,再不可分离。”


    直到此刻,口中絮絮对他诉说爱意情话的羽原雅之,才用另一只手的手背去轻抚鬼舞辻无惨那凝着雾珠的面颊,又让指尖撬开原本抿紧的唇瓣,去一点点探索过锐利的齿尖,再逗弄殷红柔嫩的软舌。


    鬼舞辻无惨没有挣扎,只有胸膛的起伏再次一点点变得明显,逐渐到再也压不下去的程度。


    …………


    转日,是乌云沉沉、看不见太阳的阴天。


    那位被羽原雅之认真警告过的媒人低头匆匆走在路上,正认真琢磨等会如何去向那位富家小姐回话。


    “哎哟……!”


    她竟然险些忘记避让行人,还是差点撞上去时才急忙停下,“不好意思……”


    话一出口,终于抬起视线的媒人动作卡壳在半道。


    面前这位竟然是近乎从不出门的月姬,羽原医生的妻子……!


    她的身量相较平常女子高出不少,依然穿了身绣满浅银纹样的墨色小袖,外面披了件颜色稍浅的打卦;再搭配一丝不苟梳起的发髻,使她那望过来的目光都显得凌厉而高傲,令媒人心底瞬间犯怵。


    “呀、呀……这不是月姬吗?您这是要去哪儿?”


    近乎于职业病发作,她张口先肌肉反射的念出一长段寒暄,才想起对方是基本不怎么样搭理人的冷漠性格。


    ……算了算了,赶紧走就是。


    就在媒人对这位月姬会回应完全不抱希望,准备绕开她继续赶路时。


    下一刻,她却听到向来不理会这些话语的月姬开口,语速不紧不慢,微微沙哑的嗓音十分好听。


    连遣词造句都透着某种特别的韵味,接近那些达官显贵才会特意学习并使用的京都口音。


    “要下雨了,去给外出看病的羽原送伞。”


    ——这位素来不理人的月姬,竟然变得很有礼貌的回答问题了!


    媒人整个都惊呆住!


    她的目光下意识仔细一扫,才发现她单手真的拎了把油纸伞,与她平日的气场完全不搭。


    “不好意思,”


    但月姬没有理会媒人那仿佛白日看到妖怪出门的震惊反应,视线甚至没有落在她身上,只淡淡继续开口道。


    “时间紧迫,请恕我先失陪。”


    第75章 :主动讨好


    木屐一下一下轻敲在石板上的声音极有节奏,由远及近,逐渐变得清晰。


    淅淅沥沥的雨已经下了起来,将撑开的油纸伞面朦了层细细的雾,又凝聚成水珠,沿着伞骨滑落边缘。


    待那道撑着伞的身影停驻时,就这么静静等在门边;不去敲门,也没有开口发出任何呼唤的声音。


    有往来长屋与市坊的许多人被那极漂亮的容貌吸引,纷纷投来视线。


    脚步声也是嘈杂交错的,混着雨声的喧闹蔓延在整条街道上。


    连同住好几口人家的这栋长屋里,也总是会传来说话、走动与物品碰撞发出的动静。


    然而,长屋内正在为病人看诊的羽原雅之却侧耳听了一会儿,笑着转过目光,起身对这屋的主人家道别。


    “我的妻子来接我了,就不继续在这里叨扰你们。”


    “哎呀,没想到那位月姬平时看着冷冷淡淡也不爱理人,原来这么体贴您呢。”


    原本在努力劝说羽原医生留下来吃饭、等雨停再回去的主人家也赶紧起身,客客气气将他送到敞着的长屋门口。


    “不要这么说,月姬只是对生人害羞了些。”


    羽原雅之笑了笑,与撑着伞在等他过来的无惨对上目光。


    难得能在白天出门、又被细雨蒙蒙轻盈笼罩的月姬,在此刻仿佛融入某副墨笔挥毫而出的古画里,实在漂亮极了。


    虽然他本人依然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有点臭着脸,但这点情绪藏得太轻微,只有羽原雅之能察觉出来。


    在外人看来,这位月姬容貌透着某种冷酷的绝色昳丽、穿在身上的小袖与打卦连半点褶皱都没有,如同一座精致的雕塑,散发出冷冰冰的、苍白的寒气。


    这样的月姬竟然会和如此温柔体贴的羽原医生是夫妻,实在令他们许多人都感到难以置信。


    甚至还有点为羽原医生打抱不平。


    就算长得漂亮有什么用?


    看那双纤长细嫩的冷白手指,还有那副永远打扮精致的装束,在家里肯定是根本不干活的类型。


    如果屋内屋外都要羽原医生来忙忙碌碌,回去还要面对妻子那爱搭不理的态度,连口晚饭都吃不上的话。


    这样的妻子娶回家,与在集市上买了把漂亮的梳子放回家落灰有什么区别?


    又不是那种连手都不用动一下,去哪里都有人伺候的贵族小姐。


    这样好的羽原医生竟然要摊上这种什么也不做的妻子,真是完全不值当。


    这也是许多媒人主动来找羽原雅之说亲的缘由之一。


    对每日辛苦过日子的平民而言,家里的劳动力比什么都重要。


    美貌是一种极好的点缀,但也不能只看美貌,就这样容忍一个成年劳力天天坐在家里,什么也不干。


    像这样第一次见到羽原医生的妻子会出来接他的情况,别说主人家惊讶,连来来往往认出他们的人同样惊讶。


    在这片区域内,羽原医生的名气可不小。


    甚至因为名字发音与那位供奉在神社里的羽止天司命相近,还有人偷偷宣称他肯定就是羽神转世呢。


    见羽原雅之终于站在撑起的油纸伞下,鬼舞辻无惨的眼瞳微动,先看了他一眼,才微微向主人家欠身行礼。


    “劳烦您送他到门口,多谢。”


    这般彬彬有礼的措辞与谈吐,显然又将主人家惊了一跳,表情有点呆的目送羽原医生接过那位月姬手中的伞柄,亲昵并肩走入这片雨幕深处。


    莫……莫非,他们真的误会了,羽原医生的妻子其实并不是一个冷酷、不近人情又高高在上,绝不肯动手做任何事情的人……?


    “——下次自己记得带伞。”


    刚转过尽头拐角,鬼舞辻无惨就硬邦邦出声,嗓音冷哼,半点也不客气。


    “走这么远的路来找你,真麻烦。”


    偏偏女子走路又受限与和服下摆的宽度,他一步一步从医馆那边挪过来,慢吞吞的,花了好长时间!


    相比之下,找不找得到羽原雅之反而是最没有难度的问题,他能敏锐闻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稀血香气。


    原本布置在这座城下町的鬼已经被他清理出去了,倒也不必担心他会遭到袭击之类。


    毕竟,就算羽原雅之拥有日之呼吸又怎样,他出外是为了行医,又不是去猎鬼,不可能随身别一把日轮刀。


    “我也没想到你会特意来接我,真高兴。”


    羽原雅之可不在意无惨的嘴硬,唇边噙着相当愉快的笑意。


    一看这家伙隐隐得意的表情,鬼舞辻无惨蹙了蹙眉毛,就感觉十二万分不爽。


    “别自以为是,我只是在向你证明,我如果要认真隐藏身份,伪装成人类生活……”


    停顿片刻,鬼舞辻无惨哼出矜贵一声,甚至带出些公卿特有的、且引以为傲的京都口音,“区区平民的妻子而已。”


    还是不肯坦诚说出【羽原雅之的妻子】,而是含混用了【平民】来代替。


    羽原雅之忍俊不禁,又笑了下,不去戳穿某人的小心思。


    接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撑着伞的那只手朝无惨这边递出些胳膊,示意对方不是想要假装平民的妻子吗?那得对他再主动些才行。


    例如呢,在走路时挽住丈夫的胳膊。


    “…………”


    鬼舞辻无惨瞬间变成了咬牙切齿的恼怒,却又不能在行人或明或暗的注视里表现得太过明显,只能又更加用力且隐晦瞪他一眼。再继续瞪他一眼。


    越见到无惨不高兴到想要冲他喵喵咧咧骂人、却又强忍回去的模样,羽原雅之的眼眸便眯起,露出愈发愉快的好心情来。


    他当然也不介意无惨发泄几声,反正后者以前是公卿、现在是鬼王,遣词造句永远透着贵族式的优雅腔调,骂人也说不出几个下丨流的词汇。


    顶多“混账”、“变态”的,翻来覆去使用,都快变成专属的人称代词。


    实话实说,反而有点像在奖励他。


    羽原雅之闷闷笑了几声,有点把鬼舞辻无惨笑炸毛了,一下没来得及分出注意力去控制坠在手腕的金铃,接连让它摇出清脆的好几声。


    “…………”真让人火大!


    鬼舞辻无惨的脸变得更臭。


    他已经习惯了双手的手腕上坠着沉甸甸的、镣铐似的金镯。


    但对于底下那两枚动作大点就会发出声音的小巧铃铛,依然保持着某种气闷磨牙的深恶痛绝。


    “说起来,也不知道黑死牟去了哪里,有没有遇到与他旗鼓相当的对手。”


    走在街道上的羽原雅之依然看着前方的路,嗓音含笑,似乎只是随便提起一个闲聊的话题。


    鬼舞辻无惨的面色不变,“……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记得,在一定距离内,你能通过血液链接去共享部下的视角。”


    羽原雅之理所当然道,“我会关心教导过我剑术的老师近况如何,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


    鬼舞辻无惨瞬间有点警觉。


    如果被羽原雅之发现他正在做的事情,搞不好,不仅连这只能克服阳光的鬼也没办法到手,他又被因为【隐瞒】与【不珍惜人命】而被狠狠惩罚一通……!


