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大的厅堂里针落可闻, 过了许久,上方传来霍承渊冷淡的声音:
“纵火在先,攀扯夫人在后, 既已证据确凿,不必再审。”
“直接斩首, 以儆效尤。”
霍承渊一锤定音, 在座诸位,即使是粗蛮的武将,也了然君侯的意思。
此事疑点重重, 不扯远的, 只论一个梁朝廷的降臣, 怎会在受刑时念出深居简出的蓁夫人的名讳,他与蓁夫人如何相识?光这一点便值得拎出来详查, 君侯却雷霆手段,直接判了斩首。
死无对证,君侯亲自断言, 都是贼人胡乱攀扯, 不安好心。“蓁夫人”依旧温柔良善, 冰清玉洁, 是被贼人陷害了啊。
狱卒长舒一口气, 飞速领命退下, 在座的文武官员目睹这一幕,心中各有思量。
武官大多想法简单, 当成君侯的后宅争斗, 权当看了一场好戏,感叹英雄难过美人关,连杀伐果断的君侯, 也会偏袒自己的宠姬。
文臣们七窍心思,面上隐隐露出不赞同之意。君侯宠爱一个美人没什么,在座哪位大人房中没有一两个得宠的妖姬艳妾?男人嘛,都懂。可美姬终究只是闲暇时的消遣,决不能因此耽误正事。
这都闹到堂前了,君侯治军严明,怎能不分青红皂白了断此案。古有妲己褒姒之流妖媚惑主,因一女人亡国。尽管他们知道他们追随的君侯英明神武,绝非沉溺美色的昏君,但君侯对蓁夫人,太过了。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呐。
看出君侯眉眼间的阴沉,许多人欲言又止,终究没人不长眼色地在此时冒出来“上谏”,堂内议事继续。在座诸位各怀心思,无人注意到,在狱卒说出“蓁夫人”名讳后,承瑾公子骤然急促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敛下凤眸,悄然离席。
***
蓁蓁身处内宅,爱四处打听消息的阿诺又不在身边,有资格在堂内议事的文臣武将都是雍州的肱骨,即使是粗蛮的武将也只是醉后失言两句,不会有人故意嚷得举世皆知。
蓁蓁还不知道自己身上背了这么大一口黑锅,这些日子霍承渊不歇在她房里,她手脚都有了劲儿,趁着徐徐春风,屏退众人,独自在院中习起剑舞。
腕旋锋出,足尖点地,腰肢轻拧。蓁蓁左手持剑,翻飞的衣袂惊起满地的落花,她的身姿如流风拂柳,轻盈翩然,灵动若飞。
一个利落的剑花旋出,蓁蓁收势回腕,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袖擦了擦粉颊上的薄汗。
在成为“蓁蓁”的五年间,她身有旧伤,很少再握剑。尽管如今手中握的只是供观赏所用,未开刃的软剑,她心中也感到无比踏实。
蓁蓁唇角轻扬,只要她的左手足够灵活,高手摘叶飞花即能伤人,何须拘泥于器物。
她的心情颇好,撂下剑柄,转身走到石桌旁倒了盏清茶。感叹香山寺的野雀舌果然入口清冽,唇齿留香。
“夫人,夫人,不好了。”
外头突然响起秋容慌慌张张的声音,她神色一怔,抬眼朝院门口看去。
“怎么了,别急,慢慢说。”
秋容一路小跑过来,跑得双颊通红,气喘吁吁道:“夫人,蕙姑姑、是蕙姑姑带着一帮子人过来,说是奉郡主娘娘之命,请您去正堂回话。”
说是“请”,乌泱泱来了一堆粗壮的婆子,个个膀大腰圆、目露凶色,来者不善啊。
秋容慌忙道:“夫人,您先躲一躲,奴婢抄花园里的小道,去前院请君侯。”
宝蓁苑伺候的都知道,昭阳郡主就算来找夫人的麻烦,也挑君侯不在的时候。如今君侯就在府中,昭阳郡主这般来势汹汹,恐有所倚仗。
还是去请君侯做主,无论如何,君侯总会护着她们夫人。
蓁蓁微微凝起黛眉,昭阳郡主就像缠人的飞虫,不伤人,但烦人。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如秋容所言,把霍承渊请来镇场。
思虑片刻,她摇了摇头。
蓁蓁轻声道:“不必,郡主娘娘又不是吃人的猛虎,训话罢了,何必惊扰君侯。”
他这几日连宝蓁苑都很少来,她去前院给他送汤盅茶水,见他剑眉紧蹙,下颌线绷得冷硬,眸底沉寒似结了冰,不知道又在为什么事烦扰。
她真是恨不得回到“影一”的时候,谁让他心烦,她就去一剑结果了谁,一了百了。可如今她是“蓁蓁”,他生性多疑,她甚至不敢过多打探。
他不耐烦处理后宅琐事,既不能为他分忧,何必再扰他心神。
蓁蓁没有为难婆子,柔顺地随行。可昭阳郡主派来的人来势汹汹,甚至没有允许蓁蓁换上衣裙,等她走到正堂的时候,身上仍穿着方才那一身榴红色软缎束腰舞裙。缎面色泽光滑,领口微敞,漏出雪白优美的肩颈线条。
腰间以同色织金锦带紧束,勒出盈盈一握的细腰,腰带上有细巧的流苏穗,穗尾缀着极小的银珠,随步履轻晃,簌簌颤抖。挽发的玉簪微微松了,乌黑的发髻垂在莹白的颊侧,有几缕碎发黏在额前。一双妩媚的眼眸乌黑明亮,顾盼生辉。
昭阳郡主本就心怀怒火,蓁蓁的脚没来得及迈入门槛,一只白瓷茶盏迎面砸来。她侧了个身躲开,茶盏碎在地面上,白瓷片混着茶叶茶水溅落一地,沾湿了榴红的裙摆。
“形容狐媚,衣衫不整,蓁氏,你放肆!”
蓁蓁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碎瓷,低眉浅目,道:“妾方才在练舞,郡主娘娘遣人传唤,不敢耽搁,故未曾来得及换下衣裙。”
“郡主娘娘恕罪。敢问娘娘因何事唤妾?”
前几年的时候,昭阳郡主也不是没有摆过主母的架子,唤她日日到正堂早起请安,打扇奉茶,伺候膳食。尽管她失去记忆,但这些磋磨内宅妇人的手段,对经受过“暗影”严苛训练的蓁蓁实在算不得什么,她能在天不亮就起身,久站两个时辰面不改色,在佛堂前捡豆子平心静气,顺带练练她的左手腕骨。
霍承渊常年不在府中,偌大的雍州府空旷寂寞,每日应对昭阳郡主的刁难成了她平静生活的趣事。后来她日日卯时请安奉茶,晚上挑灯熬到夜半,昭阳郡主先熬不住了,命婆子来看着她。正好赶上霍承渊回府,亲眼看见刁奴欺主。
彼时他刚从沙场上回来,铠甲上还沾着敌人猩红的血迹。他眉目冰冷,倏然抽出弯刀,当场斩杀了两个刁奴婆子,是昭阳郡主的心腹。
事后他去了正堂一趟,母子俩不欢而散。后来昭阳郡主气不过,杀敌八百自损一千也要来折腾她立规矩,冷笑道:“君侯威风,有本事也杀了我好了,一了百了。”
霍承渊自是不可能对生身母亲动手,他陪着她一同,日夜给昭阳郡主“尽孝道”,昭阳郡主气得把香炉往他身上砸,最后还是心痛长子,此后免了她的请安。
蓁蓁知道昭阳郡主看她生厌,不会无故唤她前来。而且她方才环视四周,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陈郡小姐陈贞贞。
听说她在别苑里养病,身子渐好。但她刚才见她,她的身形似乎比上次更加单薄,脸色惨白,看起来不大妙。
到底发生了何事,她又因何在此?
蓁蓁先一步发问,昭阳郡主藏不住话的暴脾气,也不再揪着她的衣裙发髻,怒道:“你还有脸问!”
“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胆敢纵火害人!我倒想问问,倘若真被你得手,别苑那么多冤魂,你晚上闭得上眼么。”
“蓁氏,你给我跪下!”
蓁蓁思绪翻飞,在昭阳郡主前言不搭后语的斥责中,心中生出了一个荒谬的猜测。她抬起双眸,看向一旁缄口不言的陈贞贞。
“郡主娘娘的意思是,妾……指使人纵火,戕害别苑里的陈小姐?”
昭阳郡主一拍桌案,睁大凤眸,道:“你承认了?”
“来人,快把她抓起来!”
蓁蓁颇为头痛地揉了揉眉心,温声道:“郡主娘娘,就算是审问十恶不赦的犯人,也得人证物证俱在,犯人签字画押,方能定罪。郡主娘娘尊口一张便给妾冠上杀人的罪名,是否……太过草率。”
“是吧,嗯?”
她双眸扫视一眼四周蠢蠢欲动的婆子,轻声问道。
昭阳郡主今日早有准备,提前吩咐好这些粗壮婆子,不必听这妖姬妖言惑众,直接摁住抓了,填后院那口枯井。
杀人偿命,雍州侯府容不下这等心思歹毒的女人,她今日定要清理门户。等阿渊回来,难不成要因为一个女人杀了他的生身母亲么。
婆子们都是练家子,见那蓁夫人肌肤雪白,缎面织金腰带把她的腰身掐得比春日里的柳枝还细,仿佛风一吹就倒。但这样一个柔弱的女人,笑盈盈看着她们,她们瞬觉如芒在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踟蹰着无一人敢上前。
有人劝道:“郡主娘娘,这……蓁夫人说的在理,要不先缓一缓,查清楚再说。”
一人开口,立即有人附和道:“是啊是啊,万一冤枉了夫人,君侯回来,我等……也不好交代。”
往常,只要一提霍承渊的名讳,昭阳郡主总会有所收敛。可这回别苑被烧,体弱的陈贞贞无处可去,只能又折返回侯府。陈贞贞受了惊吓,心疾复发,府内医师连夜施针才把人救回来,又被烟熏伤了嗓子,至今不能开口说话。
昭阳郡主看她本来就有移情之心,如今她羸弱苍白地躺在病榻上。泪水顺着脸颊落下,她又想到了她早夭的女儿。她的囡囡当年也是这样默默流泪,她要是顺顺当
当长大,也该是这个年岁。
昭阳郡主愈发自责,心想若是她多照看着点儿,她也许不会遭此祸事,直接把陈贞贞接到正堂照顾。后来听说君侯因一个犯人责罚承瑾公子,承瑾公子跪了三日祠堂也不肯交出犯人,她惊得去问缘由,意外听到了两人谈话。
原来如此,不是天灾,是人祸啊!
宝蓁苑那小狐狸精买凶纵火,她那长子被下了降头,竟不经审查,公然杀人灭口,偏袒那女人。疯了,都疯了!
被她移情的陈贞贞刚从阎罗殿里捡回一条命,正病恹恹躺在病榻上,以泪洗面。她的次子不肯交出犯人,跪得双膝红肿,她的长子已经被这女人迷惑了心智!昭阳郡主最在乎她的儿女,今日无论如何,她不会容许她活着走出去。
昭阳郡主心一横,站起身,冷声斥道:“都听不懂本郡主的话吗?拿下!”
蓁蓁看出了昭阳郡主的杀心,心中暗道不好。她装作惊慌的样子往后退,指尖悄悄拽下腰间的几颗小银铃,准备偷袭几个婆子,造成混乱,她好趁乱溜走。她的左腕微旋,正欲发力,外头忽然响起一阵嘈杂声,侍女慌忙跑进来,伏趴跪在地上,颤抖道:
“启禀郡主娘娘,君——君侯来了。”
***
靴声沉笃,碾在青石板上,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沾了灰尘的玄色袍摆扫过门槛,霍承渊掀帘而入。他眉峰冷蹙,凤眸扫过四周的一片狼藉,落在茫然无措的蓁蓁身上。
方才有婆子的手已经扯上了蓁蓁的衣袖,榴红色的肩侧被扯的松垮,微微露出半肩的莹白。玉簪松斜,几缕乌发垂在她泛红的眼角,乌黑的眼眸蒙着一层湿雾,惊惶地颤着浓密的眼睫。
蓁蓁是真害怕。差一点,方才就仅仅差了那么一点儿,她就把掌心的小银珠弹了出去,她瞒不过霍承渊这种高手。
她指尖攥紧,把手中的珠子悄悄塞回衣袖内。此时她光洁的肩头轻颤,微微瑟缩着,脸上一派惊魂未定的茫然。见此情景,霍承渊眸光暗敛,抬手解下锦袍,把蓁蓁整个人罩起来。
“我来了。”
他把她轻轻拢在怀中,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衫熨帖而来。蓁蓁闭了闭眼,昭阳郡主方才想要她的命,她自恃恢复了些许功夫,足以应对。
可现在他来了,他就在她的身边,声音是惯有的冷冽,也没有多余的安抚之语,但就是让她有一种莫名的安稳感,她紧绷着神经倏然松缓下来。
真好,他来了。
但是她不能走。她此时一走了之,昭阳郡主众目睽睽被下了面子,肯定会更加记恨她。还有对面那个无声的陈小姐,眸色怨毒,好似她真的害了她。
这次不是两个侍女之间的小打小闹,她总得弄清楚怎么回事。
蓁蓁抬起眼眸,环视四周呆怔的众人,又看看霍承渊,神色犹豫。
“听话。”
霍承渊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他顺着她的颈侧拢了拢外袍,把她歪了的玉簪重新插好。
他淡道:“你那个叫阿诺的丫头在院里等你,急哭了。回去梳洗一番,换身衣裳,我晚会儿过去。”
蓁蓁倏然一怔,倒不是因为阿诺。而是他说梳洗一番,换身衣裳。
她的裙摆方才被昭阳郡主砸的茶水弄湿了,湿哒哒粘在里头的绸裤上,很难受,只是在这样混乱的场面下,这种难受变得微不足道。
他居然看在眼里。
心口似乎被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蓁蓁心中酸软,她忽然就不想辜负他的一番情义。
罢了,反正昭阳郡主和陈小姐本身都不大看得上她,债多不愁,日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
蓁蓁轻轻“嗯”了一声,转身缓步离开。宽大的玄色锦袍并不合身,衬得她的手腕更加纤细伶仃,看起来楚楚可怜。
……
等她的身影转过回廊,霍承渊撩起眼皮,看向昭阳郡主。昭阳郡主方才的气势顿时消散,惊得连连往后退。
“怎、怎么,难道你要为了那个女人,和母亲动手不成?”
无论昭阳郡主如何浅薄愚昧,她都是他的生身之母,霍承渊不会对她动手。他冷峻的脸上凝着清晰的疑惑,缓缓问道:“古言道:爱屋及乌,母亲对儿一片慈心,缘何屡次为难我心爱的蓁姬呐?”
昭阳郡主吃软不吃硬,若是霍承渊冷脸训斥,她能一哭二闹三上吊,闹得府里鸡犬不宁。可现在心硬的长子亲口承认她的“一片慈心”,她心中一酸,忍不住红了眼眶。
“阿渊,不是我容不下她。是那个女人……她蛇蝎心肠,谋害人命……这等歹毒的女人,你会被他害死的,我的儿啊!”
