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怎么了?”
他的掌心按在她的胸口久久不动, 蓁蓁心里“咯噔”一下,心中隐有不好的预感。
看他凤眸黑沉,神色神秘莫测, 难道霍承渊的功夫竟如此出神入化,府中医师也瞧不出的疑难杂症, 竟被他看出来了?
蓁蓁心里七上八下, 惶惶偷觑他的脸色,过了许久,霍承渊看着慌张的蓁蓁, 薄唇缓缓吐出两个字:“硬的。”
“啊?”
蓁蓁一脸茫然, 感受到胸前粗粝的大掌按了她两下, 又用指腹掐了一把。
“蓁姬的这里,变硬了。”
蓁蓁莹白的脸颊瞬间绯红, 亏她提心吊胆半天,原来不是高手发功,而是禽兽发。情。
她一把推开他的手臂, 双手护在胸前, 牢牢攥紧她胸口的荷色绸缎丝绦。
“君侯, 这里是府衙。”
她防备地看着他, 提醒道:“妾如今有五个月身子, 君侯……不能像从前那般孟浪了。”
她孕肚不显, 但也不能把当少女一样折腾啊。虽然她如今也才双十年华,但每晚对上身强体壮又精力充沛的霍承渊, 把她摆弄成各种姿势, 她真的吃不消。
霍承渊微微挑眉,一本正经道:“本侯没有同你说笑。”
“蓁姬,你的身子不对劲儿。”
沙场上不仅需要一往无前的骁勇, 更需要细致入微的敏锐,霍承渊便是其中佼佼者。蓁姬身姿纤弱,胸口也精致小巧,时常让他觉得可爱又可怜。
他雍州虽不比江南、京师富庶,但举全城之力供养,平日也没有短她吃喝,她却天生身量纤细,一把细腰怎么养也长不了二两肉,连带着前面这双小鸽儿也过得委屈,霍承渊心中难免可惜。
随着她怀有身孕,胸脯比从前日渐丰满,蓁蓁自己都尚未察觉,只觉肚兜小衣似乎变紧了,霍承渊比她敏锐得多,暗中吩咐,叫膳房多给宝蓁苑做些鱼汤等滋补之物。
身为母亲,日后若是没有充沛的奶水喂养,他们雍州的小少主岂不是受委屈?
于是乎,雍州的小少主委屈不委屈暂且不提,反正君侯先享受了。蓁姬一身水做的骨肉,浑身上下哪里都软,让他爱不释手。
在鱼汤的滋养下,可怜的小鸽儿正在长身子,突何变得肿硬,在君侯眼里,赫然是件值得重视的大事。
他面色凝重,道:“蓁姬,莫要羞涩,一定要找医师瞧瞧。”
霍承渊浓眉凤眸,一本正经的样子颇能唬人。蓁蓁也渐渐被他说服。一只小狼崽儿她都照顾地尽心尽力,她对腹中的孩子紧张,不容有一丝闪失。
她松懈地放下护胸的手臂,睁着乌黑水润的双眸,妩媚又纯情,“那……那便依君侯。”
……
事关妇人隐秘,霍承渊不可能叫个男人来看,就算是医师也不行,医署里的女医师并不多,专门诊治内宅妇人,过去大半天,才有一个医姑匆忙赶来。
医姑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白胖妇人,她给蓁蓁搭了脉,又问蓁蓁近来胸口可有不适,是否有胀痛等。当着霍承渊的面,蓁蓁既羞涩,又不能真的讳疾忌医,低声一句句答了,把绯红的脸颊埋在霍承渊怀中。
霍承渊安抚地轻拍她的脊背,神色同样凝重,“蓁姬的身子如何?”
医姑忽然笑了,道:“君侯,夫人勿忧,按我的经验看,夫人只是怀孕中期,要泌乳了。”
霍承渊和蓁蓁对视一眼,显然,两人都是第一次为人父母,不清楚何为“泌乳。”
医姑解释道:“寻常妇人怀孕五六个月份,乳脉畅通,便会分泌出乳汁,以便产后哺乳。”
“泌乳时经常伴随胀痛,妇人皆是如此,不足为奇。”
蓁蓁不自觉抚向胸口,确实,近来胸口一直隐隐地胀痛,和起初心口的闷痛不一样,原来如此。
霍承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可有什么禁忌?”
医姑道:“无他,夫人安心养着便是。”
“只是我看夫人体格纤弱,胸中结硬块,恐怕出乳不顺,得遭不少罪。我给夫人开个方子调养,或者多热敷,辅之手法按揉,通了,自然就不痛了。”
霍承渊微眯凤眸,沉声道,“开方。”
霍承渊的占有欲很强,蓁蓁出趟门都得以轻纱覆面,不叫旁人瞧见她的姿容。现在叫人给蓁姬按揉胸口,就算是妇人老妪,他也没那么大度。
蓁蓁同样羞涩,红着脸点点头。经过这样一番打岔,蓁蓁心头的郁气消散大半,那些如烟的往事,过去就是过去了,人得往前看。
她要保护好她的孩子。
***
蓁蓁现在满心都是她腹中的孩子,又心忧虎视眈眈的师父和她心口不知名的蛊虫,日夜缠着霍承渊形影不离,压根儿不过问旁的琐事。
霍承渊已暗中做好筹谋,雍州君侯大婚,定会声势浩大,四方来贺。蓁姬如今怀有身子,人多眼杂,怕冲撞她,不如干脆再等半年,生下孩子后再行昏礼。
若诞下男丁,更是双喜临门,母亲想必也会接纳蓁姬。
虽然雍州侯府是霍承渊做主,他并非愚孝之人,但昭阳郡主毕竟是他的生身之母。最坏的结果无非是让两人互不相见,雍州侯府占地广袤,住得下两个女人。但从心底里,他还是希望母亲能接纳蓁蓁。
……
另一边,医姑原本在侯府内宅给陈小姐看身子,突然被君侯传召,给蓁夫人开完方子又匆忙忙赶回去,纵然乘了马车,一来一回,回府时天已经暗了。
虽说在医者眼里,病人本不该有高低之分,可食人之禄,忠人之事,拿着君侯给的禄米,自然得为君侯的宠姬分忧。医姑先对陈贞贞说明了缘由,和往常一样看诊。陈贞贞面上不显,忽然,她问了句:“蓁夫人的胎象如何?”
医姑笑了,道:“蓁夫人看着羸弱,内里康健,脉象沉稳,小主子好着呢。”
当下妇人生子就是九死一生的鬼门关,蓁蓁这一胎,除了她和霍承渊,府里的医师们一个赛一个的上心,既要温补,又不能太补,让婴孩儿太大,生不出来。毕竟没有一个人想给君侯报保大还是保小的丧讯。医署里的医师有俸禄拿,甚至还有官职在身,但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世道,君侯一句话,真能叫所有人给他的宠姬陪葬。
陈贞贞若有所思地垂下头,她本就有心疾,前几个月受惊,又被烟熏了嗓子,如今脸色苍白,下颌尖尖,一副弱不胜衣的可怜模样。
医姑轻叹一口气,劝慰道:“陈小姐,你身份尊贵,衣食无忧。有什么事值得积郁在心上呢?”
“方才我观你的脉象,弦细郁结,寸脉尤甚,必定多思多虑。你身子骨儿本来就弱,心里再装着事,恕我说句实在话,于寿元有碍啊。”
“你得放宽心。”
“……”
医姑本着医者仁心细细叮嘱,陈贞贞面上受教,客气地叫莲儿把医姑送走,指尖却在衣袖里掐得泛白。
放宽心,放宽心,翻来覆去就是这两句话,宝蓁苑那贱人这么得意,她如何能放宽心!
她从未受过这般屈辱。
身为陈郡郡守的千金,她上有严父慈母,还有两个兄长,自幼体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两个嫂嫂都要讨好她。
到了年纪,提亲的人能踏破门槛,她嫌都是莽夫,男人又薄幸,皆入不得她的眼。起初,她在陈郡也曾远远瞧见过传闻中的霍侯,他骑在高大的黑鬃宝马上,一身银甲在日光下肃杀冷冽,衣袍边角沾有未干的血迹,寒眸一扫,整个人煞气逼人。
她只觉得霍侯果然如传闻中一般粗蛮暴戾,让人望之生畏,并没有别的心思。直到那日在荣安堂前,她这次离得近了,看清楚男人深邃的轮廓,鼻梁高挺,唇线冷冽,一双漆黑的凤眸里,褪去平日的煞气,竟显出丝丝柔情。
侠骨柔肠,莫不如是。
她回来后怅然若失,原来她不是不想嫁人,而是遇到的男人皆是凡夫俗子,配不上她,只有霍侯这般枭雄,才能让她甘愿嫁为人妇。
至于他身边那个浅薄愚昧的宠妾,田里的农夫有几两碎银尚且买个丫鬟小妾,英勇如君侯,她也不敢肖想旁的,甚至觉得只有一个妾室,已经出乎她意料地“洁身自好”。
一个舞姬出身的妾,任由她再得宠也翻不出什么风浪。她甚至想过,倘若能嫁与君侯为妇,她绝不会像母亲那样,苛待他的姬妾,她度量大,容得下人。
没想到君侯狠狠给了她一巴掌。她用心做的护腕被弃之敝履,板子打在莲儿身上,如同打在她脸上,更过分的是,据说那贱人的侍女只挨了三板,君侯却轻描淡写地放过。
陈贞贞从未受过这种奇耻大辱,气得差点犯了心疾。后来别苑失火,她原本已经自认倒霉,昭阳郡主说漏了嘴,原来是那贱人暗害她,君侯被她的花言巧语蒙蔽,竟也轻拿轻放。
新仇旧恨加起来,陈贞贞恨极了蓁蓁,正巧这时候父亲从陈郡赶来,“蓁夫人”是陈郡郡守之女的流言甚嚣尘上。
哈,笑话,她只有两个嫡亲兄长,哪儿有什么姐姐,一个低贱的家妓,还想当她的姐姐,做梦!
她对父亲尖声哭叫,父亲却为难地看着她,缓缓道:“阿贞,你还看不明白吗?君侯想给他那宠姬抬身份,没有陈郡,也会有刘郡、吴郡……陈郡只是恰好被君侯挑中,仅此而已。”
“听说那蓁夫人身怀有孕,君侯必然要娶蓁夫人为妻,到时候陈郡与雍州联姻,对我陈郡来说,是天大的喜事啊。”
“我的好女儿,别闹了。为父知道你受了委屈,咱们这就回家,好吗?”
陈贞贞不甘心,凭什么!一个低贱浅薄的蠢妇,空有几分姿色罢了,这样的人她看一眼都嫌脏了眼睛,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她的姐姐。
将来还会嫁给君侯,成为雍州名正言顺的当家主母。
倘若君侯娶一个身份高贵的的名门贵女,她自不如人,她也认了,可为何会是这个狠毒低贱的愚妇,君侯瞎了眼不成!
陈贞贞不走。她对只有两面之缘的霍承渊谈不上多痴情,可高傲如她,受不了原本低贱之人爬到她头上,更何况那贱人还意图谋害她,她留在侯府,定要报仇雪恨。
陈贞贞心中始终闷着一口气,她日夜叫人盯着宝蓁苑,结果蓁夫人做了个噩梦,宝蓁苑被护得如同铁桶一般,她气得叫了好几次医师,过去数月,愣是没有见到那个女人一面。
今日原本给她看身子的医姑又被那女人截走。陈贞贞想,那女人是不是天生来抢她的东西,蓁蓁,贞贞,连名字都这样相像。
她不能容她。
陈贞贞缓缓垂下眼睫,问:“东西都准备好了?”
莲儿盯了那么久,并非毫无所获,她有个意外的惊喜。
府中的承瑾公子,常常在宝蓁院外徘徊。
起初她也没有放在心上,男人们的事女人不懂,承瑾公子经常去宝蓁苑叫君侯议事,下人都习惯了。
可她与昭阳郡主闲聊时,曾听昭阳郡主说过,宝蓁苑那贱人曾照顾承瑾公子一段日子。
昭阳郡主的原话如此:
“我那英明神武的长子,真被小狐狸精下了降头,勾得他连我这个亲娘都不认,还好阿瑾跟我一条心。”
“不对,阿瑾小时候不晓事,也被那小狐狸精迷得团团转,跟在她屁股后头叫蓁姐姐,气煞我也。”
“还好,阿瑾长大了,也懂事了,他从小就乖,比他兄长不知省了多少心。唉,当年那群贱人们戕害,我辛苦拉扯他们兄弟俩长大……”
昭阳郡主和老侯爷姬妾的恩恩怨怨,她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除却这些,听昭阳郡主的语气,承瑾公子曾经应该很喜欢“蓁姐姐”。
可是莲儿却告诉她,那日她和宝蓁苑的侍女起争执,看承瑾公子的模样,似是极为厌恶蓁夫人。
从极其喜欢到极其厌恶,总不能毫无缘由吧。陈贞贞有一种女人的敏锐直觉,她隐约觉得她抓住了什
么。
她去宝蓁苑附近散步,果然又遇见了霍承瑾。承瑾公子如传言一般,貌若青莲,清隽秀气,可那双和君侯相似的凤眸,频频望向被层层侍卫围着的宝蓁苑。
隔着深红的高墙,他究竟在看……谁?
陈贞贞心里有一个大胆且荒谬的猜测,这猜测实在荒诞,她本想再观察些日子,今天那贱人欺人太甚,她等不及了。
莲儿犹豫片刻,劝道:“小姐,要不……咱们算了罢。”
上次送护腕已经打散了莲儿的心气儿,如今小姐竟要给承瑾公子写情笺,还冒用蓁夫人的名讳,这……怎么听怎么荒唐啊。
万一被捅破,这才是真正的颜面扫地,身败名裂。
陈贞贞扬唇冷笑,道:“我们是君侯请来的贵客,怕什么。”
君侯还想给他的宠姬抬身份,占他们陈郡小姐的名头。呵,山鸡就是山鸡,插上金羽也变不成凤凰。那贱人如缩头乌龟一样日日缠在君侯身侧,她动不了她。
无妨,那且让她来试试,这对儿叔嫂,究竟有何龌龊。
***
这厢陈贞贞阴谋诡计,蓁蓁早把她这号人忘到了九霄云外,怀孕辛苦,而且果然如那医姑所言,她身形纤细,乳脉不通,胸口时常胀痛难受。
深夜,纱帐朦胧,昏暗的烛光下,传来女人的轻声呓语。
“君侯,轻些呀。”
第32章 兄长可以,他为什么不行……
蓁蓁难耐地闪躲, 后腰被一双大掌摁紧,动弹不得。
“忍着。”
霍承渊的声音隐忍沙哑。蓁蓁修长的腿跨在他的腰上,足尖儿紧紧绷直, 颤巍巍,在乌黑的锦袍下晃动。
……
过了许久, 蓁蓁急地捶他的背, 霍承渊才松下力道,指腹轻轻摩挲两下,把她胸口的小衣系好。
霍侯黑眸凝重, “蓁姬, 勿要讳疾忌医。”
蓁蓁好不容易缓和过来劲儿, 雪白的足尖儿踹上他的小腿,咬牙道:“有道是术业有专攻, 日后不劳烦君侯了。”
这阵子她当真过得辛苦,心口时不时涌上一股闷痛,加之乳脉不通, 胸口结硬块儿。即使蓁蓁是很能忍痛的一个人, 这些痛不算什么, 关键是胸口……会慢慢泌出汁水。
第一次出乳的时候, 她觉得比流血都惊悚, 她这个年纪不算稚嫩, 平时和霍承渊也是荤素不忌,什么都愿意陪他尝试, 可她第一次当母亲, 那个地方竟然流水了,让她一时惶恐无措。
当时霍承渊一本正经,道:“蓁姬莫慌, 妇人皆是如此,人之常理罢了,无须介怀。”
“细论起来还是一桩喜事,奶水充沛,日后咱们的孩儿有福气。”
她真是信了霍侯冠冕堂皇的鬼话!起初她还有些愧疚,她仗着怀有身孕,不仅日日痴缠君侯,他还得分神安抚她的心绪,她是不是太过分了?