    鬼舞辻无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不动声色的偏过眼瞳去看人,仔仔细细扫过对方哪怕再细微的表情波动。


    没有看出异常。


    羽原雅之好像真的只是随口一问而已,是他做贼心虚,因为太过紧张反而多想了。


    “距离有些远,只有模糊的感应。”


    过了片刻,鬼舞辻无惨还是慢吞吞开口回答,“看起来心情不错,正在指导他人剑术。”


    每个字都是真话,但绝口不提自己命令黑死牟冒充自己的弟弟,以继国缘一的身份借宿在灶门炭吉的家里,去彻底摸清后者的底细。


    记忆里那个灶门家的小鬼耳朵上戴日轮花札,又使用日之呼吸,肯定不是一种偶然的巧合。


    “这样啊,听起来挺不错。”


    羽原雅之微微颔首,“等我忙完这段时间,或许也可以去找他,就当是一场旅行。”


    鬼舞辻无惨:“…………”


    要是这个混账神官去找黑死牟还得了,到时与灶门一家大眼瞪小眼,然后迅速识破他的计划吗!


    “我不方便白天出门,”他语气冷淡道,“晚上出去那些乡下地方,也没什么意思。”


    ——停顿片刻,鬼舞辻无惨又开口。


    “留在这里就挺好。”


    话说到半途,金铃轻轻响起一声。


    是鬼舞辻无惨若无其事抬起左手,缓慢搭在羽原雅之正屈起撑伞的小臂上。


    接着,那只手又往里勾了些,真的做出【挽住】的动作。


    明明方才还十分抗拒,再走过又一条街后,竟然主动伸手挽住了他。


    这种尝试主动讨好的行为,真令他感到愉快极了。


    面对混账神官望过来的失笑目光,刚试图摆出若无其事反应的鬼舞辻无惨压不住情绪,立刻又有点炸毛,嗓音也跟着迅速放低。


    “不许用这种眼神看我,只是勉强配合你一下而已…!”


    “——好,好。”


    羽原雅之纵容笑着应他,脚下的步子也跟着再放慢些许,避免让每一步都没办法跨太大的无惨跟不上。


    “既然你说黑死牟眼下的情绪不错,那我也跟着放了些心。”


    他又开口说道。


    “毕竟,如果黑死牟还是人类的话,眼下快要过25岁了吧。”


    鬼舞辻无惨听出了羽原雅之的话外之意。


    曾用名为继国严胜的黑死牟与继国缘一是双生子。


    黑死牟快要过25岁,意味着与他同月同日诞生的继国缘一也即将过25岁。


    而那个【凡开斑纹者必活不过25岁】的诅咒,在天生便长期开启斑纹的继国缘一身上,或许已经应验了。


    也就是说,继国缘一可能已经死了。


    太好了,那个怪物,终于没办法再给他带来阴魂不散的巨大死亡压力……!


    鬼舞辻无惨正要开开心心的松口气,又想起正住在医馆里的素清与瑞清,那两个据说变成他神器的亡灵。


    原先只是没有多少力量的普通人类,在被羽原雅之收为神器后,不仅获得了不老不死的新身体,甚至还能变成后者的武器,赋予他强大且特殊的战斗力。


    如果,这个神官对继国缘一也来上这么一遭……!


    只是人类的继国缘一已经够恐怖了,要是再被羽原雅之变成神器,他想不都敢想那场面。


    一个再也不会衰老也不会死亡的日之呼吸怪物,还怎么对付?


    鬼舞辻无惨的脑内警报顿时哔哔炸响。


    “……你不准将那家伙收服成神器。”


    只要一想到那种未来的可能性,这句话就半点憋不下去,瞬间从鬼舞辻无惨的喉咙里阴沉沉挤出来。


    “——嗯?”


    羽原雅之含笑偏过视线看他,“还是这么害怕继国缘一?”


    鬼舞辻无惨气闷:“……”


    这不是废话!


    那个怪物一见面就给他砍得半死,甚至还打算且有能力当场直接砍死他!


    见无惨都快要像一只应激的猫般弓起腰,浑身炸着毛冲他龇牙呜呜叫,羽原雅之终于高抬贵手。


    “想要让我不收服他,我的妻子得拿出些诚意才行。”


    “……你保证会履行承诺?”


    鬼舞辻无惨不信。


    “当然,亡灵并不会一直停留在死亡的地方,很快就会前往黄泉再度转生。”


    羽原雅之说,“嗯,也可能上天国或下地狱吧。”


    话都是真的,适合成为神器的亡灵的花语也是手慢无。


    听到羽原雅之亲口说出的这番内容,无疑令鬼舞辻无惨放心不少。


    也就是说,只要他拖住羽原雅之一段时间,让他没有空去找那个死掉的怪物亡灵,以后就也永远没办法再收服那家伙成为神器。


    安静着在心底权衡片刻,鬼舞辻无惨偏过视线。


    “好吧,”他勉强屈尊纡贵的开口。


    “想要我怎么付出诚意?”


    第76章 :要拿出诚意才行


    “缘一!缘一快来!”


    刚过三岁的灶门堇咯咯笑着,让手里用花瓣做的风车在跑动间滴溜溜的转。


    自己跑了一会儿还不够,非要拉着缘一的裤脚,要他也一起跟她过来玩。


    此刻的太阳已经落尽,山里的月色是十分明亮的,星星也大大的挂在天上,再加上门口点起的油灯,足以在庭院前照出一小块足够她畅快玩耍的地盘。


    再往远些,就很容易跑去森林里,需要看住她才行。


    三岁的小孩,好奇心是很旺盛的,无论见到什么都喜欢刨根究底。


    “……就来。”


    被唤作“缘一”的黑死牟沉默片刻,还是自廊下起身,陪这位每天精力都旺盛得不得了的灶门堇在庭院里玩一会。


    具体玩耍的内容就是他安静蹲在那里,听她叽哩哇啦的讲话或者跑来跑去的展示各种东西。


    奇怪形状的树叶、还在掌心一拱一拱的虫子,据说可以嘬到一点点蜜的花,看起来很漂亮的小石头……


    能一口气说上半个时辰都不停,甚至不需要黑死牟开口。


    继国缘一似乎在他们这里也是比较闷的性格,以至于黑死牟发现伪装起他的胞弟来,甚至不需要额外花上多少心思。


    用拟态藏起鬼化后的六目,腰间别上普通的打刀伪装成日轮刀,最后在遣词造句上稍微做出简化与取舍……基本就能仿个八九不离十。


    例如,他已经接连在黄昏后过来拜访好几天了,这家人竟然没有一个察觉到他有问题的。


    黑死牟偶尔也不禁想要思考。


    究竟是他仿冒继国缘一的太成功了,还是这家人的心都太大?


    凡人与神之子之间的巨大鸿沟,他们真的半点也没有看出来吗?


    ……就算本职工作是烧炭的,也不至于连友人被他假冒都发现不了吧。


    这一连串复杂又纠结的心理反应,甚至连黑死牟自己也搞不清楚,他究竟想要成功在这户人家面前伪装下去,还是想要被他们一眼指出【凭你也想假冒神之子】。


    但无惨大人交给他的任务是顺势假装成缘一,摸清这户人家的底细——尤其是关于日之呼吸。


    这是他自化鬼以来接受到的第一个任务,必不可失败。


    因此,即使是被错认成缘一……他也要……继续伪装下去……


    黑死牟绷着脸,半蹲在庭院内的地上,纵容依旧没有停下来的叽里呱啦声从左耳流进去,又从右耳流出来。


    看起来正全神贯注在听,实则已经被念到双目无神了。


    好想…把这孩童送去私塾上课……


    “真不好意思啊,缘一先生。”


    收拾完明日要一早背出去卖的炭,灶门炭吉端着茶盘出来招待黑死牟,满脸歉意。


    “小堇也有些没大没小的,怎么能直接称呼您的名字。”


    “不……哪里的事。不要紧。”


    黑死牟回过头,看见那两枚属于继国缘一的花札耳饰,正坠在这位灶门炭吉的耳垂上。


    那是母亲给继国缘一留下的遗物,是后者幼时始终不曾开口,令母亲误以为他双耳失聪,才特意向神明祈福后,制作了这一对花札耳饰送他。


    黑死牟也知道继国缘一始终很珍惜这对耳饰,自那以后从未取下过。


    灶门炭吉似乎也知道这件事,见到黑死牟的第一面,就主动要将这对耳饰还给他。


    黑死牟自然拒绝了,面色如常,只说这是最好的安排。


    但他的心底,却忽而升起一股莫大的怅然,空落落的,好似被人挖去了一大块,往里直灌冰冷的风。


    连母亲的遗物都送给了他人,这或许意味着,缘一清楚自己即将死去了。


    或许就在今日,或许就在明日。


    也或许,他已经死在了昨日。


    与他一母同生的胞弟,血脉相连的半身,从此永远离开了他,以一种绝对高洁而超凡的姿态,成为了真正的神明。


    相比之下,为活命而甘愿堕鬼的他……是如此卑劣而怯懦,如老鼠苟且偷生般存活于此。


    纵然他给予自己的理由是精进剑术,纵然他劝说自己需要更多、更多时间去磨砺自身。


    然而。然而。


    他的胞弟,那跳出世间常理、品行超脱的神之子,在面对同样的化鬼邀请时,毫不迟疑便拒绝了。


    亦如当初离开家族、拒绝在展露剑术天赋后继承继国家那般决绝。


    继国严胜,只不过是一个受到神之子怜悯,才能勉强以正常姿态存活于对方阴影下的……某个舍弃自尊还要催眠自己接受的……丑陋的,怪物。


    【——够了,黑死牟!】


    脑海里传来忍无可忍的恼怒嗓音,【我好不容易抽出时间,不是特意来听你贬损自己连带我的!】


    什么意思,骂他也是丑陋的怪物?