霍承渊眉锋蹙起,又问:“蓁姬自入府素来安分守己,温柔恭顺。我从来只见旁人戕害她,她谋害了哪条人命?母亲,你告诉我。”
“她害了——”
昭阳郡主顿然语塞,别苑失火,只有两个丫鬟呛烟昏迷,虽险些害死陈贞贞,但雍州侯府的医师医术高明,最终没有任何人因此丧命。
她别过脸,恨恨道:“只是没有得手罢了。你不用跟我狡辩,你心里真的不清楚吗?倘若你那宠姬当真冰清玉洁,你又为何急着砍了指认的犯人,连一夜都等不及!”
她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但她了解她的长子。假若里头没鬼,以他对那小狐狸精的袒护,不得用尽十八般酷刑严刑拷打,还他的心尖儿人一个清白,何必杀人灭口。
霍承渊扯唇冷笑,“荒谬,难道本侯不信相伴多年的枕边人,反而信一个降臣的信口胡诌?杀他都便宜了他。”
他明显的偏袒,昭阳郡主身心俱疲,气得直拍胸口,“是是是,这世上只有你的蓁姬最无辜可怜。是不是哪一日你亲眼看见她拿刀杀人,还会骗自己在做梦。”
“何谓掩耳盗铃,我今日算是见识了!”
霍承渊眸色骤然一凝,一阵冗长的静谧后,他轻笑一声,道:“对。”
对上昭阳郡主不可置信的眼光,霍承渊淡淡道:“就算真是蓁姬做的,她出身低微,怕我娶了身份高贵的名门贵女,厌弃于她。”
“我常年征伐,没有给她足够的依靠。她只是太害怕了,情有可原。”
“母亲,家宅不宁,百事皆废。”
“儿子求母亲一件事。”
***
蓁蓁全然不知正堂的兵荒马乱,她回到宝蓁苑的时候,阿诺红着一双兔子眼,见她回来,小炮仗一样扑到她身上。
“呜呜呜,夫人,您可回来了。”
“吓死奴婢了。”
原来是被蓁蓁勒令养伤的阿诺偷偷通风报信。
作为蓁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阿诺本来也不需要做洒扫洗衣之类的粗活。她每日陪夫人赏花煮茶,经常能捞到夫人给她编的花环,夫人煮的清茶,夫人的汤,还有夫人烤的橘果和栗子。蓁夫人一个人看书时,她就去找相熟的小姐妹唠嗑聊闲儿,除了总见到威严的君侯,她的日子相当悠闲。
被勒令养伤这半个月,阿诺哪儿哪儿都不自在,不能见到夫人,小姐妹们各自在值,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快憋死她了。阿诺受不了,自己悄悄回到宝蓁苑,正好赶上蓁蓁被昭阳郡主的人带走。秋容等一干侍女还在傻乎乎等着,奉蓁夫人之命:“不必惊扰君侯。”
阿诺快气死了,一路小跑到前院,前院的侍卫认出她就是前阵子在君侯书房前大闹,却没受什么责罚的侍女,没有为难她,霍承渊才能及时赶过去。
……
阿诺一阵诉衷情,也没有忘记她的本分。她见蓁蓁裙摆湿润,发髻松散,慌忙叫人烧了热水,侍奉蓁蓁沐浴更衣,又叫小厨房熬了安神汤,一顿忙碌下来,夕阳西斜,已经到了晚膳时分。
蓁蓁偏甜口,今日阿诺特意吩咐过小厨房,做了酱汁烧鹅,蜜酿排骨,桂花糯米藕,还有蓁夫人
爱吃的枣泥糕,面对一桌的珍馐佳肴,蓁蓁拿起玉箸又几番放下,没有胃口。
阿诺的话痨小姐妹多,她去打听回来的消息,今日君侯处置了正堂的一众婆子,其中有一个,双手手骨被打碎。
昭阳郡主气到昏厥,府里的医师都聚在正堂,君侯和承瑾公子也在守着。
君侯和承瑾公子似乎也有争执。
……
蓁蓁敛目听着,思绪迅速翻滚。从昭阳郡主透露出的只言片语,还有方才阿诺打探出来的消息:有人纵火意图烧死陈贞贞,且说受她的指使。
此人是来投奔的门客。
她一下就猜到来龙去脉,一定是公仪朔那个谄媚贪财的小人想讨好“蓁夫人”,干出这番蠢事。
被人抓到把柄不说,还扣给她一口黑锅。她清清白白,她没做过的事自不怕查,可这人是谁不好,偏偏是知道她底细的公仪朔!
她怕的是往深了查,那公仪朔是个软骨头,万一受不住刑,说出不该说的话,可如何是好。
公仪朔被抓住多久了?
他招了吗?
君侯会相信他的话,误会她想谋害陈贞贞吗?抑或顺藤摸瓜,发现她的身份?
蓁蓁心乱如麻。食案上的饭菜热了几番,西斜的日头渐渐沉入山底,天空一片黑沉,阿诺疾步掀帘进来,惊喜道:“夫人,君侯、君侯来了。”
蓁蓁蓦然一惊,敛衽往门口疾步走,双臂缠上他结实的腰身,不发一言,把脸埋在他的胸前。
他的胸膛如往常一样沉稳有力,让蓁蓁慌乱的心暂时平静下来。
“好了,一点小事,值当吓成这样。”
霍承渊倒是一派平静,他抚摸她乌黑的发髻,抬眼看见食案上刚热过,还在腾腾冒着热气的饭菜。
他笑了笑,“正好,蓁姬许久没有侍奉过本侯用膳。来人,添一双筷子。”
蓁蓁心乱如麻,却还记得霍承渊不喜甜,嗜辣,习惯道:“再焖一道椒香鱼和炙羊腿。”
她犹豫了下,轻轻敛下眉目,“再温上一壶花雕酒,要烈一点儿的,去罢。”
她需要酒,定一定烦乱的心绪。
***
在外行军打仗时间紧迫,霍承渊用膳时并不喜欢说话。蓁蓁挽起袖口,体贴地给他倒酒布菜。她当年伤好后便在他身边侍奉,后来成了他的姬妾,她忧心他在外风餐露宿,两人一同用膳,她总是先伺候他用好,她才动筷。
姬妾服侍主君用膳,天经地义。见他手边的杯盏空了,蓁蓁起身执起酒壶给他添满,霍承渊的动作倏然一顿,抬眸看向蓁蓁。
蓁蓁心中一紧,眨了眨眼,道:“怎么,妾脸上有东西?”
霍承渊摇了摇头,他扬起下颌,示意她放下酒壶。
他道:“这些年,辛苦蓁姬。”
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蓁蓁猜不透他的路数,她斟酌着语气,答道:“侍奉君侯是妾的分内之事,妾心甘情愿,不曾觉得辛苦。”
“当真甘愿?”
蓁蓁抬眸偷觑他的神色,昏黄的烛光柔和了他的眉眼,周身凌冽的寒气化开,整个人显得温和。
她在他身边很久了,熟悉他冷眉寒目,不苟言笑时的模样,也见过他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也许因为经历过他深夜痛骂老臣,翌日又若无其事唤对方“世叔”的憋屈日子,无论旁人多畏惧霍侯,她始终不怕他。
而此时在他们温存多年的闺房中,他静静看着她,平和地问出一句话,她竟莫名觉得心慌。
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蓁蓁垂下眼眸,霍承渊却不允许她逃避,屈指抬起她的下颌。
“你是本侯的人,雍州无人能轻视你,不必如此谦卑。”
“日后抬起头说话。”
蓁蓁觉得他似乎有些躁气,她忙点点头,道:“好。妾知道了。”
“回方才君侯的话,服侍君侯,妾心甘情愿。”
她说完,感觉他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他轻笑一声,闷声饮了一盏酒水。蓁蓁心中却越发忐忑难安。罢了,伸头缩头都是一刀,蓁蓁也喝了一杯,道:
“今日……郡主娘娘似乎对妾多有误会。”
她不介意昭阳郡主如何看她,她在意的是他。公仪朔为保命攀扯她,他是什么反应?他信她吗?还是公仪朔已经透露了她的身份?不对,他若是知道了,绝不会这么平静。
蓁蓁在心中迅速思索,出乎她的意料,相比她小心翼翼的试探,霍承渊直言相告。
“别苑失火,纵火之人是梁朝降臣,名唤公仪朔。”
“他说是受你指使。”
蓁蓁闻言神色大变,惊呼道:“君侯——”
霍承渊摆摆手,声音淡淡,“稍安勿躁。”
“此人好色贪财,信口开河,竟敢胡乱攀扯,我已命人拿下,蓁姬不必烦扰。”
“至于母亲,她素来对你多有偏见,误信小人谗言,今日你受委屈了。”
就这么简单,解决了?
饶是蓁蓁自己,也觉得这一关过得太容易了点。按照霍承渊的脾性,竟没有继续审问么。
犹豫许久,蓁蓁咬了咬唇,如实道:“君侯,实不相瞒,您说的这个人,我曾见过。”
只要想查,公仪朔在香山寺见过她的事并不隐秘,而且她还收下了他送的孔雀头冠,她若是瞒下这点才真蠢。
蓁蓁声音徐徐,除了她跟公仪朔在京师认识这件事,她把两人在香山寺的经过合盘托出,最后道:
“妾看那公仪朔圆滑事故,想必从别处知道妾和陈郡小姐的争端,想以此事讨妾欢心。小人可恶,陈小姐可怜。可——”
她乌黑的双眸看向霍承渊,认真解释道:“可妾,也确实无辜。”
无论别人怎么想,在霍承渊眼中,她想做那个纤尘不染的“蓁蓁”。
霍承渊沉默不语,倏然,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把蓁蓁完全笼罩。他亲自执起壶柄,给蓁蓁浅底儿的酒杯里斟满。
蓁蓁慌忙推拒,“君侯不可——”
“坐着。”
粗粝的大掌按在蓁蓁单薄的肩膀上,霍承渊道:“往日都是蓁姬服侍我,今日换上一换,本侯服侍蓁姬一次,如何?”
蓁蓁不明白怎么忽然跳到这儿来了,她咬了咬唇,语气诚惶诚恐,“那不一样。君侯是妾的主君,妾理应服侍君侯。”
霍承渊道:“没什么不一样。什么张贞贞陈贞贞,蓁姬,你真以为本侯把她放在眼里?”
他嗤笑一声,把小巧的鎏金酒杯磕在桌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就算真是你做的又如何,一个我连面都没见过的女人,和你,孰轻孰重,我分不清么?”
蓁姬呀蓁姬,雍州的文武百官,连母亲都知道我会袒护你,区区一个陈贞贞,你不该方寸大乱。
当初你来府衙,朝廷派来的刺客不翼而飞,这回又是朝廷降臣。两次,我都当做巧合,没有深查,可你……在害怕什么?
霍承渊闭了闭眼,轻声问道:“蓁姬,你猜,我为什么要让‘贞贞’来雍州养病?”
蓁蓁觉得今日霍承渊有些反常,但她此刻心绪大乱,完全被他牵着走。
她喃喃道:“自然是因为陈郡郡守借道有功……等等,贞贞。”
“贞……贞。”
“贞……蓁。”
蓁蓁玲珑心思,当初她骤然恢复记忆,没有功夫细想。现在把所有的蛛丝马迹串联起来,蓁蓁的脑中轰然一下,一片空白,甚至不敢说出她的猜想。
她……她只是一个舞姬罢了。舞姬如同家奴,默认府里的男主人都可以临幸,甚至会被用来招待客人,比婢女都不如。稍微家世清白的男人都不愿娶一个舞姬为妻,他怎么会冒天下之大不韪——
“我要娶你。”
霍承渊的声音低沉有力。他的妻子不仅仅是他一人之妻,更是雍州的主母,舞姬的出身实在太过低贱,她坐不稳雍州主母的位置。
他又不想让她顶着别人的身份过一辈子,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妥帖的办法。
不管她是谁,她只能是他的蓁蓁,他的妻子。
蓁蓁彻底怔住了,浑身僵得发直。在霍承渊说出娶她的时候,她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一股巨大的恐慌。
她何德何能。
五年前,她本是要杀他的。
……
在一片静谧中,蓁蓁重重喘了几口气,慌乱道:“君侯、君侯,你别开玩笑了。”
“妾当不起。”
“暗影”的师父是个老神棍,常常用一根黑带把眼睛蒙起来,装成瞎子去天桥底下算命。
师傅曾告诉她,人都是来世上受难的。有人大富大贵却体弱多病,有人身强体壮却贫寒饥馑;有人美若天仙被负心汉辜负,有人觅得良人却垂泪自己貌丑无盐。还有一些人,妻、财、子、禄无一不缺,却落得早早夭亡的结局。
人呐,小满胜万全,不能太贪心。
她如今已经知足了,真的够了。倘若她得到的更多,现在有多美好,日后她被戳穿身份,就跌的有多痛,她不知道她能不能承受住。
她的肩膀在他的掌下簌簌颤抖,霍承渊低下头,粗粝的掌心轻轻抚摸她的脊背。
“你怕什么呢,蓁姬。”
“往上数百年,霍氏也不过一介马贼。只要我心悦你,你心悦我,何必困宥于身份高低。”
他这样说,蓁蓁心里更加难受。整个人靠在他身上,胸口浅浅起伏,细碎地喘着气息。
无论作为“影一”还是“蓁蓁”,她都过得心安理得。在少主身边时,少主待她最好,和“暗影”其他人天差地别。可她的功夫是暗影中最高的,为少主出生入死,她敢说她的功劳最大,她应得的。
作为“妾室蓁蓁”,霍侯给了她安定的生活。她侍膳添茶,执笔研墨,把他侍奉得妥妥贴贴,她做到了一个妾室的本分。她想,就算将来她被戳穿身份,她还有一身功夫,或许会有些伤怀,但好歹能捡回一条命。无论是对少主,还是他,她问心无愧。
她心中自有一道衡量的线,可现在他竟要娶她,她何德何能得他如此珍重。失忆的蓁蓁不知者不罪,可她想起来了,她明明想起来了,还要骗他么!
在这一瞬间,什么陈贞贞,什么公仪朔,她统统不想了。蓁蓁方才喝了几盅烈酒,双颊绯红,眼神迷离。
她想,她醉了。
醉了,是不是就可以做些……不是那么理智,不计后果的事。
她喃喃道:“君侯,能抱一抱妾吗?”
霍承渊打横抱起她,靠在熟悉结实的怀抱里,蓁蓁的羽睫颤如蝶翼,她缓缓闭上眼睛,用很小很小的声音道:
“君侯,其实我、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我是——”
这时,外头响起阿诺犹豫的声音,“君侯,承瑾公子求见,请您示下。”
整个雍州侯府,也只有霍承瑾敢从宝蓁苑叫人。蓁蓁一鼓作的气被打断,她紧张地绞紧手指,把他衣袖上暗纹的银线勾出了丝。
霍承渊微微皱眉,沉声道:“让他回去。”
过了片刻,阿诺折返回来,回道:“承瑾公子说方才在府衙抓到两个江南那边的细作,请君侯示下。”
霍承渊语气不耐,“扔地牢严审,审不出就杀了,用得着我教?”