于是更加温柔小意,乖乖缩在一旁,丝毫不敢惊扰君侯处理政务。没想到她不招惹他,他却出乎寻常地关心殷勤,对她胸口这两团呵护备至。
君侯都说了,人之常理。蓁蓁在他面前也没有好羞涩的,犹疑了一下,颤巍巍解开衣襟。霍承渊凤眸黑沉,用粗糙的指腹按压,揉弄。
霍侯常年身居高位,他冷下脸的时候着实唬人,蓁蓁这时候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是觉得君侯的手劲儿大,捏得她痛痛的。
直到男人面上信誓旦旦,“为了我们的孩儿”,却低头含住了她,蓁蓁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晚了。
为了日后孩儿不至于饿肚子,君侯只好不辞辛苦,在每日处理政务之余,亲自帮蓁姬通通乳脉。
……
霍承渊受了她这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微微纳罕,怀有身孕,会让妇人的力气变大么?
自幼习武,他对力道的感知很精准,自从蓁姬怀孕后,她踹他、锤打他,似乎都比往日疼。
霍承渊铜皮铁骨,蓁蓁这点儿力道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无非是小猫儿轻轻撒娇和重重撒娇的区别,可蓁姬这力气,显然不像一个寻常弱女子。
霍承渊眸光微闪,暂且按捺下心头的疑虑,温声哄恼怒的爱姬。殊不知蓁蓁本就不是寻常的弱女子,平日和他嬉闹都是收着力气,孕期前那一段时间,她正好恢复记忆,每日暗中练习,捡回了曾经的剑法,霍承渊又太过分,每次能把温顺的蓁蓁逼急眼。
更重要的是,随着蓁蓁逐渐显怀,霍承渊虽有时候不当人,但平日里两人同处一室,更多是温情脉脉。闲暇时,他扶着她的腰身,陪她在水榭旁散步看景;热了一起在庭院里纳凉。雨天听着窗外的雨打芭蕉,在窗边对弈品茗。
她如今小腹微隆,他不让她再做端茶倒水的活儿,为他舞一曲也显然不被允许,她看他处理政务辛苦烦郁,便拿起琵琶为他奏乐解乏,一曲毕,他的掌心贴在她隆起的肚皮上,一同感受着腹中属于他们的骨肉。
作为一个刺客,最忌讳的就是放松警惕。但尽管知道要隐藏身份,日日和君侯如此朝夕相处,连蓁蓁自己都没有察觉,她松懈了。
而霍承渊又是如此敏锐,他在蓁蓁面前温声低语,以至于蓁蓁时常忘记,霍侯雄踞一方,文韬武略,决不是个只会打仗的莽夫。
蓁蓁还不知道自己露出越来越多的马脚,她指尖掐了下他有力的腰身,推搡道:“放我下去。”
胸口又酸又涨,再待下去,恐怕今晚又不安生。
倒不是她不愿意,其实从泌乳开始,他有时政务缠身不来,她反而有点想。可医姑已经委婉地提醒过她,可适度温存,万不可放纵。
如今两人,比从前还放纵,不妥不妥。
霍承渊挑眉,戏谑道:“当真?”
他指尖微微捻动,在她耳旁沉声低语,“言不由衷。蓁姬,你*了。”
蓁蓁莹白耳尖瞬时绯红,灯下看美人,乌黑的长发垂落在胸前的一侧,一双妩媚的桃花眼含情朦胧,两人的呼吸彼此缠绵。
蓁蓁颤了下睫毛,缓缓阖上眼眸。突然——
“禀君侯,夫人,正堂来人,说郡主娘娘有恙。”
丫鬟匆忙的禀报声打断了旖旎的氛围,蓁蓁骤然回神。霍承渊面色黑沉,正欲开口训斥,蓁蓁轻轻扯住了他的衣袖。
“君侯,还是去瞧瞧吧。”
蓁蓁平复着凌乱的气息,劝道:“至少看一眼,放心。”
虽然霍承渊对上昭阳郡主不假辞色,甚至因为娶妻之事,经常把昭阳郡主气得卧病在床,但蓁蓁知道,霍承渊很看重亲人。
他的母亲,他的弟弟,他都放在心上,只是随着君侯威严日盛,他鲜少说出口。
霍承渊闭了闭眼,轻拍了下蓁蓁的后臀。蓁蓁懂事地从他身上下来,双腿发软,被霍承渊扶了一把才站稳。
他抬起手掌,指腹抚过她额前的碎发,道:“我去去就回,你先歇息,不用等我。”
昭阳郡主性子烈,在老侯爷时都不屑于用装病争宠的手段,如今多年媳妇熬成婆,更不可能用装病作妖。
虽然霍承渊猜测应该是无关痛痒的小病,但真有万一,他得守在母亲的病榻前,今晚估计回不来。
蓁蓁听出了他语气中微妙的歉意,温柔道:“君侯放心,正好妾也困了,这就歇息。”
她平日缠他缠地紧,今晚显然不是个痴缠的好时机,她那婆母厌烦她,她若一同前去,再给气出好歹来,她罪过可就大了。
蓁蓁默不作声地给霍承渊理好衣襟,他身上黑底暗绣金纹的外袍被两人闹得有些皱,怕昭阳郡主看得闹心,蓁蓁特意叫人取了一件新的,给他系上腰带,这季节蚊虫多,还贴心地在他腰间坠了驱蚊的香囊。
目送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偌大寂静的房间只剩下她一个人,蓁蓁抚向胀痛的胸口,心里忽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她不由苦笑一声,他在的时候嫌他烦,人刚走,她又开始想了。从前君侯动辄出门一年半载,她一个人也过了,如今怎这般矫情。
医姑说孕中妇人常会伤春悲秋,她兴许也是如此,人之常情。
蓁蓁低叹一口气,起身走到烛台前,拿起小银剪,剪了跃动的烛芯。窗外微风渐起,有树叶刮在地上的声音,蓁蓁掌心骤然收紧,倏然睁大美眸。
“谁?”
过了片刻,“吱呀”一声轻响,后窗被人从外轻轻推开,一道颀长的身影利落地翻入,随手将窗阖上,身上带着些酒气和夜晚的微寒。
看清楚来人,蓁蓁微凝黛眉,疑惑道:“承瑾公子?”
她自怀孕后,鲜少碰见这个讨厌的小叔,偶尔在霍承渊身边见到,她朝他颔首示意,他却像变了一个人,用一种复杂的眸光凝视她。
蓁蓁紧绷的身子微微松懈,银剪却一直紧握在掌心,她温声问:“承瑾公子……这是作何?”
深夜闯入兄长姬妾的寝房,总该给个合理的解释。
霍承瑾深深看着她,烛火昏暗,她穿着藕荷色的宽松寝裙,散着长发,乌丝如瀑,温顺地拢在一侧肩头,衬地她眉眼温柔。
他动了动薄唇,攥紧掌心,心中千言万语,却不知如何开口。
他这些日子想了许久,从日出到日落,从夜到天明,他想告诉她,他并不讨厌她。
他只是一个看不清自己心的,懦夫。
他初见她时,她是侍奉在兄长身边的一个女人。说是姬妾,没有名分,说是侍女,平时兄长也不让她做粗活,甚至还有小丫鬟专门照顾她。
他们都叫她“蓁姑娘。”
当时他还年幼,只觉得蓁姑娘和其侍女都不一样,她生的最俊俏,面庞莹白,眼眸乌黑,笑起来有个浅浅的梨涡,贞静腼腆。
她身上有一种淡淡的草木香,他们说她为救兄长,身上受了很严重的伤,一直在喝草药调养。兄长在年幼的他心中是近似神一般的存在,她救过兄长,他更喜欢她了。
他常常找兄长,兄长日夜读书习武,还要兼顾雍州内外军政,嫌他碍眼,便把他丢给蓁姑娘。她不爱说话,但把他照顾地很妥帖,冷了给他塞暖炉,热了给他扇扇子,还给他做枣泥糕吃,他的称呼也渐渐从“蓁姑娘”,变成“蓁姐姐。”
阿瑾喜欢蓁姐姐。
当时年幼,不明白是何缘由,只是觉得和蓁姐姐在一起真好。直到一次意外,他染上了风寒。
当时在离府衙几十里的大营,他身上难受,矜贵的公子脾气,骂走了好几个侍女,他的蓁姐姐来了。
蓁姐姐不由分说,捉住他的胳膊腿儿,塞进棉被里。给他喂药,解开他的衣襟,一点点擦拭他身上的冷汗。
她道:“承瑾公子别慌,出汗就好了。”
他好冷,死死攥住她的手不松开。那一晚,他躺在她柔软的怀中,她微凉的手背时不时搭在他的额头上,他只觉得安心。
此事后,他越发依赖蓁姐姐,连母亲都不许说她的坏话,蓁姐姐是他除了兄长之外,最喜欢的人。如此过了一段日子,一天梦里,他又梦见了蓁姐姐。
那丝淡淡的草木香仿佛萦绕在身侧,蓁姐姐的声音清脆好听,又很温柔,她的怀抱好软,她绵软的手一下又一下,轻抚他的脊背……他躁动地惊醒,猛然垂坐起来。
他既羞愤又茫然,侍女洗绸裤时发现了此事,报与昭阳郡主,昭阳郡主大喜,说我儿长大了,晓事了。
雍州府上下,看哪个侍女顺眼,或者府外的也成,挑几个去身边伺候。
他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我要蓁姐姐。”
昭阳郡主倾然变了脸色,只当童言无忌,恼道:“你蓁姐姐是你兄长的人,她不行。”
他当时连“晓事”是什么都懵懵懂懂,只觉得可惜,便罢了。后来他明白了母亲的意思,也知道了他的蓁姐姐,原是雍州府里的舞姬。
舞姬,受府中供养,府中男主人皆能享用,他是雍州侯府明正言顺的二公子。
既然兄长可以,他为什么不行?
第33章 觊觎长嫂
既然都可以, 他又不跟兄长争,等蓁姐姐陪过兄长,再来陪他, 他也没有怨言。
霍承瑾心中做好打算,兴冲冲去找他的蓁姐姐。就算蓁姐姐一直陪兄长也无妨, 他可以等, 等兄长出远门,总能轮到他。
一路上,他想过很多种蓁蓁的反应, 她那么柔顺, 应当会愿意, 就算她不愿意,他多哄哄就是了。霍承瑾专门穿了一件簇新的朱红色锦缎圆领袍, 肤色白皙,眉目精致,带着股世家公子的矜贵与傲气。
他满心欢心和忐忑, 结果等他到了蓁蓁面前, 蓁蓁看着刚长到她下颌的的霍承瑾, 抿唇低笑。
“承瑾公子还小呢, 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空闲多读些圣贤书, 为君侯分忧。”
她调笑的语气, 让霍承瑾白嫩的小脸儿憋得胀红,气恼道:“蓁姐姐!”
“我命令你, 侍奉本公子。”
蓁蓁莞尔, 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随手给他口中塞了颗饴糖。
“好好好,这就侍奉承瑾公子。”
……
霍承瑾兴冲冲来, 垂头丧气地回去。到这个时候,他也只觉得沮丧,苦恼自己为何生得这样稚嫩。他已经晓事了,不小了。
就算蓁蓁只把他当孩童看,他还是喜欢他的蓁姐姐。这种喜欢不一定关乎情爱,毕竟在一群平头正脸的丫鬟中,蓁蓁长得仙姿玉貌,说话轻声细语,身上还有一种淡淡的草木清香。加之贴身照顾,少年喜欢上一个对他好的仙娥姐姐,实在再正常不过。
可为何偏偏叫他瞧见,在后山里,在他面前温柔浅笑的蓁姐姐,在他兄长身下……变成了一个媚惑的女妖。
夜凉如水,在粉白嫣红的一簇簇山花遮挡下,他看不大真切。只看到她雪白修长的双腿像水蛇,紧紧缠绕着兄长的腰身。暗香浮动,一般嫣红的花瓣飘落,坠在池水上,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妖冶又放。荡,摄人心魄。
……
自此后,霍承瑾逐渐疏远最喜爱的蓁姐姐,尤其在知道蓁蓁来历不明后,他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笃定她居心不良,一定要抓到她的把柄。
如今在寂静的灯火中,霍承瑾深深凝望蓁蓁,他怅然地想:这些年他不是恨她,他只是恨她的眼里,没有他。
他不允许在她心里,他永远只是一个稚童,永远比不上兄长。与其让她把他当成一个孩童疼爱,不如把他当成一个男人去恨。
可当她真的用漠然的眼光看向他时,他的心又隐隐作痛。他没有想到她竟是梁帝身边的暗卫,她开始向他示好,如小时候那样,温柔地唤他,承瑾公子。
她有孕了。
兄长要娶她为妻 。
……
一桩桩,一件件,噼里啪啦向霍承瑾迎面砸来。霍承瑾才刚刚认清自己的心意 ,便残忍又清醒地知道:他和她永远不可能。
倘若她只是当初的舞姬,他可以不顾一切恳求兄长共享,兄长素来疼爱他,不一定会拒绝。
但如今她怀有身孕,兄长竟要明媒正娶,聘她为妻。霍承瑾了解他一母同胞的兄弟,兄长为人最重规矩、循礼制,能不顾身份娶她,足以说明她在兄长心里的重量。
生父不慈,又有昭阳郡主这样只溺爱不管教的母亲,长兄如父,他断不能觊觎长嫂。
在这种近似窒息的绝望中,他忽然收到了一张霞红色的绣帕,上面娟娟秀字,“今夜子时,请君一见”,帕角绣着一枝疏斜的寒梅,精致又华贵。
这种帕子他曾见过,在那个唯一从雍州府逃出的刺客身上,后来他知道了,那是她曾经的同伴。
她素来对他避之不及地冷漠,怎会主动邀约呢?还是在万籁俱静的深夜,孤男寡女,长嫂小叔,霍承瑾知道蓁蓁谨慎,心中隐约猜出,可能不是她。
但……万一呢?
霍承瑾喝了两碗烈酒,心中反复撕扯,最后还是抵不过心头的疯魔。
他的下颌绷紧,低声道:“夫人相约,承瑾应邀而来,有何不妥?”
说着,他摊开手掌,骨节分明的手上缠绕着一条柔滑的浮光锦帕。
蓁蓁犹豫了一下,朝他缓缓走去。那股熟悉的淡淡幽香袭来,霍承瑾浑身僵直,脚下仿佛生了根,动都不敢动。
蓁蓁接过他手中的绣帕,仔细端详片刻 ,抬眸道:“承瑾公子,这不是我的绣帕,恐怕是个误会。”
霍承瑾闭了闭眼,微微颔首,“嗯。”
蓁蓁:“……”
蓁蓁拢了拢颈侧垂落的乌发,委婉道:“夜寒露重,承瑾公子觉得呢?”
霍承瑾仿佛没听出来她赶客的意思,他点点头,温声道:“你穿得单薄,还是披件外袍为好。”
蓁蓁:“……”
无论是这块莫名其妙的绣帕,还是霍承瑾,都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窗外的风声似乎变大了点儿,呼呼作响。也许因为风声,也或许是嗅到了陌生人气息,原本在院子里呼呼大睡的大白醒了,两只前爪不停地刨闩紧的朱漆雕花房门,喉咙里发出“嗷呜”的威胁低吼。
蓁蓁神色一顿,直言道:“既然是个误会,承瑾公子请回罢。”
霍承瑾的眸光瞬间黯然。他心中有千言万语,真的站在她面前,又欲语还休,无从开口。
因为是长嫂,那些隐秘的感情,只能埋在他一个人心里。
他轻吐一口气,悄然往后撤了半步,远离那股缠人的幽香。
“我知道你原来是梁帝身边的暗卫,我也知道,你如今已经不再为梁帝效命。”
他微眯凤眸,在昏暗的烛光下,蓁蓁竟在他脸上看到了几分霍承渊的影子。
他淡淡道:“往事不堪回首,你如今身在我雍州,只要你日后本本分分,不再联络旧主,安心为我……”
他复杂地看了一眼她微微隆起的小腹,道:“……为我霍氏生儿育女,绵延子嗣,我不揭穿你。”
这是她为兄长怀的孩子,他与兄长又是血脉至亲,这个孩子身上流了他一半的血。
换言之,也能算他和她的孩子。这个认知让霍承瑾痛苦的心稍有慰藉。
蓁蓁闻言神情微讶,不管承瑾公子是喝多了还是发癔症,他既然主动与她交好,她自然也愿意下这个台阶。
君侯待她情深义重,无论是昭阳郡主,还是霍承瑾,她都不想和他们起冲突,让君侯在中间难以抉择。
她垂眸敛衽,一手扶着腰身,朝霍承瑾盈盈一拜,道:“承瑾公子大恩,妾铭感五内,永不敢忘。”
蓁蓁有一双妩媚含情的桃花眼,瞳仁乌黑发亮,看着人时候有种深情的错觉。霍承瑾微微晃神,却听蓁蓁道:
“既然如此,妾能否斗胆,再请承瑾公子帮个小忙?”