    也不想想是谁让他脱离了寿命与诅咒的桎梏?


    再说,谁才是真正的怪物,这家伙心里就没点数吗!


    难得能趁混账神官去取东西时分出些注意力过来,却只听见黑死牟这长篇大论的悲春伤秋,鬼舞辻无惨很是生气。


    浪费他的时间!


    【…十分抱歉…无惨大人……】


    突然被老板听到自己心底压抑十数年的真实想法,黑死牟在经历短暂的惊讶与慌乱过后,随之而来的,竟然是某种异样的、扭曲的安定感。


    他终于不必再像曾经身处鬼杀队里那般,即使再如何感到烧心灼肺,面上也必须保持克制与礼数,装出一副淡然沉稳的模样。


    轻松多了。


    黑死牟垂下脑袋,极为恳切的向鬼舞辻无惨认错。


    又听到他心声的鬼舞辻无惨:【…………】


    【罢,我不是来追究你那些奇怪小心思的,】


    鬼舞辻无惨立刻决定抛开这个话题,单刀直入他唯一关心的事情。


    【你查的怎么样了?为何还在陪这个幼童玩闹?】


    【关于这点……】


    黑死牟在心里仔细回答,将他目前知道的情况都告诉自家老板。


    灶门炭吉只是一个烧炭维生的普通人,约三年前被鬼袭击时,是继国缘一赶到并救下他们,还立刻找来产婆帮忙接生即将临盆的朱弥子。


    这就是他们相识的契机。


    自那之后过去两年,继国缘一又特意过来一次,似乎与灶门炭吉聊了些往事,临走前将日轮花札送给了灶门炭吉。


    他也再三确认过,灶门炭吉并不会任何剑术,手上的茧完全就是劈柴干活留下的,家里没有打刀这类武器。


    这也是正常,打刀的造价不菲,且有资格佩戴它的人无一例外都是武士——或是别在贵族腰间的装饰。


    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一个烧炭平民的家里?


    他们会拥有姓氏,已经是很稀奇的情况了。


    像狛治这种出身底层的,压根没有姓氏一说,全都是随便起一个名字,叫出口的时能区分人就行。


    最有可能的猜测是是灶门的祖上有哪一支氏族出于各种原因逃到深山里,并改变姓氏以避免仇敌找上门来吧。


    这也是鬼舞辻无惨一开始认为灶门肯定也是哪家武士的原因。


    能被继国缘一特意留下花札耳饰、代代相传日之呼吸的灶门氏,往上追溯数百年,怎么可能会不是武士家族?


    黑死牟会一路摸到山里去才找到他们,就已经够出乎意料了。


    没想到,现在竟然告诉他,眼下的灶门祖先连武士都不是!


    鬼舞辻无惨:【…………】


    鬼舞辻无惨:【所以你的意思是,他们现在完全不会剑术,肯定也不会日之呼吸?】


    黑死牟:【是,日之呼吸本质上是一门剑技,对身体素质的要求也极高。曾经的鬼杀队内,无一人有资格使用日之呼吸。】


    其实他还想说,即使再往后数几十上百年,也未必拥有能使用日之呼吸的剑士。


    因为是在脑海里想出来的话,黑死牟的语速都变快不少,不再像讲出口时,咬文嚼字间还会有各种停顿。


    但坏处是他没有讲出口的实话,也全被鬼舞辻无惨听了个一清二楚。


    鬼舞辻无惨:【………………】


    如果他们不会日之呼吸,那他将他们变成鬼再吃掉,有什么用?


    他要是想闲来无事吃几个人玩,早几百年前就能随便吃了!


    何必等到混账神官又活过来的时候再吃!?


    鬼舞辻无惨气闷,留在黑死牟体内的鬼血都跟着躁动起来,隐隐在他肌肤上浮现出深青色的脉络。


    但他做事,还从来没有放弃一说!


    数百年来找克服太阳的办法,如今已经近在咫尺了,绝不可能中途泄气!


    记忆里的景象很明显,那个叫灶门的小鬼百分之百会日之呼吸。


    砍下半天狗的头颅时,他通过血液链接,再清楚不过地体验到了这一点。


    也就是说,不管眼下这个灶门祖先有没有日之呼吸的资质,他的后代里,一定有一个人可以使用日之呼吸!


    血液链接里安静片刻后,黑死牟听见鬼舞辻无惨磨牙切齿的声音。


    【你负责去教会他们。】


    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不会日之呼吸是吗?学,给他往死里学!


    祖先不会又怎么样,代代传下去,传到那个会日之呼吸的人手里不就搞定了?


    反正再多等几十上百年而已,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如果不是有羽原雅之盯得太紧,鬼舞辻无惨都恨不得给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发一份日之呼吸使用指南,看看究竟谁能学会。


    只有黑死牟听得呆住,缓慢在脑海里打出一个问号。


    他……他吗,他来教日之呼吸?


    【我记忆里有日之呼吸的全部剑技演示,你拿去看,看会了就教给他们。】


    鬼舞辻无惨将他在记忆里看到过的剑招一股脑打包丢给黑死牟,也不管剑型顺序对不对。


    【既然他们也没见过几次继国缘一,而继国缘一现在大概率已经死了,那你就继续装下去也无所谓,没人能拆穿你。】


    他下达命令的语速逐渐加快,透出明显在赶时间的急。


    【反正你这么心心念念着继国缘一,就去过一回当他的瘾吧。】


    说完令黑死牟瞳孔震颤的最后一句,鬼舞辻无惨就干脆利落地切断了血液链接,注意力回到这座医馆的内室里。


    这里的油灯用的脂油成色更好,燃烧时发出的光芒也更明亮,将整间屋内都笼罩上一层暖黄的暧昧光影。


    此刻的他本该仔细打理完自己的发髻与妆容,穿戴好华丽精致的服饰,去陪羽原雅之参加那个什么【羽神祭】。


    然而,那个混账神官只要他在这里等一会,便先独自离开了。


    刚洗过澡、只穿着件单薄浴衣的鬼舞辻无惨站在房间里,趁机联络了会黑死牟,又赶在脚步声返回前匆匆挂断。


    而上次羽原雅之为了履行承诺而要他做出的“配合”,同样被前者放在今夜。


    “等久了吗?”


    “没有。”


    鬼舞辻无惨用面无表情的态度对待拉开障子门的混账神官,回应的口吻平淡。


    那眼型拉长上挑的目光也是微微眯起的,透着一点高傲的懒散,似乎不将任何东西放在眼里。


    但这副表情,只持续了片刻。


    鬼舞辻无惨随意扫过去的视线一顿,停在羽原雅之手中那捆绕了好几圈的红绳上。


    那根精心打磨后依然粗糙的粗麻绳,竟然还散发出某种极为甘美的、诱人的珍馐香气……


    鬼舞辻无惨立刻意识到不对劲,眼眸倏尔瞪大。


    “慢着,你……”


    什么神官神明的,果然还是个让人咬牙切齿的变态……!!


    “怎么了?你答应过我的,要付出诚意。”


    羽原雅之云淡风轻回着话,边抬起另只手,指尖朝下轻轻一点。


    “…………”


    只来得及后退半步的鬼舞辻无惨,在没有咒法束缚的情况下,身体硬生生停在原地,不敢再动。


    “就跪在这里吧。”


    在这句话轻巧吐出口时,鬼舞辻无惨已咬紧牙,缓慢屈下膝盖,顺着羽原雅之手势的意思,挺直上半身,顺从跪在他面前。


    “别担心,我这几天特意买了些书,认真学习过。”


    当第一截红绳绕在无惨微微仰起的脖颈上时,羽原雅之微笑着低头安抚他,姿态亲昵无间。


    但这点安抚对鬼舞辻无惨而言,根本一点用没有。


    羽原雅之的血对他有致命的吸引力,而长期无法彻底吃饱的他,腹中已经开始被饥饿感灼烧,带来强烈的进食渴望。


    顺带升起的,还有更糟糕的反应。


    呼吸的声音逐渐变得不那么稳定,胸口的起伏也同样开始明显。


    “虽说这根红绳里掺有我的血,但你这么快就被影响到了吗?祭典都还没有正式开始。”


    羽原雅之安抚似的唇角弯得更为明显,但那紧紧盯着人的眼底透出的,却是十足恶劣的兴致盎然。


    “我很期待啊,亲爱的。你这次可以坚持多久?”