“退下。”
他的声音冷如寒冰,蓁蓁周身的血液瞬凝。
她的酒醒了。
第24章 揭发她的真面目
作为暗影曾经的魁首“影一”, 蓁蓁不怕死。
而且她心底里也知道,凭她与他相伴多年的情义,即使霍侯心硬如冰, 大概也不会取她性命。
可他最厌憎背叛与欺骗,爱之欲其生, 恶之欲其死。她怕的是此刻抱着她温情脉脉的君侯, 像方才对细作那样,对她冰冷又厌恶。
一念云端,一念炼狱, 她受不了。
阿诺这次回话没有再折返, 蓁蓁咬着红唇, 发髻凌乱,双颊绯红, 一派醉眼朦胧的神态。醉鬼的话前言不搭后语,霍承渊听后面没音儿,抬手拔下她鬓角的玉簪, 乌发如瀑般散落, 铺满了他的手臂。
“来人, 备水。”
倒也没有再追问。
***
清晨的熹光穿过湘妃竹窗纱, 蓁蓁揉着昏沉的额头, 缓缓睁开眼眸。
头好痛。
她昨晚喝酒了, 趁机装醉,后来不知怎么, 迷迷糊糊真睡了过去。
她的戒心与警觉果然越来越差了。
蓁蓁撑着疲乏的身子起身, 阿诺一早就在房门外候着,听见动静赶紧进来,服侍夫人梳洗更衣。
她比秋容贴心得多, 知道她昨日饮酒,今早特意准备了一碗醒酒汤。醒酒汤能解醉后的疲乏,味道却着实有点儿冲,蓁蓁只喝了一口,当场捂着胸口吐了出来。
吓坏了草木皆兵的阿诺,还以为昭阳郡主要对夫人下毒,急忙拿银针来验,无毒。
阿诺舀了勺浅尝一口,奇怪道:“夫人,就是平日里的味道呀。”
小厨房也没换方子,往日没事,怎么今日就吐了。
蓁蓁连喝两盏清水才缓了胸口的恶心劲儿,她摆摆手,叫阿诺别忙活。
“我心情不好,不关醒酒汤的事。”
“好姑娘,你过来。”
蓁蓁把阿诺叫到身边,附耳吩咐,让她去找寒松苑的小姐妹聊聊,承瑾公子这两日在做什么。
刺客,最忌讳摇摆不定。
她昨日既没有坦诚,那她只有一条路,继续隐瞒身份,清清白白当她的“蓁夫人”。
昨夜霍承渊告诉她,纵火的贼人已经拿下,他用的字眼是“拿下”,而不是伏诛。而昨天阿诺打探到,承瑾公子因一个犯人触怒君侯。
她便不难猜到,又是恼人的霍承瑾出手保下公仪朔。反正君侯说信她,那个软骨头说得天花乱坠,只要她不认,就不足为惧。只是霍承瑾心思缜密,还对她有所偏见,把他糊弄过去,估计不是那么容易。
无妨,君侯为她做了那么多,霍承瑾是他血脉相连的兄弟,她日后就是他的嫂嫂。尽管她也不是很想认这个混账小叔,但她愿意费一番心思,与他交好。
她竟要嫁人了。
蓁蓁现在依然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柴米油盐,婚丧嫁娶,她曾经期盼的安稳平凡的日子。
像她这种无父无母,天生地养的人,也会有一个属于她的家,她的郎君,甚至将来,有一个和她血脉相连的骨肉吗?
只要一想,蓁蓁的心中既期待又柔软,眉眼漾着一股柔和。
阿诺衷心耿耿,对于夫人的吩咐向来照做,不问缘由。忽然,她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道:
“对了,夫人,奴婢忘记跟你说了。”
“今天咱们院里新来一个姐姐,不苟言笑的,看着可凶了。说是奉君侯之命,侍奉夫人。”
“奴婢看她那架势,也不像能干端茶倒水的活计,您看怎么安置好?”
蓁蓁唇角的笑意顿时收敛。昨日她险些被昭阳郡主的人加害,他派个会拳脚功夫的人在她身边,符合他的脾性。
只是她日后行事……得更加小心谨慎了。
过了片刻,蓁蓁道:“针线房缺个人,先放在那里吧。”
***
霍承渊办事雷厉风行,尽管如今昭阳郡主还躺在病榻上,尽管霍承瑾宁愿跪祠堂,挨军棍也不愿交出公仪朔,他想做的事一件件,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春耕的日子已定,霍侯力排众议,决定亲自执耒,与民同耕,以鼓励农桑。
同时借着别苑失火,“蓁蓁”与“贞贞”不仅名字音同,连眉眼间也有几分神似的消息传不胫而走。巧了,陈郡郡守当年还有一个女儿,在战乱中流亡不知所踪,正好和蓁夫人年岁相似。
陈郡郡守快马加鞭赶来雍州,看望惨遭奸人谋害的小女,顺带瞧一眼,“蓁夫人”是不是也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女。
流言甚嚣尘上,人们天生喜欢听离奇曲折的故事,有人真信了,把蓁蓁当成话本里的落难千金,感叹“蓁夫人”红颜多舛;有人当成热闹看,总之都是君侯的家事。至于府内,昭阳郡主在病榻上摔杯怒骂,扬言除非她死,否则不可能叫那小狐狸精进门,还拖着病体给远在涿县的老祖宗
去信,请老祖宗来劝诫约束。
霍承瑾却一反常态。他的手中里攥着公仪朔,按蓁蓁的猜测,那软骨头说不准已经给她供出来了。她这些日子给霍承渊做汤盅,顺带给烦人的小叔熬了一份,做好了吃闭门羹的准备。
没想到霍承瑾一点儿也不客气,照单全收。两人偶尔在府中遇见,蓁蓁远远朝他浅笑行礼,他微扬起下颌示意,和霍承渊相似的狭长凤眸中,有着蓁蓁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毛头小子,人不大,心思挺重。
蓁蓁在心中腹诽,但无论如何,承瑾公子愿意接受她的示好,对她来说总归是好事。正巧他生辰将至,往常这种场合,蓁蓁一般择笔、墨、纸、砚其中之一送过去,东西不贵多,而贵精,总之叫人挑不出错处。如今她以他的“嫂嫂”自居,一家人送这些冰冷冷的器物难免见外。
霍承渊送的生辰礼是一把随他饮血无数的长刀,承瑾公子貌若青莲,以至于很少人注意到他的功夫相当卓绝,尤擅使长刀。蓁蓁想起来上回给霍承渊做的鹿皮护腕还剩些边角料,正好能做个刀鞘。
……
夜凉如水,书房只点了一盏孤灯,明明灭灭映照少年清隽的眉眼。霍承瑾抬手抽刀,冷冽的寒光刚露出半寸,寒芒刺地他猛然回神,飞速将刀归鞘攥紧。
他闭了闭眼,修长的手指反复攥紧刀鞘,胸膛剧烈起伏着。
倏然,霍承瑾敛袍起身,走到书房侧边的博古架前轻叩两下,整排架子缓缓移开,出现一道暗门。
他缓步走进,在暗门的尽头是一个牢房,牢房里关押着一个头发披散,衣衫褴褛,满身伤痕血迹的男人,赫然是消失的公仪朔!
……
那日霍承瑾顶着兄长的怒火,把本应斩首的公仪朔救下来,自然不是因为承瑾公子慈悲心肠。公仪朔攀扯出蓁蓁,兄长明显的袒护,起初,他只是不想放过蓁蓁。
他折磨那刺客,她不看他。
他上次高抬贵手,放她那侍女一马,她也不看他。
他是不是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她眼里才能有他的影子?
霍承瑾心底的戾气翻涌,拿过烙铁烫醒刚受过鞭刑的公仪朔,亲自审问。他手段酷烈,连影七都在他手底下吃过大苦头,更别提细皮嫩肉的官老爷。
蓁蓁还高估了他,不到半天,公仪朔这个软骨头全都招了。
兄长捧在掌心独宠五年的女人竟是梁朝皇帝的影卫,而且此人说得清楚:阿莺姑娘甚得天子信任,常常伴驾身侧,形影不离。
水性杨花的荡。妇妖姬,他果然没有看错她!
霍承瑾怒火灼心,扬拳狠狠砸在石壁上,当即去寻霍承渊揭发她的真面目。适逢府衙捉住了两个江南吴氏的细作,他亲自赶去宝蓁苑,却被霍承渊冷声斥退。
老侯爷就是死于吴氏之手,霍承渊割了吴氏嫡孙吴用的头颅,焚于老侯爷墓前,两家有血海深仇,只是隔了一条长江天险才暂且相安。霍承瑾只得先去审问吴氏细作。隔日,他迎着朝露回府,远远看见一道纤细婀娜的身影。
霍承瑾扫了一眼她手里的食盒,扬唇冷笑,“蓁夫人果真贤惠。”
一碗汤而已,有丫鬟不用,大清早装扮的妖媚艳丽,巴巴去兄长书房,存的什么心思!
且让她得意一天。
霍承瑾转身欲走,忽然被一道清亮的嗓音叫住。
“承瑾公子且慢。”
蓁蓁袅袅婷婷走到他身前,唇角漾出一个甜笑。
“上次我那丫头受罚,我心中急切,对公子无礼。”
“承瑾公子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妾身可好?”
……
霍承瑾知道这妖姬贯会蛊惑人心,他应该狠狠讥讽于她,再拂袖离去。可他抬眼看她,她的眼眸乌黑明亮,全是他的影子。
她方才说,让他大人不计小人过。她承认了,他是个男人,是个和兄长一样顶天立地的男人,不再是她眼里的稚童。
好像多年来的执念一朝落地,霍承瑾心中思绪翻涌,久久难平。等他回过神,她已经消失许久。过后,那个叫阿诺的丫鬟送来一支沉香线香,俏生生道:
“夫人见公子方才面有疲色,眼底泛青,特命奴婢送来这香,是夫人用沉香粉亲手所制,有宁神安寝之神效。”
“纵然俗事操劳,承瑾公子也要当心身子呐。”
沉香的香味不淡不浓,清润沉雅,有安眠之效,可他点上后却再也阖不上眼,心乱成一团麻。他刚撬开公仪朔的嘴,她这边便一反常态地来讨好他,他当然知道是因何故。
可是……可是在绵长的香气中,他想到他处置的那两个细作,一个挖了双眼,一个挑手脚筋骨。她的眼睛像春日里沁水的桃花,极美;她的手骨因救兄长而碎裂过。
他不忍。她也罪不至此。
她已经许久没有联络梁朝廷。
只要她一直本本分分留在雍州,只要她日后一直……一直这般待他,他也不是不可以帮她隐瞒周旋。
毕竟,她从前确实耐心地照料他,对他有恩。
……
霍承瑾眯起凤眸,拿起挂在墙上的鞭子,狠狠甩在地面上,惊醒了熟睡中的公仪朔。
他抬靴碾在他的后背上,用鞭柄捅了捅他的脑袋,“继续说。”
公仪朔骤然惊醒,后背的重压让他胸口发闷,他颤声道:“承瑾公子,能……能否移下贵足,小人、小人喘不上气,往事……恐有遗漏。”
此人也算个奇人。从霍承渊的敕令下捡回一条命,经历两次刑讯,九死一生间,公仪朔敏锐地发现,霍承瑾对蓁夫人,或者说阿莺姑娘格外关注。
阿莺姑娘神出鬼没,他对她的了解并不多,但在此情此景,他成了“亲眼看着阿莺姑娘长大的老臣”,凭借讲述阿莺姑娘的往事,霍承瑾没有再对他用刑讯,还怕他中途死了,命人给他治伤口。
公仪朔明白,他如今这条命全凭“阿莺姑娘”吊着,幸而他心思活络,口若悬河,最会讲故事。半猜半编,再适度吊吊胃口,顺利苟活到现在,还敢时不时提点小条件。
可今天霍承瑾心里不痛快,没空和他讨价还价。他一甩手,凌厉的鞭风闪过脸侧,公仪朔连忙道:“哎哎,小人记起来了,上回说到阿莺姑娘十二岁的时候……”
“那会儿小人常在勤政殿看见她,她梳着一个利落的马尾……”
***
与此此时,千里之外的京师。勤政殿,冷风穿过窗,殿内的烛火摇摇晃晃,衬地帝座上清瘦的身影越发形销骨立。
影七跪在冰冷的地板上,额角已经渗出一层薄汗,她咬着牙,固执道:“属下……属下确实未曾见过影一。”
“五年前……影一出发雍州时,意外说漏过嘴,属下才得知马氏包子铺的暗桩。这次生死一线,不得已动用。”
“请主上责罚。”
无论如何,她答应过蓁蓁,世上再无影一,只有蓁夫人。她影七一言既出,决不失言。
影七在“暗影”中排行第七,这些年为皇帝出生入死,如今又带着一身被刑讯过的重伤回来,皇帝总不好再责罚她。她像个又臭又犟的石头,死不开口,让人无从下手。
皇帝阴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过了许久,他忽然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添了几分森然。
“我早知道她活着。”
他语气笃定,反问影七,“阿七啊,你猜暗影这么多人,为何无一人敢背叛朕?”
影七垂首不言。她不知道具体缘由,但各方诸侯培养的刺客死士之流,为主人办事衷心耿耿,自然不是只凭借养育之恩,或者什么虚无缥缈的忠义。
一般像她们这种人,会在很小的时候服用剧毒,每月凭借主人赏赐的解毒丸缓和毒性,一旦背叛,五脏六腑溃烂而死,死无全尸。
她
们暗影从未用过毒,可所有人对主上衷心耿耿,她们都见过叛徒凄惨的死状。其实她们私下里也曾猜测过,皇室百年,肯定有不宣于世的秘密手段,主上用某种手段控制着她们,比毒药更隐蔽,更能控制人心。一旦叛逃,必死无疑。
未知的恐惧让影七冷汗涔涔,皇帝已经等了太久,五年了,他早已没了耐心。
他冷冷道:“我最后问你一次,她,在哪儿?”
***
深夜,阿诺伸了个懒腰,给门口的侍女交代夫人的起夜习惯,正准备下值。忽然听见寝房里蓁蓁粗重的喘息声。这种声音她经常听到,可今日……君侯不在啊。
她犹豫片刻,以防万一,还是决定进去瞧瞧。她掀开床帐,只见蓁蓁紧蹙黛眉,双眸紧闭,手捂着胸口,似乎十分痛苦。
阿诺脸色骤变,惊呼道:“快,宣医师!”
第25章 我有孕了
一整晚, 宝蓁院烛火通明。
翌日,蓁蓁迷迷糊糊睁开眼眸,情不自禁地用手捂心口。不知为何, 她感觉这里好似被针扎过一样,密密麻麻地痛。
窗外枝头的鸟儿叽叽喳喳, 她隐约听见外头侍女的嬉笑声。她虽不常约束这些丫头, 她们素来守礼,又不是逢年过节,怎么这般高兴?
蓁蓁起身下榻, 拎起桌案上的圆肚紫砂壶倒茶润喉, 正巧此时阿诺推开门进来, 像看见了不得了的事,大惊道:“夫人慢着, 我来!”
她诚惶诚恐,小心翼翼托住蓁蓁的小臂,接过她手里的壶柄。
蓁蓁不禁莞尔, “我又不是玉做的, 何须这样小心。”
“要的, 要的。”
阿诺小鸡啄米地点头, 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枚银针, 先用银针测过毒, 又点在手背上尝了一口,才递给蓁蓁。
“夫人, 您喝茶。”
蓁蓁被她这架势弄得哭笑不得, 她道:“阿诺,你今儿没睡醒,还是吃错药了?”