霍承瑾矜持地点点头,“你说。”
蓁蓁笑了下,她这些日子怀孕辛苦,却也没有忘记威胁她的隐患。
她柔柔道:“公仪朔此人,应该在承瑾公子手上。”
“既然承瑾公子已经答应我不再论从前,帮我杀了他,好吗?”
她的指尖抚在隆起的小腹上,眼睫低垂,烛光映着她挺翘的鼻梁和精致的下颌,美丽的侧脸显出几分冷漠。
不论是师父,心口未知的蛊虫,还是知晓她身份的公仪朔,她有更重要的事暂时搁置,不代表她忘了。
她要清清白白,做他的蓁蓁。
***
冷风吹起霍承瑾澜白的袍角,把他的酒意吹醒几分。
他真是疯了,明知她是暗卫刺客,明知她绝非善类,方才她楚楚可怜地看着他,他真把她当成了弱不胜衣的娇柔女子。
他竟然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霍承瑾闭了闭眼,心中有些茫然,把这样一个危险的女人放在兄长身边,他真的做的对吗?
其实按照他对兄长的了解,既已到了娶妻生子这步,别说她曾经为梁帝效命,就算她现在还在做梁廷的眼线,兄长依旧不会放手。
只不过会麻烦些,废了功夫,锁在身边罢了。
嘶,倒是忘了她和梁帝这一遭。她的身份倒是其次,兄长若是知道曾经阿莺姑娘和梁帝日夜形影不离,连他都惊怒难当,兄长绝不能忍。
兄长野心勃勃,雍州早晚和朝廷有一战,但如今确实没有到时机。罢了,他既已答应她,君子一言,他先杀了公仪朔,替她瞒下来。
霍承瑾如是想。突然,远处的屋檐上滚滚浓烟冒起,透出一点火光。喧嚣声隐约传来,他听到了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侍卫侍女“救火”的呼喊。
霍承瑾倏然停下脚步,雍州侯府矗立几十年,为风水宝地,从未有过人祸天灾,而且前几日刚下过细密的小雨,绝不会无缘无故起火。
有人胆敢在雍州侯府纵火?吃了雄心豹子胆!
霍承瑾怒不可遏,但他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他在心中迅速思忖,倘若真有人故意,绝不是单单纵火这么简单。如果是他来做……
声东击西!
霍承瑾立即看向冒烟的方向,是府中西南角落,那么如今府中最危险的地方……他转身往相反的地方看,赫然是他方才出来的宝蓁苑。
霍承瑾脸色骤变,全然顾不上什么叔嫂禁忌,足尖轻点,身形如离弦的弓箭一样疾掠折返,衣袂猎猎翻飞,在夜色留下一道残影。
……
另一边,好不容易把霍承瑾送走,蓁蓁对着那块霞红色的绣帕,百思不得其解。
虽没有具体署名,但府中都知道蓁夫人独爱梅花。料子是江南特产的浮光锦,整个雍州找不出五匹,一半在她这里,一半在昭阳郡主那里。
昭阳郡主的手笔?
今晚刚好昭阳郡主身子有恙,把霍承渊叫走,随后霍承瑾闯进来,似乎说得通。
俄而,蓁蓁摇了摇头。郡主娘娘行事简单粗暴,既要冒充她的绣帕,又得装病,还要算准掐好时辰,她想不出如此“复杂”的计谋。
而且她图什么呢?霍承瑾是她的亲儿子,到时候传出两人的流言蜚语,昭阳郡主一定最不愿意看到这个场面。
那府中还有谁,处心积虑做这么个帕子,毁坏她的名声?
怀孕这些时日,蓁蓁心里除了腹中的孩子,君侯,还时不时提心吊胆地担心师父,偶尔又念起远在京师的少主,至于陈郡小姐,她已经完全想不起这个人。
好在她记性不错,蓁蓁在心中抽丝剥茧,回忆起那日昭阳郡主派人捉她填井时,那道无言的怨毒眸光。
难道是她?
蓁蓁刚摸到头绪,外头又传来大白急切的“嗷呜——嗷呜——”叫唤,一声紧过一声,伴着利爪狠狠刨木门的“笃笃笃”声,似乎很急躁。
大白还是个小狼崽儿的时候,尚睁不开眼睛,蓁蓁每天用棉布蘸羊乳喂它,可以说是蓁蓁把一手它养大,它对蓁蓁如同母亲般依恋。平日霍承渊亲近蓁蓁,它看见了会龇牙低吼,被君侯拎起后颈,几巴掌收拾地服帖。
霍承渊嫌它烦,平日把它关在门外,它就用尚且稚嫩的小爪子刨门,呜呜咽咽,听得蓁蓁揪心。这回君侯不在,蓁蓁连忙打开门栓。
一团雪白的小毛球“嗖”地钻了进来,四条短腿蹬得飞快,径直扑到她脚边,小脑袋蹭着她的裙摆,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
“好了好了,大白不怕。”
蓁蓁伸手抚摸它毛茸茸的小脑袋,大白的尾巴蔫蔫地垂着,用鼻尖拱她的手,围着她转来转去,蓁蓁知道,大白此刻焦躁不安。
狼的警觉性比人高,蓁蓁作为曾经的刺客,立刻觉察出不对劲。已过子时,四周一片寂静,不知道是不是霍承瑾的手笔,连守夜的丫鬟也不见人影。
蓁蓁飞速地环视四周,状若无意地俯身与大白嬉闹,下一刻,她突然转身,手腕猛地一翻,“嗖”地一声锐响,寒光骤闪,一把小银剪如流星破空,凌厉地朝院中梧桐的树梢射去。
第34章 劫走与怀疑
蓁蓁已经足足五年没有和人交过手。
她执剑, 以及飞镖暗器惯用的右手,当初被横梁砸地粉碎,能接上已是不易, 如今又因怀孕,数月不曾去过香山寺针灸。
她方才使的左手, 在她的左手下, 只有些许鸟雀因此毙命,这是她第一次用左手杀人。
随着闷哼一声,树上的黑影晃了几下, 重重坠在地上, 一柄小巧精细的银剪钉在他的胸口, 不偏不倚,正中要害。
一击刚落, 四周暗处骤然翻涌,数名黑衣人如鬼魅般窜出,层层向她围拢逼近。其中老者眸光锐利, 身形佝偻, 蓁蓁的心尖骤沉, 是师父。
刺客出手, 务必快, 准, 狠。正如方才蓁蓁出手干脆利落,宗政洵不发一言, 凌厉的掌风直攻蓁蓁面门。他如今如何不明白, 阿莺的心已经不在京师,而在雍州。既如此,他也不必手下留情。
少主的意思说得清楚, 如非必要,不要伤她。
如今到了“必要”的时候,总之,他会把她活着带到少主面前。
宗政洵出手狠辣,掌风如刀劈来,蓁蓁身姿轻盈,旋身错步避过。但她要一边分心顾及她的肚子,对上的又是高深莫测的宗政洵,几招过后,她气息急促地躲过,脚下虚浮狼狈,显然力不从心。
宗政洵看准时机,掌风陡然一沉,直直拍向她护在腹前的手,眼看落在小腹上时,霍承瑾颀长的身影骤然破风而至,硬生生接下这凌厉一掌。
而一边的小狼早已龇牙炸毛,后腿猛地蹬地,狠狠咬向宗政洵的脚踝。
狼性倔强,咬死不松口,宗政洵怒极,狠狠把它踹飞出去。
“大白!”
蓁蓁脸色大惊,下意识回身去看小狼,高手交战最忌讳分心,往往一刻便能定人生死。蓁蓁从前在荒郊野岭时,饿了,就是狼也得扒了皮当她的盘中餐。如今她被霍承渊娇养多年,心中生出了女人的柔软,接连分心,犯了数次杀手的大忌。
虽说有霍承瑾在蓁蓁面前抵挡,但双拳难抵四手,宗政洵的功夫又高深莫测,节节败退之时,霍承瑾凤眸炙怒,猛然从颈中拽出一个骨哨,用力吹响。
一群鼠辈,找死!
尖锐的骨哨声响起,霍承瑾同时腾空跃起,一个利落的旋身往后退,一把揽住蓁蓁的腰身,一手拎起小狼的后颈,把人放在隐秘的角落里。
与此同时,府中机关触发,密密麻麻的箭雨从四面八方射来,把猝不及防地黑衣人射成筛子。宝蓁苑这么大的动静,原本在远处救火的侍卫们闻讯赶来,宗政洵见状不好,任由他的功夫天下第一,也挡不住千军万马的围剿。
他当机立断,虚晃一招避开近卫,掠上墙头,消失在月色里。霍承瑾擦了擦唇角渗出的血,冷笑道:“追!”
在雍州的地界儿上,敢在雍州侯府撒野,不知死活。
他阴鸷地扫过一地狼藉,自己却没有强追,转身看向蓁蓁,“你没事吧?”
蓁蓁毕竟不是真的弱女子,她很快冷静下来,神情复杂地看着霍承瑾。
“你受伤了。”
她低声说道,把虚弱的小狼放在地上,手中递给他一块儿霞红色的绣帕。
在蓁蓁心里,霍承瑾耿耿于怀的往事,她已经记不大清了。只记得承瑾公子待她客气疏离,后来因为他对影七用重刑,她一直不大喜欢他。
可他帮她隐藏身份,今晚若不是他,她一定会被师父带走,腹中的孩儿保不住。
他替她挡了师父的掌风,受伤了。
桩桩件件,蓁蓁做不到无动于衷,况且霍承瑾和霍承渊一母同胞,在凉凉夜色的笼罩下,他薄唇紧抿,冷隽的侧脸有几分兄长的影子。
见他怔愣不动,蓁蓁把绣帕往前送了送,放柔了声音:“擦擦。”
自从少时那件事后,蓁蓁已经许久没有这么温声细语地和他说过话。夜晚的凉风吹拂她颈侧的乌发,霍承瑾伸出手,在触碰到她莹白的指尖的一瞬,他骤然回神,如被烫到般地缩回手。
他抿紧唇,强撑道:“几个宵小而已,不足挂齿。”
即使她日后只能是他的长嫂,但男人的自尊心作祟,他不愿在她面前露怯。
蓁蓁当然知道她师父的实力,生生挨了一掌,怎么可能“不足挂齿”。她静静看着他,两人正僵持间,门外传来侍卫的齐呼声:“见过君侯。”
话音未落,挺拔的身影已经踏过满地狼藉,大步迈入。霍承渊袖口凌乱,玄色的袍角沾了尘土。他冷峻的脸上下颌绷紧,一双墨眸沉冽如星。
君侯寒着脸,连跟他多年的老将也怕,蓁蓁却仿佛找到了靠山,紧绷的身体瞬时松懈下来,紧紧扑到他怀里。
“君侯。”
蓁蓁的纤细的手臂缠着他的腰,不安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不停地低声呢喃“君侯。”
今夜发生太多事,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蓁蓁高悬一夜的心才真正落定。
方才师父差点一掌打在她的小腹上,她至今想起来心有余悸。不分开了,以后不管去哪里,她都紧紧缠着他,再不分开了。
感受她单薄的身子轻轻颤抖,霍承渊把她拢在怀中,大掌安抚地轻拍她的后背。随后解开衣襟,把方才她亲手给他换的簇新外袍,披在她的肩头。
蓁蓁只穿了一身藕色的薄绫寝裙,春夏衣衫薄,即使满地狼藉,闻讯赶来的侍卫忙着追击刺客,收拾地上的尸体,根本无暇、也不敢多看君侯的宠姬一眼,霍承渊不许她被别人窥伺半分。
过了一会儿,蓁蓁心神稍定,她后知后觉地觉出几分羞涩,缓缓松开他的腰,正要从他怀中出来,一双粗粝的大掌蒙住她的眼睛。
“别看。”
霍承渊嗓音低哑,说出今晚的第一句话。
今夜先是昭阳郡主有恙,肌肤上莫名出现点点红斑,没什么大碍,只是肌肤瘙痒。他亲自看着医师开完方子,随即听见侍卫侍女救火的声音。
失火的地方是霍氏宗祠,霍承渊怒不可遏,命人全力扑火护祠,接着启动府中机关的骨哨声响起,雍州侯府矗立几十年,这是第二次启用机关。
第一次是老侯爷刚走,有不安分的人宵小欺雍州侯府孤儿寡母,当场被射成筛子,无一生还。
霍承渊继任雍州侯后,又重新改良加固了机关暗哨,他之前不太愿意让有孕的蓁蓁出门,除了不喜她抛头露面,在他眼里,外有守卫,内有机关,侯府固若金汤,最安全不过。
饶是如此,他听见骨哨声立即赶来,虽不怎么担心蓁蓁的安危,他一路在想,蓁姬心性柔弱胆小,如今怀了身子,会不会受惊害怕。
霍承渊微不可察地轻吐气息,沉声吩咐:“来人,把蓁夫人送到前院歇息。”
此时蓁蓁一手布置出来的雅致小院已被箭雨射的七零八落,地上数个浑身血窟窿的黑衣人,满地血红,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
蓁蓁咬着下唇,指尖轻勾霍承渊的袖口。
“妾哪都不去,就跟在君侯身边。”
她此时像个受惊的稚鸟,战战兢兢缩在他的怀中。霍承渊心里又怜又怒,他轻抚她柔顺的长发,抬眼看向一旁的霍承瑾。
“怎么回事?”
堂堂雍州侯府竟被人轻易闯入,祠堂被烧,爱姬受惊,胞弟受伤,霍承渊面上越沉稳,心中恨不得把人剥皮抽筋,打入十八层炼狱。
霍承瑾眸光一黯,把视线移到远处,冷静地讲述今晚的一切。
***
整个雍州侯府彻夜未眠,五更天,宗政洵的通缉令贴在雍州的街头巷尾,霍承瑾养伤,蓁蓁孕中疲乏,陷入了深深的沉睡。
纤弱的颈侧线条柔婉,榻上的美人黛眉轻蹙,羽睫时不时轻颤,显然在梦中也不安稳。
霍承渊掀开锦被,屈腿上榻,把她圈在胸膛和臂弯间,掌心稳稳贴上她的后背。
似乎是感受到熟悉安心的气息,蓁蓁蜷缩的指尖微微舒展,下意识往他怀中靠了靠,呼吸逐渐平稳绵长。
霍承渊沉沉看着她,眸光深幽复杂。
今晚有一个人功夫奇高,被他从侯府的天罗地网中逃了,暂时没有捉到。可霍承渊见微知著,他敏锐地发现了许多端倪。
那
些人埋伏在宝蓁苑,不论是哪方势力,为何派出如此高手,劫他的宠姬。
除却那个高手,潜入府中的黑衣人共七个,六个死于府中机关,还有一个,尽管身上扎满了箭,他的致命一击,是胸口的小银剪。
蓁姬喜欢安安静静地做一些事,她用这把小银剪绞过花枝,挑过烛芯。她的右腕不好用,她常常用左手,又慢又艰难,经常控制不住颤抖。寻常人早就没那个耐心,她却始终平心静气,丝毫不急躁。
他初接任雍州侯的时候内忧外患,脾气并不算好,时常暴躁易怒,但她在他身边,即使只是看着她,他心中便平静下来。
他喜欢看她笨拙地整理房间桌案,有时起了坏心思,把她理好的东西一把打乱,她也只是用那双乌黑的眼眸瞪他一眼,默不作声地重新来过。
她的一颦一笑皆在他眼中,她惯用的小银剪,他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还有阿瑾,雍州侯府占地广袤,即使是他,发觉不对从前院赶来也用了一些时间,阿瑾的住处离宝蓁苑更远,如何比他早赶到?
