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化成鬼后的身体素质大福增加,又不坐慢悠悠的牛车,黑死牟赶路的脚程相当快。
收到指令不过几日,他便已回到这片太过熟悉的领地。
距离他舍弃家主之位、离开妻孩之日起计算,已过去快要十年。
在母亲怀里哭喊着的次子,想必如今也已到了能够初阵、握刀杀敌的年纪。
实际上,黑死牟一直不怎么愿意、或者说,不怎么敢回到这里。
他当初离开继国家的抉择便已足够可笑,所有人都不理解他为何要断然舍弃家主名头与责任,只为追求一个虚无缥缈的剑术。
而他做得也太过决绝。
部下、家臣、族人、血亲——他义无反顾的抛下了所有,头也不回地孤身离开,没有考虑过继国家在骤然失去家主,长子又尚未到能够独立的年龄时,究竟该如何守住这份偌大家业。
黑死牟停驻脚步,望着那栋被高墙围起的宅邸,缓慢吐出口沉郁太久的气。
当初的家臣都认为他甚至有资格与织田、上杉以及武田等武家争夺天下,却没想到他竟然会为了剑术,彻底辜负他们的厚望。
真是惭愧啊……
黑死牟在心底叹息。
那时的继国严胜对此不感到后悔,而如今已成恶鬼的黑死牟……竟依然不对此有半点悔意。
就连他阔别数年归来,也不是为了继国家,而是他的那位胞弟。
纵然如此……
他依然对自身走在这片土地上,感到一种莫名的躁闷与不安。
这也是他哪怕成为猎鬼人后,也不愿回到此处的缘由。
但此时此刻,他必须得回来不可。
自从回到这片土地,黑死牟便换了身不那么醒目的衣裳,打算先探访从无惨大人那里听来的传闻的具体情况。
由于那位……嗯,羽神的存在与干扰,他时常联络不上无惨大人,或是只能换来一句简略的【等会】。
基本只能等无惨大人主动联系他,内容也极为简明扼要,没空说半句废话。
而在这次联络前,无惨大人明确说了他这段时间只能尽量找时间联络他,并表示假设那个蒙面武士真的是继国缘一,能杀则杀,杀不了直接抽身离开,不要被对方抓住机会。
听完这句指令,黑死牟沉默片刻。
下一瞬息,他的脑海里立刻响起鬼舞辻无惨气不打一处来的喝止。
【知道那是你的神之子了,别再回想了!也别再夸他了!你杀不了就作罢,我又没有强求!】
简直就是另一重意义上的精神攻击!
鬼舞辻无惨干脆利落的切断了链接,半点也不想再听那些长篇大论。
只是找黑死牟来确认下对方身份,没成想反而给自己狠狠添了一下堵。
世代武家的继国宅邸近来守卫森严,普通的鬼压根进不去。
倘若被发现了,还容易被产屋敷那边解读成蓄意挑事。
鬼舞辻无惨当然不在乎那个病秧子是怎么想的,但连带要是被羽原雅之发现,事情就会变得很糟糕。
毕竟羽原雅之现在是名义上的产屋敷家主,时常会收到鎹鸦寄来的信,基本是各种方面的事务汇报,逢节庆日则会收到专人特意送来的精美贺礼。
那家伙真是周全得很,心思又敏锐。
如果被发现他有半点不对劲的苗头,肯定会向羽原雅之告状。
再三权衡之下,鬼舞辻无惨还是决定让黑死牟以回家的名义,正当光明走进去。
或者偷偷摸摸进去也行,反正被发现了也不会喊打喊杀的。
事情怎么半成的他不管,他只要一个结果。
自家的无惨大人利落甩手,留下黑死牟站在原地踌躇半晌。
纵使有完全隐藏起六眼鬼目的人类拟态,他依然不愿就此回到继国宅邸,而决定先在当地找家旅馆住下,观察一段时间。
黑死牟不担心有人能认出他的身份。
无论哪里的平民都几乎没有亲眼见到当地统治者的机会,遑论距离他离开已经过去十年
即使有些曾远远见过他一眼的,也未必能记住十年之久,认出如今的他是继国严胜。
他打算自暗处观察,看是否能远远窥见那位蒙面武士的身影。
哪怕只有身形也无妨,他只需远远看上一眼,对方是否为缘一,立刻就能辨别出来。
至于杀死继国缘一……即使他变成了鬼,也没有这个自信。
有些差距是生来注定的。
即使他再如何呕心沥血的追赶,也只是将原本100的差距缩短成98而已。
然而,黑死牟这次的运气很好。
他住在旅馆的转日,就见到一队披甲士兵气势汹汹经过街道,往城外奔去,明显是要去打一场规模不大的仗。
领头的是一位同样束起高马尾的少年,身上穿戴者与他当年差不多的甲胄,身量高挑,腰间别着一长一短两把刀,容貌俊朗,眼神坚定,顾盼间神采飞扬。
是他的长子,如今已过了元服的年龄,对带领部下奔赴战场杀敌一事也早已熟稔。
无惨大人给的传闻说他忽然在战场上表现得相当勇猛,颇受大名赏识……
虽然从士兵里没有看见那位“蒙面武士”的身影,但黑死牟迟疑片刻,还是暗自跟了上去。
像大名与大名的领地之间起了冲突,通常会要求他们派兵作战——但不等于只有他们作战。
被大名点到的武家都会派出一小波人马,或匆忙或早有部署地提前汇聚成一处,与敌方展开拼杀。
像这种临时的小规模召集人手,往往都是冲着救援解困去的。
在真正动手前,黑死牟还想着家里有专门指导剑术的家臣,他的长子也同样自幼开始练习,虽不会呼吸法,也算是在武士的前列。
……只是。
只是。
当那柄刀握在他的长子手中,悍然出鞘,如一轮弦月幽然划过空中时,黑死牟也同步错愕瞪大了眼眸,为眼前这幕而心神巨震不已。
那是他的月之呼吸剑型……!!
他从未教过长子,为何,竟然会使用他的月之呼吸……!
自那一招落入眼底,黑死牟不再停留,转身便走。
蒙面武士的身份已不再做他想,必定是继国缘一。
不……或许,自传闻的内容来推断……
事情的发展竟会如此荒诞可笑,他冒充继国缘一在教导灶门炭吉日之呼吸——而他的胞弟,如今正假冒他的名义,教继国家的现任家主月之呼吸。
难怪鬼杀队那边再没有出现过继国缘一的身影,他当时只道对方或许因斑纹诅咒而亡,也不便去确认。
万万没想到,继国缘一竟然就藏在最安全的地方!
他究竟在继国家藏了多久?
能将长子教出月之呼吸,必定不是一两日之功!
在极度的惊骇与恍神下,高耸的石墙拦不住一心回去的黑死牟。
仅一个瞬身,他便落回了继国家的院子里。
是当初他辛苦磨砺剑术时的院落。
甚至连那株景观松树也还在,针叶苍苍,纵然入冬也依然翠绿。
他不用去刻意寻找“蒙面武士”的踪影。
继国缘一就站在那株松树下,仰起头,似乎在安静赏月。
他总是如此安静的,在不拔刀的时候,任谁也看不出他是一个武士。
察觉到黑死牟的气息,他侧过身,偏暗的绛红瞳眸同样沉静看向神色不稳的来人。
只这一瞬间,鬼舞辻无惨的声音就沸腾在黑死牟的脑海里,仿佛徒手拎起烧开了的铜制水壶。
“兄长。”
接收不到无惨反应的继国缘一慢慢开口,很恭谨地垂下头来,代替他的郑重行礼。
“许久不见,看您的状况依然安好,我也放心许多。”
又是这张脸。
又是这个声音。
黑死牟被撼动的心神只持续到此刻为止,瞬间转化为咬紧牙的极度排斥。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为什么教他月之呼吸?”
他出声质问。
黑死牟其实更想问对方是不是为了看他冒充继国缘一的笑话,而特意也用这种办法来羞辱他。
但继国缘一的反应只是讶然片刻,便缓慢摇头。
“并非如此。
他说,“我只是,在努力思考过后,想要在最后,为兄长做点什么。”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兄长这般重责重义的人,必定一直想回到这里,却又担心化鬼后的自己被他们怪罪……”
“而兄长也一直在烦恼剑术继承人的问题……”
“我便擅自决定回来,教会他们月之呼吸,也作为兄长的意志可以代代传承下去的……”
“——够了!”
黑死牟恼怒打断继国缘一的话语,嗓音提高。
“什么月之呼吸,既然你是继国缘一,你该传下去的是日之呼吸!竟然来传我的呼吸法剑型……传我的又有什么意义?不过是让他们白白浪费了精力!”
“何况,你已经活过25岁,根本不会被斑纹诅咒夺去性命,无论十年,二十年……你还有足够多的寿命去找到你的继承人,做你该做的事情!”
黑死牟秉持礼数,向来说话慢条斯理、在措辞停顿上极为讲究。
像这样的高声呵斥,放在他心神稳定的平常时候,根本从未有过。
这片自幼成长的土地确实有某种特殊的力量,令他说出了更多、更直白的宣泄话语。
而继国缘一,在安静听完黑死牟罕见的真实情绪爆发后,才又摇头。
“您有一点说的不对,兄长。”他说。
“我快要死去了。”
——不仅黑死牟露出混杂震撼与不信的巨大失态,连边泡着温泉边假装漫不经心下将棋、实则在偷偷旁听的鬼舞辻无惨,都霍然抬起了眼。
就坐在他身旁的羽原雅之,自然会察觉到无惨这一刻的无意识惊诧反应。
“怎么了,无惨?”
正在等他落子的羽原雅之笑眯眯出声,“突然想到一招有趣的妙手吗?”
鬼舞辻无惨:“………”
先不管那个怪物会怎么死,但总之,绝不能被这家伙知道。
拖住他数日直到那个所谓的死后灵魂消散、前往转生,这样才最万无一失。
鬼舞辻无惨的神情恢复平稳,慢吞吞将手里的棋子扣在其中一格。
“确实想到了一点有趣的东西。”
倚在温泉旁的羽原雅之撑着脑袋,玩味笑道,“哦?是什么?”
此刻的棋势偏向他,鬼舞辻无惨的头脑也同样转得很快。
“比如,输了这盘棋的人,必须接受一个惩罚。”
到时候,就可以有更光明正大的理由拖住他,不让他得知继国缘一的死讯。
正好有曾经身为家主的黑死牟就在那里,想要命令继国家封锁这个消息,不告诉产屋敷那边也很简单。
“这么有自信自己会获胜?”
羽原雅之意味深长笑了一声,欣然应下,看起来半点也没有追究鬼舞辻无惨方才的异常反应。
“好啊,那就让我们继续吧。”
第92章 :不准抬头
通常来说,在武士阶层往上流通的将棋,一般用香榧木或黄杨木制作,打磨的纹理细腻,入手温润,带一点相当高级的哑光质感。
但在泡温泉的时候,再用木材制作的棋子与棋盘就不那么合适了。
正因如此,这家旅馆特意用玉石磨出了一副将棋,重量偏沉,触感光滑冰凉,透出一层在雾水蒸腾下的潮湿水汽。
在鬼舞辻无惨作为人类生活的平安时代,就已经出现了将棋的雏形。
只不过,那时的将棋被称为“平安将棋”,规则也与现代流行的将棋区别很大。
但鬼舞辻无惨完全不排斥这些随着时间流逝而诞生出来的新玩意,甚至会很兴致盎然的去了解它。
包括他穿上女式和服、将发髻梳起时,甚至会很注意自己穿戴及发髻是否为【已婚】。
毕竟,已婚女子与未婚女子的装束与发饰都有差别,搞错了会闹笑话。
无惨竟然从一开始就能意识到这点,还刻意的让自身装束保持在既符合礼数又脱颖而出这点,都羽原雅之相当惊讶。
他甚至思考过无惨在他死去后的几百年里,是不是也穿过许多次女装,才会变现得如此娴熟。
当然,这句话他就算说出口,也不可能会从对方那里得到诚实的回答。
一问肯定会让无惨瞬间恼羞成怒,而后喵喵咧咧骂上一长串,中心大意基本就是“你这个混账神官别自作多情”。
搭配那十足凌厉又漂亮的五官,真是让人心痒痒。
所以啊,某位鬼王现在主动跳进了陷阱里,就不能怪他了。
羽原雅之捏起手里那枚棋子转了转,眼底含笑,抬手在同样用玉石磨出的棋盘上,敲出落子。
——铛!