阿诺一脸严肃地盯着蓁蓁, 神色颇为恨铁不成钢。
“夫人,还说奴婢呢,您的心可真大!”
“有身子了都不知道,这段日子入口没个忌讳,不知道有没有吃错东西。”
“一会儿好好让医师瞧瞧。”
如雷霆贯耳,蓁蓁完全怔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眨了眨眼,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缓缓将掌心贴在小腹上。
那里柔软,纤细,平平坦坦,只拢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她还以为是她不用日日被君侯押着喝苦药,心宽体胖了。
她真不是在做梦吗?他刚说娶她,她便怀了他的孩子,流淌着他和她共同血脉的骨肉……等等?
不对。她每次都喝避子汤的呀。
蓁蓁长长呼出一口气,稍微冷静下来,道:“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阿诺哼了一声,伸出手,五根手指在蓁蓁面前晃。
“五个医师,昨夜整整五个医师诊出了滑脉,能有什么误会!”
昨夜吓死她了,夫人捂着心口直喘,额头冒出一层层薄汗。医师一言不发地搭了半天脉,捋着他那山羊胡子优哉游哉,问他也不明说,故作玄机道:“老朽医术不精,请医署的周医师同来诊断。”
行叭,她又遣人去请周医师。这个也是那个死德行,刚开始神色慌张,一诊上脉,神情忽然变得神秘莫测,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慢悠悠道:“事关重大,劳烦姑娘,再去请同院张大夫来一趟。”
气得她把院医署当值的医师一口气全请来,几个老医师挨个诊过脉,又凑在一起低声商讨,她还以为夫人得了什么不治之症,结果医师们捋着他们没几根毛的胡须,得出同一个结论:
“此脉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如盘走珠,滑脉无疑。”
“夫人已有两余月的身孕。”
……
阿诺扶着蓁蓁坐好,唤外头的侍女围着她穿衣梳洗,一边绘声绘色讲述着昨夜的惊险。
“夫人呀,有什么想不开的呐。”
“医师说您就是白日劳累,思虑过重,昨夜才魇着了。”
“如今双身子的人,您千万要顾念自己的身体。”
耳边阿诺絮絮叨叨,蓁蓁低头,掌心紧贴她的小腹。不满三个月,腹中的胎儿刚刚成形,还不会动,她却感受到了血脉相连的悸动。
她要做母亲了。
蓁蓁压下心头的翻涌,用很轻柔的语气问道:“君侯……知道了吗?”
她喝的避子汤一直是从前院送来的,这次他从并州回来后,避子汤里便不再有红花,她其实也尝出来了,但当时她自己杯弓蛇影,没有在意。
那些她忽略的蛛丝马迹,陈贞贞,避子汤……他事事替她周全,却从未宣之于口。
她忽然很想见他。
阿诺闻言,得意地扬了扬眉,道:“昨夜太晚了,奴婢给医师们封了茶钱,叮嘱不要去惊扰君侯。”
这等喜事,自然是夫人亲口告诉君侯才好,谁都别想抢在夫人前面!
***
今日是雍州大小官员的休沐日,霍承渊不在府中,也不在府衙,他去了西山大营。
正如有人爱琴棋书画,有人爱珍藏古玩,霍承渊也有他的癖好,霍侯的癖好是驯养爱宠。只是他的爱宠不一般,尽是猛虎,野狼,黑熊……之流。
他去围猎时不喜欢一箭射死或用刀刃砍死,更爱徒手与之相搏,再花以时日驯服。野性难驯的庞然大物在他的手里变得俯首贴耳,他享受这个过程。
霍侯的爱宠们体型庞大,即使侯府有足够大的地方,晚上这些猛兽们彻夜嘶鸣,声震街巷,难免惊扰民心。西山大营地处空旷,周围还驻扎着雍州最精锐的玄甲军,正好用来安置这群凶兽。
要不是今日特殊,其实蓁蓁并不想来这个地方,她不喜欢。
第一次,同行的十八刺杀失手,就是在西山大营。
霍承渊招式狠绝,十八甚至没有看她一眼的机会,她因此没有被发现。不知道他是不是猜测四周还有刺客同党,他抬眸逡巡四周,忽然笑了。
“愣着做什么,继续。”
霍侯下令继续宴饮,除了他的将士们,还有他的爱宠。
蓁蓁至今记得那个诡异荒诞的场面,人在吃炙烤的兽肉,猛兽在笼子里吃人。她的同伴被一头猛虎撕扯咀嚼,周遭的男人们哈哈大笑,大碗的烈酒撞得脆响,夹杂着荤素不忌的浑话,个个神情亢奋。他们的主子霍承渊双腿交叠,慵懒地高坐在最上首的位置,端着一个粗陶酒碗,抬手往喉间灌。
而她混在一群被吓得瑟瑟发抖的舞姬里,麻木地旋身、折腰,舞完了那曲本应柔媚的《绿腰》。
烤肉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她当时就在想,这些人是不是都是披着人皮的恶鬼,人间炼狱莫不如此。此人暴虐狠戾,凶桀成性,少主说得对,倘若让这种人夺得天下,天下苍生还有活路么。
她一定要杀了他。
……
可能那个场面对她的影响太深,即使失去记忆,她也害怕猛虎。
霍承渊曾把她带到未上锁的虎笼前,白额猛虎弓背抬首,陡然后肢蹬地扑向她,她被吓得魂魄俱散,即便她身体还残余习武之人的本能反应,却动都不敢动。
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是霍承渊在试探她。那时他们已经有了肌肤之亲,甚至他刚从她身上下来,他心里还在怀疑她。
没想到啊,任他生性多疑,她却失了记忆,又阴差阳错,用最质朴的反应打消了他的疑虑。而同样因为失去记忆,本来要杀他的她,如今腹中竟怀了他的骨肉。
天意弄人。
“夫人,到了。”
马车缓缓停下,阿诺唤回了蓁蓁的思绪。她现在肚子里揣着个金疙瘩,出一趟门阿诺如临大敌,在马车里铺上柔软的狐皮,易磕碰的边角用软缎包裹好,坐了一路,蓁蓁丝毫不觉得疲累。
报出“蓁夫人”的名讳,一路畅通无阻,蓁蓁很快到他的营帐。怕什么来什么,里头赫然有她最怕的那
头吊睛白额猛虎。
“怕什么,过来。”
霍承渊眼底略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料到她会来。见蓁蓁始终踟蹰不前,他阖上一封信笺,起身朝她走去。
他道:“我说过,不必怕它。”
蓁蓁摇了摇头,双臂紧紧缠上他的腰身,往他身边紧靠。
她轻声道:“畜生又不通人性,听不懂君侯的敕令,君侯还是快命人把它带走吧。”
她方才扫了一眼,笼子的门似乎又没有上锁,他怎么每次都不锁笼门!
霍承渊平日对她有求必应,这回他剑眉微挑,轻笑一声,扯开了话题。
“蓁姬今日怎么想起来这儿?”
圈虎的笼子确实没有上锁,但是他说的没错,这头虎确实不会伤她。
此虎被他驯养多年,等它野性渐失的时候,他就把它放归山林,蓄养锐气。接着再捉回来,如此往复,它早已认他为主,忠诚又温驯。
畜生以嗅觉辨人,两人日日耳鬓厮磨,她身上有他的气息,它只会怕她,怎敢伤人。
蓁蓁平日温柔娴静,善解人意,看出霍承渊的意思后便不会再纠缠。她幽幽盯着他,道:“君侯先让人把这虎带下去,再同妾说话。”
她以后是他的妻子,如今还怀了他的骨肉。
妻者,齐也。连蓁蓁自己都没有察觉她心中微妙的变化,她在霍承渊面前越发随性了。
她难得硬气一回,按理说霍承渊不该驳她的面子,但这点微不足道的小要求,他还真不想答应。
他曾经故意带她来过西山大营,最开始是怀疑她的身份,试探她有没有功夫。
后来信任她了,他还是喜欢带她来这里。无他,他发现她真怕那头长虫,只要它在,她整个人恨不得钻进他怀里,死死抱着他的腰不松手。
少时坏心思,还会故意甩开她两次,她会变得尤为乖巧,让她做什么都愿意,黏他黏得格外紧。
哪里都紧。
……
可惜了,如今年岁渐长,只能再用这个不中用的老东西逗逗她,至于那些席天幕地的……咳,有失稳重。
霍承渊心中可惜,面上正襟危坐,温声道:“蓁姬不怕,你忘了么,你在我身边,它不敢伤你。”
蓁蓁扫了眼那只吊睛猛虎,它似乎有些疲惫,懒洋洋伏在铁笼里,但它的脊背微微躬起,尾尖轻扫,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她轻咬下唇,忽然抓住他的一只手掌,按在她细软平坦的小腹上。
他不怕吓着她,难道不怕吓着他的孩子吗?
蓁蓁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绣有玉兰花纹的齐胸襦裙,原本该在腰间束带的地方只垂着一层柔软的绫缎,春日衣衫轻薄,两人的体温透过衣料相融。
霍承渊呼吸骤窒,他不动声色把桌案上的秘信推至一旁,掌心覆上她的肩膀。
他已经自欺欺人了两次。但她太慌了,与她对饮那晚,他便已经确认她的身份有异。他总不能真装聋作哑,掩耳盗铃下去。
阿瑾不肯交出公仪朔也无妨,刺客和公仪朔都来自朝廷,她的来历应该和朝廷相关,又不是只有朝廷能往雍州派细作,他霍氏的眼线亦遍布各地。
她的主人,她的任务,她过往的一切……他都要知道。当年她舍命救他也是她计划的一环吗?她所图为何。
最重要的是,这些年两人耳鬓厮磨,恩恩爱爱,难道这也是假的吗?
无妨,他想。
是真的当然皆大欢喜,她也许只是一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他会杀了她的主人,她以后只是他的蓁姬。
倘若……这一切都是计谋,一个只为他设计的美人计,他既已入局,无论用什么手段,就是演,她也得给他演一辈子!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她的名字是他给的,她便永远只能是“蓁蓁”。
霍承渊薄唇轻勾,掌心缓缓往下移,指腹碰上她胸前藕荷色织锦丝绦。
今日他虽无意,但美人这般相邀,他若不解风情,岂不是辜负了她一番美意。
正好此情此景,恰适合鸳梦重温,回忆少年时的炙热情浓。
霍承渊收紧虎口,顺势把她推倒在桌案上,蓁蓁的呼吸骤然变得凌乱。初为人母,这不止是她,也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她路上打了许多腹稿,临了还是犹豫着不好开口。她想过他的各种反应,震惊、欣喜,也许会露出难得的呆滞,她还可以趁机打趣他一番。
唯独没想过会是现在这副场景。
蓁蓁慌忙伸手推拒,“君侯,不可——”
霍承渊屈膝抵住她挣扎的双腿,温声道:“我知这里委屈你。”
“后营有个温泉,一会儿……”
蓁蓁:“我有孕了。”
第26章 旖旎气氛瞬然凝滞
旖旎气氛瞬然凝滞, 这个突然的消息,饶是沉稳的霍承渊也微微愣神。
蓁蓁趁机推开他的肩膀,慌忙把胸前的丝绦系好, 莹白的耳尖泛着绯红。
“霍承渊。”
她理好衣衫,抬起乌黑明亮的眼眸, 定定看着他。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我有孕了。”
她有了他的骨血。
她的避子汤是霍承渊下令停的,她有孕是迟早的事,霍承渊心想业立家成, 他需要一个嫡子, 安定人心。
可这个消息来的如此猝不及防, 她握着他的手掌,此时两人掌心交叠, 贴在她柔软的小腹上。
蓁蓁有一把纤细柔韧的腰肢,霍承渊甚爱之,常常把她锢于掌之中肆意把玩。这里如此纤细, 竟……竟然孕育着一个孩子。
霍承渊面沉如水, 面上依然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威严霍侯, 可蓁蓁感受到了, 他的手指在僵硬。
原来他和她一样, 也惊到了。
蓁蓁抿唇低笑。原本在路上想, 若是能让八风不动的霍侯变脸,她必要趁机揶揄他一番, 让他之前总欺负她。
现在看着他初为人父的失神模样, 她又不舍得了,贴心地静候在他身边,一同感受着这份喜悦。
“咳。”
霍承渊恍然回神, 他轻咳一声,面上云淡风轻:“好。”
“蓁姬孕子有功,当赏。”
他下意识去扶她,指腹却在触到她胳膊的一瞬顿住,掌心绷紧,不敢用力,只虚虚地环在她身侧,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琉璃。
看他笨拙的模样,比阿诺还不如,蓁蓁心中暗笑。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窄袖劲装,墨发没有戴惯用的紫金冠,而是用同色发带高高束起,眉宇间微微忐忑,有种少年的意气。
难得。
蓁蓁抬手,给他擦了擦额角的汗,笑道:“那请君侯先赏赐妾身,把这猛虎抬走吧。”
“孩儿怕它。”
……
蓁蓁有孕,后营的温泉终究没用上。霍承渊亲自陪着人回府,又叫府医诊了脉,夫人脉象平稳,胎象稳元无虞。
君侯大喜,府里上下皆有赏赐,连外头雍州的文武官员,得知君侯的宠姬有孕,纷纷上表恭贺,为君侯,更为雍州由衷高兴。
霍承渊如今已经二十有五,若不是连年征伐,早该有嫡子了。毕竟就算名正言顺的皇帝,膝下若无子嗣,底下追随的臣子心中始终不安。
有聪明人把前阵子“贞贞蓁蓁”“落难千金”的消息,联想起来,心里隐约泛起一个猜测。果然,又过了半个月,陈郡郡守赶来雍州,滴血认亲,原来“蓁夫人”竟真是陈郡郡守流落在外的女儿。
此事如水入油锅,原先因为舞姬身份低贱,就算蓁夫人真的为君侯诞下一子,堂堂雍州的主君,怎能娶一个低贱的舞姬为妻?让天下各路英雄怎么想,那江东郑氏,江南吴氏,岂不是笑掉大牙。
如今“蓁夫人”摇身一变,成了陈郡郡守的千金。陈郡虽小,但自梁朝开国便扎根陈郡,累世为官,乃名门望族,倒也勉强能配得上君侯。
不过因为公仪朔的事,雍州的核心僚属都看到了君侯对蓁夫人的徇私偏袒,掌权者的私心最可怕,依然有人觉得蓁夫人难堪为雍州主母。可任由流言甚嚣尘上,霍承渊沉得住气,对娶妻缄口不言,反对的臣子憋的内伤,也无从
开口相劝。
……
外界纷纷扰扰,扰不到蓁蓁头上,她在宝蓁苑定定心心养胎。阿诺把她的肚子当成金疙瘩,事事尽心,昭阳郡主也难得消停一阵,就连她不想认的混账小叔,雍州侯府占地广袤,之前一天能偶遇三回,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见承瑾公子的身影。
她腰身纤细,即使已怀孕三个月,身形丝毫不显臃肿。肚子里的孩子省心,就连寻常妇人常有的害喜孕吐也少有,按理说,蓁蓁的日子应当很悠闲。
宝蓁苑前厅,年轻的医师搭在她雪白的腕间,凝神许久,医师敛袖收手。
“夫人,您脉象平稳,胎元稳固,无需过于忧心。”
每次都是这个回答,脉象平稳,母子皆安。蓁蓁敛下浓密的眼睫,轻声追问:“劳烦先生再仔细瞧瞧,我身上可有别的病症?”