    “——要拿出诚意才行。”


    第77章 :这不是很会引诱我吗?


    不得不说,即使鬼舞辻无惨为了避开人群而不得不在深山里造了一栋宅邸,但他的眼光很挑剔,选的位置自然也是极好的。


    当今天下仍不算完全太平,各个有野心的大名依旧为了幕府将军的位置打得你死我活,想要彻底统治这片大地。


    这也导致领地的交界处极易发生战争,连累原本在当地生活许多代的百姓,不得不背井离乡,前往更安稳也更繁华的地方。


    大名居住的城下町,自然是每块领地里,相对最安全的所在。


    可要是那些士兵战斗力太差、地盘也不大的大名,就算有城下町又如何,照样抵不过敌人的来回冲击。


    鬼舞辻无惨呢,他没有留在除了天皇外基本什么也不剩了的京都,或是待在某个势力最大的城下町——毕竟势力最大,就意味着争霸天下的野心最大、或主动或被动挑起的战斗也多。


    他自诩已成为高人类一等的存在,也不愿花费精力去治理一大块他根本不感兴趣的地盘,便根本不屑于参与到这种过家家般的你争我夺里去。


    因此,当鬼舞辻无惨打算建一栋隐居的宅邸时,便特意选在了这座经济相对繁华、且治理偏向保守的城下町附近。


    这位大名行事相当油滑,只四处结交,绝不主动出击;


    他治下的领地里数年都不曾发动过战争,也吸引了追求安定的百姓也不断朝这边聚集。


    等羽原雅之想开医馆时,也就顺势搬到了最近的城下町里。


    而这样长期的安定与繁华所带来的好处,便是有大型仪式举行时,肯舍得下功夫的场面格外恢弘而华丽。


    夕阳尚未彻底落尽,夜市的街道上便撑起各种各样的摊位,贴有【羽】字的红纸灯在风中摇曳着连绵成一片。


    叫卖的吆喝、人群的笑闹以及食物香气,在这场能彻底令人放松下来的祭典里,交织着一道随风飘向更远、更远的地方。


    町里近乎大半百姓都趁着祭典走上街头与市坊,场面热闹极了,木屐与草鞋来回交错,夯实的石板街面都仿佛带起了一层薄薄的尘埃。


    【羽神祭】即将开始,这里的人还算少的,更多的都聚集在附近的神社那边,据说挤得快要水泄不通。


    按照以往的惯例,在神舆浩浩荡荡的出巡前,会有神官先在神社正殿里完成一板一眼的祓禊与献馔流程,再宣告仪式开始。


    羽神的信仰在这里是主流,神社也是当地最豪华的。


    不仅平民,甚至连高级武士乃至家臣的眷属都会到场,各个装扮同样异常华贵。


    “风~自东~来~~雨~自南~落~~焚羽~告神~~云从~渊升~~”


    祭台上的神官一手摇晃用白羽点缀的御币,另一只手挥舞展开的桧扇,在用相当抑扬顿挫的音调严肃唱着祓禊的祝词。


    “这唱的,我没几个字听得懂。”


    关掉系统提示【专属事件已触发】的提示,被“告神”的羽原雅之本人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很是犀利的点评道。


    离开无惨宅邸的他早没再穿那身过于惹眼的狩衣,而是入乡随俗,相当丝滑且接受度极高的换成了平民衣束。


    只有鬼舞辻无惨看不惯那些衣服的用料太过粗劣,又重新找人给他定制了几身。


    此刻的羽原雅之混在人群里站着,周围全是伴随鼓声欢呼的人群。


    没人发现他们正热热闹闹祭祀着的“神明”,其实就在他们中间,也跟着他们一起旁观这场祭典。


    夜幕下的火把与红纸灯笼点亮了大片天空,他却站在偏角落的阴影里,抬眼遥望着巫女正献上今年的供奉。


    丰收的新米、各种家畜羽毛汇成的幡与堆成小山丘形状的盐粒。


    人群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到这一步,在神社里举行的仪式就暂告一段落。


    接下来是神舆出巡,浩浩荡荡的队伍会一直打鼓造势,不停喊着口号,从神社一直走到城下町的市坊那里去,再沿另一条街道返回。


    围观的人群也会跟着从神社离开,亦步亦趋跟着豪华精美的神舆,完成整个祭典流程。


    后续还有夜市与烟花,能一直闹到后半夜,官府都不会限制他们行动。


    这可是一年里除去过新年以外,最热闹也最盛大的祭典,所有人都兴奋极了。


    只有一人例外。


    当大家开始顺着挪动的神舆与人流挪动时,羽原雅之也抬脚打算跟着。


    他刚动身,衣袖就被一只抬起的手抓住。


    在如此喧闹的地方,金铃的响声早就被淹没,哪怕做出再大动作,也没有人会在意这里发出的动静。


    “怎么了?”


    羽原雅之停下脚步,侧过身看着站在原地不肯挪动半步的无惨。


    他的语气自然是温和的,还带着看似十分包容的柔软笑意,好似处处都在为他的妻子体贴着想。


    “累了吗,要不要坐下来休息会?”


    “…………”


    忍无可忍出手拽住他衣袖的鬼舞辻无惨紧咬牙齿,拟态成功人类的幽深红瞳暗沉沉瞪着他,却说不出哪怕半个字。


    他没办法开口骂面前这个恶劣的混蛋,半个音节也吐不出来。


    压在红绳上的喉结不停在颤动着,只能将泛滥分泌的唾液一次又一次往下吞咽。


    鬼舞辻无惨很清楚自己目前身体的状况,但凡他开口——哪怕只说一个字——更多的闷喘就要一齐漏出来,连带绷紧的表情也会瞬间崩塌,糟糕得不成模样。


    粗糙的麻绳在一点点绞紧他。


    仿若蜘蛛精心编织的网,上面绑着无数把细细密密的软针,只需要用恰到好处的力道勒紧在冷白的肌肤上,就可以在稍微变动一点姿势时,立刻体会到被无数针尖似的麻痒直往骨髓钻的难忍刺激。


    这根本不是多走几步就能适应的问题……!


    最后一个绳结没入在衣摆深处,被羽原雅之仔细打理漂亮的鬼舞辻无惨以为自己终于解脱了。


    但他只刚抬高手,却在下一个瞬间骤然弓起了腰。


    极为猝不及防的连锁反应,令无惨根本没来得及做好心理防备,鼻腔里本能溢出一点微哑且甜腻的低吟。


    保持着四肢趴跪在地的姿势不敢变,那双梅红鬼瞳难以置信的微微颤动,似乎难以接受自己方才暴露给羽原雅之的丢脸反应。


    打量自己杰作的某人,也略带惊讶的露出笑意。


    “还是第一次听你发出这样的声音,这不是很会引诱我吗?”


    “…………”


    鬼舞辻无惨不是很想搭理这个花样繁多的变态。


    他依然用手撑住身体不动,缓慢平复颤抖着压抑下去的呼吸,在努力适应这股陌生的刺激。


    但羽原雅之偏偏还要再次提醒想要怒而离开、又为了谋划而不得不钉在原地气闷的无惨。


    “亲爱的,虽然我知道你向来喘得很好听,但等会出门后,你就得克制些了。我不太希望别人也听见。”


    鬼舞辻无惨:“…………”


    不想被别人听见,倒是别让他以如此耻辱的打扮出门……!!


    华贵的小袖与打卦依然穿在他身上,但最内层的里衣下没有裈——这原本也无妨,平民家的大多女子也未必会穿。


    但对鬼舞辻无惨而言,一节一节勒紧的红绳如同某种吐着舌信的狡猾毒蛇。


    好似将他当成了树木那般,自脚踝开始优雅地蜿蜒,缠绕,用足够的身长一路攀爬至脖颈后才缓慢收力,勒紧这具漂亮无暇的躯体,如同绞住了它唯一看中的猎物。


    而那淡淡散发出的稀血香气,更是令它的存在感变得极其鲜明而强烈。


    更别提,羽原雅之还发动【缚狱】咒法,将它的控制程度将到最低,但又不允许它完全不存在。


    于是,只是踉跄站起身的功夫,鬼舞辻无惨便迅速变得很饿很饿,唾液吞咽个不停,身体一直在轻微打颤。


    胸口的起伏也变得更厉害了,又被一次比一次更深的呼吸,努力压制了回去。


    唯一值得高兴的是,他原本还应该露出更糟糕的反应,但有一截红绳牢牢压着,反而从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这点,在接下来的路途中,只不过是饮鸩止渴而已。


    今天是羽神祭,羽原雅之早早就关门歇业,让狛治他们随便去玩,费用全部由他包了。


    但无惨,是无论如何都躲不掉的。


    即使他尽力想要让自己的体态保持如同以往那般的稳而优雅。


    脊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直视前方,穿着木屐的步伐迈得小且轻。


    以上几点,他只维持了从房间走到神社半途的距离。


    越接近羽神神社,鬼舞辻无惨的走路速度就变得越慢。


    甚至其中有那么几步,不仅重心不稳到需要羽原雅之扶他一把,木屐落地时更是带出几分压制不下去的颤。


    鬓角沁出细密难耐的汗,小口呼出的每次吐息都混着焦躁的灼热;腹中的强烈饥饿在促使他必须做出些什么,但被濡湿的粗糙绳结却在嘲笑他的屈服。


    如果鬼舞辻无惨不是愈合能力太强的鬼,他甚至要怀疑自己的肌肤是不是早已被磨出了暧昧的红痕,代替那截能被取下的麻绳,牢牢刻印在他的身体深处。


    在格外长的这条路上,一次又一次,一次再一次。


    磨出的红痕浮现又消退,消退又浮现,每一步都仿佛在经受着某种刑罚,逼他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逼近糟糕的极限。