刀刃相接,松树被劲风刮得摇动不止,又仿佛在再度分开的二人中划出一条竖起的隔阂,将那片空间也一并劈开。
侧向持刀的继国缘一压低身体,靠重心止住向后的冲击,在沙地上犁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黑死牟怒意翻涌,手里紧握的,同样是一柄由上好镔铁锻造的打刀。
之前为了教灶门炭吉日之呼吸,他不好使用那柄由自身血肉打造出的“鬼刀”来给对方演示,便就近找工匠锻了两柄普通的,也算勉强能用。
此刻,骤然拔出这柄普通武士刀向继国缘一发难的他,却因此反而变得愈发愤怒。
“你在怜悯我吗!”
瞪着继国缘一的黑死牟眉心紧锁,提高音量,声线却压出森森怒意。
“拿出你的全力来!你的斩击绝不可能只有这点速度,还有那剑招的威力!你在瞧不起我吗,在愚弄嬉笑我吗!你怎么可能快要死了!”
“你以为你做出这样的退让架势,被我的一记剑招劈得后退,我就会相信你的说法吗!”
“眼下的你已经活过25岁了!你是被神明宠爱的人,是超出了这世间常理的人,怎么可能会死!我不认可!”
不可能。
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从对方口中说出的这句话!
“是真的。”
继国缘一缓慢咳了两声,握着刀站直身体。
而敏锐察觉到的这一点,更是令黑死牟愤怒到仿佛连周身血液都在沸腾。
继国缘一的身体素质,他从小便再清楚不过。
别说在危险的猎鬼任务里受伤,就算是发烧伤寒之类的小病小痛,都从来没有出现在继国缘一的身上过。
在与他的力道比拼上落了下风,甚至出现咳嗽的症状。
这都是再鲜明不过的征兆。
继国缘一,真的衰落了。
如同落山的太阳,他的斩击已不复当初力道,那双眼睛也不再通透敏锐。
而化鬼的他即使不吃人饮血,身体素质依然得到了大幅增强。
此消彼长之下,他竟然能做到让继国缘一在比拼剑技中后退。
这不可能。
黑死牟死死咬紧牙关,握在掌中的刀被攥得在空中微颤,却始终没有再挥出下一刀。
而继国缘一,也并没有立刻说出接下来的解释。
他先微微偏过眼眸,目光似乎落向院落的某处阴影里——只短暂片刻,那道视线又再度转回,重新看向黑死牟。
“或许兄长认为我在撒谎,但我可以回答您的是,”
“神明实现了我的愿望。”
这句话的内容太过古怪,令黑死牟下意识回出一声“什么?”。
“是真的,神明回应了我的愿望。”
继国缘一又认真复述了一次,目光专注望着自己重新恢复到人类拟态的兄长。
“我向他许愿,我不会再拥有看透万物的天赋,也不再拥有被天生斑纹眷顾的力量。”
“我许愿,我能更靠近我的兄长一些。”
继国缘一天生拥有一双能够看透所有生物的眼睛,而他的身体素质同样高到超出常人。
仅以七岁的孩童身体与初次拿刀的经验,就能一招轻松击败比他看起来高大数倍的武士。
而现在,他在说什么?
他将这一切全部都放弃了?
为了靠近他?
是在羞辱他吗?
在那一瞬间,黑死牟的心情竟然并不感到耻辱,而是茫然无措的。
他早就清楚自己与继国缘一的差距,甚至不必对方出言点破,自己便已将那差距盘算了成千上万遍,反复咀嚼了十几二十年。
可是,继国缘一为什么认为这样做,就可以靠近他?
什么意思?
黑死牟的瞳孔微微睁大,惊到甚至不知道在那片刻间,他究竟该说什么。
因为在下一刻,他就反应过来,为什么缘一说他会死。
失去了那双通透的眼睛不算关键,可他要是没有天生斑纹与强大的身体素质,此刻蔓延在额角的那片斑纹,岂不是算后天出现的?
——斑纹的诅咒,很快就会要了他的命。
超过25岁,他确实时日无多。
很有可能就在今晚,就在下一刻。
黑死牟再开口时,咬字措辞带着连他也抑制不住的颤音。
“你……这样做,也不可能接近我……”
“不,我已经很满足了。”
继国缘一露出极为知足的微笑。
“我重新回到这里,重新打理干净母亲的墓碑,又拜过她曾经祭拜的神明。”
“您的妻子与孩子愿意接纳我,实在感激不尽。”
“他们也十分惦念兄长,虽然出声埋怨过,但我也曾见过他们对着我的面容恍神的模样。”
“我和他们说您平安无事时,他们也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刚开始时,那些正要发动叛乱的家臣甚至将我错认成了兄长,反而让骚动迅速平息下来了。”
“之后,我辅佐了继国家的现任家主,履行我曾经任性抛下的职责,也亲眼见到整个继国家越来越好。”
慢慢呼出口气,站在松树旁的继国缘一朝黑死牟弯起唇角,弧度与幼时别无二致。
“而最重要的是,此时此刻,您不仅前来寻我,还在为我的死亡感到动摇与悲伤。”
“真是太好了。在死前,还能得知兄长对我的关心。”
……我没有在关心你。
不要自作多情了。
黑死牟咬紧后槽牙,想要冷酷的回出这句话。
但那排上下牙齿好像被胶水黏住,紧紧的粘在一起,无论用多大的力气也分不开。
那只握紧刀的手臂,也没有再主动挥出下一刀。
这份僵持的气氛,竟然持续到继国缘一先再度摆出架势,将刀平举在身前。
“兄长,来战斗吧。”
“就在这里,就让失去了一切天赋、成为普通人的我,与兄长真正来上一场剑技的比拼。”
“日之呼吸或是月之呼吸,都不重要。”
“只使用最初也是最纯粹的剑技,在今夜分出胜负吧。”
“到那时……”
获胜的是继国缘一或继国严胜,还是“继国缘一”或“继国严胜”,都不重要。
在这场纯粹的、堂堂正正的武士战斗中,他们终将理解了彼此。
——铛。
温泉池的边缘,羽原雅之又慢吞吞落出最后一子。
“将死了啊。”
含着笑音的话语不紧不慢,而鬼舞辻无惨紧紧盯着那盘棋局,绞尽脑汁想要找到突破口。
他始终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在黑死牟那里,共享视角却只能看见他们始终在战斗,打出了兄弟阋墙般不死不休的残酷与血腥,半句交谈也没有。
这点当然是好事,黑死牟变成鬼后,竟然能压制快要死掉的继国缘一,再好不过。
既然如此……他鬼舞辻无惨在这里输掉一局棋,也没什么关系。
反正最终的目标是拖出眼前这家伙,是赢是输,区别不大。
鬼舞辻无惨在心底权衡许久,选择认输。
“你要惩罚我什么?”
但脸色还是臭得很,一看就不高兴自己竟然下棋输给了羽原雅之。
与之相对的,则是羽原雅之十足透出的愉快心情。
“嗯,让我想想。”
他的手搭在池边,指尖慢条斯理敲了敲,似乎在思索。
【云无情】依旧在持续发动,截断黑死牟与无惨之间的实时视角共享。
片刻后,羽原雅之的目光微微一扫,落去波纹荡漾的水面之下,作为再明显不过的暗示。
“我记得,你的身体只要不是被太阳照到,就算是窒息,也不会真正死去。最多不过是反复体验濒死的经历,身体又会迅速恢复。”
在牛车上已经体验过一次了,还因为太过刺激而断片般昏迷在他怀里,失去意识了好一会。
“…………”
鬼舞辻无惨心底忽然冒出极为不详的预感。
接下来听到的惩罚内容,果然比之前在牛车上的,还要糟糕一万倍。
“那就在这里,一直吞下去不准抬头,直到我满意为止吧。”
第93章 :这样做也能让你这么兴奋吗
听完惩罚内容的鬼舞辻无惨抿起嘴,面无表情。
他先看了眼依然波纹荡漾的水面,眼眸微动,又转向正在朝他恶劣微笑的羽原雅之。
往前数六百多年,一直数到险些被付诸荼毘的幼童时期,鬼舞辻无惨都可以毫不迟疑地断定,他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成为了力量强大、寿命永恒的鬼。
他厌恶死亡、厌恶虚弱,厌恶一切会给他带来危险的东西。
然而,他却不得不与这个自诩神明后裔的、危险的家伙纠缠,被他不费力气的压制,相处如逗弄一只精心挑选的完美宠物。
一切他所拥有的特质与能力,都被对方随手拿来当作好用的道具,将他逼向更狼狈的境地。
……混账,变态,给他去死。
鬼舞辻无惨瞪向羽原雅之的眼眸满是咬牙切齿的怒意,近乎恨不得将这句话化作利剑,狠狠贯穿后者的心脏。
而接收到这一讯息的羽原雅之,唇角的弧度却变得更大。
“怎么还不开始?堂堂鬼王大人,竟然也不肯愿赌服输吗。”
他笑吟吟的用言语挑衅正朝他气得快要火冒三丈的无惨,边侧身换了个姿势,让自己上半身后仰,整个背部都靠在池边。
店家十分贴心,沿着温泉内壁摆放了一圈高度适中的石头,让他们可以靠坐着休息。
可就算是坐起身,水面的高度也只是从完全坐在池底的脖颈处,变成大约在胸口的位置。
超过了他必须俯下身去的高度。
“…………”
握紧拳头的鬼舞辻无惨硬邦邦盯着羽原雅之许久,终于在嘴唇被咬得几乎要渗血前,眯起眼眸,刻意朝人发出声仿若居高临下的冷笑。
“荒谬,”
他从嗓音里挤出回应来,既倔强又顺从。
“别在这里小瞧我。”
从很早的时候起,人们就有泡热水浴的习惯。
而天然温泉呢,更是宣称可以改善人体的血液循环、缓解关节慢性疼痛、调理皮肤状态……等等一系列的功效。
对羽原雅之来说,不管宣传的那些效果如何,至少对于此刻的他,【泡温泉】这项休闲活动,确实给他带来了相当愉快的情绪价值。
简直身心舒畅。
果然选对正确的人来一起泡温泉,是相当重要的啊。
原本用来包住头发、防止它被完全浸湿的毛巾,眼下被一只手随意拆去,搭在池边的岩石上。
那头柔顺如墨缎的长发,此刻果真如暗藻那般,在水面下飘飘伏伏,随着波纹而摇曳铺开。
在某些瞬间,它又似因怨憎而长出的狰狞荆棘,细密缠绕着人生长,一旦敢分离便会将他切割得鲜血淋漓。
羽原雅之微微笑着,抬起手,五指压在那颗已深埋在水面之下的脑袋,施加力道,让它俯得更低些。
吞得也更彻底些。
咕呜……!