她近来心口总是莫名其妙地痛,像针扎似地密密麻麻,又像重锤闷击般地钝痛,一次两次说是巧合,可每日都来,有时甚至能痛彻夜半。
她不免想起得知孕息那晚,阿诺见她梦中冷汗涔涔,当时医师说是魇着了,她被怀孕的消息冲昏头脑,竟没有细想,梦魇,怎会心口痛呢?
可她把雍州所有的医师全换了一遍,所有人异口同声,她和胎儿都十分康健,无灾无病。
蓁蓁轻叹了口气,雍州,乃至北方最好的医师全在雍州侯府,如果府内的医师束手无策,她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的身子定然有问题,“影一”不惧生死。可她是蓁蓁,君侯待她情深意切,她即将要做他的新嫁娘,她的腹中还怀着他们的骨肉。
人常常在一无所有的时候无所畏惧,她如今拥有了这么多,她舍不得了。
美人垂眸,浓密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无端惹人心怜。
今天的医师是个年轻后生,府里的老医师大多本分谨慎,只管做诊脉开方的事,不会节外生枝。青年医师看蓁夫人黛眉紧蹙,楚楚可怜,不由软了心肠。
“夫人,恕我直言,从脉象上看,您的身子确实没有病灶。”
他加重了“病”字,蓁蓁眉心一跳,看向面前这个斯文青年。
“怀——怀安先生。”
她努力想起起对方的名字,神色恳切,“有什么话,您但说无妨。”
柳怀安怔了一下,没想到尊贵的蓁夫人竟记得他这个小人物的名讳。他的神情有些局促,垂首道,“人吃五谷杂粮,不是只有生病才会不舒服。”
“毒,蛊,巫。世上多是旁门左道,诡谲难测之法,当成普通病症施诊,自然会缘木求鱼,南辕北辙了。”
“夫人想想,您可曾和别人结怨?或者得罪过什么人?”
蓁蓁凝眉细思。毒,侯府规矩森严,就算是最恨她的昭阳郡主,也只会粗暴地叫人把她捉走填井,做不来下毒这种细活儿。
妖巫之术太过莫测,她那师傅经常扮成老神棍装神弄鬼,她并不相信。
而蛊……等等,蛊虫?
蓁蓁骤然一惊,忙问:“若是我体内有蛊虫,先生可有破解之法?”
柳怀安神色一黯,在她期盼的眼神中摇了摇头。
“蛊虫最是复杂难解,不过夫人莫慌,下官师承杏林大家,师门博采众长,通百家医理。待我回去翻阅医书古籍,定能找到头绪。”
“夫人除了胸口闷痛,可有别的症状?”
蓁蓁想了一会儿,轻轻摇头。
刘怀安道,“好。那下官先给夫人开些缓痛安神的方子,暂缓疼痛之症。”
蓁蓁对他道了谢,她忽然一顿,掌心不自觉贴上腰腹,问道:
“你开的方子,对胎儿可无碍?”
是药三分毒,而且药材繁多,相生相克,她每日喝安胎药,平日入口的东西验上三次才会入口。她生来便没有母亲疼爱,如今她自己成了母亲,她要保护好她的孩子。
刘怀安劝道:“夫人放心,虽有些相冲,夫人的胎相稳健,没什么大碍。”
蓁蓁想都不想,直接摇头拒绝:“那算了,我受得了。”
她是个很能忍痛的人,她不愿拿腹中的孩子冒险,哪怕一丝一毫。
在柳怀安这个医者的心里,未出世的孩子只是一滩血肉,当然是实实在在的眼前人重要。早些年他随师傅赤脚行医,见过无数保小弃大的例子,何其愚昧!
他正想开口相劝,却见蓁夫人的掌心覆在腰腹,皓腕纤柔,温柔得仿佛像怕惊动肚子里的胎儿,眉眼间尽显温柔。
他怅然若失地想,那些妇人身不由己,她却是心甘情愿。
她一定爱极了君侯。
……
蓁蓁命人把柳怀安送走,一整日心事重重。
方才她没有对柳怀安细说缘由,为何是蛊。
因为她想起来了,她身上最有可能是蛊虫。
这事是在她十四岁那年知道的。当时少主还未登基,“暗影”效忠于老皇帝。老皇帝昏庸无道,不知道从哪儿听说幼女的处。子。血能延年益寿,正巧暗影有一个妹妹向皇帝禀命,被他看上。
那个妹妹比她还小一岁,是个烈性子,不愿遭辱,挣扎中割伤了老皇帝的脖颈。老皇帝大怒,侍卫捉住她后,老皇帝从襟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檀木盒子,拨弄两下,那个妹妹即刻从喉间发出一声惨叫,弹跳在地。两个侍卫按不住她,叫了整整一刻钟,最后七窍流血而亡。
也许是那惨叫声太凄厉,也许是她和她年岁相近,有物伤其类之感,她去问了少主。
彼时少主正在习字,他头也不抬,淡淡道:“梁氏有一种蛊虫,名唤‘噬心’,能瞬间控人生死。防止影卫不忠叛变,暗影里每个人身上都有种有子蛊。”
母蛊自然在皇帝手里。
她情不自禁轻抚心口,懵懂道:“我身上也有吗?”
少主笑了笑,放下笔,伸手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阿莺想有,还是没有。”
“我当然是不想有啦,那个妹妹叫得好惨,好可怕啊。”
少主道:“那就没有。”
“哦。”
……
少主从未骗过她,阿莺把少主的话奉为圭臬,既然少主说没有,那就是没有。如今回忆起往事,蓁蓁想她真傻。
作为暗影的魁首,她为何那么自信,主人没有控制她的办法呢?
是少主知道了她的背叛,在惩罚她?
蓁蓁摇摇头,不对。她杳无音信五年,如果少主有意,她早像当年那个妹妹一样,命丧黄泉了。
不止那个妹妹,其实也有其他叛变,或者意图逃跑之人,无一不死状凄惨。
“噬心”,光听这名字都如此霸道,怎会只是让她轻描淡写地疼上一会儿。
蓁蓁冥思苦想,还是觉得不太可能。她心中的钝痛并不是时时刻刻,也非日渐加深,而是不知道在某个时刻,忽然来一下。
这种感觉……和她悲伤的时候好像。
***
蓁蓁心里藏着事,一整日心不在焉,晚上给腹中未出世的宝宝做小衣小鞋,一不小心扎破了手指。
“哎呀,夫人,您怎么这般不小心,快收起来。”
阿诺连忙收了她腿上的绣筐,手忙脚乱之际,听见外面的侍女“见过君侯”的唱喏声。
阿诺来不及收拾,墨色烫金的袍角已经掠过了门槛,掀帘而入。
第27章 试试你在上面,如何?
嫣红的血迹滴在素色烟纱的裙裾上, 如雪中红梅,格外引人注目,霍承渊脸色微沉, 疾步走上前。
“好了好了,是妾粗心大意, 君侯不要生气。”
看他面色不虞, 蓁蓁连忙吮了指尖的血迹,使了个眼色叫阿诺下去。
无外乎阿诺害怕君侯,霍承渊有着上位者惯有的冷漠残忍, 在他眼里, 追随他征战沙场的将士们, 哪怕只是个马前卒,也是他的袍泽兄弟。但是府中的丫鬟小厮之流, 全是家奴下人,和墙角的花瓶,案边的瓷盏无甚区别, 碎了就换一个。
她方才失手伤了自己, 主子不会错, 自然是身边的丫鬟没有伺候好夫人。她深知他骨子里的士人之风,
眼里绝对的尊卑森严。
所以那一晚, 他对她说要娶她, 无须拘泥身份高低的时候,她心中汹涌而出的感动, 差点将身份和盘托出。
幸好, 幸好霍承瑾中途打断,她才没有犯下大错。
蓁蓁双手挽住霍承渊结实的小臂,仰头看他, “君侯用过晚膳了吗,小厨房近来新做了一道羊肉山药羹,君侯赏脸尝尝?”
烛光下,她乌黑的眼眸里潋着碎光,唇角笑意温柔。霍承渊原本心觉她心慈手软,宝蓁院的下人越发不像话,他来替她惩戒。
眼看这主仆俩在他面前打眉眼官司,等阿诺麻利地退下,霍承渊紧蹙眉心,道:
“不了。”
“蓁姬的心太软。”
蓁蓁甜甜地笑了笑,回道:“是君侯心软。”
阿诺在她面前无所顾忌,而她又何尝不是仗着他对她心软,才敢明目张胆地恃宠而骄。
蓁蓁说话细声细语,话又熨帖,说到了君侯心坎儿上,霍承渊哼笑一声,倒没再提惩治。
他摊开手掌,无需多言,蓁蓁自觉柔顺地依偎在他怀中。他的掌心贴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温声问了几句体几话。
初为人父,霍承渊也只是在起初得知消息时震惊失措,孩子终究怀里母亲腹中,没有十月怀胎的辛劳,他对孩子的感情自然没有蓁蓁这样浓烈。
无非每日问上几句,今日安胎药喝了吗?身子哪儿有不适?肚里的小东西闹你了吗?等没什么意义的话,蓁蓁都知道他下一句说什么。
可他同样问,她同样地答,两人竟也不觉得腻歪。
完成例行的一问一答,霍承渊垂眸看着她,语气缓和又不容拒绝。
“蓁姬,以后不碰针线。”
忽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而问道:“不喜欢霜青?”
霜青,是前段日子她险些被昭阳郡主抓住填井后,霍承渊派来保护她的侍女,步伐沉稳,高挑挺拔,她一看就知功夫不凡。
习武之人本能地比普通人反应敏捷,而她现在既恢复了记忆,使用左手越发娴熟,她怕下意识露出马脚,把人安置在针线房,没有贴身伺候。
蓁蓁顿了下,斟酌着解释道:“霜青行事恭谨,恪尽职守,是个极好的姑娘。”
“可妾习惯了阿诺伺候,再有旁人……不习惯。”
霍承渊冷着一张俊脸,并不买账,“日后府中添新丁,你身边定要加派人手。”
就算她再喜欢她那丫头,那丫头也没有三头六臂,难道日后让她亲自奶孩子吗?经验老道的婆子,奶娘,他已经在着人搜寻,日后她身边肯定要添人。
蓁蓁见说服不了他,觑着他的脸色,低声道:“不要了吧。”
“那霜青姑娘,实在……长得凶。”
“妾看着害怕。”
霍承渊没想到蓁蓁最后给出这么个理由,一时竟无言以对。过了片刻,他颇为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蓁姬啊。”
可真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尽管他如今已确定蓁蓁身份有异,但在霍承渊心里,蓁蓁被养得细皮嫩肉,一身雪肤,当年身上也无刀枪剑戟的陈年伤痕,根本没往刺客方面想。
他猜测她大约是刺探消息的普通细作,或是某方势力暗中豢养,习以歌舞魅术,用来施展美人计的“美人”。
她美丽娇柔,说话都是细声细气,不敢高声语,害怕一个长得凶的女护卫,也在情理之中。
他不禁摇头失笑,“难道本侯不凶?”
不怕他,却怕一个女护卫。
蓁蓁眨了眨眼,语气乖巧,“君侯对妾不凶。”
霍承渊:“……”
罢,他手下功夫好的女侍卫也不少,他再挑几个长相伶俐的吧。
温声细语间,昏黄的烛火摇曳,一室融融的暖意。蓁蓁柔顺地依偎在霍承渊怀中,抬眼间撞上他的视线,两人的眼神不经意交缠,丝丝缕缕,缱绻难分。
在这种氛围下,霍承渊抬起手,指腹缓缓摩挲她的鬓发,声音变得低哑:“蓁姬,已经许久未曾侍奉过本侯。”
这种时候,他说的“侍奉”自然不是普通的侍奉。他从前每年在雍州的日子并不多,所以他在府中的时候,蓁蓁总会任他折腾,她身子软,又愿意乖乖配合他玩各种花样儿,每次侍奉地君侯乘兴而归,因此更爱蓁姬。
即使两人的体型实在不楔和,蓁蓁也从未有过怨言。可如今她怀有身孕,她总得为她腹中的孩儿考虑。
蓁蓁红着耳尖儿,低声道:“妾今日身子不便。要不,妾为君侯品品?”
她有孕这几个月,貌美的爱姬就在眼前,霍承渊也不是委屈自己的性子,蓁蓁用尽各种办法,才勉强安抚好不满的男人。
她侍奉地太过周到,以至于霍承渊如今已经不满足于隔靴搔痒,他道:“我已问过医师,三月,稳了。”
巧了,每日被男人吃人似的眸光盯着,蓁蓁也问过医师。
医师的原话是:“胎象暂且安稳,可寻常温存。只是千万得和缓轻柔,万不可躁进。”
蓁蓁不好意思地默默回想,她与君侯,好似没有一次不躁进。就连初次,他们也不是像寻常人一样,在温暖柔软的床榻上,而是在雪地里的篝火旁。
外面冰天雪地,只有他身上热的滚烫,她无从选择,只能紧紧地攀附上他,随他起伏沉沦。
所以在蓁蓁听来,医师的话就是不行。
她双手覆上微微隆起的腰腹,小声却坚定道:“月份太小,再等一个月罢。”
蓁蓁素来柔顺,这是霍承渊第一次被驳面子,他冷峻的眉眼间隐隐有几分不快,蓁蓁连忙解释道:
“并非妾不愿服侍君侯,只是君侯……”
她怯怯看了他一眼,索性把自己胳膊的伸出来,撩起香纱衣袖,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
“君侯你瞧瞧,妾长这样。”
“您长这样。”
她比划着,两只手掌一起才堪堪环住他的臂膀,语气颇为委屈,道:“您这样结实,一压下来,好似一座小山压在妾身上,又重又硬。”
“压坏了孩儿怎么办。”
她言辞恳切有理,可此时她坐在他的大腿上乱动乱蹭,霍承渊本就素了许久,他喉头滚动,伸手包裹住她的柔荑。
他道:“无妨,我不压你便是。”
蓁蓁闻言怔了一下,没想到今日霍承渊如此通情达理。看来当了爹爹,果然和从前不一样。
却在下一瞬,听霍承渊道:“试试你在上面,如何?”
蓁蓁刚舒的一口气又提了上来,她狐疑地看着他,美眸睁得浑圆。
“能……能行么?”
霍承渊指节攥紧,手臂上的青筋直跳,面上却一本正经,“当然。”
蓁蓁凝眉沉思,医师说可以和缓地行房,以往每次霍承渊把她按在掌心肆意摆弄,若是让她来,好像……也不是不行?
浓密的睫毛颤了几颤,蓁蓁看向霍承渊,期期艾艾道:“君侯……可不能骗妾。”
磨磨唧唧,就是圣人的耐心也磨没了,霍承渊气笑了,道:“怎么,蓁姬不信,莫非要拿个绸带把本侯绑起来?”
“那定然不行。”
蓁蓁扫了一眼他遒劲结实的小臂,下意识道:“君侯这样的,至少得拿麻绳。”
至少得指头粗的麻绳,三股拧在一起,密密麻麻地扎上五圈,她才放心。
……
***
显然,蓁蓁低估了霍侯的实力,也显然忘记了一个道理:男人在床上的话,不能信!