    途中,鬼舞辻无惨不得不数次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缓和许久,才让自己不至于给出更丢脸的反应。


    羽原雅之微笑着,纵容了他的耍巧。


    鬼舞辻无惨就这么跟着羽原雅之慢吞吞蹭到神社里,以为自己好不容易能站着休息到结束,却在没过多久时间后,就被告知自己竟然又要离开这座神社,走上更长的一段路。


    他再也忍不下去,终于伸出手拽住羽原雅之的衣袖。


    然而,这个慌张下幅度颇大的动作,忘记了他还有不可受到太多刺激的周身束缚——


    下一刻,红绳骤然拉紧的刺激导致他身体重心晃了片刻,出于本能的趔趄几步试图站稳时,却又因这更大幅度的动作,连带牵扯着肌肉骤然僵硬片刻,导致这一补救失败,直接跌坐在地上。


    直接且剧烈的,迎来了表情瞬间的空白。


    “!!!”


    全身都受到限制的鬼舞辻无惨,由一处引发出的连锁反应是一系列的。


    于是,原本因为不想再承受可怖刺激而做出的阻止行动,反过来更深地影响到了身体,足以令它在安静许久后的连串爆发中,彻底走向失控。


    “不……呜…!”


    鬼舞辻无惨维持着跌坐在地上的狼狈姿势,整个人仿佛被时间暂停了动作。


    好一会儿,他都没有再动,也没有尝试着重新站起身。


    自然,不是他不想起来。


    当阵阵鼓声与吆喝离开神社后,拥挤的人流同样走得差不多了。


    再加上羽原雅之与鬼舞辻无惨站的又比较靠近角落,偶尔有几个注意到这边动静的,哪怕惊艳于其中那位黑发红眸女子的样貌,也因为神舆的离开而不得不赶紧追上去,没空多停留片刻。


    因此,他们没有察觉到这位女子正颤抖弓起的双肩、衣襟下剧烈起伏的胸口、抿紧嘴唇却依然止不住的低喘,以及浅浅弥漫在二人间的暧昧气味。


    他们同样也看不见在垂落的宽大衣袍下,纤长冷白的五指撑在地面,指节用力攥得发白。


    好似这样就能抵御在那瞬间的冲击中,大脑被迫卷成空白一片的雪花风暴。


    太…超过了……


    好半晌,无惨才从失神的目光中缓慢回过来。


    呼吸还有些不稳,好在其余的强烈反应终于开始自余韵里消退,仅剩下依然束缚着躯体的、漫长而细碎的隐秘捻磨。


    刚抬起眼,便看见饶有兴味朝他望过来的幽深眼眸。


    这个轻松将他逼到崩溃的始作俑者,却总是摆出一副很喜欢看他失态的模样,一定要他彻底撑不住才肯收手。


    今晚……今晚的话……如果,在外面………


    鬼舞辻无惨立刻截断思绪,试图用吞咽掩盖方才升起的念头时,才发现他的喉咙干渴得厉害。


    被红绳紧缚的脖颈上,喉结依然滚动,却不是为了咽下分泌的唾液,而是填补这份焦躁的空虚——血液,或者别的,什么都好。


    他变得更饿了。


    羽原雅之终于半跪下身,做出要扶人起来的姿势,却借此与他轻轻咬耳朵,嗓音里满是促狭笑意。


    “我的月姬,你怎么反而就这样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第78章 :原本永不可言说的那颗心


    高耸奢华的神舆被数位轿夫抬着,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与它被一起带走的,还有咚咚作响的擂鼓、缀成一片的【羽】字红纸灯笼,以及举起在民众手中的火把。


    照亮这座神社的火光瞬间暗了下去,清凉的皎月升起自羽原雅之的身后,在鬼舞辻无惨的身上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热闹的喧响人群逐渐远去,这里又暂时恢复到以往的寂静。


    自带着无惨跨过伫立在神社大门前的鸟居开始,羽原雅之就已经触发了《祈福》的专属事件。


    当然,游戏大概也想不到,鬼舞辻无惨竟是已这般……脱力踉跄的姿态,近乎狼狈的跌进神社正殿里。


    象征“神域结界”的注连绳围了一圈在殿外,本是提醒参拜的香客走到这里就可以了,但被羽原雅之毫不迟疑越了过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就是羽神,那回这里岂不就是回到他自己的家?


    哪有敢把主人挡在门外的注连绳。


    与殿外总是来来往往的热闹不同,这里已经是属于此世的“另一侧”,是只有神明才能踏足的地方。


    平日里,只有地位很高的神官与巫女才能进来。


    还要注意穿着、举止以及言行都绝不可疏忽半分,否则就等同于对神不敬。


    此刻,殿内静悄悄的,原先在这看守的巫女也溜去围观神舆巡游,完全没想到会有人如此胆大包天,直接推门进入这间庄严肃穆的本殿里。


    里面整体刷着朱红与灿金的漆,又花费极大力气与钱财,打造出雕梁画栋般的恢弘华美,乍一望去,好似真来到了高天原上的神国深处。


    本殿内的正中央没有摆放羽原雅之的雕像,只有一副近似鸟居模样的木架,上面托着一柄打刀,虔诚被供奉起来。


    据说,这是当年羽神自刎时使用的那柄刀的仿造品,而唯一的真品在京都那边的神社里,刀身与刀鞘上还残留着那一刻的血痕。


    羽原雅之在心里默默嘀咕都过去数百年,再了不起的血都不可能保留到现在吧。


    这样郑重供奉他蓄意自杀用的凶器,搞得他都有点不好面对了。


    而鬼舞辻无惨的反应,竟然要更强烈些。


    他转过视线不去看正中间那柄刀,眉心蹙紧,连方才不时明显漏出在唇间的喘息,也因牙齿咬住下唇而硬生生忍了回去。


    哪怕衣襟下的胸口还急促起伏,苍白肌肤映着的红绳一圈一圈缠绕着束紧,在磋磨着他那再度被缓慢推至极限的神经。


    哪怕更强烈的饥饿牵引出更糟糕的苦闷与渴望,被咒法压制的身体内外皆被神血点燃,稍微站久了些,自小腿往上的肌肉就开始轻微发颤。


    哪怕羽原雅之带他来到本殿内部,开门又关门,就是为了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避开随时有可能回来神社的巫女与信徒。


    ——在如此多因素的叠加影响下,鬼舞辻无惨竟然依旧选择了闷不吭声站在原地,视线往一旁偏,落在其中一盏长明的油灯。


    等羽原雅之大致扫了眼殿内布置,再转头看向无惨时,发现他竟然还打算往外走。


    “月姬,”


    他没有喊无惨的名字,而是依旧以化名亲昵唤着,嗓音含笑,透出几分敏锐的探询。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你更想被外面那些人围观。”


    “………”


    正想转身的鬼舞辻无惨身形一僵,深色恼怒,却根本回不出话。


    什么这里想那里不想的,他哪里也不想……!


    可他的身体却不听使唤。


    记忆更是迅速翻回那段梦魇里——回到那段他当上天皇,却在长期的烦闷与暴躁中选择听从神官的建议,跪在紫宸殿里自愿被……却在濒临极限的那一刻,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攀上难堪顶峰的体验。


    那种瞬间被极为矛盾的恐慌与快乐瞬间吞没,理性越抗拒精神就越沸腾的恐怖体验,鬼舞辻无惨但凡还有半分清醒,就绝不愿意真正经历这么一次。


    可他的身体却因那段梦而食髓知味,光凭几个不受控的想象画面就能躁动不安,心脏也在一抽一抽的跳动,似期待似畏惧。


    鬼舞辻无惨的思绪恍了片刻,再次咬紧牙,转回目光瞪向羽原雅之。


    “就不能直接回去?”


    “可以啊,”羽原雅之满口答应,“我很乐意再陪你走回去。”


    “………”


    鬼舞辻无惨忍气吞声不了半点,“是说将这绳子解开!”


    “这就是月姬的诚意吗?”


    羽原雅之只朝他微笑,一开口便令这位鬼王的表情僵住。


    没有诚意=交易失败=不遵守承诺=去把继国缘一收服成神器=小命危险。


    一系列等式在脑海里丝滑列出,足以让鬼舞辻无惨再如何咬牙切齿,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挪动步子,朝羽原雅之的位置又靠近些。


    羽原雅之摸上去,能感觉到这具被精心妆点的躯体早已滚烫,一直在微微颤抖。


    最内侧的里衣也同样沁出不少或深或浅的湿痕,反而散发出愈加明显的淡雅熏香气味。


    浑身上下,仅剩用齿梳与玉簪盘起的发髻依然一丝不苟,不见半点凌乱。


    可惜,立刻便有另一只手抽去那根发簪,让暗藻般的墨发倾泻而落,在后背与肩头铺出暧昧的邀请。


    “就像你平时那样好了,亲爱的。”


    鬼舞辻无惨站着没有动,眼眸低垂,只听着头顶传来唯一能向他下达指令的声音。


    “就像你平时正姿跪坐那样,实在是顶级的端庄又漂亮。无论是并膝跪拢的优雅仪态,还是挺直绷紧的腰背,都让人完全挑不出半点身为妻子的错呢。”


    话越听到后面,鬼舞辻无惨脸上浮现的不敢相信就越明显。


    开什么玩笑,以他眼下的状况,竟然还要双膝并拢后正姿跪坐在这里?