水面瞬间翻涌起一连串气泡,夹杂着隐约的沉闷响动。
在这样剧烈破碎摇晃的水波下,那点微不足道的声音早就被水花掩盖过去了,连那逼近极限的挣扎也显得格外脆弱。
无论做什么动作,水里的阻力总是要更大些的,体力消耗得也快。
而当一个人在水面下太长时间时,哪怕再能憋气,忍耐超一两分后,肺部的氧气也同样会迅速消耗殆尽。
于是,他就会开始出现渴求氧气的症状。
例如想要抬起头来,让鼻子能露出在水面之上,汲取到哪怕片刻氧气
这不是理性的故意为之,而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在拼命试图求生。
但羽原雅之没有移开那只按在水面下的手。
他能感受到对方在挣扎,或许还想出声咒骂。
可惜舌面早就被压得狠了,死死贴在下颚,又在动作间吐出短短一截殷红舌尖,连勾起都显得格外吃力。
反而是那想要抬头的动作,成了配合他的主动讨好。
气泡再度冒出一小串,在羽原雅之的面前接连破裂。
肺部的空气不多了,即使对方用出了自认为幅度最大的挣扎动作,等浮到水面上时,也只剩下一点微不足道的抗议。
很痛苦,无法呼吸。
水在进入肺部,好似灌进了一团点燃的棉絮,沉重、灼烫,伴随着尝试将水排斥出去的闷闷咳嗽。
他的喉咙反射性收紧,想要阻止水的入侵。
然而,它又被更强硬地撑开,碾过,如同岩石在凿磨柔软的肉,让它越发无可奈何地退开。
羽原雅之微微眯起眼眸,呼出一点惬意的吐息。
作为回报,他也不能让无惨完全陷入煎熬受苦的境地,一丁点快乐都没有获得。
随意比出一个手势,【缚狱】的咒法被恰到好处控制到点燃引线的程度,不让它会限制住无惨的行动。
而踩在池底的其中一只脚掌,也慢吞吞挪了个位置。
有水在其中施加阻力,触感也跟着变得相当奇妙啊。
但这样就足够了。
鬼舞辻无惨依然跪伏在水面下,思绪昏昏沉沉。
他感到自己的大脑在嗡鸣,滚烫的究竟是自己的身体还是温泉的池水,已经完全分不清楚了。
鬼的再生能力确实很强,每次在他以为自己要因为窒息而死去时,思绪在短暂断片后,又能重新获得片刻的清明。
可这个姿势的现状不变,他便一直持续在【无法获得氧气——进一步窒息——彻底溺水——濒死挣扎】的反应里去。
肌肉特别是喉口在死亡来临前的痉挛与绞紧,再被依然持续的撑开与碾磨,还有肺部呛进液体的痛苦。
比曾经在人类时期被对方反复掐住脖颈时的濒死体验,还要来得更加剧烈。
为了防止他在濒死前的反射性咬紧,那个变态用另一只手卡在唇角的位置,拇指牢牢抵住上下两排牙齿,甚至还要它张得更开,要他学会放松喉咙。
还有伴随指令时的低低笑声,模模糊糊的,仿佛蒙了一层布再传进耳朵里,听不真切。
混账,都是……谁害的……!
鬼舞辻无惨连指尖都在痉挛,本能地想要攀住什么东西,连想要攥紧拳头都做不到。
最后留下的,只有几道渗出血丝的抓痕,在水中溢出一丝丝浅淡到几乎看不清的深色。
然而,属于顶级稀血的味道迅速扩散,侵蚀他的身体,逼出更加狼狈的、无能为力的苍白欢愉。
但这一切不堪的真实反应,都化作了取悦神明的祭品,能感受到头顶的那只手在缓慢摩挲发顶,似乎在赞许他的努力。
鬼舞辻无惨极为不愿意,但他的身体已主动发出悲鸣似的祈求。
于是下一刻,神明也回应了他。
“!!!”
痛苦被裹上一层蜜糖般的快乐,迅速席卷了他的全身。
池底的卵石每一颗都很光滑,但当它们堆叠在一处再互相摩擦时,就变得粗糙而坚硬,比起之前被对方把玩在掌心的那些珍珠,还要多出一些钝但鲜明的棱角。
这个双膝分开跪在池底的姿势,太方面对方施加力道了。
而这也无疑更加速了濒死体验的来临。
无惨本能想要往后躲,可埋低的脑袋依旧被那只手扣住,半点也逃不开。
连往日那点急促的呼吸也变成催化剂,迅速摧毁本就仅剩短暂清明的神智,却引发了更加强烈的反应。
无意识的抽动,挣扎,五指在羽原雅之的身上挠出明显的抓痕,水面早已不见气泡的踪影,只剩下剧烈晃动的水波,不断撞碎在池边。
“呜……!!!”
当羽原雅之动了一下,水面下的反应变得更大了,几乎要掀起哗啦作响的水花。
啊,听说窒息会让身体大量分泌内啡肽与血清素来安抚神经,反而会体会到一生仅此一次的极致快乐——对无惨来说,应该是很多很多次吧。
再加上还有他血液在持续性施加的影响……
难怪对方的反应一直这么大啊,稍微施加点压力就完全受不了。
咕呜,呼唔。
发不出的喘息化作闷闷破裂的气泡,想要挣扎着逃开的行为在几次“教训”过后,已经愈发微弱。
直到连身体都彻底放弃抵抗的微微痉挛后,羽原雅之摸了摸无惨的脑袋,五指收紧,猛然将他从水面下拽起,溅落一大片水珠。
——过了片刻,才有呼吸的动静响起。
“呼!呼!哈啊……呼……”
依然跪在池底的鬼舞辻无惨被拽着头发,脑袋朝后仰起,连喘息都变得有气无力。
卷曲的黑发湿淋淋贴在苍白的面颊上,在一下又一下的虚弱呛水间,无数水痕滑落面颊、脖颈、锁骨以及更多的地方,睫羽湿漉漉的颤动着,如同被琥珀黏住的蝴蝶。
他依然张着嘴,殷红舌尖吐在失去血色的唇瓣外,一点点隐约的浊白藏在喉咙深处,在喉结滚动间如同海边的泡沫,随着潮水的褪去而迅速消失不见了。
而那双猫似的梅红色鬼瞳呢,早已涣散得彻底,朝上微微翻白,清晰浮现出【雅】【之】两个文字。
胸膛还有些起伏,是再生能力让他又从濒临死亡的边缘拽回——可那反复逼出的生理性化学反应,早已将他导向更加失态的结果。
僵硬着直起身许久,鬼舞辻无惨骤然往前栽倒,彻底扑向羽原雅之,被后者稳稳接在怀里。
“真是的,这样做也能让你这么兴奋吗?以前明明还只会用力瞪着我,或者带着那张被眼泪和口水湿透的漂亮的脸,虚弱的向我求饶吧?”
羽原雅之笑着瞥过去一眼又收回,指尖把玩其中一绺湿透的长发。
“也未免被我玩得有点太糟糕了,亲爱的……”
他低头亲吻那半睁半闭,好似涂上一抹飞红的湿润眼尾。
“真可爱啊。”
第94章 :身体会拒绝疼痛,却不会拒绝快乐
反复的溺水性窒息体验,还是给鬼舞辻无惨带来了太过头的精神刺激。
而羽原雅之强行施加在他身上的,远不止这单纯的一项。
更重要的一点是……被羽原雅之强行改造后,痛苦、快乐或食欲,在鬼舞辻无惨这里是混杂成一团乱麻的,无论揪出哪根就能牵动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越痛苦,他的身体反而越是违背其主人的意愿,诞生出一种古怪而扭曲的欢愉感。
而这份欢愉感,又在羽原雅之长久且持续性的侵蚀下,如同用毛笔反复在同一处位置的纸张上画出墨痕,早已彻底浸透,糜烂,留下沤出模糊的边缘轮廓。
本人再如何不情愿,身体却无法撒谎。
直至此刻,鬼舞辻无惨依然倒在羽原雅之的怀里,瞳孔涣散,无法恢复意识。
他的身体也依然在微微痉挛,不时又会带起一点明显的颤抖。
被温泉的池水泡久了,整体肌肤在冷白的底色上,又呈现出一种相当诱人的绯红,好似闷在橡木桶里发酵许久的苹果、草莓或更加多汁的美味熟果。
真是诱人得要命。
而此刻仍在由本能运作的,是他一下一下地呼吸。
机械式的,单调的,如同过呼吸那般,相当有节奏感。
即使羽原雅之用毛巾帮他擦干净脸上的水,无惨依然可能在下一次呼吸中发出一点虚弱的呛咳,然后从鼻子或口中溢出些被吸进肺里的水,沿着面颊迅速滑落。
看起来被某人欺负太狠,实在显得狼狈极了,还有点可怜兮兮的。
如果放在平时,羽原雅之也不会刻意将他逼到极限,来个两三次就会差不多收手,给他恢复的时间。
可惜啊……
谁让他的妻子这么禁不住试探,即使在与他泡温泉的时候,也打算背着他去做点小动作呢?
羽原雅之单手揽住鬼舞辻无惨,不让他往下滑落进温泉池里再被溺死一次;另一只手则探入水面下,似乎在做什么。
“不…唔……!”
很快,原本失神的鬼舞辻无惨发出更明显的一声喘息,又在本能下开始挣扎。
刚才被他用脚随意欺负了一通,被池底那些坚硬的砂砾与鹅卵石摩擦,略钝的棱角一次又一次碾在上面,带来强烈的、苦闷又煎熬的极致体验。
而此刻,本就没能彻底恢复过来的神经再度被手指施加压力,鬼舞辻无惨的反应很强烈。
本就吐出小半截的舌尖柔软而殷红,分泌出的涎液丝丝缕缕挂着,如同刚吞过某种黏稠的蜜糖,裹着致命的诱惑力。
在一次比一次更短促的喘息声里,鬼舞辻无惨抬起手,想要推开羽原雅之的小臂。
然而他的五指贴在羽原雅之的手腕上,却只是做出了“握住”的动作,颤抖着,没有敢真的用力。
吃过的教训太多,就算是鬼舞辻无惨也明白,他如果真的用暴力将羽原雅之的手推开,接下来会受到的惩罚,恐怕不比刚才轻。
这是一种违背意志,刻在本能里的烙印。
他开始在潜意识里畏惧“违抗羽原雅之”这一行为。
羽原雅之笑了,掌下又逼出鬼舞辻无惨更强烈的呼吸动静,上半身也跟着拱起,晃得水波一荡一荡。
又想逃离,又似迎合。
然而,不管怎么样,羽原雅之的行为从来不会遵循无惨的想法。
“不是说了吗?惩罚要持续到直至我满意为止。而我呢,还想再看一次。”
羽原雅之笑着松开那只揽住无惨腰身的手,改为钳住下巴,强行要求那张脸转过来,正对着他。
在怀里人一次比一次更剧烈的胸膛起伏中,他的眼里闪烁着兴致盎然的恶劣笑意,始终紧盯这张漂亮的、虚弱的、湿漉漉的、被情潮浸透的脸。
“你刚才的表情真讨我喜欢,无惨。”
他不容置喙的收拢五指,令鬼舞辻无惨的反应也越来越强烈,握住小臂的那只手颤抖得厉害,开口的嗓音也透出无法再承受下去的喑哑喘息。
“不行了……真的……不……”
被砍断脑袋与躯干都没关系,受到损害的身体可以无限次的恢复、再生,疼痛也会随之消逝,令他眨眼间就恢复到最完美的状态。
可接收欢愉触感的神经却不会将这种“快乐”判定成“损害”,进而主动令感官恢复到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平静。
毕竟,身体会拒绝疼痛,却不会拒绝快乐。
无限制的追逐快乐,又有什么害处呢?
在急促而断续的喘息里,鬼舞辻无惨依然会偶尔呛咳出肺里的积水,无法再继续隐藏刺青的梅红鬼瞳睁大,再度因濒临极限而剧烈震颤。
“!!”
如同缓慢绷紧的弓弦,总归要在某个时刻彻底跨过临界点。
羽原雅之终于肯收回手时,也心满意足的再度见到那双涣散的梅红鬼瞳翻出些许失控的白,眼角红得厉害,衬着那张布满湿痕的面颊,此刻倒有了种圣洁与堕落并存的致命矛盾魅力。
既引诱神明堕落地狱,又指引神明回归天国。
接着,哪怕羽原雅之再尝试刺激,鬼舞辻无惨也只是继续昏迷在他的怀里,给予一点微弱的挣扎反应,再吐不出哪个半个音节。
直到这时,他才是算是真的彻底失去了意识。
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无惨都不可能知道。
羽原雅之微笑着,最后亲吻过他的额头,将人打横抱起,回到房间去休息了。
他踩着冰凉的鹅卵石小径,身后的夜风悠然刮过,卷起温泉升腾的雾气,也带走了那缕真正的意识,转瞬间便翻过整座城镇,来到了更远、更远的地方。
——而在那里,有一场死战,终将迎来落幕。
大约是继国缘一提前打过招呼,即使金戈相击的动静再剧烈,穿透浮起寂静的夜雾远远传出去,也没有哪怕一个仆人来打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黑死牟停在原地,神色略显怔忪。
他的衣服有破损的痕迹,身上却看不出明显的伤口。
这是理所应当的,身为鬼的体质早就赋予了他太过强悍的再生能力,比起人类强了不知道多少。
而站在他对面的继国缘一,却没有如此恐怖的恢复能力了。
他用双手握住剑柄,杵在地面撑住身体的重心,暴露出体力明显无法再支撑下去的虚弱喘息。
这是曾经作为无人能敌的神之子,绝不会出现的场景。
他是真的快要死了。
成为普通人,然后死去。
这就是他的愿望吗?