宝蓁苑闹到半夜才罢了,翌日连忙请医师诊脉,好在蓁蓁这一胎自怀上便脉象稳固,平日滋补得当,她自己闲不住,常常四处走动,无甚大碍。
不过素来温顺的蓁蓁难得生了气,气他不知轻重,连续两日不跟他说话。霍承渊自知理亏,为讨宠姬欢心,亲自去西山大营,挑了一只小狼崽儿送给她赔罪。
那只小狼崽儿才出生不久,通体雪白,眼睛半睁半合,鼻尖粉嫩,小爪子蜷成一团,浑身软乎乎。
白狼自古便是祥瑞之兽,寓意吉祥。而且狼虽桀骜,一旦养熟认主,最是忠诚护主,有时候比人好使。霍承渊打的这个主意,又想起蓁姬娇柔,看见老虎吓得花容失色,想必也害怕狼。
无妨,亲自养养就不怕了。
霍承渊把它当小狗崽儿给蓁蓁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人们,哪儿认得出来狼和狗,宝蓁苑的侍女们,尤其是阿诺,对这只“小狗崽儿”格外喜爱。
蓁蓁倒是一眼就看出来这是狼。可它那么小,那么软,哼哼唧唧,还不会叫,一下就戳穿中了蓁蓁这个母亲的心,抱在怀里不舍得放手。
既然君侯说是狗,那就是狗吧。
蓁蓁给它取名“大白”,她用棉布蘸了羊乳,亲自给它喂奶。她肚里揣着一个,经常看着小狼崽儿,便会情不自禁想象腹中的孩子出生,会是怎样的光景。
而同时,柳怀安迟迟没有消息,现在的日子越安稳,她心口时不时浮上来的钝痛,让她越发地忧愁焦虑。
***
清明时节,天上飘起了雾蒙蒙的小雨,街角的行人们多带着香烛纸钱,在雨中行色匆匆。
卫禀韫失魂落魄地走在街道上,他只是府衙底层的主簿,做些起草文书之类的杂事,并不知道别苑失火案的来龙去脉。
他只打听到,好端端的,一群人忽然冲进来把他的好友公仪朔抓了去,不出半天,被君侯以纵火罪砍头论处。
他和公仪朔虽不是一路人,但是两人一路结伴而行,从京师到江东,再到兖州,一路到雍州,他虽会点拳脚功夫,但也明白自己耿直的缺点,如果不是靠公仪朔的盘缠和他的圆滑世故,两人活不到今天。
如今公仪朔莫名其妙被砍头,他想给他收敛尸身,却发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因身份低微,四处求助无门。如今清明时节,只能给他立个衣冠冢以表哀思。
公仪兄啊,一路走好。
卫禀韫步履恍惚,走到一个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算命喽,算命喽。吉凶祸福,前程姻缘,寻人问事,不准不收钱。”
卫禀韫生性秉直,并不信这种神神鬼鬼之说,他从摊子前走过,忽然被一只干瘦的手抓住手腕,“大人且慢。”
卫禀韫抬眼看去,是一个瞎眼的干瘦老叟,穿着一身洗的发旧的黑布长褂,身形佝偻,眼睛以黑带束起,露出半张苍老削瘦的脸庞。
他道:“我观大人步履沉重,面色凝重,定有烦扰的心事。”
“让老朽为您算上一卦,可否?”
卫禀韫面露惊奇,问道:“你看得见?”
这人明明用黑带蒙着眼睛,又怎知他是“大人”,且“有心事”。
老叟笑了笑,道:“老朽看不见,不过行走江湖,自有一套端碗吃饭的本事。”
“大人,坐。”
第28章 榻上玩物
鬼使神差地, 卫禀韫恍惚坐在老叟摊前,拿起八卦图上的签筒,摇出三支竹签。
老叟虽蒙着双眼, 行动如常人一般敏捷。他用枯瘦的手抚摸了几下签文,过了片刻, 忽然笑了。
“水火既济, 此乃上签,大吉。”
卫禀韫摇头苦笑,他想他方才真是悲伤过度, 竟信一个街边老神棍的胡言乱语。
他从怀中摸了半天, 摸出一枚铜板, 道:“谢谢你,老人家, 这是我的卦金。”
卫禀韫刚正清廉,前些日子公仪朔为给蓁夫人做头冠,已经把他身上搜刮一空, 他如今又自掏腰包给公仪兄立衣冠冢, 这是他身上仅剩的银钱。
他穿着简朴的麻衣, 两只衣袖处洗得发白脱线, 眼神正气刚毅。宗政洵不由为之一怔, 这样的忠正直臣, 竟遭朝廷官场的戕害,被迫逃难。
天子已登基六年, 一改先帝的昏庸之道, 整朝纲,肃吏治,诛权臣, 让利于民,朝野上下称颂,为当之无愧的中兴之君。原本已背弃梁朝廷的诸侯也隐有归顺之意,原以为已政通人和,如今看来,前朝的腐烂太深,积弊难消,天子任重而道远啊。
宗政洵低叹一口气,把那枚铜板推过去,道:“老朽说了,不准不收银钱。”
“签上断言,大人心中所求之事为吉,象在东北方,等大人验过之后,再给卦金不迟。”
卫禀韫情不自禁望向东北方,巍峨的屋檐在朦胧的雨幕中兀自遥遥矗立,那里他知道,也曾经去过,雍州侯府。
他眉心微皱,语重心长地劝道,“老人家,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您活了这么久,焉不知祸从口出的道理?”
在雍州做了短短几个月的主簿,卫禀韫已对雍州的风土人情颇有感触,和朝廷截然不同。
先帝不管再昏庸,梁朝上百年的底蕴在此,三公九卿,分曹理事,各司其职。凡事有章可循,上下官员层层掣肘,行事井然有序。
而雍州原本只是北部一个偏远的州郡,底下只设雍州府衙这一核心官署。其下辖各县,县丞每月赴府衙述职;田赋、户籍、徭役,刑狱之事,皆由府衙各司官吏分管,最后统一禀报君侯处置。
起初,卫禀韫看这简陋的建制,只觉杂乱无章,与草台班子无异。可数月下来,却惊觉雍州的运转出奇的规整——官员鲜少敢贪墨,大小事务办起来雷厉风行,效率远胜朝廷。究其根本,只因霍侯常年在外征伐,为钳制内政,亲手定下了一套严苛到近乎残酷的律法,条条皆是雷霆手段。
天子仁慈宽宥,早就废除了车裂、刖刑等前朝酷刑,可这些在雍州屡见不鲜。治民有连坐、保甲之制,一户犯事,邻里皆受牵连,百姓常怀惊惧之心,不敢有半分逾矩。治官更为狠绝,但凡贪墨钱粮、结党营私、推诿职守,一旦被检举揭发,涉案官员即刻枭首弃市,双亲妻小尽数贬为奴婢,天上地下,只在一夕之间。
在这种严苛的律法下,百姓们安分守己,官员不敢勾结贪污,徇私舞弊。雍州大小事务最后皆汇总于君侯案头,上下官员仅听命于君侯一人,有时候君侯繁忙,由承瑾公子暂代政务,换言之,霍侯就是雍州说一不二的天。
譬如这回,假设在朝廷,即使天子要斩人,也得经过三司审理,定罪昭告,定于午门斩首示众,如有冤情,御史台亦会上疏谏言。在雍州这里只需君侯一句话,公仪兄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即使想查也无从查起。
在卫禀韫看来,这种制度其实不好,百姓和官员皆处于严刑峻法的高压之下,终日战战兢兢。而且最后全看君主的品性操行,如今君侯尚且励精图治,倘若万一有一天,霍侯有先帝残虐的遗风,天下黎民会更陷入更深的水深火热。不怕一个君主昏庸,就怕他既昏庸,又有着雷霆万钧般的权力。
既来之,则安之,卫禀韫也只能入乡随俗。霍侯在雍州比之天子在京城,威望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好心提醒眼前的盲眼老叟,勿要惹是生非。
他那公仪兄的一张嘴巧舌如簧,说不定便是因口舌惹祸,丢了性命啊。
宗政洵听了他的话,笑道:“老朽走南闯北多年,从不打妄语。”
“相逢即是缘,今日既遇到大人,老朽给你指条明路,东北方位,雍州侯府,你要找的人就在那里。”
饶是粗心如卫禀韫,此时也察觉到了眼前人的不同,警惕道:“你是谁?”
雍州当地的百姓绝不敢轻易提起“雍州侯府”四个字,而且此人又不是真神仙,怎么知道他在找人?
卫禀韫眸光迥然,逼问道:“你有什么目的?”
宗政洵丝毫没有被戳穿的惊慌,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沙哑,“老朽能帮大人找到友人。”
“同样,需要大人,帮老朽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忙。”
卫禀韫见来者不善,他面色微沉,化掌为拳朝宗政洵面门攻去,他壮硕的手臂倏然被一只干瘦的手捉住,卫禀韫能拉十石的弓,却在眼前的不起眼的老者手里,动弹不了分毫。
***
又过了半个多月,蓁蓁腹中的孩子已经四个月大了,小腹微微隆起一个圆润的弧度,终于有了几分孕中妇人的韵味。
原本哼哼唧唧,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小狼崽儿在她的照料下,如今已经能跑能跳,在院子里撒欢,把蓁蓁养在院里的花苗儿糟蹋地不成样子,事后也知道自己闯了祸,可怜兮兮地把身子埋在蓁蓁怀中撒娇,蓁蓁又气又无奈,也舍不得罚它。
阿诺原本挺喜欢软乎乎的大白,但随着大白日渐长大,撕扯她最喜欢的衣裙后,阿诺气呼呼,再也不喜欢这调皮的小东西了,见蓁蓁如此溺爱,阿诺常常叹道:“夫人将来一定是个慈母。”
这小狗崽儿调皮起来真叫人上火,晚上还叫,扰得人睡不好,换成别的主子,早把这东西送走,或者叫下人照料,只在闲暇时逗弄玩耍,哪儿像夫人这样亲力亲为。
它闯了多少祸,夫人都舍得不教训它一下。阿诺知道人难免有移情之心,夫人如今怀有身孕,对一个小狗崽儿尚且如此耐心温柔,等将来小主子降生,还不知会怎样溺爱孩子。
还好君侯威严,慈母严父,倒不必担心小主子日后变成纨绔。
阿诺心里美滋滋地想。托了蓁夫人肚里小主子的福,阿诺年纪轻轻,现在出门已经能被尊称一句“阿诺姑姑”,她心情颇好地摆摆手,叫人不必多礼,畅通无阻地把两个人领进宝蓁苑。
“柳医师,宗先生,请稍等片刻,先喝些茶水。”
夫人近来很信任这位年轻的柳医师,请脉开方,皆由了柳医师一手包办,今日柳医师兴神情激动,说找到了为夫人分忧的法子。蓁蓁把心口钝痛的事藏得深,阿诺也不知道,但凭着对柳医师的信任,对于柳医师带来的宗先生,只是命人简单搜身,便带人进来。
这时候蓁蓁刚好午睡起来,静谧的午后暖阳洒在窗棂前,照进一地光辉。蓁蓁穿了一身柔软宽松的浅杏色绣荷花齐胸襦裙,绸缎般的乌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在颈后,一双乌眸惺忪地微眯,带着午后初醒的慵懒倦怠。
就这样以猝不及防的姿态,蓁蓁见到了她的师父,宗政洵。
即使已经过去五年,蓁蓁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个面貌平凡的老叟。他打过她,皮鞭打在幼小的她身上,皮开肉绽。他罚过她,她跪在冰天雪地里,一双膝盖差点冻废。背不出剑谱便饿上一天,稍有懈怠便冷声相斥,她畏惧她,痛恨他,可同样也是他,把一身的本事倾囊相授,会在受伤时给她上药,在她病重时,给她喂一口热乎的粥。
她恨他的控制和责罚,但又贪恋他偶尔给的,师傅和父亲般的一点点慈爱。她对师父的感情太复杂,以至于骤然见到宗政洵,蓁蓁第一次在人前失态,呆滞地怔在原地,乌黑的双眸里充满震惊。
宗政洵心中的震惊不比蓁蓁少。
尽管他早知道了阿莺如今是霍侯捧在掌心的宠姬,也听闻蓁夫人有孕的消息,但眼前这个貌美明艳的美姬,和记忆中的阿莺判若两人。
倘若把阿莺比作一把见血封喉的利刃,那么眼前的美姬就是一朵被人豢养在暖房的娇花。她如众星捧月般被侍女围绕其间,穿着一身淡色的柔纱襦裙,举手投足间温婉沉静,身上仿佛笼罩一层淡淡的柔光。
她长开了,小姑娘变成了柔媚多情的女人,一双妩媚含情的桃花眼,眸光似水,丝毫不见曾经暗影魁首,“影一”的锋芒。
暗影不以年纪资历,而是以身手功夫排序。宗政洵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影一”已死,不是说她的剑法是否还像从前一样狠绝,而是在她身上,他已经看不到一个刺客该有的冷漠。
可惜了。
宗政洵到底老辣,他敛下眼眸,声音枯朽沙哑:“蓁夫人。”
“蓁夫人。”
一旁的柳怀安同样开口,解释道:“您的症状实在诡异,下官翻了许久的医书,始终不得其法,经卫兄引荐,我与宗先生相识。”
“卫兄虽是梁朝降臣,为人秉性正直,同僚皆知卫兄的人品。而且我与宗先生屡次交谈,宗先生绝对有真才实学,对于蛊虫之道甚是精通,绝不是江湖骗子之流。”
“斗胆,请宗先生为夫人诊脉。”
蓁蓁骤然回过神,事已至此,躲也无用。
她攥紧掌心,状若无事地微微颔首,坐在宗政洵面前,伸出一截儿雪白伶仃的手腕。
“宗先生,请。”
宗政洵眸光微闪,他眼光毒辣,自然注意到,她小腿屈起,脊背紧绷,身体微微前倾,是攻击时姿态。
他还看到,在见到他的一瞬,她的掌心下意识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这……不好办呐。
……
两人都没有撕破脸的打算,简单问诊后,蓁蓁让所有人退下,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她和宗政洵两人。
一室寂静,窗外鸟儿的惊翅声格外刺耳。过了许久,蓁蓁先沉不住气,低声唤道:“师父。”
于情于理,本应她先开口。
宗政洵看着眼前的蓁蓁,苍老沟壑的脸上神情复杂。
过了一会儿,他轻叹一口气,没有“你还有脸叫我师父”之类的斥责,也没有“这五年你为何不回京师”的问询,他只有一句话:
“跟我走。”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这是少主之令。”
蓁蓁的掌心抚上小腹,窗外的微风轻柔地吹过她的发丝,她垂首轻道:“我……不回去了。”
既然少主知道她还活着的消息,知道她在雍州,就该明白她的选择。
宗政洵没有生气,只是淡淡道:“由不得你。”
他常年四处游历算卦,已经许久不管朝廷和暗影的事。这次少主没有派影二、影四之流,而是亲自请他出山,便已做好她不愿意回京的准备。
她必须回。
蓁蓁也明白少主的用意,这阵子若隐若现的钝痛仿佛又出现在胸口,她看向窗外的远方,道:“雍州侯府守卫森严。”
且有霍承渊霍承瑾坐镇。她未曾和霍承渊交过手,但十八绝非泛泛之辈,五年前,霍承渊能一掌击毙十八,快得她都没有看清。
她当初觉得霍承渊的身手应该和她不相上下,可能比她还要强一些。如今五年过去,霍承渊四处南征北战,他并非高坐明堂的主帅,而是每次身先士卒打头阵,是以雍州军气势高涨,所向披靡。
她一身的功夫都是师父传授,她敌不过师父,如今荒废五年,身有旧伤,她更知自己几斤几两。可是在雍州侯府,师父想凭空把她劫走,恐非易事。
宗政洵显然也顾念这层,若能直接劫人,他也不会大费周章,折腾几番混入雍州侯府。
他皱紧眉心,忽然问了一句话:“值得么?”