    这些红绳压根没有给他留有余地,每一寸都是收紧的,直到皮肤微微陷进去才肯停手。


    而这家伙,竟然要他做出幅度如此大而严苛,哪怕腿部位置的衣摆收窄几寸,都容易跪不下去的姿势……!


    鬼舞辻无惨甚至不敢想象如果他真的顶着红绳的压力跪下去,究竟会被刺激成什么样。


    会像刺青与梦魇那般,往后哪怕仅是遇到类似的场景,都极易被瞬间拉回到那鲜明而强烈的场景里去吗。


    光是想到这点,鬼舞辻无惨就想要逃离。


    他的身体反应已经被搅乱得够糟糕了,这个变态还要一点一点将它挖掘得更深,在最日常的行为里,也要一笔一划刻下属于他的痕迹。


    大脑在尖利警报,细胞在提前哀鸣,血管更是如同另一道被掌控对方手中的红绳,早在化作鬼的那一刻起,就被他慢条斯理的将末端缠绕在掌心,又发力收紧,勒得他无法呼吸。


    于是。


    在双方都没人眨眼的下一刻,站在这块冰凉地面上的双足,缓慢脱去了木屐。


    接着,其中一只先抬起,却并非逃跑或袭击,而是屈起,并连带着将整个身体的重心下压,掌心去撑住木质的光滑地板。


    绞紧猎物的蟒蛇迅速开始收紧,碾磨着勒进肌肤里,直至连脖颈的气管也被扼住。


    “……嗯!”


    光是这一项再稀松平常不过的动作,鬼舞辻无惨便再也压不住呼吸,泄露出一声苦闷难耐的低喘。


    稀血的气味始终萦绕不散,他的胃愈发饿得厉害,大脑也连带被强烈的刺激搅得眩晕。


    以往的他,从来不会觉得跪坐这个姿势有什么困难的。


    然而,此刻要完整摆正这一个姿势,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绞紧猎物的蟒蛇永远游刃有余吐着舌信,再次将他慢慢逼上绝境。


    双膝跪在地板,身体往后坐,压住交叠的脚掌,脊背保持挺直。


    “呼…呼……”


    喘息的声音越来越明显,不得不听从指令的鬼舞辻无惨,极不情愿的主动配合羽原雅之,在肃穆圣洁的神社本殿里,挖掘出最本能的欢愉来取悦后者。


    但这个“往后坐”的动作停在半途,红绳的碾磨已到达一个极限,鬼舞辻无惨无论如何也不愿继续再往后。


    “不行……到这里,已经极限……”


    金铃在颤动间响得厉害,鬼舞辻无惨闷闷喘着急促的气息,试图和羽原雅之讨价还价。


    不肯看着人的视野已经被汗浸得模糊,便没有发现始终注视着他的后者微微笑着,俯下身,掌心落在他那汗津津的侧脸。


    “说起来,你知道你现在的行为是什么吗?”


    “…………”


    停在这个姿势不上不下的鬼舞辻无惨只能用双手撑住身体的重心,喘得厉害,完全没余力回答羽原雅之的问题。


    不过嘛,就算他真的有精力,估计也是先对着这个变态喵喵咧咧的大骂一通。


    混账,有这本事不去征服整个国家,每次都只在折腾他上面这么积极!


    别管他的行为怎么样,这个变态的行为才是真的变态!自顾自玩弄得起劲!


    好在,羽原雅之也不需要他真的回答问题。


    但也没有立刻就自问自答,而是先提起另一件事。


    “我之前听珠世说,在她认识你的这么多年里,她从来没见过你踏进过羽神神社里。连带恶鬼袭击人时,倘若后者跑到神社,那些恶鬼也不敢再继续追击。”


    羽原雅之笑着开口,五指依然摩挲着他的脸颊,“竟然有这么讨厌我吗?还是说……”


    “…………”


    鬼舞辻无惨难耐而隐忍的喘息,此刻骤然一停。


    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蔓延过神经,却在想要撑起身体拉开距离时,被羽原雅之提前一步预判到,抚在脸颊的那只手也迅速朝下,落在他的肩头。


    “还是说,你一直在讨厌的,其实被供奉在这些神社里的、杀死了我的刀?”


    伴随这句话的,是羽原雅之的小臂陡然绷紧发力,将掌心下这具身体压得彻底坐了下去。


    尾椎骨抵住交叠的脚掌,紧密贴合。


    连带遭受剧烈震颤的,还有原本永不可言说的那颗心。


    在那一瞬间,强烈到足以灭顶的双重冲击,彻底席卷了眼瞳涣散瞪大的鬼舞辻无惨。


    “……呜!!!”


    第79章 :渎神


    宽敞的神社本殿内,灯火微微摇曳。


    月光照过窗框的栅格,在地面切割出数个规整的菱形。


    “呼…呼嗯……呼……”


    仅有溢满颤抖与哽咽的喘息声,在这片静谧空间内急促地一圈圈荡开,碰撞,又在仓促的吞咽里破碎着消弭。


    被羽原雅之强硬压得正姿跪坐,红绳瞬间收得极紧。


    如同海面上被狂风吹胀的帆,带得原本尚有余地的绳索也绷得笔直,牢牢勒在船桅上,将那坚硬的木头勒得吱呀作响。


    鬼舞辻无惨说不话来,只是在不断低声喘息。


    他没有看羽原雅之,低垂的睫羽凌乱颤动,瞳孔的焦距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至少从羽原雅之的视角往下看,眼前这位月姬依然是衣冠整齐的,束起的发髻与层叠穿在身上的华美衣裳丝毫不乱,粗粝的红绳在微微敞开的领口处若隐若现。


    稍微用火燎一下,这段红绳摸上去的触感就不会这么糟糕,到处都有细小的毛刺,乱七八糟地支棱着。


    但凡制作仔细些的工匠,都不会犯下如此粗心的失误。


    但羽原雅之偏偏让它完全保留下来,特意要摸上去的触感不那么光滑,在数股用苎麻绞捻出的纤维间,总有一点扎手的地方。


    此刻,它的作用才真正显现出来。


    鬼舞辻无惨颤抖得厉害,濡湿的痕迹穿透层层叠叠的布料,开始在最外面那件上洇出逐渐清晰的轮廓。


    好在他向来喜欢穿深色的衣裳,尤其偏爱墨黑,倒让那块痕迹不那么明显。


    而在这衣摆布料同样绷紧的此刻,敞开的打卦下,同样浮现出蛇般一道接一道的交错缚痕,如同打了一个又一个结的网,将他笼罩在正中央,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逃离。


    鬼舞辻无惨撑在地面的指尖都在颤抖。


    但他却沉默着,似乎只顾得上颤抖与喘息,没有开口肯定或否认羽原雅之的话。


    或许,他就是故意不想去回答这个问题,让自己陷入更加难堪的境地。


    他只是不想承认,在那段不过二十年的、尚未化鬼的人生里,能真正在他心底留下深刻印痕的,不过仅有一人而已。


    那个他一直在口中念着要杀死、要恨之入骨、要万般折磨的人。


    也是他唯一不敢面对其死亡的人。


    站在那些将刀供奉起来的神社里,他只感觉腹中涌起翻江倒海的恶心与憎恶,仿佛又回到绝症缠身、连咳嗽都伴随撕心裂肺痛楚的至暗时刻。


    何等滑稽。


    何等丑陋。


    何等傲慢。


    逼死了真正的神祇后裔,还将这柄刀奉为所谓的祭天神器。


    一群卑劣的、低贱的、自以为是的蝼蚁,建立起更加荒谬的神社,供奉被他们杀死的祭品。


    鬼舞辻无惨大口喘息着,蜿蜒的血丝密密麻麻爬上震颤的梅红鬼瞳。


    全部都该死。


    包括那个混账神官在内,全部,全部都……


    “——无惨?”


    头顶传来熟稔的亲昵呼唤,含着狎昵的玩味笑意。


    肩头再次被下压,鬼舞辻无惨的思绪被瞬间拉回这座本殿里,持续受到的刺激将他逼出一声难耐闷哼。


    当时被情绪冲昏了理智,此刻终于逐渐变得明晰。


    “怎么不说话了?”


    在数百年后活过来的家伙,此刻正笑吟吟的挑衅他。


    “…………”


    片刻的安静后,鬼舞辻无惨开口的嗓音发颤:“你是故意的。”


    羽原雅之:“嗯?”