黑死牟只看一眼,心底便浮现出极为复杂的情绪。
一方面,他为自己这份作弊似的再生能力而感到耻辱;另一方面,他又诞生出一点隐秘的窃喜,仿佛数十年以来的夙愿终于得以实现。
然而下一刻,就连这份亲密的窃喜,他也感觉极度的卑劣不堪。
在沉默许久后,黑死牟终于开口。
“我会……埋葬你。”
不是作为神之子,而是作为继国缘一,他的弟弟。
“另外,我想知晓……你所宣称能剥夺走你的天赋的,那位【神明】,莫非是…羽止天司命……?”
要说到神明,黑死牟的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名字,再无其他可能。
即使身上多出数道伤势,即使他的气息不稳,呼吸间透出的虚弱极为明显。
但继国缘一的抬眸,仍旧是安静而平淡的。
他没有正面回答黑死牟的话,而是先微微摇了摇头。
“有人来了。”继国缘一说。
不必他开口,五感被加强的黑死牟同样察觉到有声音隐约自门外传来。
“获胜了!获胜了!”
是他的长子——而这座院子连同正殿与别殿,只要他多走几个拐角,必定能发现他在这里……!
黑死牟无法再停留此处,只能放弃继续询问继国缘一或埋葬他,只一个瞬间便闪身离开。
反正……缘一已必死无疑……他的长子既然蒙受了被教导的恩惠……自然也该报答对方,将他好好厚葬……
向无惨大人回报此事便可。
黑死牟握紧手里那柄普通的镔铁打刀,踩着屋檐飞掠而去,瞬间越过下方藏在角落里的一道暗影。
而那道角落里的影子,也在抬头看了他一眼后,才跨出第一步,走在这轮明亮的辉月之下。
那只手同样微微一招,接住随风飘来的一张纸人,将它收回在怀里。
方才的动静,就是他的式神模仿继国家主的声音,将黑死牟惊走的。
留下依然艰难喘息着的继国缘一缓慢吐出口气,向他开口。
“兄长真的……不会记得我刚才说的话吗?”
“大体上都记得,”
与自己的分身切换位置羽原雅之说,“我只隐去了自己参与的那部分。”
幻觉也不能乱加,要是前后逻辑对不上,很难说本人不会起疑心。
“好……”
继国缘一又呼出口气,朝羽原雅之露出几分略含歉意的笑容。
他确实已经快要到达生命的尽头,而羽原雅之是唯一的见证者。
也是唯一的拯救者。
“接下来……因为我的任性……不得不麻烦你了。我想要继续保留我生前的记忆……”
“因此,等我成为你的神器后……请继续用【继国缘一】这个名字,呼唤我吧。”
【注意:倘若『神器』知晓了自己生前的真实姓名,那么,此『神器』就会立刻回想起自己生前记忆,其拥有的负面情绪或许会瞬间吞噬『神器』,使其精神崩溃,连带刺伤收服该神器的神祇。获得生前记忆后仍能作为『神器』存活的概率极低,万不可轻易尝试。】
——这是当时获得这个核心天赋技能时,系统再三提醒羽原雅之的内容。
然而,此刻的他却没什么迟疑的点头。
“神器的外形会永远停留在他最后的生前时刻,”羽原雅之叹息,“既然是我不得不让你在这时候死去,也该由我来承担你回复记忆的后果。”
“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也正是为此而来。”
第95章 :【支配】
通常而言,死后被收服为神器的魂灵,都会彻底忘记自己的过往与真名。
成为神器后,他们的样貌会永远停留在自身死亡的时刻,且不论过去多少年,心性同样不会再发生剧烈的变化。
相对的,收服他们的神明会接收到关于神器生前的所有记忆,并得知他们的真名——但这是绝对不能说的【禁忌】。
再加上【自杀者无法成为神器】与【心怀恶念的神器会刺伤神主】这两个前提条件,系统已经将话说得很清楚。
有资格成为神器的,其实,都是枉死的冤灵。
他们生前不曾做过恶行,也不曾动过恶念,却因为遭受了天灾、人祸乃至更加悲惨的绝境,才会饱含痛苦不甘而亡,被神明收服。
或许,这也是【天】赐予他们的某种补偿。
作为人类无辜枉死的善者,将从此以神器的身份获得永生。
——前提是,永远心怀善念,且绝对、绝对不能得知的自己的真名。
一旦让神器得知自己过往的真名,他们会瞬间回想起作为人类时的记忆。
然而,那份记忆太过痛苦,以至于他们无法承受那一时刻所产生的剧烈情绪冲击而彻底崩溃,化作丑陋的妖物,并连带刺伤神主。
这就是绝对不可说出口的、属于神明的【禁忌】。
只不过,羽原雅之发现系统也没有将话说死,例如【绝不可念出真名】、【必会令其成为妖物】之类的定论。
系统显示的是,【获得生前记忆后仍能作为『神器』存活的概率极低,万不可轻易尝试】。
——这也意味着,一定有神器在得知自己生前记忆后,依然成功活了下来。
但不论怎么说,神器在得知自己真名这件事上,依旧拥有极高的风险。
“以上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
羽原雅之郑重提醒继国缘一,“神器本身的限制就导致他们往往在人世间的经历都比较悲惨,容易承受不住精神冲击也十分正常。”
“但你的死亡,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其实也近乎等同于自杀,没有留下多少遗憾。或许可以扛得住记忆恢复时的精神冲击。”
“尽管我这样说,但这毕竟是一场相当高风险的豪赌,你可以不必为了你的友人后代而如此拼命。”
继国缘一是真的将命都压上去了,甚至没怎么犹豫便答应了羽原雅之的不情之请。
原本以他不受斑纹诅咒影响与过分强悍的身体素质来推测,继国缘一绝对能平安活到寿终正寝,无惨压根不敢动他。
就为了这件连他都拿不出证据的事,缘一竟然愿意交付自己的性命,令羽原雅之十足动容。
“我相信你。”
但继国缘一,只回了这么一句。
此刻的他慢慢呼吸,用武士刀撑住身体也已经站不稳,不得不往后踉跄几步,撞在那株已经长得粗壮的松树上,又继续缓慢往下滑落,直至倚着树根靠坐。
如此狼狈的时候,确实是继国缘一以前从未有过的。
但即便这样,他依然坚持抬起头,朝羽原雅之露出一点释怀般的浅淡笑意。
“这是我的任性……就算等会失败了,也不要为此感到自责。”
“而且,我真的已经非常……非常幸福了。”
“我的兄长,自幼便十分关照我,哪怕我住在废旧的茶室,被父亲警告过不准与我往来,乃至挨了一记耳光后,也依然坚持来找我。”
“兄长送给过我许多东西,可惜那些不是属于我这个身份能够使用的物件,都被收了回去……最终能留下的,只有他亲手做给我的一支短笛。”
继国缘一从怀里摸出那支在长久的时光浸染下,早已摩挲出温润光泽的粗裂短笛。
小孩子亲手制作的短笛,即使再如何仔细认真,吹出的声音也不免有些粗哑干砾,不算什么上好的乐器。
即便如此,继国缘一自离开继国家后,依然时时刻刻带在身上,不愿舍弃。
“炼狱家对我也很好……上任家主弯出猎鬼时,捡到了在外面流浪的我,又将我从七岁抚养成年,悉心教养,与炼狱家的亲生孩子没有任何分别。”
想起曾见过数面的两任炼狱家主,以及副本里的那位炼狱杏寿郎,羽原雅之赞同点头。
“他们向来是很好的。”
自己喜欢的人获得神明的认可,继国缘一又朝羽原雅之高兴笑了下,五指握住掌心的那根短笛。
“还有您也同样,想出了要我再度回到继国家的办法,成功在我死前的最后时刻,与兄长解开心结。”
“所以……为了这些幸福的记忆,我不想舍弃【继国缘一】这个名字。”
羽原雅之答应。
“好。”
既然有存活的概率存在,他愿意赌一次。
正好,他也需要体会一次,被神器刺伤是什么感觉,后果又是否可控。
——当继国缘一缓慢闭上眼,有淡白的光团缓慢散逸出来后,羽原雅之便并拢二指。
“『既无可归之处,亦无可去之地的亡灵啊,现赐予尔等容身之所,吾名羽止天司命。获持讳名,留其于此;易名更姓,为吾眷属;以清为名,以器成契。』”
“名为辉,器为辉。”
羽原雅之抬起手。
“——来吧,辉器!”
仅眨眼的工夫,位于继国家后院的这片院子,仿若被彻底照亮,直贯通到深夜的天际。
无数尚未睡去的百姓都惊骇往那骤然燃起的半边天望去,还以为是哪栋房屋着了火。
然而,他们所见到的眼前一幕,乃是往后的余生里,都会向旁人与晚辈津津乐道的景象。
一轮缓慢转动的、燃烧着煌煌灿焰的辉火出现在漆黑夜色下,耀眼灼目如太阳缓慢降落在这片土地,或是旭日正要自那里升起。
而在那巨大的,持续转动的日轮耀焰前方,是一道身影如高不可攀的神祇,正半浮在空中,由火焰织成的宽大狩衣披在身上,衣摆依然在夜空烈烈扬起,燃烧不休。
当他眼眸半垂半睁、自上方朝他们望过来时,如同真正悲悯却淡漠的神祇。
那些不断自边缘逸散出的尾焰如同无数随手自天摘下的星子,舍弃自我环绕在他身旁,又因烧尽了自身而缓慢熄灭。
所有仰头看向他的目光,都因这份超然神迹的降临而惊得怔住,说不出半个字。
而理应高高在上的神明,也朝他们垂下一只手,张口道出不容置疑的神谕。
——【尔等将当此为梦境】。
大范围施加的【支配】效果很难强烈,羽原雅之只能简单改变他们的意识。
但这样也足够了,只要有一个人被支配成功,坚信这是“梦境”,很快就能让其他人也怀疑起这是否为自己做过的梦。
很快,所有望向继国家方向的目光都变得恍惚。
“欸,我为什么要看那里来着……”
“神明!我看见神明了!”
“肯定是羽神,就算换了身装束我也能认出来,跟京都神社那边的塑像几乎一样!”
“什么看见,你只是在做梦而已啦!我也梦到了啊!”
“羽神,保佑我从此发大财!”
吵吵嚷嚷的动静太过遥远,被迫大出风头的羽原雅之收回继国缘一化作的神器,心情格外复杂。
你小子,变成的神器会不会太过华丽了一些……
并不只是单纯披了件狩衣,他的身后还有炽焰版本的、类似于佛光的日轮,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充斥太阳气息的烈炎内。
包括攻击方式,羽原雅之内心有种强烈的预感。
自己只要一指头下去,不论什么敌人都能瞬间给他烧得灰飞烟灭,连渣也剩不下半点。
已经不是用强无敌就能准备形容的攻击手段了,难怪黑死牟张口闭口都要夸他的剑术天赋。
何止剑术天赋,这家伙当神器也是顶尖到极致的战力。
甚至从那段接收到的过往记忆里看,继国缘一当初在面对无惨时,还是临时想出的日之呼吸剑技十三型。
以前斩鬼使用的剑招,都不能被称为认真构思出来的剑技。
甚至七零八落都没个大致的排序,还是遇到无惨后才瞬间补充完整并迅速进行了针对性的改进。
——在这点上,羽原雅之觉得他要是告诉无惨这件事,能将后者瞬间气得青筋暴跳,根本憋不住的连串叱骂。
“是辉清哪里做的不够好吗?”