除非,他本身就在附近。
他已经猜到蓁姬身份有异,最简单的办法,审公仪朔,但阿瑾死活不交人,他原本以为他对蓁姬有偏见,可这么久过去,他什么都没有对他这个兄长说。
公仪朔绝对不是个宁死不屈的硬骨头。
霍承瑾是他一母同胞的胞弟,现在身受重伤;蓁蓁是他的爱姬,是他未出世孩子的母亲,是他将来的妻子,更是身怀有孕,受不得惊吓。
霍承渊不能像审问犯人那样对待他们,可这些疑点又实在让他如鲠在喉,更别提霍承瑾遮遮掩掩,藏起来的一方绣帕。
他其实一眼就认出来,上面不是蓁蓁的字迹。而且蓁蓁喜欢自己绣帕子,帕角的那枝疏梅针脚太过细密,蓁蓁用左手绣花,做不到那样精致。
这种粗陋的把戏,他又不是眼盲心瞎,坦荡地说出来即可,霍承瑾却慌张地藏了起来,对此事缄口不言。
霍承渊心绪翻涌,过了许久,他闭了闭眼,指节轻叩床案,一道暗影悄无声息地跪在窗前。
“二公子的地牢里关着一个人,带给我。”
第35章 君侯变了
任由外面腥风血雨, 蓁蓁这一觉睡得安稳绵长,直到日头挂在西山才缓缓睁开眼眸。
脑袋昏沉沉,蓁蓁的纤指揉着眉心, 习惯地唤“阿诺。”
“嗳,夫人, 奴婢在。”
阿诺轻手轻脚走进来, 肿着一双红眼睛,熟稔地给夫人倒了一盏温热的清茶。
蓁蓁捏着杯盏,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这是怎么了?”
不问还好, 一问, 阿诺心里的委屈再也憋不住, 两行清泪流了下来。
“呜呜,夫人, 呜呜呜。”
“都死了,阿珠,还有翠红姐姐, 柳儿妹妹, 昨夜, 都没了。”
“都没了哇, 夫人。”
阿诺虽说是霍氏的奴婢, 但最多做错事, 受主子责罚,没有见过外头为了几斛米, 典妻卖子的残忍世道, 更没有见过这么多条活生生的人命。就算经常听君侯又处死了谁谁,在她耳朵里也只是轻飘飘的两句话。
昨夜霍承瑾怒极,启用了霍氏的机关, 铺天盖地的冷箭可不认是敌是友,昨夜府中当值的丫鬟,小厮,甚至许多点儿背的侍卫,身上扎满了血窟窿,死不瞑目。阿诺只是一觉醒来,夫人受惊,嗷呜乱叫的大白病恹恹,宝蓁苑一地狼藉,昨日还和她闲聊唠嗑的小姐妹们,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再也醒不过来了。
阿诺悲从中来,在蓁蓁面前顾不得尊卑,哽咽道:“翠红姐姐刚生了一个女儿,还在襁褓中嗷嗷待哺。柳儿妹妹最爱俏,她昨天、昨天托我给她带一支绒花,我气她之前挤兑我,我没、我没答应。”
“夫人,我好后悔,好后悔啊,呜呜呜。”
阿诺的呜咽声声悲戚,蓁蓁面色微怔。君侯只看重有没有抓到刺客,不会在意府中因此少了几个丫鬟。至于蓁蓁,师父从小就告诉她,弱肉强食,她再也不是面对乞儿下不了手的小女孩,在阿莺眼里,人命,不值钱。
蓁蓁的心冷,她只在乎她在意的人,少了几个没见过的侍女,在她眼里不如她养的小白团子受伤让她难过。但听着阿诺的呜呜悲鸣,蓁蓁的心中仿佛被塞了一团棉花,闷闷难受。
她蓦然想起少主曾带她微服私访,看着干涸皲裂的农田,少主说,他要当一个开创盛世之君,四海清平,百姓安居乐业。只是当时她还小,只觉得少主真好,并不懂这句话的重量。
蓁蓁垂下眼眸,无声给阿诺递了块丝帕,任由阿诺发泄心中的悲痛。
等阿诺抽抽搭搭地缓过神,蓁蓁轻声道:“去账房支些银子,抚恤家人,厚葬罢。”
逝者已矣,这也是她唯一能做的。
阿诺红着一双兔子眼,替小姐妹们向夫人谢恩。蓁蓁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她温声道:“你也受了惊吓,这几日回去歇歇,下个月再来上值。”
她昨晚第一次用左手杀人,她的手法依旧精准,不输当年影一的风采。
可她知道回不去了,如今她面对阿诺的眼泪,心中隐有愧疚,做不到像影一那样无情。
阿诺用衣袖擦了擦眼泪,使劲摇摇头,嘟囔道:“奴婢才不走呢。”
“霜青姐姐就在门外守着,又来了一个新姐姐,奴婢要走了,夫人身边哪儿还有奴婢的地方。”
霜青是曾经霍承渊给蓁蓁派的女护卫,被蓁蓁下放到针线房。后来蓁蓁的月份渐大,她担心师父对她不利,又把人调了回来。
蓁蓁凝眉,疑惑道:“又来了一个新姐姐?”
阿诺忙解释,“是啊。说是奉君侯之命,侍奉夫人。不过这个姐姐面善,不像霜青姐姐那么凶。”
蓁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昨夜出了那么大的事,按君侯的脾性,再往她身边派一个人,也合乎常理。
蓁蓁没把这个侍女放在心上,她心中细细思忖昨夜发生的一连串事。昨夜那般凶险,是因为君侯不在。君侯正巧被正堂叫走,接着一方莫名其妙的绣帕,霍承瑾闯入。
她对阿诺招了招手,“好姑娘,你过来。”
“你去……”
***
整个雍州侯府,也只有蓁蓁睡得香甜。正堂的一间客房里,陈贞贞面色苍白,一双眼眸黑黝黝,如同白日的的鬼魅。
她完全没有想到,昨夜竟会发展成那样。
她做事谨慎,原本只是想投石问路,先试探一下,看霍承瑾会不会赴约,若是能捉奸成双就更好了。
昭阳郡主口中藏不住事,两个儿子不可能日日陪她闲聊,奴才们她又看不上,和她女儿同样体弱多病的陈贞贞成了她最好的倾诉对象。陈贞贞知道,郡主娘娘从不养猫儿狗儿之类的小宠儿解闷,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她一碰这些有毛的畜生,肌肤瘙痒难耐,浑身不舒服。
听说长子给宝蓁苑的小狐狸精送了一只小狗儿,昭阳郡主阴阳怪气嘲讽了两句,被一旁的嬷嬷提醒,陈贞贞顺势问了一嘴,记到了心里。
昭阳郡主待她如同亲女,陈贞贞做不出害人的事,她打听过,这病没什么大碍,只是会让人痒两天罢了。她叫莲儿悄悄弄来一只野猫,抱着逗弄了一会儿,接着去昭阳郡主常坐卧的软塌上坐了坐。
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那贱人日夜缠君侯,她只能想到这一招把君侯请走。随后叫莲儿盯着宝蓁苑,看承瑾公子会不会赴约。
她昨晚左等右等,莲儿始终没有回来。门外侍卫的重甲和脚步声凌乱,远处有浓烟冒出,尖锐的骨哨声,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儿,陈贞贞越发心慌,完全不敢看外面发生了什么。
直到天色大明,有侍女来报信,她才知道昨夜进了刺客,不仅纵火烧了霍氏宗祠,还意图掳走蓁夫人,昨夜启用了府里的机关,许多人因此丧命。
陈贞贞心下大震,莲儿还没有回来,莫非也因此受牵连?莲儿自幼和她一同长大,情分不同寻常的婢女,所以那次莲儿受罚,她才那样怨恨蓁蓁。
整整一天过去,始终没有莲儿的消息。陈贞贞在雍州侯府人生地不熟,对她慈爱的昭阳郡主也卧病在床,她此时心里生出一丝后悔,不该这么冲动。
当初何必争这一口气,她该和父亲一同回陈郡,现在却连累莲儿生死未卜。就算莲儿被抓,这件事抖落出来,她也认了,无外乎在雍州呆不下去,等回到陈郡,她还是清清白白的陈郡大小姐。
昨晚实在太巧,她怕君侯把刺客和她联系起来,那刺客还火烧了霍氏宗祠,她担不起这罪名。还有莲儿,她不怕她被抓,怕她死在雍州侯府。
陈贞贞正在房里来回踱步,内心煎熬时,外头有侍女禀报,“陈小姐,宝蓁苑的阿诺姑娘来了,您见是不见?”
宝蓁苑?
陈贞贞蓦然惊醒,咬牙道:“见。”
……
阿诺得了夫人吩咐,给陈家小姐送一匹浮光锦。
虽然她不明白,那陈小姐那样可恶,夫人为何要给她好脸色,不过看着脸颊削瘦,形如鬼魅的陈贞贞,阿诺也吓了一跳。
她福了个身,不情不愿道:“请陈小姐安。眼看快入夏了,到了裁剪新衣裳的季节。夫人特命奴婢给陈小姐送新布,是江南特产的浮光锦呢。”
阿诺的心在滴血,这么珍贵的料子,夫人穿在身上时如月华披身,流云绕袖,整个人仿佛在发光,像天宫的仙娥一样华彩照人。
这陈小姐对夫人出言不逊,这么好的料子她穿得明白么,暴殄天物啊!
阿诺还曾记得和陈贞贞的仇怨,脸色自然不会太好。陈贞贞原本羸弱的脸色也越发苍白,她如何不认得,昭阳郡主曾得意洋洋向她炫耀过,说虽然长子偏宠那小狐狸精,但心里还是有她这个母亲。
浮光锦产自江南,因色彩瑰丽,浓艳耀目,甚受世家贵女追捧,只是这颜色太浮夸鲜亮,并不适合昭阳郡主这个年纪的妇人。
昭阳郡主不缺这些东西,就是非得争口气。母亲亲自开口,霍承渊干脆不偏不倚地一分为二,各自一半,昭阳郡主的心里稍微舒坦些,至于蓁蓁,她从来不争这些,反正再好的衣料总会被君侯撕碎,她更愿意拿好料子做绣帕,也好过做衣裙。
陈贞贞手里的浮光锦,正是昭阳郡主所赠。
她最清楚来龙去脉,此时见到阿诺手里流光溢彩的浮光锦,震惊,羞耻,心虚……等一齐涌上心头。
那女人一定知道了!
她送这些来做什么,示威还是羞辱?陈贞贞自小心高气傲,这无异于在把她的面子往泥里踩,她抿着苍白的唇瓣,指尖在衣袖下掐得泛白。
贱人,贱人,贱人!
陈贞贞的呼吸急促,一夜未曾阖眼,眼底的乌青在苍白的脸庞上格外阴沉,阿诺感觉这陈小姐如同鬼魅一般,疯癫癫的。
这娇小姐本来就身子弱,若是突然在她面前晕倒了,平白给夫人惹麻烦。阿诺克制住挤兑陈贞贞的口舌之快,敷衍地行了个礼,赶紧离开。
与此同时,两个粗壮的婆子抬着一具白布掩盖的尸体朝院里走来,正好和阿诺撞了个对脸。昨夜里死了很多人,大多被乱箭射得血肉迷糊,有些幸运的能看清面容,便抬回各自的院子,好歹有人照料着办后事。
阿诺看这架势便知是怎么回事,她的心绪骤然低沉,虽然她不喜欢这个陈小姐,但伺候的下人有什么错呢,每每看到这些,她总想起她惨死的小姐妹们,有种兔死狐悲的悲凉。
她轻拭眼角,在胸口摸了摸,找出身上仅剩的几两碎银,放在白布旁边。
“好生葬了吧。”
阿诺轻声道。看这个陈小姐病恹恹,仿佛随时厥过去,她也不指望这高贵的陈小姐给奴婢们办后事。
***
蓁蓁给陈郡小姐送了一匹浮光锦,敲打警告,后来听说陈贞贞身边的一个侍女没了,陈小姐大恸,又昏厥过去。蓁蓁犯不着跟一个病秧子计较,很快把这件事抛在脑后,她有更重要的事,腹中的孩子,照顾受伤的小狼,还有……君侯。
蓁蓁近来总觉得,君侯变了。
先从新来的侍女说起。君侯新给她派的侍女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圆脸圆眼,笑起来两个梨涡,不仅看着喜人,还有个好听名字,叫云秀。
云秀姑娘手脚麻利,比阿诺还会看人脸色,蓁蓁一抬手就知道递水,言语神色恭敬,但蓁蓁却不太喜欢她。
在她看来,云秀的功夫,恐怕在霜青之上。
经过惊险的一夜,身边有一个功夫高强的人保护,蓁蓁并不排斥这件事,但作为影卫刺客的敏锐,她不喜欢云秀那双眼睛,在暗中时刻刻盯着她,仿佛她的一举一动都在被人窥视着。
她像一个影子,亦步亦趋更在她身后,只有在霍承渊身边,她才有片刻喘息。
半个月后,蓁蓁实在受不了,在一次温存后,她汗涔涔趴在霍承渊健壮的胸前,半撒娇道:“君侯,把云秀姑娘从妾身边调走罢。”
平日这种微不足道的请求,霍承渊根本不会拒绝,况且还是在这种时候,蓁蓁心里十拿九稳,没想到霍承渊轻扯唇角,反问道:
“怎么,云秀也长的凶?”
她当初拒绝霜青,用的便是霜青长得凶,吓到她了。
蓁蓁一时语塞,过了一会儿,她道:“云秀姑娘长相喜人,只是可能人天生的眼缘,我和云秀姑娘不合。”
霍承渊一下一下轻抚她柔顺的长发,声音低哑,“无妨,多瞧瞧便合了。”
蓁蓁第一次在他面前碰软钉子,正愣神间,霍承渊冷不丁说了句:
“蓁姬也觉得我凶。”
现在月份大了,两人也不敢瞎胡闹,即使亲近,大多是浅尝辄止,不过君侯不受委屈,下面用不了还有别处,蓁蓁伺候他一回,不比从前轻松。
她此刻累得浑身上下疲乏,没有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儿,轻声道:“君侯才不凶,君侯威武俊美,龙章凤姿,妾心仰慕。”
“是么?”
霍承渊声音低沉,仿佛在呢喃,“我生得高大健壮,又常年寒着脸,不如玉面书生文雅。”
他宽厚的掌心贴着她的后颈,一下一下抚摸,动作依旧轻柔温和,蓁蓁却感受到了他不愉的心绪。
她迟疑了一下,雪白的手臂攀上他的臂膀,脸颊在他的肩头轻轻蹭了蹭。
“什么玉面书生,蓁蓁不知,也没见过。妾只觉得,君侯威仪赫赫,待妾又好,”
“君侯最好了。”
这话似乎取悦了霍承渊,他低低笑了一声,原本在轻抚她后颈人手掌骤然用力,唇齿相接,蓁蓁呜呜咽咽,银丝从唇角溢出,感觉他真的好凶,似要把她拆吃入腹。
……
换掉云秀这件事便暂时搁置,蓁蓁每次跟他提,总被他轻描淡写地扯开话。蓁蓁越发觉得,君侯和从前不一样。
譬如房事,说实话,霍承渊肩宽腿长,腰背结实有力,力气又大,蓁蓁生的比寻常女人纤细,两人的体型,极其不楔和。
她十六七岁跟他,每次都很痛苦。即使后来磨合好了,欢愉终究不抵疼痛。
但蓁蓁并不排斥这件事,她甚至有些喜欢。因为她很能忍痛,即使失忆也觉得身体的痛疼没什么,她喜欢他有力的臂膀,他的爱。抚,他落在她脸上的点点轻吻,很温柔。
在他宽阔的怀抱中,时常让她有一种被珍视的感觉,她的心是安稳的,平静的。
如今月份大了,倒是不怎么再胡闹,但他对她就是凶。除了时常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不管是亲她,还是抱她,总带着些急切和掠夺,常常让她喘不上气,还不如像从前一样痛快来一次。
可若说他对她不好,那也不是。她虽身形纤细,肚里的孩子也乖,没有让她害喜难受,但月份到了,该来的总会来。
她近来小腿常常浮肿,抽筋,经常梦中疼醒,每次醒来,她的小腿在他手心揉捏按压,昏暗的烛火映照他的冷峻的侧脸,显出几分柔和。
他每天依然会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陪她在庭院里散步,赏景。
她翻书时遇到不懂的地方,便先折个角搁置,反正她不考功名,闲看罢了。他忙完了看见,便用朱笔给她一一批注,言简意赅,字字珠玑。
……
蓁蓁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君侯待她依然很好,但和从前不一样。不经意间,他用深幽的目光沉沉盯着她,让她汗毛直立,竟有种危险的错觉。
蓁蓁正沉思之间,云秀如鬼魅一般出现在她身后,提醒道:“夫人,半刻钟,该回了。”
第36章 对她好凶
蓁蓁的心绪瞬间跌落谷底。她闭了闭眼, 反问道:“你在命令我?”