    下一个瞬间,没有被咒法完全压制的身体爆发出强大的力量,足以将他掀翻,整个往后仰倒在地板上。


    二人的视角高低刹那间反转,可惜鬼舞辻无惨趔趄几步,依然没能站稳,同样栽倒在他身上,又激起身体一阵剧烈的隐忍发颤,颈侧绷起数道突突鼓动的青筋。


    他垂着脑袋,闷闷呼出几口吐息,强行压下泛起的可耻欲念,才抬眼看向羽原雅之。


    原本拟态成人类的瞳孔早已竖成细线,裂纹开始蔓延。


    即使在这番已极其狼狈的境况下,他依然森冷而恼恨的瞪着羽原雅之,从起伏的胸腔里挤出压抑的字句。


    “你这家伙,在那时候,是故意主动去死的。”


    “你骗我……!”


    他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个神官的意图。


    即使站在杀死自己的凶器前也若无其事,对数百年后羽神神社的存在不感到意外,乃至对自身死亡的态度显得如此轻慢。


    他好像天然就站在所有生灵的最顶端,对任何事物都抱有漠然乃至旁观的疏离。


    哪怕是从深山里的宅邸来到城下町,为平民开了那间收费低廉的医馆,做出交口称赞的“仁善”行为后——鬼舞辻无惨反而更加如此笃定。


    所谓治病救人,对这个人而言,只不过是一种博得好感的伪善,一种打发时间的消遣。


    他的眼里,根本没有倒映进任何东西……


    鬼舞辻无惨的思绪一顿。


    此时此刻,仍旧安然躺在地板上的神官唇角噙着笑意,一眨也不眨的注视着他。


    那双幽深的眼眸深处,全都是他的倒影。


    只有他是唯一特别的。


    只有他才拥有他的全部私心。


    只有他才是……


    被他爱着的。


    鬼舞辻无惨压制羽原雅之的力道猝然放松。


    “我骗你了什么,亲爱的?”


    偏偏对方还要笑着追问他,透出十足的纵容,好似在面对一只不讲道理的伸爪恶猫。


    “……你笃定你自己能复活,才选择去死。”


    鬼舞辻无惨磨着牙开口,拒不回答羽原雅之方才的问题。


    “你根本就是在通过那种方法……来找到我。”


    最后几个字说出口,恰好一阵夜风吹过,殿内灯火齐齐摇曳片刻,连带落进二人间的光影同样晃动瞬息。


    羽原雅之唇角的笑意加深。


    “我可从来没有笃定过自己能复活,无惨。”


    说着这些会要自己命的话,他的神态依旧放松,甚至带着一点玩味般的漫不经心。


    “你应该更确定我会死,然后像那些凡人一样轻易死去,被你遗忘——才对。”


    始终注视着鬼舞辻无惨的眉眼弯弯,连带吐字也显得格外缱绻旖旎。


    “所以啊,我只是笃定你也爱着我。难道不是这样吗?”


    这句反问一出,压制着他的十指又瞬间收紧,骨节用力至发白。


    与上次羽原雅之轻轻松松就承认自己爱着他不同,这次,是鬼舞辻无惨要被迫承认自己。


    后者咬紧牙,默不作声,面颊两侧垂落的卷发将脸压入阴影里。


    他的呼吸依然偏急促且沉。


    幅度过大的动作给他带来了不小的负担,更别提依然饥渴的食欲源头就来自于眼前这家伙。


    还有那颗被彻底剖开的心。


    “……是啊。”


    这次,过去了更漫长的时间,鬼舞辻无惨才咬牙切齿着应答——抬头瞪向他的鬼瞳同样气势汹汹。


    “你这个野蛮的变态、无耻的混账、沽名钓誉的神明!”


    他提高音量,叱责的冷沉嗓音在庄严神殿内回荡。


    “除了我,你还有谁能去爱?”


    “你除了我身边,还能哪里能去?”


    “不准自以为是的在这里提起以前的事情,混账神官!羽原雅之!”


    面对鬼舞辻无惨气急败坏的一连串呵斥,被点名的某人只是笑得愈发明显。


    “我在这里呢。”他欣然应道。


    “…我不是在喊你!”


    鬼舞辻无惨咬牙切齿,又在停了片刻后,用那双在常人眼里显得诡谲可怖的梅红裂纹鬼瞳死死盯住他。


    “你刚才问我,我这样的行为是什么。”


    羽原雅之慢吞吞应了声,“确实问过。”


    “我现在要回答你。”


    非人的、残忍的、暴躁易怒的、傲慢而冷酷的鬼王,逐字逐句地如是对他开口道。


    “【我在渎神】。”


    ——灯油耗尽,火光熄灭。


    遥远夜色里有偌大的烟花接连绽放,剧烈的爆丨炸动静与隐约的欢呼占据了大片天空,仿若无数星子如璀璨雨点散落。


    在那喧闹是属于尘世的,被那随风微晃的注连绳划去了彼世的另一端。


    而在这仅有二人存在的私密领域里,在本应纯净崇高的本殿内,有或浅或重的低喘凌乱落在发烫的空气里,搅出一片混乱的漩涡。


    红绳被手指拨开,如同美味的糖果被剥去糖纸。


    掌心落在腰间,压住凌乱搭着的衣摆。


    鬼舞辻无惨背朝羽原雅之跪着,上身仰起,手腕被他握着往后勾,坠在腕镯的金铃叮叮当当乱响成清脆一片。


    本身在不断低哼着压抑呼吸,铃铛却好似某种暴露的催化剂,导致入手的体温变得更烫,泛出羞恼的浅绯。


    一丝不苟的发髻终于乱了,散了大半在后背,同样随着节奏一晃一晃,连带被反复逼至极限的睫羽早已半垂半睁,望着天花板的鬼瞳涣散,透出一点湿漉漉的水光。


    他的食欲好像被填饱了,又好像变得更饿。


    “是因为在我的神社里吗,还是很喜欢浸着我的血的红绳?”


    身后那人还要低低笑着,亲昵与他咬耳朵。


    “你比平时要更兴奋呢,无惨。”


    回应羽原雅之的,只有愈发绞紧的力道,以及断断续续的否认。


    其中或许还夹杂几句斥骂,可惜实在含混极了,羽原雅之只当做他在表示自己很喜欢。


    “我们还可以玩点其他的,是不是?”


    他动作没停,只笑着继续亲昵说道。


    “例如这里有两根承重柱,距离恰到好处;例如算算时间,巡游的神舆也快要被抬回来……”


    “你这个变态神官,不…不行……!”


    更加明显的喘息与金铃,混着愉悦的低低笑声,被一点不漏的锁在划出了结界的本殿里,久而不歇。


    偶尔有留守的巫女路过,也没有察觉到本殿内有异样的响动。


    她的目光反而被自枝头振翅飞起的乌鸦吸引去注意力,抬手仔细辨认。


    “怎么了?”同僚问她。


    “那只乌鸦……嘴里好像叼着什么东西……大概是我看错了吧。”


    放下手的巫女困惑回道。


    那只被短暂注意到的乌鸦,则一路笔直高飞,越过层叠的山峦与城池,直至落在一处简陋的窗棂前。


    有一只指腹与掌心覆盖有薄茧的手,先摸了摸那只乌鸦,给它喂了些稻谷,才将它口中叼着的那张人型纸片取下,仔细抚平。


    “你已活过了25岁,斑纹的诅咒没有在你身上起效,他们都想错了。”


    小纸人发出羽原雅之的声音。


    “是。”


    继国缘一垂眼开口。


    “产屋敷用鎹鸦给我传信的时候,我还挺惊讶的。不过嘛,无惨没有选择杀了我,也挺让我惊讶——嗯,但还是高兴的情绪占得更多些。”


    发出羽原雅之声音的式神继续道,“只是,这样一来,我们之前谈好的内容必须往后延,且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嗯。”


    继国缘一又应了声,目光看向放在一旁的日轮刀。


    “为了不让炭吉的后代遭遇不幸,等我死之后,”他说。


    “我自愿成为你的神器。”