面对走神的羽原雅之,恢复成人类形态的继国缘一缓慢眨了下眼眸,不太明白自己的神主为何神情如此复杂。
他已经失去了记忆,不记得自己身为继国缘一时候的事情。
不过,他很快就会记起来的。
继国家上下早就已经全部都被继国缘一交代过,今晚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可踏出寝殿半步。
保险起见,羽原雅之又划下结界,隔绝了一切从外部窥探的视线。
之后,他才认真看向辉清。
“做好准备,”羽原雅之说。
“要开始了。”
他向来喜欢随心所欲玩弄鬼舞辻无惨的身体,也早早就从中得出极为丰富的经验。
即使化成鬼的身体能迅速从损伤中恢复如初,反复让精神绷紧到极限的快乐却不是一时半刻能彻底消化的。
为了防止无法及时与分身对调位置,赶回无惨身边,进而被发现自己在做的事情,他才特意借着惩罚这个名头,将对方折腾到彻底昏迷为止。
无惨的性格多疑到系统都特意给他贴出标签,羽原雅之不会漏过这一点。
而接下来,就是他要实际体验一次被刺伤的时刻。
“遵从你的要求,我将告知你过往的一切。”
“你真正的名字,是继国缘一。”
——骤然爆发出的尖锐疼痛,席卷了羽原雅之的全身。
第96章 :就这样杀死他吧
细密的睫羽颤了颤,鬼舞辻无惨终于醒了。
刚睁开眼时,【雅】与【之】两个字尚且浮现在他的梅红色虹膜里;再下一次眨动的瞬间,便瞬间彻底消失不见,仅呈现出完整的非人瞳孔。
而这点刚醒来的些许迷惘,也迅速被鲜明的、咬牙切齿的恼怒取代。
混账,变态,自诩什么神明后裔,玩弄他的手段倒是层出不穷,仗着鬼的再生能力强,乱七八糟的胡来一通!
那段被强迫埋在温泉水下张口吞咽、还要同时经历反复呛至濒死的记忆,连带被记忆再次赋予的疼痛、欢愉乃至更强烈的焦躁渴求,以及在极限下依然被强行索取的煎熬与极乐……
太深刻也太超过,令鬼舞辻无惨的精神在最后难以维系,彻底失去意识。
也令此刻的他竟然无意识舔过唇瓣,似乎在条件反射确认自己口中目前并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
喉咙被粗暴碾过撑满的幻觉依然隐约残留在深处,光是咽口水就总感觉似乎将某样液体也连带咽了进去——哪怕只要仔细分辨稍许,就能发现其实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身体却总之罔顾客观环境,依然沉浸在那场漫长的极乐煎熬里。
连呼吸都仿佛依旧能听见微小气泡的破裂动静,伴随着咕叽咕叽的水声响起在大脑深处。
尤其是他在最后关头给出的反应……
超过生理极限的羞耻与狼狈不堪,令鬼舞辻无惨光是回想起来就气得磨牙,又在心底翻来覆去的将这个神官恨恨骂到狗血淋头。
越来越过分了,这个混账,干脆现在就给他去死…!
泡温泉这种行为,现在已经登上了鬼舞辻无惨的黑名单第一位。
鬼舞辻无惨动了下身体,想要起来换件衣服,顺便重新将自己洗干净。
当时昏过去后,也不知道羽原雅之有没有又给他洗过澡。
光是只泡过那种非个人绝对私用的温泉水,鬼舞辻无惨心底依旧不适得很,仿佛哪里堵着个小疙瘩,非要给自己再洗一遍不可。
但当他微微一动时,才发现腰腹处搭着一条小臂,后背也贴在对方的胸膛上。
都不必侧过目光去看,光是听这有节奏的浅长呼吸,鬼舞辻无惨就知道羽原雅之这家伙依然正睡得香。
干出那种过分的行为,还能理直气壮拿他当趁手的抱枕。
还毫无防备。
就不担心他真的动手杀死他?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朝夕相处,鬼舞辻无惨多少也摸清了混账神官的本事。
简而言之,不管他的那些咒法有多厉害,他本人的身体依然是脆弱的,随便施加力道咬下去就会受伤流血,与那些人类没有任何区别。
遑论,操纵咒法时也往往需要依靠清醒的神智。
这样沉沉睡去的羽原雅之,根本不可能在他出手前使出咒法挡住攻击,或是瞬间醒来并控制他的身体。
毫无防备的家伙,就这样放心的将自己性命交到他手里,以为真的不会被他亲手杀死?
鬼舞辻无惨眯起眼眸,在心底嗤笑。
不过,转念一想,这个神官确实有本事让自己复活的,且从之前获得的那些额外记忆里推断,大概率依托于某种“信仰”。
或许是供奉羽神的信仰?
根据记忆里对方提到过的“信仰”来推测。
还有在时间上也很值得考究,从他的死后到复活具体需要多久?
数日、数月……亦或是像之前那样,数百年?
以前供奉羽神的人并没有那些多,或许在积累复活的信仰条件上,还不足够让他彻底复活。
眼下的羽神神社到处都是,鬼舞辻无惨也不确定上一次的经验是否还能继续适用下次。
况且……眉头蹙起,鬼舞辻无惨脑海里总有种隐约的直觉。
——这个猜测是错的。
但具体是哪里错了,他一时间也无法理清头绪。
无论如何,有一点是确定的。
既然能在那段记忆里活了六十年都不老不死,羽原雅之的体质确实有特殊的地方。
能活六十年,就能活六百年。
这就意味着,只要混账神官乐意,他就能维持此刻的样貌一直待在他的身边,再也不分离。
亦如对方曾经单方面与他强行许下的诺言。
血与肉,魂与骨。
鬼舞辻无惨的表情沉默了许久。
直至此刻,他终于转动视线,将目光落在羽原雅之的脸上。
与他方才的判断一样,混账神官确实依然睡得很沉,看上去毫无防备。
对方的眉眼舒展,唇角微微勾起,似乎在做什么令人不齿的美梦。
这样的表情,往往出现在终于又想到了什么折腾他的好点子,或者是正在欣赏他克制隐忍的狼狈模样。
——如果在这时候杀死他,他就只能永远做那个不可能实现的美梦了。
鬼舞辻无惨的脑海里突兀冒出这个念头。
就这样杀死他吧。
只要在这里杀死他,能确保他死在对自己还有私心的时刻,死在口中还会说着【爱他】的时刻。
他将能在往后的漫长时光里,永远拥有这份【爱】,而不必担心对方会变心。
心底的恶兽在蠢蠢欲动,放在身侧的五指指尖,缓慢长出尖利的鬼爪。
只需要一记肉眼无法辨别的攻击,这份【爱】就永远是属于他的了。
而他,也将达成自己之前的宣言。
向对方给出这份属于他的、残酷的【爱】。
“………”
沉默在这片空间里蔓延。
鬼舞辻无惨先移开了视线,不再继续盯着那张可恶的脸。
他又朝屋子的另一边望去。
进入冬季的气温偏低,这座旅馆也贴心提供了偏厚的棉被与褥垫,房屋偏角落的位置还放着一个炭火盆。
经过这么长时间,炭火早就已经烧尽了,只剩下厚厚一层烟白的灰,半飘不飘地沉在里面。
一看就已经没多少温度。
鬼舞辻无惨压根不在意气温的变化,他的身体早就不会因这点微不足道的影响而高烧、伤寒,乃至咳嗽数月也无法起床半步。
但羽原雅之毕竟还是个人类。
而这家伙睡得也没有那么安分,不喜欢将被子盖实,总露出小半个胸膛在外面。
只用一根腰带系紧的衣襟也早就松松垮垮,能轻而易举就看见……淤青?
鬼舞辻无惨微微皱了下眉毛。
为什么会有一小块类似淤青的东西出现在羽原雅之的肋骨位置?
成为鬼后,他在夜间的视力极好,即使不点油灯,也能清楚看见那点半掩在衣襟下的异样痕迹。
自从羽原雅之住进位于山里的那栋宅邸后,那些燃烧在夜间的油灯,基本都是特意为他而点亮。
当然,鬼舞辻无惨是绝对不会对混账神官承认这点的。
他的注意力始终落在那一片淤青上。
大约小半个巴掌大,颜色很深但很均匀,形状看起来不怎么规则,不像是撞到某处后产生的,也不确定其他地方还有没有类似的淤青。
也肯定不是胎记,他又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家伙的身体。
鬼舞辻无惨的眼眸微动,很是在意的盯着那处看了许久。
在某个瞬间,他忽然感觉……那片淤青似的痕迹,似乎动了一下。
连鬼舞辻无惨也不确定那片淤青边缘的轮廓是不是模糊了些——就好像它在缓慢地、主动地消退。
甚至,消退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快。
等再几个呼吸之后,那片淤青已然彻底消散,再也见不到半点痕迹。
这是极为不同寻常的异样,鬼舞辻无惨很确信自己之前从来没有在对方的身上发现过。
然而,他很快就顾不上那片诡异痕迹的事情了。
对方似乎很不舒服,变了个睡姿的同时也用小臂将他圈得更紧——仿佛这样能让自己睡得更惬意些。
于是,在布料的摩擦松垮间,鬼舞辻无惨又开始闻到一点点稀薄的、属于羽原雅之的稀血气味。
同样来自那片藏在衣襟下的胸膛,比淤青的颜色更淡,但依然能窥见隐隐约约的抓痕。
是他之前被按在温泉池里,承受不住窒息的胡乱挣扎时,无意识伸手在对方身上抓出来的伤势。
小臂与腿附近的大概会更多,那些部位当时离他更近一些。
而这点依然散发出来的、淡淡的稀血香气,成功令鬼舞辻无惨缄默片刻。
光是温泉那次的投喂,并没有让他彻底吃饱。
何况在后半程,他的身体一直被迫在不停修复溺死带来的损伤,光凭那点摄入根本不够他消耗的。
——甚至不如说,长年累月都被禁止吃人、被迫忍饥挨饿的他,从来都没有真正体会到【饱腹】的感觉。
遑论相比那些普通的人类,还有一个顶级稀血始终待在他身边,用自己的血来引诱他做出丢人的屈辱行为。
然而,这样的“教育”确实十分有效。
仅是闻到这点稀血的香气,就足够令鬼舞辻无惨的腹中再度传来熟悉的轻微绞痛,口中也开始大量分泌唾液。
就算不动手杀死这个混账神官,哪怕在这时候趁机咬上一口,他醒来也已经迟了。
反正违背这家伙的命令,最多得到的,也不过是不致死的变态惩罚而已。
在极度的饥饿中,鬼舞辻无惨抿紧嘴唇,眉眼冷淡。
窗外似乎有枯叶自枝头分离,被冰冷的夜风卷着,飘悠悠经过窗棂,向屋内投出一道转瞬即逝的阴影。
又些许的风从缝隙里漏进来,早已熄灭的炭火盆只扬起了些许白灰,又在空中打着旋往回落。
而在那片刻的阴影中,鬼舞辻无惨沉默着,伸出手。
却是将盖在他们身上的被子——尤其是羽原雅之那部分的被角拉高,一直遮过胸口,直到他的下半张脸也被遮去小半为止。
千里迢迢跑来泡温泉,结果因为夜里没有盖好被子,将自己冻到发高烧这种事……
未免也太过丢人。
第97章 :理应如此
“睡太久了。”
羽原雅之刚自沉沉昏迷中恢复意识,耳边便传来一声极不耐烦的冷哼。
听起来真是相当不开心,随时都要忍不住喵喵咧咧骂他几句的那种。
但仔细感受,能发现双手环抱的怀里依旧乖乖躺着一个人型抱枕,原先偏低的体温都被捂热许多,与他一同压在厚实的棉被下。
屋外的光线已经十足明亮,刺透薄薄的眼皮,在他的视网膜上投出富有血色的一层光。
也不知道无惨就这样忍着枯燥在他怀里躺了多久。
粗略估算,大约有五六个时辰了?