她并不是一个喜欢为难人的主子,但云秀她实在不喜,譬如现在, 她不过在园子里多待了半刻钟,透透气, 她便如鬼魅般缠了上来。
云秀脸上笑盈盈, 道:“奴婢不敢。”
“只是今日风大,倘若夫人要在园中赏花,奴婢叫人给您取一件披风。”
云秀神色恭敬, 言语进退有度, 蓁蓁就算发难也找不到由头。她别过脸, 看向一旁姹紫嫣红的簇簇绣球花儿,云秀亦不催促, 轻轻退至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作为暗卫的敏锐, 蓁蓁能感觉到她的眼神一直在她身上, 让她如芒在背。
过了一会儿, 蓁蓁还是受不了她的窥视, 拂袖离去。心中不停地安慰自己, 罢了罢了, 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她越活越回去了, 何必跟她计较。
身后的云秀脚步轻快如风, 走哪儿跟到哪儿,蓁蓁在园子里慢悠悠走了一会儿,还是受不了, 转到了前院书房。
“吱呀”一声,蓁蓁扶着腰推门而入,霍承渊撩起眼皮瞧了一眼,把手中信笺折起来,压在镇纸下。
蓁蓁眸光一黯,心里微微不是滋味儿。她从前贴身服侍霍承渊,日常整理他的衣裳、桌案等,他桌案上的案牍信笺,一直明晃晃对她敞开,从不对她设防。
现在回想,即使最开始君侯有试探的意味,久而久之,也成了一种习惯,如今君侯有什么事,竟要瞒着她了么?
蓁蓁默不作声绕到霍承渊身后,纤细莹白的指尖搭在他的肩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揉按压。霍承渊眯起凤眸,过了片刻,他握住她的手,道:“身子重,歇着。”
蓁蓁轻声道:“妾愚钝,不能为君侯分忧,好歹能为君侯解解乏。”
雍州侯府又不缺一个捏肩捶腿的下人,平时蓁蓁这么说,霍承渊早就板着脸让她坐在一旁的软塌上,或者顺势把她拉在怀中,自是一番耳鬓厮磨。今日霍承渊闻言,忽然古怪地笑了一下,道:“蓁姬如何不能为本侯分忧?”
“过来。”
说着,他伸手拿起一卷简牍,缓缓在蓁蓁面前展开。蓁蓁凑近看,掠过繁余的赘言,这是一份贺表。
天子六个月后大婚,立郑氏女郑婉盈为新后。
之前偶然听见霍承渊和雍州心腹幕僚议政,蓁蓁早就知道,但如今故人的消息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摆在她面前,蓁蓁难免神色恍惚。
在她没有注意到的地方,霍承渊的掌心反复攥紧,结实的小臂上青筋贲张,根根暴起。
他猛地扣住蓁蓁的手腕,不由分说将人狠狠扯入怀中。蓁蓁又觉得他凶了,他下颌抵在她的肩窝,呼吸拂过她的后颈,有点冷,让她的肌肤泛起战栗。
“天子大婚,蓁姬高兴么?”
蓁蓁不明白霍承渊没头没尾的问话,她顿了一下,斟酌道:“天子立后,普天同庆,恩泽四海,妾自然……心里也高兴。”
蓁蓁没有忍住,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郑三姑娘既能母仪天下,应当是个贤良淑德,温婉端静的的女子吧?”
作为“蓁夫人”这两年,蓁蓁日日赏花品茗,两耳不闻窗外事。虽然少主是为了拉拢郑氏立后,但从心底里,她希望少主的皇后,是一个温婉贤良,足以和他相配的女子。
纵然时过境迁,少主在她心里始终如皎洁无暇的白璧,她希望少主过的好。
霍承渊嗤笑一声,道:“不及你。”
猝不及防的夸赞,打断了蓁蓁心中的怅然。她眨了眨眼睫,略微羞涩道:“君侯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妾蒲柳之姿,怎比得上尊贵的皇后娘娘。”
当下虽诸侯割据,但皇室余威尤在,否则依老皇帝昏庸的势头,诸侯早就攻入京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称王称侯,无一人敢称帝。蓁蓁又曾效命旧主,在她眼里,皇后娘娘就是世上最尊贵的女人。
霍承渊指腹摩挲她白皙的脸颊,声音低沉,“论姿容,世上自是无人与本侯的蓁姬媲美。”
“可若论贤惠大度,听闻郑氏嫁女,除了备足妆奁陪嫁,锦绣珠玉,还有侍婢数百人,良家子数十人,皆年轻貌美。”
霍承渊喟叹一声,“蓁姬啊,偌大的雍州侯府,本侯可只有你一人。”
蓁蓁还记得曾经失忆时,为了不让霍承渊碰别的女人,她打开窗户吹半天冷风,把自己弄病的事。她莹白的脸颊微微泛红,低声道:“君侯、君侯跟天子不一样。”
“天子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那是天经地义,咱们雍州贫瘠,可养不起那么多女人。”
她靠在他宽阔的怀中,双手抚上她隆起的小腹,小声却坚定:“君侯有妾一个人就够了。”
若是曾经的“蓁姬”,她或许不能如此理智气壮说出这句话,可她即将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腹中还怀有他们的骨肉,蓁蓁心想,她也许要做一个不那么贤惠的妒妇了。
君侯是她一个人的,谁敢动,先问过她手中的剑。
她双颊鼓鼓,模样实在可怜可爱,霍承渊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道:“贪心。”
他眼里心里只有她一人,可她呢?处处留情。他当真小看她,原来他柔弱不堪的蓁姬,竟是少帝身边的暗卫刺客。
霍承渊聪明敏锐,只需要公仪朔稍漏口风,他全想明白了。原来当初她奋不顾身地扑向他,不是为了救他。
她来雍州,为取他性命而来。
这些天趁着给蓁蓁请脉,他悄悄让医师给她看了颅内淤血,医师说,蓁夫人的颅内的淤血已然消散。
她当初受那么严重的伤,他把人从阎罗殿里拉回来,她身上的伤做不得假。
她颅内淤血,失忆是真。
霍承渊很快就猜出了大概,本要杀他的蓁蓁救他一命,阴差阳错成了他的姬妾。起初,霍承渊在惊讶蓁蓁的身份之余,心底有些许庆幸。
幸好,当初一道横梁,把她砸失忆了。
当初蓁姬面对他时,绯红的脸颊,乱颤的羽睫,惊慌的神色,还有他们这些年朝夕相处,她细致入微的服侍,那些都是真的,不曾作假。
他的蓁姬身手竟如此了得,怪不得身子那样柔软。既然一场阴差阳错,那就将错就错下去,他又不会怪她,他甚至还曾想过,与她坦诚布公谈谈,等蓁姬生下孩子后,两人还能切磋一番。
没想到他的蓁姬竟还和少帝有过一段情,青梅竹马,形影不离,哈哈哈,好哇,太好了!
霍承渊早已练就八风不动的沉稳,即使如此,提审公仪朔时,他的心时而高悬,时而沉坠,片刻不得安宁。
他想杀人,甚至有一刻,他不想管那么多条条框框,直接杀入京城,割梁帝的项上人头祭旗。
公仪朔一句话,把他从暴怒的边缘拉了回来。
“阿莺姑娘既选择留在雍州,那么在阿莺姑娘心中,京师早已成为了过去,阿莺姑娘更在意君侯啊。”
是,她恢复了记忆,依旧选择留在他身边。
可霍承渊觉得远远不够!
日夜贴身,形影不离。她曾经和少帝那般亲密,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日夜不得安宁。
都是男人,他怎么不懂少帝的龌龊心思。他手下也有身手好的女暗卫,他却一直用男人,很多时候,女人不如男人方便。
他当初也是见救他的舞姬乌发雪肤,仙姿玉貌,才把人留在身边贴身侍奉,贴身贴身,那小皇帝安的什么心思他岂会不知!
若不是她年岁太小,恐怕早就侍奉少帝侍奉到榻上去了。更别提如今派出高手如云,劫走他的蓁姬,这小皇帝贼心不死。
既如此,他也送他一份大礼。
……
霍承渊压下心头炙盛的怒火,把玩蓁蓁柔嫩的十指。
他道:“天子大婚,本侯身为梁臣,总不能没有表示。”
“蓁姬来替我挑个贺礼罢。”
蓁蓁只觉得君侯心绪不佳,却不知为何。她想了片刻,斟酌道:“妾见识短浅,这等重要的场合,怕失了礼数,给君侯丢脸。”
霍承渊不置可否,忽然道:“我听闻梁朝旧臣公仪朔,曾给蓁姬献上一顶璀璨华美的头冠?”
蓁蓁神情微怔,不知道怎么突然扯到了公仪朔。她点点头,“确有此事。”
因为见到认识她的旧人,她当日心绪起伏,只在他打开锦盒的时候大概扫了一眼,金光闪得她眼晕,并未细看。
霍承渊抬起她的下颌,黑沉的双眸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送去京师的贺礼中正好缺一顶头冠,蓁姬可愿割爱?”
虽然蓁蓁喜淡雅,但她既能当一声“宠姬”,霍承渊对她从不吝惜,绫罗绸缎,金钗头面,全都堆在库房里吃灰,蓁蓁自然没什么舍不得,她微微蹙眉,道:“君侯,你捏疼妾了。”
他就是变了,对她好凶。
听见她的呼痛声,霍承渊连忙收回手。他的力气大,蓁蓁脸皮儿嫩,稍微不注意,清晰的红痕浮现在她莹白的脸颊上。
霍承渊神色疼惜,“我给你揉揉。”
他不想对她发火,至于她和少帝这一段纠缠,他原本也是想等她平安生下孩子,再兴师问罪。
小皇帝对她龌龊心思,那她呢,可曾对那小皇帝生出了一丝一毫,除了主子之外情义!
公仪朔是个软骨头,被霍承瑾囚禁了许久,乍然重见天日,面对的又是盛怒的君侯,霍氏两兄弟在他眼里犹如两个煞神,竹筒倒豆子,什么都说。
包括他看见库房里天子曾送给阿莺姑娘的旧物,偷偷抠掉了簪子上的东珠。而那颗东珠,又被他打造成一顶头冠,孔雀衔珠,献予了蓁夫人。
那根簪子阿莺很喜欢,在宫廷时,常常用来束起那一头乌黑的长发,英姿飒爽。但每次外出执行任务,她从不戴它。
那根木簪是少主亲手打磨,上面的珠子圆润光洁,在她眼里如同少主一样洁白无暇。
她怕血迹溅上去,弄污了少主送给她的簪子。
……
蓁蓁如果能多看一眼,一定能认出来那颗她曾日夜摩挲的东珠。而现在歪打正着,让霍承渊心里的怒火稍稍平息。
他心道:蓁姬虽然收了那顶头冠,但没有见她戴过,如今舍弃也毫不吝惜,可见蓁姬也嫌那小皇帝吝啬,拿不出手。
他何时送过蓁姬那么小的珠子,真寒酸。
霍承渊缓和了神色,温声道:“还痛不痛?我手重,给蓁姬赔个不是。”
“来人,取一块热巾帕。”
……
霍侯温声轻语哄被他惹生气的爱姬,至于贺礼,他方才只是随手发作,他早就选好了,明面上的贺礼是一尊足足六尺的青铜方鼎,四兽足沉稳撑地,双立耳浑厚,鼎身刻着苍劲有力蟠螭云纹,恢弘气派。
至于暗地里,在天子大婚未曾昭告天下之前,他提前得到消息,雍州上下一致认为,破坏朝廷与郑氏的联姻。
为此他辖下离江东最近的青州,明目张胆地截了两批江东的粮草,和几艘装满货物的商船,以震慑警告。
与朝廷联姻,就是与彻底与雍州为敌,好好掂量掂量。
如今京师昭告天下,郑氏宁肯吃哑巴亏也要归顺朝廷,加之宗政洵在雍州侯府大闹一场,意图劫走蓁蓁,还纵火烧了祠堂。
虽扑火及时,未造成大损害,但霍氏是地方豪强发家,宗族观念深重,当初昭阳郡主那么恨老侯爷的姬妾子女,霍承渊把庶母们交给昭阳郡主处置,但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们,他忍着恶心也要保下。
这两件事每一件都是霍承渊的逆鳞,他要是闷声忍下,真成乌龟王八了。
在简牍后头的信笺中,是一封截杀令。动了他的人,还想安安稳稳大婚,做梦!
***
霍承瑾生受宗政洵一掌,在寒松苑卧床养伤,蓁蓁遣阿诺送了些补品和伤药,云秀像个鬼一样天天跟在她身后,她有心,实在不方便过来。
霍承瑾惦念长嫂的心还没有完全放下,骤然得知他关在地牢里的公仪朔消失不见,整个雍州侯府,只有兄长能做到如此干净利落,悄无声息。
他心中既愧疚又担忧,亏他以为他藏的天衣无缝,不过是兄长顾念兄弟之情,没有和他较真罢了。
接着担心蓁蓁的身份被发现,他答应了帮她保守秘密,不知道兄长知道了她的身份和少帝的往事,该是如何怒火滔天。
他把云秀派过去保护她,云秀是练武奇才,雍州最顶尖的暗卫,一身功夫不输男儿,除了保护,更多的是监视。
兄长办事向来狠绝,绝不会容许她有逃离他掌心的能力,等孩子生下来,兄长会如何待她?
还有……公仪朔那小子滑不溜手,他会不会猜出他对她的心思,对兄长邀功告密?
霍承瑾心中万分焦灼,可霍承渊不动如山,他派去打探消息的人一无所获,只知道蓁夫人养的小狗崽儿立了大功,那夜撕扯掉黑袍老者身上的一块布料,侍卫们顺藤摸瓜,追查到做这件衣裳的成衣铺子,找到了黑袍老者的藏身之处。
那人功夫确实高深,又被他跑了,牵连出一个姓卫的主簿和一个姓柳的医师,后面具体如何,兄长瞒得紧,他也不知了。
霍承瑾自觉无颜面对兄长,不敢去见霍承渊。可人不能逃避一辈子,雍州侯府表面风平浪静,近来死了不知多少人,空中隐约弥漫着血腥味。
该来的逃不掉,霍承瑾思虑再三,理了理衣襟袖口,轻轻叩响书房的门,把里头正在忙活的两人惊了一跳。
第37章 君侯,快些呀
蓁蓁惊地一颤, 夹紧他的腰身,伸手推搡霍承渊的肩膀,“君侯。”
她低声道:“有人。”
她跨在他身上, 衣裳半褪在腰间,半露莹白的肩膀和颤巍巍的饱满。纤细的腰腹微微隆起, 软玉般温吞起伏, 在薄衣下若隐若现。
“不怕,来,靠过来点。”
霍承渊声音低哑, 一手扣住她衣衫半褪的的后腰, 另一只手覆在上她圆润的小腹, 指腹轻轻摩挲按压。
她的肚子已经不允许他再把她压在身下,平日无论是给她疏通乳间闷胀, 还是浅尝温存,或是做别的,霍承渊总让她跨。在他身上。他早已不是看见女人走不动道的毛头小子, 从前出征, 动辄一年半载, 每日血战沙场, 攻城掠地, 倒也不在乎床笫之欲。
如今她月份大了, 他并非不能忍这两个月,比起弄在她身体里, 他更喜欢看她为他双颊绯红, 隐忍克制的神情。
她很乖,明明很羞涩,也愿意咬着唇强自隐忍, 献祭般地往他手里送。每当这时,他心里那点男人独有的占有欲被填得满满当当,比真正地占有她更让他满足。
她当年那么羞涩,看见他赤*的臂膀都羞得不敢抬头,碰一下都颤抖,耳尖泛红,无外乎他想出用猛虎吓她的损招。
她的情窦初开是他,是他一手把青涩懵懂的花苞儿调教的妖冶绽放,轻拍一下就知道怎么迎合他,那小皇帝知道他们这么恩爱缠绵吗?