少主对她有情,即使她莫名消失五年,也只是命他带她回去,还特意叮嘱,如非必要,尽量不要伤她。
绫罗绸缎,珠宝华服,皇宫奢美华丽,比粗蛮的雍州好上千倍万倍,而且她并非贪图奢靡享乐之人。
就算霍贼再宠她,也只是把她当成一个榻上玩弄的玩物。且霍贼残暴,如若被他发现身份,她不得好死。
她真的甘心做一个男人后宅的姬妾吗?在这四四方方的宅院中,她一身功夫就这么废了。她天生身量纤细,力气弱小,幼时连一碗饭都抢不过人家,吃了多少苦才练就这身俊俏利落的剑法,就这么不要了?
暗影不乏想叛逃之人,他一个个处理过,却也理解他们,没有人愿意做暗地见不得光的老鼠。可是她不一样,少主那么疼爱她,就算阿莺当真叛逃,去过闲云野鹤般的生活,那也罢了!
可为何,偏偏是做一个男人后宅的姬妾。这个男人还是少主此生宿敌,阿莺啊,你让少主情何以堪。
蓁蓁抿着唇,一阵沉默。她明白师父的意思。曾经她安身立命的功夫如今成了她的束缚,她还要千方百计,日日掩饰自己,不漏出马脚。
她恢复了记忆,左手越发娴熟,如今的她虽不能和巅峰时的“影一”相提并论,但倘若她离开雍州侯府,换个地方隐姓埋名,也能过上她想要的安稳生活。
过了许久,她缓缓敛下眼眸,“不值得。”
俄而,她轻轻笑了下,轻声道:“但我愿意。”
第29章 她离不开他半步
就算这身功夫再也不能使, 就算终日提心吊胆,担心被揭穿身份,她愿意的。
宗政洵眉心紧蹙, 似乎恼恨她的执迷不悟,逼问道:“那少主呢, 你将少主置于何地!”
少主聪明毓秀, 宽和仁慈,凭借一人之力,独自扛起大厦将倾。他亲眼看着少主长大, 不论从忠义还是情谊, 他心中觉得少主比霍贼好上千万倍。
况且两人青梅竹马, 两小无猜。阿莺八岁与少主相识,十六岁来雍州, 八年,少主护了她整整八年,如今只是回去见上一面, 竟也不愿么!
蓁蓁闭了闭眼, 咬唇道:“就当我对不住少主。”
宗政洵冷笑, “你欠少主的, 何止一句‘对不住’能还清。”
他锐利的眸光紧紧盯着蓁蓁, 美人雪肤红唇, 鬓发如云,美得如同天宫的仙娥。
他沙哑道:“阿莺, 你从小就长得俊。”
她的胳膊腿儿天生比寻常人纤细, 他挑资质好的孤儿培养,她这样的原本入不了他的眼。
当时在穷巷中,她衣着破烂, 脸颊脏污,一双眼睛黑黝黝,比黑夜中的星子闪耀美丽,鬼使神差地,他留下了她。
有许多事少主默默无言,也不让旁人说,但眼看阿莺对那霍贼死心塌地的样子,宗政洵难免为少主不平。
“先帝喜好美色,荤素不忌。阿莺啊,你也不想想,你小小年纪出落得如花似玉,六宫粉黛不及你颜色好。”
“你安然无恙在宫中多年,是谁,顶着先帝的觊觎暗中护你?”
“你日夜勤勉,练剑辛苦,少主都看在眼里。曾经我戏言,不如将阿莺给少主,做一个普通端茶倒水的宫女。少主却道,他想让你有一个安身立命的本事,就算有一日他不及,你也能保护自己。”
“好哇,没想到竟是少主作茧自缚,阿莺如今翅膀硬了,连少主都不放在眼里。”
宗政洵动之以情,句句直叩蓁蓁的心扉。她指尖攥紧衣袖,浓密的长睫蝶翅膀般颤抖。
过了许久,她深深吐出一口气,道:“师父,少主待我情深义重,我并非不愿回去。”
“只是……”
她的双手抚上隆起的小腹,戚戚然道:“只是如今阿莺身怀有孕,一来,无颜如此面见少主,二来路途遥远,舟车劳顿,您带着我一个有孕妇人,不好赶路。”
“不若……等阿莺生下孩子,再随师父回京,向少主负荆请罪,如何?”
宗政洵阴冷的眸光看向她隆起的小腹,冷笑道:“这个孽种你还想生下来?”
蓁蓁睫毛一颤,缓缓敛下眸色,道:“四个月了。”
四个月,胎儿已经成型,和母体血脉相连,如果此时流掉孩子,必要伤害母体。
“师父也不想带一具尸体回去,是吧?”
少主……想必也如此交代过。
蓁蓁心里有些难过,暗道:对不起,少主,是阿莺负你。
果然,宗政洵从京城来时也没有想到蓁蓁怀孕的情形,他沉思片刻,道:“这个好办,宫中有流胎又不伤母身的秘药,为师来得匆忙,没来得及携带。”
“等我飞鸽传书回京……”
他忽然顿了一下,想了想,还是决定暂时瞒着天子这个消息。
他道:“也不是什么难配的方子,等我回去钻研几日,绝不伤你的身体。”
蓁蓁神色凄哀,双手紧紧覆上她的小腹,乌黑含情的眼里似有祈求。
宗政洵轻叹一口气,干枯的手搭上蓁蓁的肩膀。
“阿莺啊。”
感受到她肩膀的紧绷,宗政洵和缓了语气,道:“我终究是你的师父,为师为父,我不会害你。”
“勿要执迷不悟。”
蓁蓁浑身颤抖,她悲痛地闭上眼睛,哽咽道:“师父,我——”
“他毕竟投胎到我肚子里一回,母子情分一场,您让阿莺考虑几日,行么?”
宗政洵自是不满,但他来时观察过雍州府的地形布防,明里暗里守卫森严,说不准还有暗箭之类的机关埋伏,直接动手,对他来说是下下之策。
左右配药还需一段时日,答应她又何妨。而且阿莺的剑法不容小觑,雍州和京城相去千里,一路上,她心甘情愿最好。
宗政洵脸上的神色稍显慈祥,他点点头,缓声安抚几句,无非劝她早日“迷途知返”,诉清缘由,少主和他都不会怪她。
……
等宗政洵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蓁蓁轻抚小腹,方才犹豫,悲痛、不舍的神情瞬间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冷静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幸好,不管她心口的是什么东西,她的孩子没事。
否则,以师父的脾气,在她说出生下孩子后回京,他的第一反应应该是:你以为你生得下这个孽种?
而不是:这个孽种你还想生下来?
几字之差,天差地别。就算当时师父没有反应过来,后来看出她对孩子的在乎,他应该以孩子作为威胁,胁迫她回京。
倘若如此,她骑虎难下,当真会考虑一番是否跟他回去,救救她的孩子。
如今么……
蓁蓁莹白的指尖轻点在桌案上,忽然手心一扬,把手边的杯盏打碎在地,瓷片溅落,茶水濡湿了她柔软的裙摆。
“救命——”
“来人啊——”
***
雍州侯府,朱红色的大门厚重巍峨,门前铁甲侍卫林立,府内的各个垂花门里,五步一哨,十步一岗,侍卫们身姿挺拔,目光如炬,里三层、外三层,把府内围地如铁桶一般。
雍州侯府作为君侯的内宅,本就守卫森严,如今更甚一步,因为君侯的宠姬,蓁夫人,做噩梦了。
据说蓁夫人在午间梦中,梦见一恶虎凶猛,猛然扑向她,一口吞了她腹中的孩子。蓁夫人梦中啼哭惊醒,赤着脚去见君侯。
这个理由一听就荒诞无比,孩子尚在腹中,猛虎怎能隔着肚皮吞掉腹中的婴孩?可蓁夫人也说了,是梦。
梦境,本就荒诞,不讲道理。
因为这个荒诞的梦,蓁夫人日夜惊慌,寝食不得安稳,君侯为了宽慰夫人的心,内外加强了三成守卫,就算真有猛虎来,也近不得夫人的身。
虽然有人觉得此举过于大惊小怪,但如今君侯膝下空虚,蓁夫人肚里揣着个金疙瘩,再如何小心也不为过。而且君侯愿意,听说那日夫人吓得花容失色,足上的绣鞋都是君侯给套上去的。
……
天刚蒙蒙亮,宝蓁苑的侍女们已经低眉顺眼地侍立在房外,阿诺打了个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过来上值。
仲春快入夏,这天儿亮的本就比冬日早些,晚上大白哼哼咛咛,叫得人心烦。最近因为蓁夫人有孕,她日夜操心,眼底泛着一层憔悴的淡青。
“起了么?”
她问门前的侍女,侍女恭顺道:“回阿诺姑姑,还没听见动静。”
那就是还得等一阵儿。阿诺了然地点点头,靠在门前的红漆柱上,眯着眼补觉。
平时不需要多此一问,君侯醒得早,怕把夫人惊醒,早晨不用侍女服侍穿衣洗漱,她们只需要伺候脾气好的夫人就成。夫人通常比君侯晚醒一个时辰,底下人也不用起个大早。
自从蓁夫人做了那个噩梦,夫人心中惶恐,日夜缠在君侯身侧,起身第一眼若不见君侯,夫人定会吓得惊慌失色,连声呼唤。君侯无法,只能陪夫人多睡一会儿。
而且等夫人醒来,两人还有的闹呢。既然没听见动静,就是还早。
阿诺放心地阖上眼皮睡回笼觉。如她所料,房间内,霍承渊轻柔地把蓁蓁斑驳雪白的小臂移开,赤着胸膛下榻。
和养
尊处优的霍承瑾不同,霍承渊久经风沙,肌肤显麦色,前胸后背数道纵横交错的伤痕,蜿蜒狰狞,寻常人看一眼都害怕。
京城贵妇时兴蓄养长甲,戴上鎏金嵌宝石的护甲,更显十指修长,以及彰显尊贵的身份地位,即使嫁来雍州多年,昭阳郡主依然有蓄甲的习惯。蓁蓁的十指纤长柔美,但她从不蓄甲,甚至会定时把长长的指甲绞去,磨得圆润光滑。
虽然君侯在夜里没轻没重,她却心疼他身上狰狞的旧伤,怕她不小心用长甲划伤他。霍承渊多年来宠爱蓁蓁,不是没有缘由。
昨夜两人闹得凶,向来温顺好脾气的蓁蓁也有些急眼,在他小臂上留了几道淡淡的红痕。霍承渊穿上里衣外袍,遒劲的臂膀绷出紧实流畅的线条,正欲出门,床帐里传来一道低哑的声音。
“君侯。”
霍承渊眼皮一跳,心中暗道不好。昨夜闹到三更,还是她在上,以蓁姬柔弱的体格,这个时辰,她不应该醒啊。
霍承渊又不能装聋子,他轻咳一声,转身温声道:“天色还早,蓁姬多睡一会儿。”
蓁蓁艰难地撑起身,抬起满是红痕的手臂,颤巍巍掀开帘子,柔顺的乌发散在她的颈侧。
她幽幽道:“我若多睡一会儿,醒来是不是就看不见君侯了?”
她眸色幽怨,赤红的肚兜遮不住满身的痕迹,恍惚让霍承渊以为自己是个吃干抹净,不给银票的无良嫖客。
他颇为头痛地揉了揉眉心,无奈道:“蓁姬,府衙已经堆积了数日的公文,还有青州州牧求见,我今日得去府衙一趟。”
“你多睡一会儿,睡醒,我一定在,嗯?”
落子无悔,霍承渊很少为他做过的事懊恼惋惜,如今是真的有些微微的后悔,不该在年少时嫌她冷清,为了那点儿贪欢,总拿老虎吓她。
现在好了,时隔五年,风水轮流转,她如今倒是会黏人了,日日要他寸步不离。若是无庶务缠身,他也愿意只羡鸳鸯,与她过神仙眷侣一样的日子。
可如今民生凋敝,外有江南吴氏的宿仇未除,江东郑氏隐有向朝廷靠拢之意,即使是他辖下的黄河以北诸州郡,也不乏面上归顺,心有不甘之徒。还有雍州内部的文臣武将之争,霍承渊纵然想君王不早朝,现在实在不是时机。
五年前的他如何也想不到,竟会有一天,因蓁姬太缠人而烦恼。
霍承渊无奈感叹,蓁蓁比他更委屈。
她道:“君侯去就去,妾也没有拦着您啊。”
她只是要和他一道走罢了。她什么都依他了,怎么提上裤腰带不认人呢。
师父既到了雍州,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她上次把师父骗走,随即雍州侯府加强守卫,师父缓过神,知道她心中的不愿,恐会强行把她带回京城。
就算雍州侯府守卫森严,可师父的武功高深莫测,师父真想动真格,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不是不可能。
她虽恢复了点功夫,但身怀有孕,她不敢拿肚子里的孩子冒险,她对上师父几乎是螳臂当车,雍州府这些所谓的高手有没有用,她不知道。
在当“影一”的时候,她去杀的多是位高权重之人,身边各路高手保护,甚至有些会弄“替身”之流,她还不是得手了。
但蓁蓁知道,雍州,乃至北方最骁勇的男人,是雍州侯霍承渊啊。
她何必舍近求远,日日担心府里的守卫敌不敌师父呢?她只要缠在霍承渊身上,加上府中守卫,师父劫不走她。
至于其他,等平安生下孩子再说。
……
蓁蓁如此打算,起先两天,霍承渊十分享受,经常用他的大掌抚摸她柔顺的长发,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何其畅快。
后过了几日,他发觉蓁姬与他形影不离,稍离开她半步便吓得花容失色,他怜惜她柔弱胆小,把部分公文带到府衙处理,与蓁姬恩爱情浓。
可如今一个月了,整整一个月,她完全离不得他。他素来勤勉,再不露面,恐怕雍州上下官员不会以为君侯沉醉温柔乡,只会以为君侯出了什么变故,他们要群龙无首了。
霍承渊轻叹一口气,依旧不松口,“蓁姬,你如今身子不便,安生待在府中。”
他本就不喜蓁蓁抛头露面,如今她有孕在身,在他眼里 ,侯府最安全。
蓁蓁闻言,一声不吭地把锦被扯开,露出满是青紫红痕,仿佛遭了凌虐一般的光洁肩头。
“君侯原来也知道,妾身身子不便呀。”
她乌黑水润的眸子幽幽看向他,仿佛看一个负心汉,委屈道:“昨晚君侯那么凶。”
“妾以为您忘了呢。”
她累极了,他又总想趁着她熟睡悄悄走开,幸好她机警,不然真被他跑了。
形影不离就是形影不离,她执行过那么多次任务,每次都是在人松懈的时候一击毙命,如今到了自己身上,她绝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
最难消受美人恩,昨夜刚恩爱一番,蓁蓁楚楚可怜看着他,怯生生道:“君侯如常处理政务,妾不会耽误您的。”
“您若担心妾去府衙,有损您的一世英名,妾会自己藏好,不叫人发现。”
“妾生得纤弱,只占您的方寸之地,只吃一小碗饭食,只求陪在君侯身侧,求您了。”
她神情凄婉,说得可怜兮兮,任由霍承渊在外雷霆万钧,对上柔弱痴情的宠姬,他也着实无可奈何。
总不真叫身怀六甲的蓁姬藏起来,又不是见不得人。阿诺勤快地把马车里面的边边角角用软缎包好,乌泱泱一堆带刀侍卫随从,浩浩荡荡去了府衙。
好在霍承渊的议事的厅堂足够宽敞,一扇雕花木门隔开,后面辟出一方小隔间,里头桌椅案几俱全,还有一张软塌可供小憩。
茶盏上的青烟袅袅升起,蓁蓁斜靠在软塌上,腰后垫着软枕,手边是几盘茶点和果子。她百无聊赖地拿起一个橘柚,纤指轻捻橘瓣,仔细撕干净上头的白络,却不入口,把饱满的果肉放在青瓷小碟儿里。
一边支起耳朵,听着外面霍承渊和雍州众官员的交谈。
第30章 爱过
“君侯, 江东郑氏与朝廷联姻。江东富庶,又和江南毗邻,到时候若三方会盟, 于我雍州,恐大大不利啊。”
“不如早做打算, 先发制人。”
“我雍州军兵强马壮, 君侯更是骁勇无敌,咱们一鼓作气南下,先取吴老贼的首级, 再诛缩头乌龟郑老儿, 属下愿为君侯的马前卒, 杀出一条血路!”