还没有去看鬼舞辻无惨的表情,羽原雅之先一步微笑起来。
“你可以直接喊醒我。”
哪怕他承受了整整大半夜的尖锐刺痛,只能忍耐着等恢复记忆继国缘一的精神逐渐稳定,蔓延在身上的“恙”也开始褪去。
此时此刻,他的心情却依然相当愉快。
说来相当神奇,羽原雅之并没有接触过这类知识,却在说出缘一真名之前,本能的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说的禁忌;
同时,他也十分清楚身上骤然扩散的淤斑状痕迹名为做“恙”,是神明被【恶】污染后,出现在身上的“不洁之物”。
如果有神社的净水,可以在短时间内压制“恙”的出现。
但如果出现问题的神器一直不彻底解决,神明身上的“恙”也会也越来越多、越来越严重,直至连带神明也会跟着神器共同堕落而亡。
羽原雅之觉得自己运气确实足够好,继国缘一果然如他所料,能够承受住瞬间涌过来的庞大记忆,并在很短的时间内就稳定住了心神,没有放任自己一直刺伤他。
就是衣裳上沾了些泥土与枯叶,是他最初没有预料到刺痛竟然如此剧烈而深邃,踉跄几步后直接栽倒在地面,捂着胸口尽力克制的结果。
当继国缘一的精神彻底稳定下、羽原雅之身上的“恙”也褪去后,这场不算漫长的尖锐痛楚才终于平息。
临走前,继国缘一还特意向羽原雅之表示歉意。
“不要紧,”羽原雅之道,“反而是你要辛苦些,直到那一刻来临前,不能让你的兄长或无惨撞见。”
“当然,也不必太担心你会被无惨的那些属下、或者鬼杀队那边的熟人遇见。”
“按照素清与瑞清在人世生活的经验,往后的你上虽然依旧拥有人类的肉丨体,但在人们的眼中,你的存在感会无限趋近于零。”
“这句话的意思是,即使你直接走在街上,当着那些人的面擦肩而过,他们也会忽略你的存在——必须由你这边主动打招呼,对方才会注意到你。”
负责抓药的素清就经常遇到这种情况,拿着方子的病患家属站在柜台前半天,还以为后面一个人也没有。
必须由素清先开口说话,对方才会露出吓一跳的反应,然后连连道歉说没有注意到她。
成为以神器身份复活并恢复记忆的继国缘一,往后也会是这种情况。
对于需要藏匿踪迹的他而言,这个体质反而实在方便。
简而言之,在无惨对灶门家的那位后代动手前,绝对不能让他发现继国缘一还没有死——确切地说,变成了更加无敌的神器。
否则,他最后筹谋的那场大戏,岂不是要完全落了空?
——这么想着,羽原雅之的唇角弧度便弯得更为明显,乃至透出一点期待似的狡黠来。
是他惯常想到什么有趣的惩罚新花样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鬼舞辻无惨瞬间警觉。
“你又想做什么?”
他拧紧眉毛,声音低沉得像在呼噜噜发出警告声的猫,“我没有吵醒你,你自己醒的。”
不准莫名其妙的怪到他头上,然后自说自话的惩罚他!
读懂他话外之意的羽原雅之忍俊不禁,回应的语气也分外纯良。
“我没有想做什么啊。”
——不如说,真正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鬼舞辻无惨不信,依然警惕的盯住他好半晌,确认这个变态没有真的打算一醒来又开始折腾他后,才慢吞吞出声。
“早餐送到很久了,我让她放在门外,不准进来。”
中途竟然还发生了这点插曲?
他睡得有那么沉?
羽原雅之尝试努力回忆了会,发现依然没有丝毫印象。
抵抗“恙”的侵蚀已经耗费了他大量精力,解开【幻日】,回到旅馆这具身体里时,他几乎没保持多久清醒,就立刻睡过去——或者说,昏迷过去了。
结果就是中途发生了任何事情都没能吵到他,一直睡到现在才醒。
可能这还要多亏了他与无惨现在是“共生”的关系,蹭到了几分属于鬼的强悍恢复力。
“很乖哦,不愧是我优秀的妻子,知道需要帮我留着饭呢。”
既然睡满足了,羽原雅之也松开无惨,从床上坐起身,去门外拿二人份的早餐。
去开门前,他也没有忘记给同样坐起身的自家无惨一个夸夸,附带熟稔的顺着长发抚摸,又轻轻捏了捏后颈。
无论这样做多少次,无惨好像都不太习惯被触碰到如此致命又敏感的地方,会真的像猫一样条件反射绷紧身体,也变得相当紧张。
直等到身边的体温彻底离开,鬼舞辻无惨才缓慢放松下来,继续看着混账神官神色如常,踩过榻榻米去拉开障子门,将膳桌连带早餐一并端进来。
明媚的阳光从敞开的门外溜进来大片,也完全照在了对方的身上。
混账神官并没有系好腰带,以至于弯下身时,坐在阴影里的他能够更清楚的看见那袒露大片的胸口与腰腹。
没有夜晚窥见的那片“淤青”,连他留下的抓痕也淡得几乎看不清了。
实在蹊跷。
鬼舞辻无惨沉沉思索着,但在羽原雅之回过身望来的一瞬间,又摆出“看我做什么”的警觉表情。
“没有外人在这里。”
他是绝对不会动筷子的,想都别想。
都已经饿得要命了,还想让他来吃人类的食物来伪装自己的身份?做梦。
他出声让那个仆人留下早饭,可不是为了折磨自己!
看着自他醒来就一惊一乍、警惕性拉满的无惨,羽原雅之实在感到有些好笑。
难道他昨晚真的做过头了,才将对方搞得如此风声鹤唳?
“我不会要求你也过来吃。”
不如说,他本来就打算也吃掉无惨这份。
越高级的膳食份量越少,就算他一个人吃完眼前这些少得可怜的漂亮饭,也只是刚刚好。
混账神官的变态归变态,确实还没有骗过他。
基于羽原雅之过往的信誉,鬼舞辻无惨的身体又迅速放松下来,但口头还要气势很足的冷哼出声。
“理应如此。”
既然混账神官暂时没有折腾他的打算,鬼舞辻无惨便到衣橱那拿了身干净的新衣服,打算去好好洗个澡。
忍耐这么长时间,终于可以自由活动了。
羽原雅之则在简单洗漱后,端起碗开始吃他的早饭。
放下隔断视线用的竹簾,鬼舞辻无惨才又转回身,透过那层影影绰绰的缝隙,仔细打量那道属于羽原雅之的体态轮廓。
确实只是在吃饭而已,没有任何异常的举动。
窗外也没有飞来一只乌鸦什么的,给他送信说继国缘一已经死了,要他尽快赶往某某地。
——直到这时,鬼舞辻无惨才彻底放下心来。
甚至微微眯起鬼眸,露出格外神气又得意的表情。
就在昨晚,黑死牟已经透过血液链接向他传递消息,证实继国缘一已死。
为了更有说服力,黑死牟还特意将他见到的、继国缘一临死前的虚弱模样也一并传过来,怎么看都不掺半点虚假。
包括第二日的私下打探情况,也有人能作证继国家那边有不小的骚动,似乎在哀悼某位逝者。
至于后来那人又说什么好些人都宣称昨晚在梦里看见神明显灵之类的话,鬼舞辻无惨压根没往心里去。
一帮无知的人类靠虚假的梦来慰藉自己而已。
如果这点小事都要他去在意,岂不是跟老虎吃兔子前,还要特意关照兔子的心理健康一样可笑?
重点依然是继国缘一的死。
鬼舞辻无惨暗自高兴了小半天,还不忘立刻叮嘱黑死牟,让他务必不能让继国缘一的死讯传出去——尤其是被产屋敷那边知道,进而告知羽原雅之。
混账神官平日会往来交际的人不多,除去那些没完没了的病人外,就是产屋敷以及鬼杀队那边了。
不过,在这点上,黑死牟说他似乎不必出面也没问题。
按照从继国家内部流传出的说法,继国缘一的尸身会以继国家的某位家臣身份隆重下葬,埋在这片属于继国家的领地里。
管那个怪物用什么身份埋葬,他唯一关心的是绝不能让羽原雅之知道人死了。
最好可以直接离开这片地方,不再继续停留,徒增风险。
鬼舞辻无惨心下思忖。
恰好,他确实有一个刚得到不久的消息,肯定能迅速转移走混账神官的注意力。
原本不打算这么快就告诉那家伙的,但眼下情况特殊,也没有办法。
简单擦了擦那头长至腰间的天生卷发,鬼舞辻无惨懒得梳成髻,就这么半干不湿的披散在肩头与后背;
接着,他习以为常地穿上那件完全女式的暗红色小袖,系好绣有佩斯利墨纹的腰封。
赤足踩过的地方,残留下一点点同样湿润的痕迹。
鬼舞辻无惨顶着那张五官极致漂亮的脸,又用一个相当标准的跪姿,坐到了羽原雅之身边。
“珠世那边传来消息,她研制成功了。让鬼只喝一点血就足以饱腹的,药。”
第98章 :我要你永远像此刻这般如此迫切渴求我
“哦?”
羽原雅之放下碗,看着难得用如此乖巧姿势正坐在他身边的无惨。
还是刚被他狠狠折磨过一通,还被强行抱在怀里一直等到他醒来。
在他的预想里,这位脾性暴躁的鬼王至少要臭着脸对他生上好几天的闷气,再咬牙切齿骂上他更多天,才能让浑身炸起的毛缓慢顺回去,不再显得如此气性爆烈呢。
看来,继国缘一的“死”确实让他的心情很好嘛,甚至迫不及待告诉他另一个消息,就为了将他从这片领地引开,不去收服缘一的亡灵。
羽原雅之暗自忍俊不禁。
未免也太好懂了,想什么都直接写在脸上,半点也不掩饰。
本来还担心缘一变成的神器动静太大,惹来他的怀疑……
但可能也得多亏缘一为他加持的神器效果太过恢弘且绚烂华丽,反倒让“梦境”的催眠植入变得尤为可信,哪怕有零星几人坚称是真的,也没有人支持他们的说法。
无惨更是不会将那番对“梦中神明”的夸张外形描述,与现实里的他联系上。
毕竟他一向是很朴素的,施展咒法时不是用那把描摹金纹的桧扇,就是直接掐个手诀,没什么视觉冲击力。
——还不如无惨眼下在刻意向他展现自己的美貌来得冲击力强。
他很懂得自身的外貌条件优势,也清楚羽原雅之一向喜欢他那张相当有攻击性与侵略感、气势十足的漂亮面容。
尤其当他让几绺卷发柔软垂落在脸侧,衬得冷白肤色与梅红眼瞳愈发鲜明,如同对比强烈的画卷时,就能明显感觉到对方注视着他的目光会变得更为愉快。
往往在这种时候,混账神官的包容度也跟着抬高些许,多少会配合他的想法或要求。
“她已经在自己身上试验成功,正在尝试改造给她打下手的那家伙。”
鬼舞辻无惨压根没有记住那些只被他当成杂鱼和便利工具的属下名字,但不妨碍借此向羽原雅之提出要求,口吻淡淡。
“我需要回去一趟,确认那副药对我是否也起效。”
这句话千真万确,鬼舞辻无惨长年累月的忍耐腹中那股绞痛饥饿,又只能断断续续被羽原雅之喂食些殷红或乳白液体,从来都没有体验过吃到餍足的感觉。
能够将他的身体改造到只摄入少量血就能饱腹的话,鬼舞辻无惨倒是真心实意想要夸奖那个名为珠世的女人,总算办成功了件漂亮事。
即使眼下不跟混账神官透露这条好消息,他也迟早是要想办法回去一趟的。
甚至,在鬼舞辻无惨原本的打算里,他更想找个时间支开羽原雅之,自己独自回去一趟,或是让珠世带着药过来。
总之就是在羽原雅之知道这件事情前,先将他的身体改造成功。
这甚至不是鬼舞辻无惨多疑的性格属性在作祟,而是有血淋淋的教训。
上次他毫无戒心的喝完混账神官熬出的那一碗又一碗的药,也毫无防备的彻底掉进对方的掌控中,至今也无法摆脱半点。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为了引开羽原雅之,鬼舞辻无惨清楚自己必须抛出足够有说服力的诱饵。
这句话,便是他精心炮制的一记绝杀。
最初就是混账神官禁止他吃人的,眼下有办法能让他彻底摆脱吃人的欲望,对方自然会喜闻乐见;
而以混账神官随时将他管束在身边的举动,如果他要回去,混账神官自然也要跟着他回去。
如此一来,就能自然而然地离开这栋温泉旅馆,进而离开这片属于继国家的领地。
反正等熬过这段时间,那个怪物的尸骸彻底腐烂、亡魂也已转生后,那家伙爱怎么扫墓祭典都是他的事情。
在脑海里,鬼舞辻无惨的算盘打得啪啪响。
想出的计策也十分成功。
羽原雅之果然若有所思片刻后,欣然答应。
“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消息,”他说。
“我记得你一直都很想制造一些强大的鬼,是不是?狛治也是你早就看中的人选。”
这点倒是没错,鬼舞辻无惨爽快点头,承认他想让狛治变成鬼,并给出了计划的具体数字。
“我的想法是大约十二只,还没有想好叫什么名字。”
羽原雅之“嗯”了声。
“名字啊,也不算难想。你曾经被人当作辉月姬,让我想起了《竹取物语》里的辉夜姬。再加上如今成为鬼的身份……或许,可以叫【十二鬼月】。”
《竹取物语》是平安时代创作的传说故事,鬼舞辻无惨在年幼的时候就读过,自然对它的内容烂熟于心。
而羽原雅之这话里话外说的,再搭配朝他微微勾起的唇角,戏弄意味实在太足。
“…………”
如今也时常被称呼为“月姬”的鬼舞辻无惨绷着脸,老大不高兴的瞪了他一下,才慢吞吞应下。
“知道了。”
【知道了】的意思就是他会顺从这个混账神官的想法,给即将制造的那十二只强大的鬼起名统称为【十二鬼月】。
如果换成平时,鬼舞辻无惨肯定挑剔好半天,顺便嫌弃下羽原雅之那向来与乡野村夫没什么区别的审美品味。
——对此,从现代社会过来的羽原雅之十分无辜,耸了下肩膀。
但现在呢,鬼舞辻无惨为了让羽原雅之高高兴兴的立刻上路,竟然完全没有反驳抗议,捏着鼻子认下这个起名。
羽原雅之的唇角都要压不住了,眼尾因那愉悦笑意而跟着微微眯起。
他当然清楚鬼舞辻无惨在心虚也在顾虑更是在忌惮,才会反常的在被彻底折腾到昏迷后,还会忍气吞声的用自己的容貌取悦他,故意同意他的命名而哄他高兴。
虽然手段既稚嫩又粗糙,但努力绞尽脑汁又假装不动声色的模样实在太过可爱,因此可以原谅。
“既然你如此着急……那么,我们提前结束温泉旅行,过去珠世那边看看情况也好。”
羽原雅之在拿到略显紧张的注视中故意沉思许久,才终于不紧不慢的开口,顺着他的想法往下说。
看着瞬间放松下来、还要假装“你这家伙真麻烦”的鬼舞辻无惨,羽原雅之又勾了勾唇角,向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同样是一个相当有指向性的手势。
“………”
鬼舞辻无惨的动作僵硬片刻,嘴唇抿紧,不情不愿地俯下身。
他像主动凑过去求抚摸般,将下巴压在那摊开的掌心中央,被五指拢起,指尖仿佛在挠一只讨人喜爱的宠物,也如此轻巧挠了挠他的颈侧。
鬼舞辻无惨眉心紧拧,很是不高兴地配合了羽原雅之的行为。
但很快,他就顾不上继续表现得不高兴了。
“要好好补偿我啊,亲爱的。再说,你也饿得厉害了吧?”