她的所有,都是他的。
……
霍承渊的指腹在她圆润的肚皮上摩挲,细看之下,还有一层极淡的透明色膏体,蓁蓁把身体蜷缩在他怀中,做贼一样把脑袋探出去,眨了眨乌黑的美眸,紧张地看着紧闭的房门。
“君侯,快些呀。”
她悄悄说道,虽然她知道没有霍承渊的命令,无人敢径直开门而入,但如今这种情态,虽然没有……也让她怪不好意思。
她是在怀孕第六个月的时候,发现原本白皙嫩滑的肚皮上出现一道道淡红细纹。她吓得大惊失色,赶紧宣稳婆和医姑来瞧,医姑道这是妇人妊娠,怀孕时肌肤撑胀,便会有此纹路,乃孕中妇人常态,夫人无须介怀。
蓁蓁如何能不介怀。首先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让她一个还算妙龄的女人去面对肚皮上丑陋的纹路,她觉得刺目难看,一时难以接受。
再则君侯最喜欢她这把白皙纤细的腰身,她怕长丑了,君侯不喜欢她。
其实有一点霍承渊说的没错,蓁姬待一个人好时傻乎乎,正如少主喜欢阿莺的声音,她时常口含枇杷露,护好少主喜爱的嗓子,如今君侯钟意她柔韧纤细的腰身,她自然不愿这里变丑,惹君侯不喜。
好在雍州侯府财大气粗,府中都是经验老道的名医。医姑们取雪莲、杏仁、珍珠粉等名贵材料,细细熬炼成润肌淡纹的玉肌膏,每日涂抹,腰腹上的纹路果然渐渐淡化,重回曾经的莹润白皙。
只是肌肤娇嫩,须得每日坚持涂抹按摩。君侯不许旁人碰她,她便自己靠在软塌上,耐心地慢慢来。她四肢纤细修长,体态轻盈,没有寻常怀孕妇人的臃肿笨拙。大多时候君侯体贴,让她跨坐在他的腰上,亲自给她的腰腹上药。
他常年弯弓搭箭的指腹粗糙,有一层厚厚的茧子,即使只是简单的上药,也让她颤栗发抖。蓁蓁想自己来,君侯道:本侯跟我们未出世的孩儿亲近一二,蓁姬难道不允?
一句话便阻止了蓁蓁,还隐约觉得君侯说的有理,就是每次上药,让她煎熬万分。
……
霍承渊轻掴了下她紧致的后腰,道:“*太紧了,放松。”
蓁蓁呼吸急促,雪白的手臂紧紧攀附在他的肩膀,吓得浑身紧绷不敢高声语。霍承渊不管房外的敲门声,冷峻的眉眼紧盯她的肚皮,仿佛对待军政大事。
蓁蓁忍不住握拳捶他,霍承渊依旧不紧不慢,用玉肌膏把每一寸肌肤涂抹均匀,慢条斯理地拢起她的小衫外裳,把她胸前浅碧色的绸缎丝绦系好。
熟能生巧,谁曾想,君侯常年握刀的遒劲大掌,如今竟也能熟练地给女人胸前的丝绦系活结,不松不紧,刚刚好。
此时蓁蓁的耳尖已经红透了,霍承渊安抚地轻拍她的后背,不禁心中暗暗道:那小皇帝知道蓁姬在他怀中如此娇艳欲滴吗?他什么都不做,也能让她情。动。
他面上沉稳威严,道:“进。”
……
霍承锦垂眸躬身,既没有在书房外等待的埋怨,也不敢在兄长的书房中四处打量,径直走到霍承渊的桌案前,恭敬行礼:“兄长。”
“嗯。”
霍承渊慵懒地斜靠在紫檀雕虎纹的圈椅上,淡道:“有事?”
霍承瑾自己琢磨了这么些天,来的路上也打好了腹稿,没有吞吞吐吐,他直接道:“愚弟今日特来向兄长请罪。”
“一罪,地牢——”
“咳。”
霍承瑾的推心置腹被霍承渊骤然打断,他微微抬头,错愕地看到了在兄长身侧,垂首静坐的蓁蓁。
她穿着碧绿色水波纹的齐胸襦裙,乌发用同色的碧玉簪斜斜在耳后绾了个发髻,垂在颈侧胸前。她的面前放着一本书,纤细的指尖落在书页上,静若幽兰。
霍承瑾眨了眨眼,一道锐利的眸光鹰隼般盯着他,他头皮发紧,忙把视线转向上首喜怒不定的兄长。
霍承瑾顿了下,话到嘴边生生拐了个弯,道:“——地牢的犯人,愚弟忤逆兄长,实为不悌。请兄长责罚。”
也许是当着蓁蓁的面,霍承渊不想发作,也许是看在霍承瑾身受重伤的份上,霍承渊摆摆手,淡道:“你我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血浓于水,何谈责罚。”
“阿瑾言重了。”
霍承瑾闻言更加愧疚难当,兄长素来铁面无私,他宁愿受军杖,也好过如此煎熬。
可是心中越发羞愧,他的余光还是控制不住地往一旁的倩影上扫过。兄长看得紧,他许久没有见过她了。
她的脸颊似乎比从前圆润了些,看着软乎乎。
还是过于纤弱,膳房每日不给她饭吃么,如此羸弱,日后怎么有力气生孩子?
霍承瑾黯然垂眸,道:“兄长既军务繁忙,我改日再来。”
“不急。正好为兄也有一件事告诉阿瑾。”
说着,“啪”一声轻响,一道凌厉的侧风破空而来,霍承瑾几乎是本能的反应,身形侧了一下,腕骨轻转,精准地接住凌空砸来的一堆物什,是一堆卷轴。
“打开看看。”
霍承瑾面露疑色,缓缓打开其中一卷,画面上是一个云鬓簪花的女子,眉如远黛,眼含秋水,静倚在栏杆旁。
他眉心微蹙,“兄长,这是?”
“是我之过,这些年行军匆忙,忽视了你。”
霍承渊声音低沉,“少年慕艾,人之常情。你也到娶妻生子的年纪,喜欢哪个,随便挑。”
霍承瑾俊秀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愤然道:“我不要。”
霍承渊微蹙浓眉,“听话。”
他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皆是出身名门的贵女,贤良淑德,貌美聪慧。你若都不喜欢,为兄命北地各州郡出身好的适龄女子,都齐齐赶来雍州,任你挑选。”
“总之,一定为阿瑾选一位贤妇为妻,为兄只有你一个骨肉至亲,如何能委屈你。”
霍承渊的一番话既有君侯的威严,又带着为兄为父的谆谆教诲,霍承瑾攥紧拳心,垂首不言。霍承渊亦不言语,蓁蓁趁着这个空档,悄悄把手中倒置的书翻了个个儿,轻轻呼出一口气。
君侯不跟她商量,猝不及防叫人进来,她差点失态。
从前和承瑾公子客气疏离,如今蓁蓁情不自禁把自己代入“长嫂”的位置,心中暗暗点头,深觉霍承渊考虑周全。
小叔年纪到了,也该成家立业了。
过了许久,霍承瑾的声音从下首传来,闷闷道:“我不喜欢名门贵女,兄长不必为我费心。”
所谓的“名门贵女”,何必舍近求远,府中现成的一位。那晚的绣帕不用费多少心思,稍加追查就查到了陈贞贞头上。
并不是说她的手段不高明,相反,陈贞贞已经十分谨慎,放在别的府中说不准被她浑水摸鱼混过去,但这里是雍州侯府,人口太过简单,府中能叫得出来名头的主子一巴掌数得过来。
那些庶出弟妹们,看见母亲像老鼠见了猫,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当鹌鹑,当天恰好那么巧,母亲病了。
他一下就猜到了是谁。况且府中暗卫如云,真的想彻查,什么都瞒不住。
霍承瑾怒不可遏,倒不是因为构陷他和蓁蓁,他自己心里最清楚,那天多少因为那方绣帕,多少又是他的私心。他怒的是母亲对那个女人那么好,把她当成女儿疼,狼心狗肺,竟然敢戕害母亲。
尽管昭阳郡主不那么聪明,若不是有老祖宗照拂,她兴许连兄弟俩都养不大,但她对自己的三个孩子确实倾注了一腔慈爱之心,霍承瑾对昭阳郡主恭敬孝顺。
可陈贞贞的身子实在太弱,他还没发作,她自己先昏厥过去,至今缠绵病榻。承瑾公子睚眦必报,有仇从不隔夜,第一次在一个女人身上尝到了憋屈的滋味。
见识过“出身名门”的陈小姐愚蠢狠毒,他不喜欢这些所谓的名门贵女,还不如……不如舞姬温良柔顺。
霍承渊懒得去理解胞弟心里的千思百绪,他的耐心即将告罄,沉声道:“娶妻不是儿戏,父母之命,门当户对。阿瑾,勿要胡闹。”
霍氏这样门第,阿瑾娶妻,至少得是州牧郡守之女,这才配得上他。
霍承瑾薄唇紧抿,那双和兄长相似的凤眸愤怒地看向兄长,眸含控诉。
兄长你贵为雍州君侯,你自己选个又温柔又貌美的,怎么轮到我,就得名门贵女,贤良淑德了?
霍承渊怒极反笑,重重拍下桌案,“你不服?”
毛头小子,他和他能一样吗?
即使是蓁姬,他一开始也没想过娶一个舞姬为妻,只是后来情之所钟,他不愿考虑利弊得失罢了。他三岁开蒙读书,五岁习武,十九岁接任雍州君侯,十几年来日夜勤勉,不曾有一日停歇。
就算日后能有朝一日入主京师,登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所求也不过潇洒恣意,无人能置喙。那他又何必本末倒置,委屈自己的姻缘。
他愿意为此付出一定的代价,也有足够的魄力承担他的选择,他能么?
既然享受了霍氏十几年的钟鸣鼎食,就乖乖给他当好二公子,娶高门贵女为妻,两姓联合,壮大绵延霍氏宗族。
霍承渊面寒如冰,沉沉的眸光盯着他,霍承瑾心里有再大的不服也得憋着。只是承瑾公子脾性倔强,气的脖颈泛红,咬牙道:“不敢。”
他梗着脖子直棱棱站在下首,怎么看怎么言不由衷。
蓁蓁见势不对,赶忙站起来,绕到霍承渊身后,轻轻揉压他跳青筋的额角。
“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
蓁蓁轻声道:“承瑾公子一时转不过弯儿来,君侯莫气。”
霍承渊不声不响给霍承瑾选妻,蓁蓁也不知道内情。不过眼看场面胶着,君侯动怒,一会儿动真格了。她记得当日霍承瑾救她和腹中的孩儿,还有小狼,这份恩情足能抵消他曾经对她的种种恶行。
她也不舍得君侯总生气。医书上说久怒伤肝,肝气郁结则百病生,总生气的人活不久。
她想和君侯长长久久,白头到老。
事缓则圆,先缓缓吧。
蓁蓁道:“承瑾公子素来敬重君侯,不如等他回去想一想,自然能明白君侯的谆谆教诲。”
“承瑾公子觉得如何?”
她妩媚明亮的双眸看向霍承瑾,乌黑的瞳仁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这是霍承瑾曾经梦寐以求的,他恨她眼里没有他。
可如今她眼里全是他,他心里依然闷闷难受。从前她把他当弟弟,如今把他当小叔,她从来没有把他当成一个男人看。
霍承瑾紧绷下颌,低低“嗯”了一声,沉默着转身离开。
霍承渊高声吩咐道:“来人,把这些卷轴送到寒松苑,请二公子过目。”
“挑不出来,不许他踏出院门一步。”
……
眼前霍承瑾的身影疾步如风,蓁蓁怅然低叹,难得为他说了一句话,“娶妻乃人生大事,承瑾公子不愿,君侯何必相逼。”
她只是随口一提,岂料霍承渊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古怪道:“你倒是关心阿瑾。”
第38章 出征
蓁蓁倏然怔住, 细声细气解释道:“妾只是不想君侯生气。”
霍承渊点点头,皮笑肉不笑,“是。”
“本侯生气, 显得凶。”
蓁蓁:“……”
君侯近来性情古怪,她也不知道哪里惹到他, 总说些古怪的话。
每到这个时候, 既然她说什么都是错,不如什么都不说。蓁蓁转过身,撩起衣袖去拿桌案上的果子吃。
原本霍承渊的桌案上只有简牍和茶水, 蓁蓁嫌云秀烦, 总来霍承渊的书房里坐坐, 她有孕在身,嘴里闲不住, 爱吃些小零嘴。
于是他的桌案上经常备几碟儿糕点、果子。蓁蓁习惯地拿起一颗青梅,被霍承渊抬手制止。
“梅子酸口,一日不宜用太过多。”
蓁蓁浓密的睫毛微颤, 心中暗自思忖。
她怀身子后, 口味也随之变化, 嗜酸如命, 她自己不觉得, 偶然剥了橘果吃, 分给阿诺一半,把阿诺酸得差点跳起来。
她后来觉得橘果不够, 又开始喜欢啃青梅。初夏的梅子青碧涩嫩, 果肉脆冽,咬一口,酸意直钻舌尖, 连她也觉得酸涩难当,阿诺劝她少吃,当心倒牙口,为躲避阿诺的啰嗦,她通常自己一个人,偷偷躲在房间吃。
倘若她没有记错,这是她在君侯面前吃的第二个青梅,小小的一颗梅子,远没有达到君侯所说的“过多”。
云秀果然在监视她。
最致命的是,作为一个杀手的警惕,她居然没有察觉。是云秀的身手太好,还是她的戒心降低了?
那个云秀看起来才十六七岁,难道能比“影一”当年还厉害?雍州果真卧虎藏龙。
蓁蓁垂眸不语,霍承渊还以为不许她吃青梅,她不高兴。他伸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无奈道:“蓁姬如稚童般纯真。”
尽管心里明知她曾经的身份,心知若不是身受重伤,蓁姬的身手恐怕和云秀不相上下,大着肚子,身有旧伤,还能干脆利落地击杀一个刺客。
他亲自去验的尸身,只见那枚小银剪直直刺入心口,连半滴血迹都没有溅出来。
可心里清楚归清楚,他第一眼看见她,那个新来的舞姬生的貌美又纤柔,身段软,贞静腼腆,不敢抬眼看他。
君侯日理万机,鲜少注意到一个卑贱的舞姬,第二次见她是在漫天火光中,她不顾一切朝他扑来,柔韧的身子软在他怀中。
后来蓁蓁身受重伤,有将近半年的时间躺在榻上,后来即使能像寻常人一样行动自如,三步一咳嗽,五步一停歇,怕冷又怕热,身姿纤弱得一阵风能把她吹走;披个披风,又恐把她那纤细的腰身折断。
她在他面前从来轻声细语,即使不满也只是睁着乌黑的双眸瞪他,兀自转身生闷气,霍承渊实在无法把他柔弱不能自理的蓁姬,和公仪朔口中,英姿飒爽的阿莺姑娘联系在一起。
那梁臣口若悬河,有夸大也未可知。在霍承渊心中,蓁蓁一直是他的蓁蓁。
蓁蓁莫名又被他掐了脸颊,乌润的双眸嗔怒地瞪了他一眼,把手中的青梅顺手塞到他口中。
“那君侯替妾吃吧,甜不甜?”
霍承渊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就着她莹白的指尖把青梅几口吞下,面不改色道:“甜。”
蓁蓁睁圆美眸,心中原本因为云秀的些微气恼,现在骤然烟消云散,倒也没舍得喂他第二个青梅。
她默默拎起紫砂壶,倒了一盏清茶递到霍承渊唇边。
罢了罢了,她如今身子重,身边有个身手好的护卫,并非一件坏事。
蓁蓁的手情不自禁抚上小腹,敛目心道:当今要务,先把孩子平安生下来。
***
一转眼到了炎炎的夏日,雍州地处北方,夏日燥热,知了每日在树梢闷叫,吵得人不得安宁,蓁蓁也度过了孕中最辛苦的几个月。
她的肚皮已经完全隆起来了,像一个圆润的小西
瓜,医姑说她的肚子并不算大,甚至比寻常这个月份的妇人还要小一些,但她的四肢纤细修长,挺着肚子,衬得肚皮圆鼓鼓。
蓁蓁自小无父无母,连对她严苛的宗政洵,直至今日,她心中依然对他存有一丝孺慕。从前影一在执行完任务,踏着凉凉的夜色归来时,偶然也会畅想,倘若她的爹娘还在,她如今该是怎样的光景?