“对,我等愿追随君侯,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武将嗓门儿粗犷,蓁蓁根本不用故意偷听, 声音传得一清二楚。霍承渊不语, 过了片刻, 一道儒雅的声音反驳道:
“马将军说笑了。不提其他, 先说长江天险如何过?雍州军确实骁勇, 却一个个都是下不了水的旱鸭子, 如何与江东、江南两氏的水师抗衡?”
“凭马涛将军的一腔衷心么?”
“有这等衷心,怎么不挥师直捣京师, 直接取了梁帝的首级, 岂不是更快?”
“欧阳,你——”
“行了,都闭嘴。”
霍承渊指节轻叩桌案, 他慵懒地斜靠在紫檀雕虎纹的圈椅上,淡道:“府衙不够你们吵,去菜市口,宽敞。”
遭到君侯训斥,武将不善言辞,马涛憋红了黝黑的面庞,讷讷不言。欧阳文朝微微拱手,道:“君侯恕罪。”
“属下知马将军衷心耿耿,可万事不能只凭一腔孤勇。这些年君侯南征北战,连攻下数座城池。可梁帝呢,他在京师肃清吏治,还利于民,竟将风雨飘摇的梁王朝堪堪扶了起来。”
“现在我雍州久经战乱,徭役重负,民生凋敝。而梁帝赢得一片民心,原本叛出的诸侯也隐有归顺之意。如今与郑氏联姻,朝
廷实力更上一层楼。”
“当务之急并非强攻,而是稳守。对内修养生息,恢复民力,对外……属下也以为,江东与朝廷联姻对我雍州百害无一利,我等需暗中毁坏,必不能使之成事。”
如今诸侯割据,除却不成气候,摇摆不定的小州小郡,只有江东郑氏和江南吴氏两股势力值得一提。论兵力,雍州铁骑远胜二者,可这两个地方丰饶富庶,又有长江天险为屏障,两方互为犄角,彼此呼应,雍州无水师,只能望洋兴叹。
倘若郑氏与朝廷联姻,归顺朝廷,吴氏独木难支,又与雍州有宿仇,早晚也会降于朝廷,对雍州大大不利。
粗蛮武将都能想到的东西,霍承渊自然清楚。他撩起眼皮,看向青州州牧徐长喻,问:“消息属实?”
青州州牧不远百里赶来,便是亲自通禀君侯这个消息。
“确凿无疑。”
徐长喻是个四十岁上下,圆额阔面的中年男人,他面色凝重,道:“郑大都督府中张灯结彩,秘备后廷仪物,四方宗亲齐至。郑氏,要出一位皇后娘娘了。”
先帝荒淫无道,后宫佳丽三千,兴头来时连臣妻也不放过。少帝登基后为扭转皇室荒淫的风气,夙兴夜寐,宵衣旰食,后宫形同虚设,直到半年前才传出立后的消息。
当时有许多传闻,具体也不知道是哪家名门贵女,当时霍承渊的心神全在并州上,天子立后的消息看过便罢了,没有放在心上。
没想到小皇帝不声不响,暗地里竟说动郑氏联姻,倒是小瞧他。
霍承渊凤眸微眯,道:“他要娶郑家哪个女儿?”
“据说,是郑三姑娘。”
……
蓁蓁剥橘果的动作骤然一顿,饱满的果肉溅出汁水,顺着她莹白的指尖往下流。
少主竟到如今才娶妻立后?怎么会!
而且也不应该是郑三姑娘,是郑氏大姑娘啊,他在五年前就该和郑氏联姻了,中间发生了什么?
是因为……阿莺吗?
心口似乎又来了密密麻麻的闷痛,蓁蓁情不自禁抚上胸口,那些尘封的、她一直刻意回避的记忆,涌上心头。
她第一次见到少主,是在她八岁的时候
那时她被派去执行第一次任务,很简单,杀一个小乞丐。
没有大奸大恶,也没有寸功薄绩,只是皇城脚底下,一个随时有可能死的,卑微乞丐。
就算没有她,他或许会被皇城里纵马驰骋的权贵踩死,也许会被其他乞丐打死,也许会因为讨不到饭饿死,也或许会因为一场雪,一场风寒冻死、病死。
在乱世中,普通百姓尚且贱如蝼蚁,更何况一个不知姓名的臭乞丐。她提前在心里劝慰自己许久,她想,她杀了他,也是帮他解脱。
可当真把匕首架到乞儿的脖子上时,他在她手下瑟瑟发抖,人皮的触感温热,对上那双恐惧凝满泪水的眼睛,他绝望地求饶,她……她下不了手,落荒而逃。
一个不会杀人的刺客,显然是个废物,而暗影不留废物。
她当晚被抽了十鞭,罚三日禁食,能不能活下来全靠天意。她后悔了,乞儿尚且在她的刀下求饶,她也想活啊。
师父狠辣无情,皇帝昏庸无道,她在心底千思百转,几乎是怀着必死的心,跌跌撞撞闯入东宫。
据说太子殿下聪颖好学,仁慈宽宥,小小年纪看见灾民受苦潸然泪下,在太和殿外连跪数日,生生把老皇帝从炼丹房里跪了出来。
她赌对了。太子殿下高高站在玉阶上,穿着一身织金流云纹的朱红锦袍,眉目清隽,气质矜贵。这样尊贵的人,却纡尊降贵地扶起她,用洁白的绢帕擦拭她脏污染血的脸庞。
他说你别怕,这里是东宫,无人敢放肆。
她当时没出息地哭了,太子殿下无奈,塞了一块枣泥糕哄她,那是她此生吃过的最好吃,最甜的东西。
即使到了如今,珍馐美食应有尽有,她还是最爱那一口普通的,街边随处可见的枣泥糕。
……
太子殿下温和良善,可也只能救得了她一时,暗影只效忠皇帝。伤好后,她自己回了暗影,完成了她的第一个任务,得到她在暗影的第一个代号,二八六。
后来她执行任务越来越出色,师父越来越喜爱她,她的名字也在一直变化。这或许也是暗影的手段之一,他们只是主人的刀刃傀儡,只需听从命令,连自己的名字也不配有。
每次执行完任务,她喜欢一个人去皇宫的屋檐上,在月光下擦拭她的剑。她想:她和他们不一样。
太子殿下常常来看她,给她带金疮药和她最爱吃的枣泥糕。他说她的声音像春天的莺一样美妙,无论她的代号变成什么,他一直唤她,“阿莺。”
她不是傀儡,她是太子殿下的阿莺。
再后来老皇帝实在昏庸,接连丢两座城池,竟丝毫不慌,还在沉溺在他的美人,他的长生美梦中,师父对梁帝彻底失望,转而培养太子殿下。
他成了她的少主。少主待她很好,教她读书习字,给她随意出入东宫的权力,给她见主子不跪的殊荣,所有人都知道,太子身边有个阿莺姑娘,日夜形影不离,随侍太子身侧。
她那会儿还小,懵懂不知儿女情长。她只知道是少主把她拉出暗无天日的炼狱,她想报答他,只能拼命练剑,急他所急,忧他所忧,随身保护他,杀光所有让他烦心的人。
和少主朝夕相伴,少主博学多才,温文尔雅,聪颖仁善,在污秽的宫廷出淤泥而不染。只有在少主身边,她才觉得她活着。
先皇后早亡,先帝为帝昏庸,对太子却是个慈父。梁帝死后举国欢庆,少主单薄的身体跪在灵堂前,对她道:“阿莺,我只有你了。”
阿莺也只有少主,也只有阿莺明白少主的抱负。他不是贪恋权势,也没有沽名钓誉,他是真的想结束乱世纷争,开创一个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
他想做一个好皇帝。
阿莺不喜欢杀人,但为了帮少主,她愿意克服她的厌恶,做少主手里最锋利的刀刃。
他们像两条涸辙之鲋,在宫廷里相依为命。她保护少主的安危,替少主诛奸除佞。少主登基,肃吏治,诛权臣一步一步,他们走的很难很难,但这个腐朽的王朝,在少主手里慢慢开始变好。
少主常常问她,“阿莺,你说我能当一个好皇帝吗?”
阿莺斩钉截铁,“能。”
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比少主更有资格当天下之君。
年少的她还不懂,懵懂地立下无知的誓言:“少主勿忧,阿莺会永远追随您,保护您。”
“永远?”
“嗯,永远。”
……
她的剑法越来越凌厉狠绝,她逐渐成了暗影的“影一”,能为少主办更多的事,杀更多的人。就在她以为会越来越好的时候,有一日,少主忽然告诉她,他准备立后了。
“郑氏的郑大姑娘。”
他的声音依然如山间清泉,清冷温润。
“当今天下局势混乱,可纵观各路诸侯,也只有江东郑氏,江南吴氏和雍州霍氏最为忌惮。”
“霍氏尤甚。霍老侯爷战死,其子霍承渊继任新任雍州侯,此人骁勇善战,比其父勇猛百倍,敢一人单枪匹马闯入敌营,割下吴用的首级。”
“我隐有预感,雍州恐会越发势大。雍州已与吴氏交恶,我便拉拢郑氏,使之归顺朝廷。”
“到时朝廷、江东一齐讨伐雍州,江南吴氏必会趁机报仇,三方一同,必诛霍氏。”
“阿莺,你会理解我的,对么?”
阿莺不知道什么江东江南,郑氏霍氏,她只知道,少主要娶妻立后了。
日后她和少主之间会有别人,少主,不是她一个人的少主了。
说不清楚什么滋味,她只是觉得心里闷闷的,很难受。她看着身穿九爪龙袍的清瘦少年,讷讷道:“少主……能不娶那个郑大姑娘吗?”
少主如往常一样轻抚她的额头,声音隐忍,“阿莺,我身不由己。”
时过境迁,阿莺还是只有少主,少主除了阿莺,心里还装着天下苍生。
阿莺好难过呀,懵懂的她不知道为什么难过,也不知道为何天子立后,还特意对她这个影卫解释一番。她只是任性地想,日后她还是只会保护少主,休想让她保护皇后。
她又一个人去了屋檐上擦剑,眼下是绵延错落的皇城,天上的月光照在寒剑上,泛出刺眼的光芒。
她心中蓦然生出一个想法。
倘若那什么霍承渊死了,雍州群龙无首,天子是不是就不用拉拢郑氏……也不用立后了?
少主视霍承渊为眼中钉,必然在暗影中下了追杀令,也不知道是谁被派去雍州,听闻那姓霍的一人挡百军,暗影的其他人,能行么?
寒剑倏然入鞘,阿莺冷冷地想:我来。
***
阴差阳错,一切都是阴差阳错。
蓁蓁如今已经过了双十年华,腹中怀有身孕。那些少女时想不通的难过,未通的情窍,她全都明白了。
原来阿莺爱过少主,少主也爱过阿莺。
只是恰好那时阿莺不懂,少主心里有比阿莺更重要的事,也未曾明说。本应来雍州刺杀霍承渊的人,只有十八。
她一意孤行,少主把埋在雍州的暗桩全都告诉她,说尽力为之,不必强求。可惜,她被一道横梁砸破脑袋,失忆了。
蓁蓁只觉如同大梦一场,她如今想斩断前尘,做她的“蓁夫人”,那少主呢?当年为何迟迟没有立后。没有拉拢到江东的势力,他一个人,这些年是不是很辛苦。
蓁蓁的胸口密密麻麻地刺痛着,她闭了闭眼,轻抿一口茶水平复气息。这时候,外间议事诸臣属散去,霍承渊推门而入。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霍承渊眉心微皱,把她纤细的肩膀拢进怀中,沉声唤医师。
蓁蓁连忙扯住他的衣袖,轻声道:“孩儿方才闹妾呢,没什么大碍。”
“君侯累了吧,吃点橘果,可甜了。”
她纤手一推,把手边的青瓷小碟儿推到霍承渊面前,黄澄澄的橘瓣晶莹剔透,粒粒饱满,上头一丝白络也无,剥了整整一碟儿,一看便知用心。
霍承渊心中顿时柔软,外人都道蓁夫人妖媚惑主,只有他知道,蓁姬对一个人好,当真是傻乎乎的,死心塌地。
就算她是装的又如何,能如此给他装一辈子,他也认。
霍承渊抬手,却没有拿橘果,而是握住她的手腕,一根根擦拭她指尖染上的橘果汁水。蓁蓁身量纤细,不怎么显怀,即使如今五个月大,肚子也只是微微隆起,她四肢修长,体态轻盈,还经常穿宽松的齐胸襦裙,乍看下来不像个怀孕的妇人,在他怀里依旧温婉依人。
蓁蓁咬着唇,抬眼偷觑他的脸色。他的面容一贯的冷峻肃穆,那双寒眸唯独落在她身上时,显出几分柔情。
她轻颤羽睫,心中怅然想道:那些错过的,终究是回不去了。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阿莺欠少主的,她愿下辈子结草衔环相报。
阿莺负了少主。
她做了五年霍承渊的枕边人,正如她了解他,霍承渊同样眼锐心明,在面无表情吃完蓁蓁口中“可甜了”,实际酸倒牙的橘果后,霍承渊道:“蓁姬,莫要讳疾忌医。”
“宣医师瞧瞧,我在。”
方才蓁蓁情绪不对,他进来时她的手分明抚向胸口,又强颜欢笑,显然有猫腻儿。
他倒是猜不到蓁蓁心中在想别的男人,他只以为蓁蓁身子不舒服,不想给他添麻烦,佯装无事。
蓁蓁闻言,睁着美眸辩驳,“什么呀,君侯想多了。”
“你瞧,妾好着呢。”
说着,她拉起他的大掌,按在她的胸口上。她原想跟他嬉闹一番,糊弄过去。孰料霍承渊掌心覆上去,忽然眸色一暗,冷峻的脸上变得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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