提前退店的羽原雅之将话说得理直气壮,但得到的只有一声湿漉漉的、夹杂呛咳的低哑回应。
“呜…呃嗯…!”
眼下这个时代,牛车的减震效果太差。
鬼舞辻无惨双膝分开跪在锦垫上,几乎不必花费多少力气,就被颠撞得十指难耐蜷起,整个上半身都往前趴伏着,轻微颤抖。
墨发散了大半在背后,又落了些在身前,一直铺满了他身下那块锦垫。
从始至终,鬼舞辻无惨的脑袋都低垂着,将脸埋在双臂间,随着牛车起伏的节奏起伏,偶尔发出一点压抑到极致才会吐露的破碎低喘。
羽原雅之却不肯让他一直摆出试图藏起乃至躲避的姿势,单手去拉着他的一只手往后,非要他的上半身跟着仰起,也让二人距离挨得更紧。
而另一只手呢,则故意去握住那根在空中微微摇晃的玉簪尾端,慢条斯理将它抽出小半截。
再用更慢的速度,将它推回去。
“哈啊,不……不行…!”
猝不及防下,鬼舞辻无惨视野被逼出的水光洇得迷蒙,发出格外剧烈的一声喘息,听起来还真是可怜极了。
羽原雅之却弯出笑意。
“你还真是喜欢我这样对待你啊,对不对?比平时要兴奋许多,果然已经开始迷恋上轻微的痛感了吧?”
毕竟被长期这样对待着,又经历过数次“严苛的规训”,会变成如今这副糟糕的模样,也完全不意外嘛。
鬼舞辻无惨咬紧牙,不肯回答羽原雅之的口头羞辱。
但他的身体却更诚实,颤抖得也更加厉害。
羽原雅之笑了,决定再适当给予自家恶猫一点奖励。
“我会传信让狛治也去那里,我也允许你将他变成只需要一点血就能饱腹的鬼。”
他轻咬那片绯红耳廓,吐字间的笑意愈发明显。
也愈发透出那绝对掌控下的冷酷。
“但我不会允许你改造自己的身体,亲爱的。”
——在骤然僵硬的反应中,羽原雅之的动作连带嗓音却更恶劣,在那接近泣音的喘息中,笑吟吟做出对鬼舞辻无惨而言格外残酷的终生判决。
“我要你永远保持此刻的饥饿难忍,永远像此刻这般如此迫切渴求我,无惨。”
“你只能永远待在我的身边,哪里也去不了。”
第99章 :你还能去哪里呢?
鬼舞辻无惨没有拒绝的权力。
从被羽原雅之盯上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彻底失去了让自己肆意妄为的机会。
无论是人类时期抑或鬼王时期,羽原雅之都毫不动摇的践行他曾经亲口对鬼舞辻无惨说出的那句话。
——【我的意志,你只需服从即可】。
这意味着,鬼舞辻无惨再如何不甘心、再拥有如何残忍傲慢的脾性,都只能在羽原雅之的决定面前低下头,保持某种无言的屈从与缄默。
当然,他也不是刚开始就是这个反应。
鉴于那份从初见到如今都极端自我,只会往系统评价里不停叠加负面的性格,鬼舞辻无惨在听到这条命令,又终于从那过分的欢愉中回过神时,整个人气到不行。
“禁止我吃人的是你,要珠世研究出改造办法的也是你,结果你现在告诉我,只有我不行?”
鬼舞辻无惨提高嗓音,声线却压得更加阴沉,明显是气狠了。
“你对我做的那些事还不够吗,我的身体变成现在这样还不够吗,就算变成了只喝一点血就饱腹的体质又如何,你这混账难道会大发慈悲的让我吃饱?!”
在愤怒之下,鬼舞辻无惨发出了语速相当快的一连串抱怨,比慢条斯理秉持贵族仪态时的他看起来情绪激动多了。
哪怕他此刻依然是跪伏在那块被自己弄脏的锦垫上,臂弯间挂着那件彻底滑落的暗红色女式小袖,口中喘个不停。
那枚玉簪又再次插了回去,还被某人坏心眼的一直推到最深处,只保留最顶端那一点精致雕花。
在油灯下,它泛着湿润晶莹的光,好似摇曳在刚下过雨的夕阳里。
但带给鬼舞辻无惨的折磨,显然玉簪本身看起来那么小巧可爱。
亦如他双腕间的那两枚金镯,除了带给他更羞耻的、更煎熬的折辱外,也令他产生了某种……身体被彻底禁锢的错觉。
无形的细链早就延伸在那些昂贵器物的一摇一晃间,细细环绕着这副漂亮至极的皮囊。
而这些精美的器物,既将他精心妆点打扮起来,也令他如掉入琥珀里的昆虫,因苦闷而剧烈挣扎,哪怕努力扇动翅膀。探出足须,却依旧只能被托在对方掌心把玩,再也无法逃离。
他只能服从对方的意愿,哪怕只能继续忍饥挨饿,在被逼到极限的渴求中,终于获得些许被准许吞下的“食物”。
鬼舞辻无惨咬紧嘴唇,猫似的梅红裂纹鬼瞳气恼瞪着羽原雅之,几乎要浮出锐利的杀意。
被气坏了的无惨盯上,羽原雅之屈起腿,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从容模样,还有十足的余裕朝对方弯出笑意。
“怎么了,看你好像很不满意我的决定啊,还在提前揣测我的做法,嗯?”
他将话说得不紧不慢,每一个发音都极为清晰。
气氛却开始变得凝滞些许。
相处的时间也足够长了,再加上那些吃教训的经验丰富,鬼舞辻无惨已经可以迅速分辨出,这是羽原雅之对他的反应有点不怎么愉快、甚至准备向他发难的征兆。
如果他敢再回一个“是”字,接下来这段路,会煎熬得更加难以承受。
鬼舞辻无惨:“………”
鬼舞辻无惨收回目光,硬邦邦吐出一个单词:“没有。”
羽原雅之这才露出更真切的笑意,“是啊,我也觉得你会很高兴的答应,亲爱的。”
“毕竟,我们可是约定好了,永远也不分离。”
他的语气又变得相当亲密而温和起来,好似刚才鬼舞辻无惨表现出的激烈反对,在他看来,只是自家妻子在玩些欲拒还迎的小把戏。
他们当然要永远两情相悦,永远在一起。
不然,他的无惨还能去哪里呢?
哪怕鬼舞辻无惨心底骂得再咬牙切齿,在表面上,他依旧只能服从命令。
——他将会成为唯一一位需要靠吃人才能饱腹、却被禁止吃人的鬼。
…………
牛车走得确实很慢。
羽原雅之用鎹鸦给狛治送去了一封信,让他直接前往无惨修建在深山里的宅邸。
刚将狛治从素流道馆带回来时,他就和素清以及瑞清住在那里,也知道怎么走。
听说终于有办法让自己变成不必吃人也能活下去的鬼,狛治很是期待。
毕竟恋雪与师傅成为了近乎永生的神器,他如果不成为同样不老不死的鬼,就得想办法也让自己死去,被羽原雅之收为神器。
可如此一来,他就会丢失所有与恋雪以及师傅的记忆。
恋雪与师傅已经忘记了生前的一切,狛治不希望连最后一个记得这段记忆的他也成为神器,彻底忘却那些太过美好的场景。
在这点上,羽原雅之还是相当尊重狛治的想法的。
不如说,唯一知晓且需要承受羽原雅之那份恶劣真实性格的,只有鬼舞辻无惨而已。
狛治自然也是相当感激,同样提前结束了他的休假,在牛车抵达前就赶到了宅邸。
一段时间不见,他好像又长高了些,穿了身朴素但打理相当干净的衣服。
素清和瑞清没有一起来。
用狛治的话说,就是“他们难得能到处逛逛,不必特意浪费时间前来陪我。所以,他们会过几天才到”。
因为羽原雅之在信里写,不确定转化的时间需要多久,也不确定改造体质的时间需要多久。
鬼舞辻无惨对此没什么所谓,那两个神器又不归他使唤,也帮不上忙,来不来都是羽原雅之的事。
他刚现身时,穿了件依然精致奢华的男式墨纹单衣,长发用一条绸带松松束起,垂在身后。
大体看过去,他的神情相当平静,走路的姿势也很稳,没有发出任何不妥的响动。
但当他停住,用那双非人的梅红眼眸扫过来时。
珠世明显感觉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下,是仿佛被什么猛兽盯上的骤然恐慌感。
她抬手压住胸口,用一种镇定下透出些许慌乱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老板。
此刻,珠世距离鬼舞辻无惨太近了,而对方的情绪大概已经满涨到极点,甚至通过血液链接流淌过来些许,直白宣泄出一个念头。
那副看似平静的神色下,是已然沸腾的愤怒杀意。
简单来说,就是她的老板已经暴怒到随时动手杀人都不奇怪的程度了,竟然还能强压着自己的火气,若无其事的来给狛治鬼血?
珠世难以置信,又偷偷瞥向羽原雅之。
依然是温和的笑意,只看上一眼就让人感到亲近,甚至会产生值得信任与依赖的放松感。
看起来什么事也没有……
不,或者说,能在鬼舞辻无惨已经如此暴怒的情绪状态下,还表现得沉稳淡然,实在了不起……
他是不是不知道鬼舞辻无惨正在生气……?
反正肯定不是他将鬼舞辻无惨气成这样的,他们这些属下,都知道自己的老板喜怒无常,根本不能用常理去推断他的脾性。
珠世想了一下,又想了一下,还是决定不要再继续想下去了。
她只是能隐约察觉到鬼舞辻无惨的情绪,鬼舞辻无惨可是能直接读她的思考的!