她心中似乎有股执念,自己得不到的,总想在儿女身上补偿回来,她对待腹中的孩子仔细万分,譬如炎热的夏日,医姑也说了,夫人实在热的难受,少许用些冰鉴也无妨。
她怕伤着孩儿,宁肯热得额角冒薄汗,也不愿贪图一时之快。她那股紧张劲儿,即使一心想要个嫡子的霍承渊也觉得过了。
他数次规劝,蓁蓁面上温顺,答应地好好的,背地里依旧我行我素,倔地跟头驴一样。两人虽时常共处一室,霍承渊处理北地繁忙军政,大多时无暇顾及,起先他并没有发现。
蓁蓁一举一动,坐卧行走,小至一日喝了几次水,用了多少膳食,皆被云秀看在眼里,一一记录整理,呈在君侯案前。
霍承渊这才知道蓁姬背地里的“阳奉阴违”,既熨帖又无奈。熨帖的是蓁姬的一门心思全扑在他们的孩子身上,扑在他身上,她的心在雍州,根本无暇想旁的野男人。
可他没想到,蓁姬本性如此倔强,看来曾经在他面前的柔顺也是真真假假。现在她肚子大了,霍承渊有所顾忌,他一笔一笔记着,等孩子生下来,一起算账。
除却挨过艰难的孕期,蓁蓁这段日子过得安稳平静。
宗政洵那晚劫走蓁蓁未遂,霍承渊对雍州的控制又如此强劲,把他追杀得自顾不暇,没工夫再来打蓁蓁的主意。昭阳郡主身上出的红疹子没有大碍,霍承瑾不藏着掖着,把陈贞贞的所作所为全抖落出来。
昭阳郡主真的曾经陈贞贞当成女儿看待过,她视若亲女的人竟然害她,昭阳郡主就此一蹶不振,加上苦夏,终日恹恹的,不再找蓁蓁的麻烦。
莲儿因为那晚在宝蓁苑附近盯梢,被乱箭误伤射死,陈贞贞悲痛之下昏厥过去,昭阳郡主还是对她留有一丝心软,陈贞贞虽有错,但罪不至死。
昭阳郡主吩咐府中的医师照常诊治,等她身子好后送归陈郡。即将和陈郡结亲,结亲并非结仇,霍承渊高抬贵手,陈贞贞因此捡回一条命。她心性越发偏执,对蓁蓁的怨恨达到了顶峰,想找蓁蓁报仇,却有心无力。
……
过完了偶有波折,但总体平静的夏日,院子中青翠的落叶泛黄,蓁蓁的肚子到了九个月。府中医姑,稳婆日日胆战心惊,时刻盯着蓁蓁圆润的肚皮。
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举世皆惊的大事:江东郑大都督广发檄文,痛斥青州窃据封疆、狼子野心,大举讨伐青州。
青州原是梁氏皇族的封地,后被霍承渊率兵攻下,派了他的心腹徐长喻驻守,诸侯皆知,青州如今是霍承渊霍侯的辖地。
小小一个青州,哪儿来的窃据封疆、狼子野心?郑氏这是在指桑骂槐,向霍侯宣战啊。
刚太平没多久的日子,要大乱了。
郑氏打了青州一个措手不及,徐州牧八百里加急向雍州请援兵,只是远水解不了近火,青州是离雍州势力范围最远的一个州,和江东毗邻,即使就近调援兵,也需要十天半个月。
而这十天半个月,如果让霍承渊来,趁守卫薄弱,粮草欠缺,足以攻下一座城池。
霍承渊的兵马辖地大多集中在黄河以北,失掉一个青州对他来说不算伤筋动骨的损失。但自从霍承渊继任雍州侯,一路夺州府,吞藩镇,所向披靡。雍州霍侯的大名威震四海,第一次被挑衅。
书房里,霍承渊盯着青州送来的战报,眸色阴鸷。他不用打开就知道,又是节节败退的消息。
徐长喻尽力了,怨不得他。
霍承渊胸口微微起伏,并不似他想的这般淡然。这时,外头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兄长。”
霍承渊敛下眸色,沉声道:“进。”
霍承瑾推门而入,这是几个月来,兄弟俩第一次见面。
霍承渊说一不二,既然放出话,霍承瑾挑不出合意的妻子,休想迈出院子一步。雍州军务繁忙,而且霍承渊控制欲强,在雍州这一套严峻的规制下,大小事务都要过一遍君侯的案头,还有四周兖州、禹州等所辖州郡,霍承渊身上的担子非常重。
他专权且生性多疑,只放心一母同胞的兄弟,从前有霍承瑾辅佐他处理繁杂的庶务,尚能忍受,如今霍承瑾被他关在院中选妻,他案头的简牍骤然多了一倍,常常忙到深夜,一边批示,一边狠狠痛斥,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敢呈报到他面前。
即使如此,霍承渊一言既出,绝不松口。霍承瑾和他兄长一脉相承的脾性,倔强不肯妥协。
今夜是霍承瑾得知青州的消息,绕过侍卫,翻墙来见兄长。
一母同胞的默契,这时候谁都没有再揪着儿女情长不放,霍承瑾直接撩起下袍,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
“末将请命,愿领兵出征青州,请君侯准许。”
他既是他的敬重的兄长,又是雍州威严的君侯,他愿代兄出征,讨伐那猖狂的郑氏。
弟弟有这份心,霍承渊原本冷冽的神色微微和缓,他道:“你我兄弟,不必如此大礼。”
“坐。”
霍承瑾远没有兄长这般沉得住气,他今晚刚得到消息便急匆匆赶来,他正色道:“兄长,青州情况如何?我今夜就收拾行装出发——”
“事已至此,早一日,晚一日,没有大碍。”
霍承渊打断他,缓缓道,“丢了,再夺回来便是,不急。”
霍承瑾皱头紧锁,神色不尽赞同,“兵贵神速,早一日便多一厘的胜算,兄长曾经如此教导我,怎么如今反而按兵不动了?那郑氏岂不是欺我雍州无好汉,全是缩头鼠辈!”
霍承渊不言语,把手边自愿请兵的厚厚一沓儿谏表扔到霍承瑾面前,冷哼道:“雍州多悍将,用得着你?”
自从不打仗后,他重用文臣,那些武将郁郁不得意,终于找到机会,个个急红了眼,纷纷愿替君侯分忧。之所以迟迟按兵不动,他要等蓁蓁生产完,亲自挂帅出征。
自从吞下并州后,以雍州为核心,四周诸郡成一片大势,霍承渊本意稍作歇息,修养生息,一边稳固内政,顺带娶妻生子,先缓个几年,再徐徐图之。
他屡次警告,郑氏依旧和朝廷联姻,在皇室昭告天下的同时,雍州派出刺客,皇宫守卫森严,未曾得手,郑氏备足的妆奁被焚毁,郑三姑娘遇刺身亡。
紧接着郑氏发檄文讨伐青州,这本也是他造下的孽。可霍承渊不会认为他有错,明明是郑氏不识抬举,执意与他为敌。
霍承渊怒极,打算亲自去会一会郑氏,只是蓁蓁生产在即,她手脚细伶仃,唯独挺着大肚子,让人看着胆颤心惊。
驰援青州的兵马已就近调拨,能不能守住全看就近的兵马。雍州离青州路途远,确实如他所言,早几日,晚几日,区别不大。
霍承渊说了他的打算,霍承瑾依旧紧琐眉目,劝道:“兄长,还是让愚弟代劳罢。就算兄长英勇无匹,还有……还有蓁夫人顾念。”
“雍州府的小主子降世,府中总不能没有人坐镇。况且凤栖台已收拾妥当,兄长不日大婚,一来一去,又得耽搁不少时日。”
说到此处,霍承瑾眸光黯然。他当然希望兄长娶妻生子,绵延子嗣,但他不想眼睁睁看着她嫁给兄长,亲口唤她一声“长嫂。”
他来替兄长出征,躲掉这场昏礼,也让她看看,他不是个只会吃糖的稚童了,他和兄长一样,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提起蓁蓁,霍承渊冷冽的脸上闪过一丝柔和,他温声道:“你多虑了,蓁姬温柔体贴,她不在意这些。”
甚至一开始,他顾念她产子虚弱,又想起她孕时那样缠人,片刻离不得身。他既顾虑家室又挂心战事,加之日日案牍劳形辛苦,每日火气大,动辄发怒。
她一直静静在他身后,给他揉压额角,给他煮清心茶。
一日深夜,他掀起锦被躺在她身侧,原以为她已经睡了,她忽然握住他的手,低声道:“君侯想去,就去罢。”
“只求我生产的时候君侯在。等妾恢复清醒,妾能保护好自己和孩子。”
第39章 生了
无论如何, 霍承渊势必会等到她平安产子。古人道成家,立业,把即将临盆的妻子放在家中, 他在外也无法安心。
等她生下孩子,府中稳婆、医姑都不缺, 还有云秀贴身保护, 不会委屈她。但在他心里蓁蓁柔弱不堪,又刚刚产子,恐怕会不依, 她泪眼婆娑地挽留, 他难免于心不忍。
他心里反复斟酌, 要如何跟即将临盆妻子的解释,没想到反而是她先开口。
……
霍承渊喟叹一声, 道:“蓁姬懂我。”
不伐郑氏,他胸中怒火难消。而且他本性好战,在雍州这段时日庶务繁余, 不如他在沙场上杀敌痛快。
得妻如此, 夫复何求。
霍承瑾闻言, 那双和兄长神似的凤眸闪过一丝黯然, 他讷讷道:“那婚期……”
霍承渊已经做好打算:“婚期先定下, 昭告四方诸侯, 等我回来完婚。”
雍州君侯大婚必要广发请柬,大宴宾客。如此匆忙, 来不及行昏礼, 娶妻是一辈子的大事,他不愿意草草糊弄,既薄待了她, 也是他的憾事。
但即使是战无不胜的霍承渊,也明白刀剑无眼的道理。他得做好万全的准备,倘若他出了什么事,她们孤儿寡母,又不得母亲喜欢,在雍州必然艰难。
所以在他离开之前,他先把她的名分定下,入了族谱,再发帖昭告天下诸侯,只是差个昏礼罢了,就算有万一,她是落难的千金小姐,也是他名分上的妻,不再再是卑贱的舞姬,祖母和宗族不会薄待她们娘儿俩。
霍承瑾清楚兄长说一不二的脾性,既然他已做好决定,他再说什么都是徒然。那方绣帕兄长始终没有过问他,可他自己最清楚,纵然有人构陷,他又为何前去赴约?
兄长生性多疑,他尤记得,在他第一次跟着兄长外出打仗的时候,军情泄露,疑似出了细作,一共五六个校尉都有嫌疑。细作嘴巴紧,审不出来,兄长冷哼一声,一齐斩了,以战亡论,皆对其妻儿发放抚恤。
当年幼小的他大为震惊,兄长淡道:“宁肯错杀,不可放过。”
既然细作在这几人里,都杀了,总能处死真正的细作。
倘若换成别的男人,无论有没有证据,在兄长怀疑之初,早已身首异处。兄长待他兄弟情深,他……无颜面对兄长。
霍承瑾动了动唇,心中千言万语,他默默垂下脖颈,只道了一句:“遵君侯令。”
他会照看好雍州,让兄长在前方无所顾忌,所向披靡。
***
霍氏兄弟俩在书房叙话的时候,蓁蓁亦没有安寝。
夜已深沉,烛火在窗纸上剪出一道婉约的倩影。蓁蓁穿着宽松的素裙,鬓发微松,温柔的眉眼间隐见几分忧愁。
可能是受霍承渊出征影响,也可能是临盆在即,她近日来她心绪焦灼,着实不怎么安宁。
今夜孩子格外活泼,在她腹中翻滚,扰得她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索性披上衣裳在房里踱步,医姑说产前多走走,对妇人产子有益。
蓁蓁的双手柔柔搭上圆润的肚皮,不由苦笑一声,心道:这可能便是所谓的“近乡情怯”罢。
越在乎,便越害怕。她在孕期数月小心翼翼,规避了所有可能的风险,最初胸口的刺痛,近来也不再时隐时现。
医姑每日来诊脉,全都说夫人脉象沉稳,母子皆安;稳婆说胎象好,好生。挨过了凌冽的寒冬和炎炎夏日,如今只差临门一脚。
蓁蓁担忧地看着不安分滚动的肚皮,和未出世的孩默默商量:孩儿,娘第一次做母亲,有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
你乖一些,安安稳稳出来,好不好?
其实霍承渊出征,她虽不舍,但远没有霍承渊想的那样离不开人。毕竟他也不是第一次出征,甚至前面这几年,他在外的日子比在府中的日子还要多,她习惯了。
她只是怕师父还在暗处虎视眈眈,暗影办事绝不会善罢甘休,妇人产子又是鬼门关。她常常觉得现在安稳的日子是一场梦,像湖中虚幻的倒映,一颗石子就能打碎。梦醒了,没有君侯,也没有孩子,她只是一只藏在暗处,见不得光的阴沟老鼠。
医姑说她思虑重,不过无妨,孕中妇人多多少少都会较常人伤春悲秋,给她开了安神汤。是药三分毒,她怕安神汤对腹中孩子不好,全倒给了窗外的兰草。
她倔起来,在雍州说一不二的霍承渊也拿她没法子。
蓁蓁低叹一口气,扶着圆润的腰身,坐在窗前的软塌上,捡豆子。
把红豆和绿豆掺在一起,再一颗一颗捻起,一一分开。这本是曾经昭阳郡主想出来折腾她的法子,蓁蓁沉得住气,手中只有这红绿小豆,心无杂念,反而能让她静下心。
曾经作为“影一”的时候,她心烦时喜欢去后山的竹林里练她烂熟于心的剑法。后来成了“蓁蓁”,身有重伤,她便有了别的消遣。譬如拿起笔反复临摹同一个字,绣花针来来回回,绣一样的花纹针脚。她性子静,从不急躁,这让她感受到一股平静的力量。
除了长相貌美,霍侯独爱蓁姬这份贞静的性情。
……
莹白的指尖把红绿小豆一一分开,逐渐铺满碗底,平时到这个时候,蓁蓁已经不会烦躁,今日心口一直发闷,她中途遣阿诺去问了一次,君侯何在。
她想君侯来陪陪她,阿诺回君侯在书房,她知道青州战事吃紧,他近日疲累辛苦,想了想,又不敢打扰他了。
忽然,没有任何预兆,心口一阵尖锐刺痛猛地袭来,蓁蓁闷哼一声,指尖攥紧碗沿儿,失手打碎了盛满豆子的瓷碗。
听见动静,外头的云秀如一阵风般闪身进来。只见蓁蓁的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凌乱,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鬓发。
云秀大惊失色,高声呼喊,“来人——”
她伸手扶住蓁蓁,关切地问:“夫人,您哪里难受?能说话吗?”
蓁蓁只觉胸口好像被一把刀捅进去翻搅,痛得冷汗涔涔。好在她能忍痛,她“嗬嗬”喘着粗气,正欲开口,今晚本就不安分的腹中开始翻江倒海。
冷汗浸湿了她的乌发,黏在她苍白的颊边。蓁蓁把笨重的身子全靠在云秀身上,指尖攥紧她的衣袖。
“快、快叫君侯来。”
千防万防,果然还是来了。蓁蓁苍白的面上露出一丝苦笑,艰难道:“还有——还有稳婆。”
在云秀错愕的眸光中,蓁蓁张开双。腿,只见素色裙摆瞬间晕开一片湿痕,在昏暗的烛火里格外刺目。
“我、我要生了。”
……
诺大的雍州侯府灯火通明,连向来看不惯蓁蓁的昭阳郡主都连夜起身,冒着萧瑟的秋风赶来宝蓁苑。
女人压抑的呻。吟声从房里一声声传来,夹杂着稳婆“用力”的声音,房门紧闭 ,一盆盆清水端进去,一盆盆血水端出来。
霍承渊不知道人居然可以流这么多血,见贯血腥的霍侯脸色阴沉,凤眸赤红,僵直地站在房门外,一动不动。
他手臂上的青筋根根凸起,如同随时暴怒的猛兽,侍女们步伐凌乱,不约而同绕过门外的君侯,不敢朝他多看一眼。
昭阳郡主撇了撇嘴,劝道:“阿渊,你也别太紧张。自古妇人产子皆是如此。想当初我生你们兄弟俩的时候,生了两天一夜,比这还凶险。”
结果呢,她拼了命生下来的长子,现在为别的女人紧
张万分,民间有句话,叫娶了媳妇忘了娘,果然没错。
霍承渊此刻眼里心里全是蓁蓁,他此时竟痛恨他常年习武,灵敏的耳力,以至于她压抑的痛苦,他听得一清二楚。
她知道他在外面,不想叫出来,让他担心。
霍承渊的心像被火反复炙烤,滚烫又痛苦,揪得他心口发紧。可是仅剩的理智告诉他,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不能进去,甚至不能发出一丝声音,这些稳婆侍女皆怕他惧他,他只会让她们分心,惊惧之下出错。
霍承渊攥紧掌心,深深呼出一口气,看向昭阳郡主。此时在雍州呼风唤雨的君侯脸上,竟有一丝茫然。
“母亲,她……她疼么?”