    第80章 :我再帮帮你吧


    鬼舞辻无惨能察觉到的事情,羽原雅之又怎么可能不清楚。


    与只能接收到与他相关记忆画面的鬼舞辻无惨不同,羽原雅之可是亲自接触过那位灶门炭治郎、后来还与他合作,成功坑到无惨把他抢进了无限城。


    当时,灶门炭治郎特意来询问过有关日之呼吸的事情,并告诉他这是灶门家世世代代流传下来的【火之神神乐】。


    为什么会起火之神神乐这个名字,即使羽原雅之询问灶门炭治郎,后者也只能给出摇头的茫然表情。


    但没关系,再怎么往前追溯,日之呼吸也是由继国缘一开创的——而他本人目前还活蹦乱跳,精神得不得了。


    羽原雅之离开副本后,就立刻联系上产屋敷主公那边,要他帮忙找到继国缘一。


    缘由也很简单。


    他能够在化鬼后不畏惧阳光,实在说不清究竟是因为他的初始天赋,还是因为他会日之呼吸。


    或者也有可能是因为他拥有天照神后裔的初始天赋,才能够使用日之呼吸。


    但对鬼舞辻无惨而言,他更有可能直接判断为后者。


    如果这样,事情就不太妙了。


    灶门炭治郎同样会日之呼吸,又在对抗前来袭击他的上弦时,当着副本里鬼舞辻无惨和他的面使用过。


    这意味着,副本外的无惨同样能接收到这段记忆。


    对羽原雅之而言,无惨竟然可以顶着依恋度的那行【依然想要杀了你】的描述而忍住不杀他,已经令他感到意外与惊喜。


    但他很难保证无惨会不会去找到拥有日之呼吸但实力较弱的灶门炭治郎,把后者变成鬼再吞噬掉,以此尝试获得克服太阳的能力。


    因此,他得先找到继国缘一,询问关于对方是否知道灶门家的情况。


    即使继国缘一被迫离开鬼杀队,也与炼狱家一直有往来。


    羽原雅之通过产屋敷主公的帮忙,很快就联系上了继国缘一。


    他没有说副本的事情,只提到自己拥有【预知】相关的能力,一户姓“灶门”的家族,往后可能有难,询问继国缘一是否认识他们。


    进展很顺利,继国缘一只略微惊讶羽原雅之的【预知】如此准确后,便实话实说了自己与灶门家的关系。


    他之前在猎鬼时救下了灶门炭吉与他即将临盆的妻子,有过短暂的交集。


    虽然当时约好有空再见,但往后两年,他除去任务忙碌外,身边又出了许多意外,一直到现在也没空去见他们。


    听完自己未来或许会将日之呼吸传给他们,连累他们的后代遭到劫难后,继国缘一有点沉默。


    即将到来的25岁生辰,也终于令他下定决心。


    这次,继国缘一依然在他以为的人生最后时刻,去见了灶门炭吉一面,并将母亲留下的旭日花札耳饰转托给他们。


    但在最后那段时间里、在朱弥子表示想要看看日之呼吸的时候,继国缘一轻轻摇了摇头,表示歉意。


    他不能再教给他们日之呼吸,将他们的后代牵连进与恶鬼的残酷厮杀里去。


    遑论听羽原雅之的叙述,灶门的后代全家都被鬼杀死,只留下一对兄妹。


    见不到当时缘一先生为斩鬼而使用的日之呼吸,灶门一家有点遗憾,但依然表示理解,在强行挽留他吃了一顿饱饱的栗子饭后,开开心心与他道别。


    继国缘一也以为这样就可以结束了,炭吉的后代不会再遭到牵连,他也可以安心迎来斑纹的诅咒生效,离开人世。


    但没过多长时间,他就从主公那里得知一个震撼消息。


    帮忙盯梢的【隐】发现已经化鬼的继国严胜接触了他们,还冒充继国缘一,在教他们日之呼吸。


    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被兄长冒充的继国缘一:“…………”


    怎么是在教他的日之呼吸?


    月之呼吸呢?


    明明也是很美丽的剑技,就这样不打算传了吗?


    很显然,通过前面几次的冷淡会面来看,兄长绝不可能主动做出这种事情。


    一定是鬼舞辻无惨的命令。


    有那么一瞬间,继国缘一已经在思考怎么砍鬼舞辻无惨才能彻底致命。


    灶门炭吉是他为数不多的友人,没想到会就这样被鬼王盯上。


    “短时间内都不用担心他们,无惨要找的灶门炭治郎至少在三百年后。”


    羽原雅之通过式神安抚他,“祖先没了哪来的后代,他现在可能比你、比这世上任何一人都紧张灶门炭吉他们的安危。”


    “………”


    继国缘一只高兴了短暂片刻,再次消沉下去,“三百年后,又该如何阻止。”


    “我不能保证无惨会放弃这个机会,他放弃你我……都有他自己的原因,”


    羽原雅之停顿了下才继续道,“但灶门炭治郎对他而言,无足轻重,也不具备威胁力。只要瞒着我先斩后奏,成功克服阳光,到时就算我再如何惩罚他,他的野望也已经达成。”


    “而且……我其实不太确定,我是否能活到那个时候。”


    这句话,羽原雅之说得有些迟疑。


    继国缘一认真看向眼前这张小纸人,“无惨会杀死你吗?”


    “或许会,也或许不会,我不确定。”


    羽原雅之回道,“即使现在收手,也有可能到了夙愿实现的时候,他会为了摆脱我的控制,选择杀死我。”


    沉默片刻,继国缘一主动开口,“我想救下炭吉的后代。你来找我,肯定是有办法能做到这点,对不对。”


    “——当然。”


    能量耗尽前,小纸人发出一点点叹息般的低笑声,“能威胁到他性命的人不多,除我以外,唯独你一人被他畏惧。”


    “我有个办法,能让你在不变成鬼的情况下,活到三百年后。”


    “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在死后成为我的神器?”


    …………


    早在黑死牟花费许多时间找到灶门一家之前,羽原雅之就预判到这点,并与继国缘一达成协议。


    没想到继国缘一竟然不受斑纹诅咒的影响,顺顺利利的活过了25岁。


    如果被无惨知道这回事,大概能气得七窍生烟。


    而如果无惨还知道,早在他想让羽原雅之不去收服死去的继国缘一成为神器前,羽原雅之就已经知道继国缘一不会死在25岁、因此本来就没有必要这时候去收服他时,可能会暴怒到把整个町屋都掀翻。


    没错,羽原雅之就是故意瞒着不透露这点,趁机享受无惨难得的主动示好。


    不过嘛,要隐瞒也是无惨先开始的,谁让他又打算背着他做坏事?


    羽原雅之的心情很好。


    鬼舞辻无惨相对就没那么高兴了。


    他都懒得捋平身上这件皱出许多凌乱褶皱的和服,整个人懒洋洋半趴在神社本殿的地板上,脑袋枕着屈起的小臂,闭目养神。


    红绳依然束缚着他的行动,鬼舞辻无惨被折腾得够呛。


    当身体上的愉悦反复抵达顶峰后,剩下的就是无法在精神上轻易褪去的漫长余韵,以及肌肉时不时便痉挛片刻的生理反射了。


    他的衣裳湿透得厉害,此刻双腿交叠,依然能清晰感受到滑腻与湿黏的触感。


    太过清晰的提醒着他,刚才究竟发生了多么……靡乱的行为。


    鬼舞辻无惨的脸默默黑了一些,将脑袋偏到背对那个变态神官的方向,继续慢慢歇息。


    神舆巡游早就结束了,油灯被重新点亮,人群也尽数散去。


    但鬼舞辻无惨不想承认,当他们推开本殿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反应究竟有多激烈。


    就好像回到了那个他当天皇的梦魇里,他被要求面朝殿门跪着、眼睁睁与那些人对视上的时刻。


    等到鬼舞辻无惨的身体彻底崩溃,失控,直至有气无力低垂着脑袋,听着耳边传来淅淅沥沥的轻微响动时。


    他才发觉羽原雅之从身后揽住了自己的腰腹,笑着问是不是忘记了还有结界这个东西,果然你更希望被他们看见吧?竟然兴奋成了这样。


    鬼舞辻无惨的一只手臂被他握着往后,拉住了险些往前彻底栽倒的上半身。


    听到这样的花,他也只是幅度很小地动了下,依然在艰难喘息着,没有给出回应。


    他今夜受到的刺激太多,纵然身体能恢复,精神也已经被折腾得快要抵达极限。


    然而紧接着,那张漂亮的、湿漉漉的脸被羽原雅之用另一只空着的手钳住,抬起,如同对待珍宝般亲昵抚摸,又用指尖勾住那根重新绕过脖颈的红绳。


    你这样真可爱啊,无惨。


    我再帮帮你吧。


    在呜咽着说已经够了的喘息里,对方这么说道,嗓音温柔而专情。


    ……再往后发生的事情,鬼舞辻无惨不太愿意回忆了。


    总而言之,这家伙的恶劣行径永远都是那么变态,而且一次比一次更折腾人。


    至于他自己痛快爽过后、眼下不得不操纵数个式神,去清理残留的满地狼藉这件事……活该。


    鬼舞辻无惨又眯了一会儿,直到身旁窸窸窣窣的动静结束,脚步声也停在他身边。


    “可以回去了。”


    对方笑着喊他,而后者有点不情不愿睁开眼,起身的动作十分缓慢,甚至透出几分鬼王不该有的迟钝。


    变态神官,非要等回到家才愿意彻底解开他身上的绳子!


    原本整齐的发髻早就乱了,鬼舞辻无惨也懒得再梳起,直接让它披散在肩头。


    这次,他格外主动地伸出手,毫不客气挽住羽原雅之的胳膊,让自己走路能借些力,不被红绳磨得太厉害。


    吃得餍足的羽原雅之笑了下,纵容对方这点无伤大雅的偷懒行径。


    到了后半夜,本殿外静悄悄的,早就空无一人。


    他不必再维持结界,只普通的带着鬼舞辻无惨来到殿门口,准备离开这里。


    “羽神…请您帮帮我,羽神大人……”


    一个衣衫破旧的小女孩跪在本殿门口的鸟居形賽銭箱面前,双手合十,眼泪汪汪。


    “父亲已经把家里的钱全部都拿去买酒了,说是教祖让他这样做的,不需要思考任何烦恼也不用辛苦工作,只用每天快活度日,就可以前往极乐……”


    “可我们真的没有钱了,姐姐说妈妈得病死掉,爸爸又变成这个样子,我们已经活不下去了,再饿肚子就只能把自己卖去游女屋。”


    小女孩向着连她也不知道是否真正存在神明祈祷,虔诚开口道。


    “羽神大人,请您帮帮我吧。”


    而她渴盼中的神明,竟也在这片刻的安静下,当真自那栋本殿的门后,发出了这世上最亲切、最温和的嗓音。


    “——告诉我,你父亲信的是哪个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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