珠世垂手站在旁边,只将自己当成是一个听从指令的背景板。
等狛治化鬼成功,她立刻开始改造他的体质。
这样做的成功率更高,也不需要对方忍受吃人的欲望。
就在狛治喝下鬼血,开始向鬼痛苦转化的期间,珠世迟疑半晌,还是轻声问鬼舞辻无惨。
“我已经准备好您的这份药……请问……”
话没说完,但鬼舞辻无惨肯定能明白她的意思。
也正因如此,珠世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心悸骤然加重——也就是,通过血液链接传来的怒意瞬间暴涨。
珠世:“…………”
什么情况,总不会是因为她研究出了改造鬼的体质的办法,才惹得对方如此暴怒的吧?
一开始提出这个需求的,不就是您自己吗……?
扛不住这份负面情绪的冲击,珠世终于大口呼吸了声,也引来羽原雅之的注意。
他将目光从狛治身上移开,转向珠世那边片刻,便明白了原因。
“无惨。”
羽原雅之也不多说什么,只微笑着,淡淡念了声他的名字。
鬼舞辻无惨:“…………”
珠世心头的压迫感瞬间消失,令她心有余悸又深呼吸几次,才抬眼看向鬼舞辻无惨。
这次,后者终于开口,嗓音冷冰冰的。
“不用。”
珠世惊讶睁大眼眸,似乎很难理解鬼舞辻无惨的决定。
宁愿忍受强烈的饥饿与进食的渴望,也不改造自己的体质吗……?
但她只是一个下属,还是一个不能多做思考否则就会被老板读心的下属,只能满含困惑的仓促应了声“是”,也不敢多问。
鬼舞辻无惨呢,不可能也绝不会跟她解释原因,只将注意力放在正逐渐转化成鬼的狛治身上。
他的肉丨体经过千锤百炼,即使不是像黑死牟那样强大的剑士,也需要花上许多时间来逐步适应他的鬼血。
而在这段痛苦煎熬的过程中,大约是为了麻痹这份太过强烈的、将身体撕碎又重塑般的痛楚,鬼舞辻无惨能“看到”对方脑海里的许多场景,基本都是曾经与一位女子的相处经历。
从相识到相处再到心意相通,从被人毒害身亡到峰回路转被收为神器复活,数年间的美好记忆都被对方本能的翻出来麻痹自己的痛觉神经,也同样令鬼舞辻无惨看得清清楚楚。
——包括最后那段,羽原雅之对他说出的警告。
【以后只能用素清与瑞清称呼他们,绝对、绝对不能让恋雪与庆藏得知自己的真名】。
【否则,他们和我,都会陷入相当糟糕的处境】。
第100章 :这次能够忍耐到什么时候
恋雪,庆藏。
素清,瑞清。
在今日之前,鬼舞辻无惨只知道这两个人是狛治相当看重的存在,也大概清楚狛治之所以杀死那六十多个人,就是因为这两人被那些卑劣的家伙下毒害死。
但当时的他忽然被卷入一段多出来的记忆,又在那身体感官瞬间映射而来的强烈刺激下被迫留在原地,没能跟着羽原雅之一起过去目睹他收服神器的现场。
直至狛治体内的鬼血与他建立链接,鬼舞辻无惨才终于“旁观”完了收服仪式的整个过程。
——也终于知晓了,一个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忌】。
不能让那两个人得知自己的真名,否则会对羽原雅之产生糟糕的影响?
鬼舞辻无惨紧绷成冷淡的面色不变,心下暗自思忖。
具体是会面临多糟糕的境地?会死?
不,那样的话,他直接向狛治强调那两个神器和他都会死去就行了,威慑力绝对比这句话还要强得多。
鬼舞辻无惨从来没有见过混账神官真正吃瘪的情况,也想象不出他究竟能变得有多糟糕。
真正变得糟糕的人,往往都是他。
鬼舞辻无惨心思沉沉,反复揣测那句警告背后指代的真正含义。
有那么几次,他甚至怀疑混账神官是故意说出了这句话,就是为了引他上钩。
那个家伙,或许早早预判到此刻的他会从狛治的想法里“看见”这一幕,进而再次实施杀死他的谋划。
但很快,这个猜测又被鬼舞辻无惨自己否认了。
医馆都开了这么长时间,他多少也算知晓羽原雅之对外人伪装出的性格,虚伪至极,永远一副温和老好人的模样,表现得既体贴又满怀善意,将那些傻瓜笨蛋骗得团团转,还把他当成什么羽神在世。
以狛治对那两个人如此看重的情况,如果能恢复他们的生前记忆,那个虚伪的变态肯定会假惺惺的这样做,让狛治更加对他死心塌地的表示忠诚。
既然他没有,就说明这两个人确实是不能恢复记忆的。
不能恢复生前记忆,自然也不能告知他们的真名。
这一连串分析是合理的,但关键依然在于,告知真名的后果是什么。
能让那个混账神官丧失使用咒法的本事?
能让他感到巨大的痛楚?
能让他遭受来自某种惩罚?
对方没有将这点后果明确告知狛治,鬼舞辻无惨也就无法从对方的想法里挖掘出答案。
他只能兀自猜测,并将终于找到的这点破绽牢牢记在心底。
如果能就这样杀死混账神官……
不,吸取之前的教训,绝不能轻举妄动。
他需要更多的、更万全的准备,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要预料到最糟糕的结果。
鬼舞辻无惨依旧漠然盯着仍在痛苦挣扎的狛治,双手安静垂在身侧,藏在宽大的衣袖里,没有表现出半点异样。
——远在各个地方的鬼,同时收到了一条新的指令。
在决不能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为他搜寻到一个人。
通过血液链接发出的命令极其隐秘,只要鬼舞辻无惨不说出口,其它鬼也不敢泄露。
羽原雅之似乎也完全没有察觉到身边人的暗自谋划,只专注询问珠世关于药的情况。
需要哪些药材,改造的过程是否必须要她参与,平均大约需要多长时间。
他之前答应过产屋敷那边的,会尽快将所有的鬼改造成不需要吃人也能存活的体质,最大可能地缓和人类方与鬼方之间的冲突。
而且,有他看着,鬼舞辻无惨能去转化鬼的机会也瞬间减少到近乎为零的程度。
这么长时间过去,也就狛治与童磨二人在他的同意下,才由无惨将其转化为鬼。
往后可能还会有零星几个,但绝对不会像之前那样允许无惨不加节制地转化。
不过嘛,有尚未出生的灶门炭治郎橡根胡萝卜似的吊在无惨眼前,他可能也不会再随便转化鬼了。
原本,他就一向挺排斥将自己的血分出去,让那些拥有与他同样特殊能力的鬼越来越多,进而威胁到他的地位。
包括那心高气傲、厌恶任何人忤逆他的脾性也是,即使过去数百年,看起来似乎也没有改变半分。
毕竟,哪怕是此刻的他打开无惨的个人资料面板,已经涨到69的依恋度后面,依然跟着【想要杀死他】的描述。
羽原雅之与珠世讨论完,眸光流转望向正走神的鬼舞辻无惨,唇角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期待弧度。
——也不知道,这次的无惨能够忍耐到什么时候啊。
…………
与羽原雅之经历过的副本情况一致,狛治成功转化成无需吃人的鬼,并被鬼舞辻无惨起名为【猗窝座】。
他真的很喜欢给自己看中的鬼起新一个名字,还会融入自己的小巧思。
这点也真是怪可爱的。
可惜素清与街坊邻里早就叫习惯了狛治——包括狛治自己也是,被喊猗窝座还要慢上半拍,才能反应这是无惨大人在喊他。
羽原雅之对此发出声闷笑,随即被那双拟态成人类的暗红眼瞳恼怒瞪过来好半晌。
除去这点小插曲外,他们的生活又回到了正轨,与之前没什么特别的。
唯一的区别可能是狛治白天不能再出门,还需要定期花钱买些血液饱腹。
但大体来说,对他要做的事影响并不严重。
毕竟在重新翻修这栋町屋的时候,为了能让鬼舞辻无惨也能在白天现身,羽原雅之特意缩窄窗户,又在各个连廊都加宽了屋檐,保证在这栋房子的范围内,无惨是可以随意散步的。
而人血这种东西,对狛治来说反而不是麻烦事。
羽原雅之这里开的可是医馆,只需要打着做研究的旗号,询问那些康复的病人是否愿意卖点血给他,基本都会同意。
对在底层生活的平民而言,哪怕羽原雅之将费用收得再低廉,生病本身依然是一笔很大的开销,还会耽误他们上工。
结果呢,他们突然被告知自己只要同意给一点微不足道的血就能拿到这么多钱,还巴不得让羽原雅之多买点,好能换到更多的钱。
因此,狛治完全不必担心自己会饿肚子,甚至还因此发现了鬼的一项新本事。
他竟然能从尝到的血液里分辨出更精细化的血型、不同的疾病,乃至不同血之间的血缘关系。
用羽原雅之的现代思维来理解,这简直是一台自走人型医疗神机。
现在是打着“研究”的幌子买血,以后等狛治辨认得更精准后,真的可以让病人进门先抽一点血给他了。
连鬼舞辻无惨都有点惊讶。
他一直没有碰过除羽原雅之以外的血,甚至不清楚鬼还有这个能力。
而且,羽原雅之的血太过特殊,他也不知道真正属于人类的血尝起来是什么味道。
当然,这点额外的发现对鬼舞辻无惨来说,一点也不重要。
自从回到医馆后,他一直在不动声色的观察羽原雅之收服的那两个神器,打量他们的一言一行。
在交谈上,他们确实从来也不会提到自己的生前。
他们也不知道他们生前其实是一对感情深厚的父女,互相之间的相处更像是关系非常亲密的……族人?
鬼舞辻无惨想起自己还是产屋敷月彦时,看分家与宗家那些后代间的相处,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或许看起来相当亲近,也十分积极的认清各自的身份与地位,会为了效忠家主、兴盛家族这个目标而同心协力。
但这样构建出的关系,远没有到真正血浓于水的程度。
算算时间,已经距离他们死亡那刻过去了两年多。
哪怕是担心身份暴露导致在官府那边有什么影响,如今也早该销案了。
而且,他们本人不仅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点,也从来没有好奇乃至讨论过自己生前的记忆。
——是的,素清与瑞清很清醒的知道自己早就死去了,但就是对他们的生前半点也不好奇。
这确实不同寻常。
或许,真的是对方的弱点。
站在门框旁的鬼舞辻无惨沉眸思索,脸侧的鬓发在他眼底投下小片晦暗的阴影。
羽原雅之开好药方、送走拄着拐杖千恩万谢的老婆婆后,回头便注意到始终站在后堂外没有挪步的无惨,朝他露出温和的笑意。
“怎么一直站在那里,月姬?”
他亲昵唤着鬼舞辻无惨身为他的妻子时的化名,甚至直接朝人走过去,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月姬也没有动,只微微眯起眼眸,任由他做出安抚似的动作。
二人互动的姿态暧昧极了,留下数双或不好意思或揶揄投过来的他人目光,无一不是称赞他们夫妻实在恩爱的。
“你可以坐在那里等我一会,”
羽原雅之笑吟吟的哄道,“等我再忙完这段时间,太阳下山,我就陪你出门逛逛集市,好不好?听说最近又新开了几家有趣的铺子,还有从很远地方来的游女,弹琵琶的技艺相当高超。”
鬼舞辻无惨的睫羽微微颤动瞬息,没有像上次去温泉旅馆那样直接拒绝。
他确实很喜欢了解新鲜玩意,也喜欢赏乐,没有理由拒绝这样的邀请——羽原雅之也早就摸透了这点。
“好。”
那双拟态后的眼眸安静注视着羽原雅之,以相当乖顺的姿态开口应道。
鬼舞辻无惨没有告诉他,那个远道而来的、会弹琵琶的游女,正是自己接下来的目标。
而羽原雅之,也在回以含着笑意的注视与隐秘的打量时,心底同样正暗自琢磨一件事。
——都把破绽暴露给无惨这么长时间了,竟然还没有触发提醒他有性命危险的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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