看着沉稳的长子为了一个女人失态,昭阳郡主气道:“废话,生孩子能有不疼的?”
这天底下所有女人,上至天潢贵胄,下至乡野村妇,都得过这一遭,怎的就这小狐狸精金贵?生个孩子而已,农妇在田间劳作,找个空隙便能生了,侯府金尊玉贵地养着,这么大阵仗,也不怕折了她的寿。
“来人,给本郡主搬把椅子,再上些茶点,站得我腰疼。”
昭阳郡主没好气地吩咐。她嘴上不饶人,心里也从未期待过从蓁蓁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否则前些年蓁蓁一直喝避子汤,她宁肯长子膝下空虚,也不愿要一个舞姬生的孙儿。
舞姬低贱,玷污了她的天家血脉。
蓁蓁怀孕期间,她眼不见心不烦,从未看过蓁蓁一眼,更没有关心过孩子如何。如今真生了,说到底,这是她的长子的亲骨肉。
血浓于水,她也做不到完全无动于衷。
今日生下来,日后少不得还得捏着鼻子认下这个孙子。
整个院中,只有昭阳郡主最闲适。她靠在下人搬来的躺椅上,抬手,身后的嬷嬷立刻躬身给她送上一盏温热的茶水。
昭阳郡主轻抿一口,使了个眼色,示意给霍承渊送茶点。他心疼里头的女人,殊不知她这个当娘的,也心疼她的儿子。
从前昭阳郡主屡次为难蓁蓁,霍承渊不能对他的母亲如何,奉命行事的下人便遭了殃,正堂的人的都见识过君侯的狠绝,几个嬷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踟蹰着不敢上前。
“出息。”
昭阳郡主冷哼一声,亲自端起茶盏,硬塞到霍承渊手中,凉凉安慰道:“你放八百个心,依我看,你那宠姬一点儿事没有。”
霍承渊僵硬的身体稍微动了动,沙哑道:“母亲何出此言?”
运筹帷幄的霍侯对妇人产子一窍不通,他急需有人告诉他,他的蓁蓁没事,她会平安生下他们的孩子。
昭阳郡主完全不能感同身受,她翻了个白眼,道:“这不明摆着嘛,古人说得好,祸害遗千年,你那小狐狸精心眼儿多得跟蜂窝煤一样,老天爷肯定不收她。”
在一旁沉默的霍承瑾也忍不住扯了一下昭阳郡主的衣袖,低声制止,“母亲。”
身为小叔,于情于理,他都不应该在此,但下人禀报蓁夫人生产的消息时,他正好在兄长书房。
他既知道了,如何能装作无事发生,好在兄长慌了神,无暇顾及他,他也能在一旁默默守着她产子。
她腹中是流着他一半血的霍氏子孙,他心中的焦灼担忧,不比兄长少。
***
从夜色沉沉到天色大明,在清晨的第一缕曦光穿过窗纱,照在蓁蓁苍白疲惫的脸颊上时,一声响亮的婴孩啼哭响彻云霄。
昭阳郡主猛地惊醒,她经验足,迅速掀开盖身的绒毯,逮住第一个走出产房的稳婆,惊喜地问:“怎么样,本郡主的孙儿如何?”
“是男是女?”
稳婆福个身,低声道:“回郡主娘娘,是个小世子,白白胖胖,足足有五斤重。”
听到这个消息,枯站一夜的霍承渊闭了闭眼,胸中重重呼出一口气。昭阳郡主大喜,“好好好,听这声音就知道,肯定是个活泼闹人孩子。”
“好,赏,都赏。”
霍承渊松开攥出血迹的掌心,干涸一夜的嗓音沙哑:“夫人呢,她怎么样了?”
婆子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神色惊惶:“禀郡主娘娘、君侯,奴婢们尽力了,只是夫人、夫人她……不太好。”
第40章 吐血昏迷
稳婆既惊恐又茫然, 她们接生过许多生产的妇人,经验老道,第一次见蓁夫人这种情况。
蓁夫人看着纤弱, 上手一摸就知道,夫人兴许常年习舞, 肌理柔韧, 这种好生。
夫人虽第一次生产,却不似寻常妇人那样慌张地乱抓乱喊,开到十指, 明明已经痛得几近昏厥, 她强撑清醒, 颤着声音询问,接下来该如何做。
接生这么多年, 稳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配合的夫人,胎位也长得好,按道理, 这种应该是顺顺利利, 万无一失。
可在生产途中, 夫人总会痛苦地抚上胸口, 隐忍地咬着苍白的唇瓣。起初她们不解, 也询问过。
夫人只是摇摇头, 道:“妈妈们只管接生便是,务必让我的孩、孩子, 平平安安。”
过了一个时辰, 夫人问她们要了一块麻布咬在口中,不肯叫出声。通常她们也会这样做,为了叫妇人节省力气, 蓄力生产。
夫人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但妇人产子,哪儿有不疼的呐,她们只以为蓁夫人身娇体弱,并没有放在心上。况且夫人听话,她们说吸气她就吸气,说用力就用力,极其配合,她们便把心思放在接生上,没有多看顾夫人的情况。
等孩子的小脚顺利出来,房里所有人喜气洋洋,把孩子用软缎包裹起来,拍了下婴孩的后背,等婴孩叫出第一声啼哭,就证明这个孩子活了。
还是个小世子,弄璋之喜,大吉啊!
这时她们向蓁夫人报喜,夫人虚弱地笑了一下,面色苍白,眸光殷切地看向软缎包裹的小世子。天生的舐犊之情,母亲此时再痛,看过孩子一眼才会放心,她们笑眯眯把小世子抱过来,结果夫人还未看上一眼,骤然吐出一口鲜血,昏厥过去。
这时才有人意识到,夫人咬了一夜的麻布,生生被她的口齿啮咬断裂,夫人竟有这么大的力气?看这样子受了极大的痛处,一声不吭。
她们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寻常人生孩子,没有这么疼,也没有妇人这么能忍。况且就算难产大出血,也应该在下面,第一次看见生完孩子吐血的。
稳婆们既惊慌又茫然,急忙颤巍巍伸手,探向夫人的鼻尖,幸好,还有微弱的气息。踟蹰再三,都不敢妄动,最后一咬牙,年纪最长的稳婆出来禀报。
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万一还有救,因为她们的迟疑耽搁了,万死不能谢罪。
稳婆活了这么大岁数,面对君侯的威压,磕磕绊绊讲清楚来龙去脉。本以为以君侯的脾气,宠姬在产房吐血昏迷,定不会饶过她们一干人等。
指尖攥紧衣袖,稳婆跪在地上,眼底映着君侯玄色绣金的澜袍和黑色皂靴,几息后,她听见君侯急促压抑的声音,“叫医师。”
玄色绣金的澜袍飞速扫过门槛,过了很久,稳婆重重呼出一口气,浑身软成一坨泥,瘫软在地上。
谢天谢地,君侯竟没有问罪,她们逃过一劫?
不对。
稳婆绝望地想,方才应该只是君侯无暇顾忌,因为她听见君侯低哑沉稳的声音,竟在发抖。
听闻君侯数万大军压境不改色,如今这般失态,君侯一定很在意蓁夫人。
她们还能在君侯手里捡回一条命么?
***
小世子降生,除了雍州的臣属欢欣鼓舞,欣慰君侯终于后继有人,雍州侯府上下一片愁云惨淡。
蓁夫人莫名吐血昏迷,府中所有医师日夜守在宝蓁苑,君侯更是寸步不离,十日过去,蓁夫人依旧没有好转。
一出生就不见母亲,小世子扯着嗓子哇哇大哭,听得人心里酸软,君侯置若罔闻,把小世子丢给奶娘不闻不问,最后还是昭阳郡主看不下去,把小世子抱到跟前抚养。
她不待见蓁蓁,但这小孙儿有什么错呢,他生得白白胖胖,这鼻子,这眼睛,和她的阿渊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当过母亲的心瞬间就软了,昭阳郡主再不济也生养过三个孩子,有她照料,加上府中的奶娘、婆子,小世子暂时止住哭闹。他是个脾气很好的孩子,饿了就哭,吃饱了就睡。醒来也不怕人,睁着圆溜溜的黑葡眼睛,藕节似的手臂胡乱挥舞。
这么讨人喜欢的孩子,连昭阳郡主都放下对蓁蓁的成见,疼爱小孙儿。霍承渊只冷漠地扫过一眼,每日守在宝蓁苑,他不提,为小世子起名、入族谱,洗三之类的庆生事宜,也暂时搁置。
蓁夫人迟迟不醒,君侯的神情越发阴鸷,府中上下皆惶惶不可终日,只有在昭阳郡主的正堂,才有一丝丝新生儿降生的喜悦。
***
鎏金兽嘴里袅袅青烟升起,蓁蓁安静地躺在锦衾里。她的脸色苍白,唇色淡得像一层薄雪。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上,衬得她像个破碎的琉璃娃娃,脆弱又美丽。
霍承渊立在床沿,粗粝的指腹像往常一样轻抚她的鬓角,她浓密的睫毛轻轻颤抖,似不满有人扰她清梦。
她眼皮忽然动了几下,揪起霍承渊的心,又顷刻回归平静,沉静地仿佛安睡。
“我的蓁姬,还要睡多久。”
霍承渊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压抑。一旁的桌案上是凌乱繁杂的简牍信笺,她昏迷不醒,雍州大小事务还要等他决断,他的蓁姬也在等他救命。他不能慌,更不能乱。
只有在寂静无人时,他才会露出这般茫然,甚至于脆弱的神色。
她一直在。
从前他在外打仗,她嘴上说着不送他,说送了伤心,他总能在暗处找到她的身影。她默默看着他,直到远去。
等凯旋归来时,无论多晚,她始终守在宝蓁苑门口那棵梧桐树下。梧桐叶或青翠,或泛黄,或萧条的只剩枝桠,四季变换,她朝着他浅浅笑。
太过寻常,以至于他以为他们会一直如此,天长地久,天经地义。如今她静静躺在榻上,霍承渊才恍然意识到人世无常,人命,在乱世中是如此脆弱。
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不在他身边的样子,他的心像空了一块,钝钝的,有些麻木,疼。
……
霍承渊黑沉的眸色翻涌,把她微凉的手放进锦被里,这时,外头响起侍女战战兢兢的声音, “禀君侯,柳医师求见。”
霍承渊神色一凝,疾步踏出房门,在前厅见到了面色激动的柳怀安。
“君侯,下官找到了,找到夫人的症结了!”
柳怀安来不及行礼,他鬓发散乱,手中攥着一本残缺的医书,急促道:
“是同心蛊,夫人吐血昏迷,是因为同心蛊啊。”
柳怀安此人,还要从几个月前,宗政洵夜袭侯府说起。
霍承渊下令追查,在雍州,只要君侯想查,没有什么能瞒过他。顺藤摸瓜,查到了曾窝藏过宗政洵的卫禀韫,还有曾和宗政洵探讨过医术的柳怀安。
宗政洵功夫高深莫测,被他逃了。把卫、柳二人抓了起来,可是两人都不知道宗政洵的具体身份。恰逢诸事繁忙,守卫暂时把这两人丢到地牢里,没有往深了审。
这回蓁蓁昏迷,霍承渊抽丝剥茧,又把这二人翻了出来,这才知道蓁蓁自怀孕之初便有胸口钝痛的针状,和稳婆所言正好对上。霍承渊敏锐地觉察出端倪,此刻什么都是徒劳,先命柳怀安继续为蓁夫人诊治。
蓁夫人有恙,全都去给君侯的宠姬陪葬。
兴许生死一线能激发人的潜能,柳淮安颤抖地翻开其中一页,道:“君侯,您看。”
同心蛊,顾名思义,种有母蛊和子蛊的两个人同心同情,同生共死。
一般的蛊虫,母蛊大多在操控者手中饲养,子蛊种在被操控者的体内,引动母蛊,被种下子蛊的人大多生不如死,被迫听从掌控母蛊的人的指令。
换言之,谁拿到母蛊,谁就是子蛊的主人。
但同心蛊不同,这种蛊是极其罕见的,母蛊也种在人的体内。
相传这是百年前一个痴情的苗女所创,种在了她的情郎体内。同心蛊不能像别的蛊虫那样让人生不如死,只是母蛊感到痛苦,不管相隔多远,种下子蛊的人也会受到同样的苦楚。
它也是少有的,子蛊能反过来控制母蛊。子蛊感到悲痛,母蛊同样感同身受。其中任何一人身死,另一方也不能独活。
霍承渊眉峰紧蹙,道:“既然如此,蓁姬为何迟迟不醒?”
按医书上说,同心蛊并不会对人造成损害。若说种下母蛊的人身死,蓁姬虽气息微弱,但她活着。
也正是这丝微弱的气息,数次把霍承渊从暴虐的边缘拉回来,让他没有大开杀戒。
柳怀安顿了顿,道:“同心蛊已经失传百年,下官拿到的还是孤本,有残缺,兴许同心蛊有别的作用,没有记录下来。”
“毕竟母蛊既当得一个‘母’字,操纵子蛊是天性。”
“而且蛊虫发动的时候,夫人正在生产。妇人生产便是踏鬼门关,最虚弱无力,说不准有此缘由。”
霍承渊闻言迟迟不语,他近来削瘦,锋利的下颌绷紧,面容如刀削斧刻般冷峻阴沉。
柳怀安心中惴惴忐忑,过了一会儿,霍承渊问:“有几分把握?”
柳怀安攥紧医书,眼神笃定,“七成。”
他是雍州侯府最年轻的医师,一群白发苍苍老朽里唯一的后生,他师承名门,博采百家,这是他翻遍医书,最符合蓁夫人的症状。
霍承渊点点头,声音仿佛从喉咙挤出来,“本侯知道了。”
结合蓁蓁的出身,不用多想,他足以猜到谁是罪魁祸首。
……
霍承渊当即修书一封,盖上私印命人快马加鞭赶往京师。刺杀他既往不咎,任他提条件,权当聘礼,请少帝割爱他的影卫。
中间的胶着难熬不提,又过了五天,雍州的信笺刚送到京城,京城也遣人送来信笺,上面盖有皇帝的私章,只有简单的两句话。
“昔年掌上珍,今困泥中尘。”
“欲复旧时辉,当归掌中人。”
把本就怒火滔天的霍承渊气得双眼赤红,一掌拍碎了厚重的紫檀木桌案,怒道:“竖子尔敢!”
噼里啪啦震地满室皆颤,门外的守卫侍女乌压压跪了一地,霍承瑾闻声赶来,也看到了京城的信笺。
霍承瑾清隽的脸庞也变得愠红,他的掌心攥紧又松开,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劝道,“兄长,冷静。”
越是如此,越不能慌乱。好在找到了她的症结,总比从前无头苍蝇乱撞好。
霍承瑾飞速道:“事不宜迟,我们可以多派些人手,等那小皇帝治好夫人,再把她劫回来……”
“休想!”
霍承渊额角青筋暴起,冷笑道:“我告诉你,她生是我的人,死了入我霍氏族坟,是我霍承渊名正言顺的妻。”
“让我把妻送给别人,做梦!”
蓁蓁出门常以轻纱敷面,他连蓁蓁的面容都不许让别人看,怎么受得了亲手把她送给觊觎过她的男人。
他宁愿她死在他身边。
霍承瑾知道兄长的性情,可能一时半会儿难以接受,他心里也同样愤怒难当,可她每日躺在那里,不会说话,不会笑,指尖日渐冰凉,他更怕再也见不到她。
活生生的她。
霍承瑾艰难地劝道:“事关夫人安危,兄长三思。”
霍承渊眸色阴鸷,狠狠道,“如此回他,不必思。”
“兄长!”
“让那个梁朝降臣,公仪朔去回话。”
霍承瑾规劝的话语骤然凝滞,想起那个滑不溜手的公仪朔,他眉心紧蹙,没有琢磨明白兄长的用意。
片刻沉静,霍承渊低哑的声音在上方响起,“喂一颗毒药,告诉他,蓁夫人生,他生,蓁夫人死,他死。”——
作者有话说:朋友们,这两天准备回老家,有点匆忙,假期希望能多更一点。感谢大家的投雷营养液和捉虫,新春出行,一路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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