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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惩罚


    十五日后, 风尘仆仆的公仪朔又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梁廷。


    皇宫红墙琉璃瓦,层层叠叠的白玉阶绵延不绝,侍卫们身着银甲, 十步一岗,各个眸光锐利, 神色凛然。


    公仪朔身着簇新的宽袖素白锦袍行走其间, 峨冠博带,宽松飘逸的衣袍穿在他清瘦的身躯上,竟显几分士大夫的风骨。


    一年前, 他被天子所恶, 仓皇逃离京师, 如今士别三日,颇有衣锦还乡的气魄。


    公仪朔身后跟着一个眉眼冷峻的少年和一个圆脸圆眼的少女, 三人被侍卫先后搜身,卸掉尖锐的利器,踏进天子处理政务的殿宇, 勤政殿。


    “天子到。”


    一声尖锐的高呼, 两个小黄门躬身掀开珠帘, 少帝梁桓穿着一身黑色绣金龙的帝王常服, 步伐沉稳, 缓缓落座。


    他身形高, 却清瘦,肌肤白皙, 唇色有些病态的苍白。一双眼睛生的极为好看, 眼形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睫羽纤长, 本该是温雅柔和的模样,眼底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加上帝王威仪,一抬眼显出几分阴鸷慑人的锋芒。


    公仪朔朝上躬身行礼,接着从袖口中取出一封信笺,递给一旁的侍卫。


    他清了清嗓子,矜持道:“我等奉霍侯之命,向天子回信。”


    少帝身后的常侍尖声呵斥:“放肆!尔等觐见天颜,为何不跪!”


    梁桓倒是不在意地摆摆手,声音带着虚弱的沙哑,“呈上来。”


    侍卫先端详检查一番,确定无异,才将封着火漆的信笺恭敬地呈到御案前。和霍承渊常年弯弓搭箭的遒劲手臂不同,梁桓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他轻巧地用匕首挑开信笺,有种赏心悦目的美感。


    信上字应该不多,少帝只浅扫了一眼,乌黑狭长的眼眸冷冷看向公仪朔。


    “这是霍侯的意思?”


    公仪朔面对昔日效忠的天子,昂首挺胸,毫无惧色。


    “对。大丈夫何患无妻,霍侯英明神武,气吞山河,哪里会因为一个女人受威胁。”


    “君侯派我等来使,便是清清楚楚禀明圣上,霍氏绝不妥协。”


    梁桓眸色沉凝,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过了片刻,他忽然抬手掩唇,轻咳了几声,身后的常侍立刻躬身奉上一盏巴掌大的瓷盅,梁桓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公仪朔鼻子尖,他敏锐地闻到,那盏瓷盅里有股淡淡的血腥气。


    他垂下眉目,心中正细细思忖,少帝的虚弱是否和蓁夫人吐血有关时,梁桓低哑道:“好,朕知了。”


    “退下。”


    公仪朔倏然怔住了,他纵有巧舌如簧,但少帝出其不意,不给他机会,一句便堵死了他所有的腹稿。


    他焦躁地舔了舔唇,拱手说道:“臣曾效命于圣上,如今虽改弦易辙改投到霍侯门下,始终记得圣上德恩。”


    “当年臣仓皇逃京,实有内情苦衷,圣上若不弃,臣请当殿剖白陈情。”


    梁桓冷沉的目光紧紧盯着他,直把公仪朔盯得直冒冷汗,过了许久,上方响起起清冽如玉的声音。


    “准了。


    公仪朔呼出一口气,双脚微微分开,似要一番慷慨陈词的架势,又突然想起身后两个累赘,他看了看身后,低声商量:“商羽公子,云秀姑娘,此乃小人的私事,能否……请两位移驾?”


    被称为“商羽” 的冷峻少年眉心紧皱,压低声音,“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公仪朔想起一路上商羽手起刀落的模样,吓得一哆嗦,梗着脖子道:“君侯命商羽公子保护小人,并未限制小人的自由,商羽公子管的未免太多了。”


    商羽素来看不惯公仪朔这副软骨头,今日金銮殿上突然硬气了,可见对梁廷心有留恋,更是对君侯不忠。他扬眉怒目,小臂一抬便要出手,被云秀悄然拦下。


    她朝商羽摇了摇头,无论对错,只需恪守君侯之令。公仪朔说的没错,君侯对他们两个的命令只有一个:保护公仪朔,让他活着把信送到少帝面前。


    其余君侯没有吩咐的,不必节外生枝。


    少年少女对视一眼,默契地懂了彼此的意思。恭敬地行礼离开。即使诸侯割据的局面已经定局,雍州和京城势如水火,但天子始终是天子,威慑四海,轮不到他们两个小小的侍卫冒犯。


    少年身形挺拔,少女窈窕柔美,梁桓看着他们,黑沉的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艳羡。


    曾几何时,他和他的阿莺也是如此,青梅竹马,形影不离。


    无妨,他会把她找回来,阿莺和少主,永远不分开。


    等商羽和云秀的背影彻底消失,公仪朔转向天子,没有丝毫犹豫,撩起衣袍,“啪——”地一下跪了下去,膝盖滑稽地往前滑出一段,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的颤抖,“臣有罪——”


    他的脊背躬起,恨不得整个人贴在地上,哪儿还有半分方才大义凛然的风骨。


    “臣当年确实犯了贪婪之心,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臣不敢辩驳,死有余辜。”


    “可……可蝼蚁尚有偷生之心,死到临头,臣临时生出惧意,逃离京师,辗转去了雍州。在雍州,臣竟然阴差阳错地,又看见了阿莺姑娘!”


    “故人相见,恍若隔世。臣和阿莺姑娘叙旧,原来阿莺姑娘当年受了重伤,竟沦落为一介低贱舞姬,还被霍侯看上,被迫委身。”


    “臣便劝说阿莺姑娘回到京城,圣上您待阿莺姑娘情深义重,时隔多年,连一根小小的簪子都如此珍视。阿莺姑娘却摇了摇头,她话不多,臣不解其意。”


    “可臣仔细观察,阿莺姑娘在雍州并不快活,她时常神色恍惚,端坐在高墙内,眼神直直望着京师的方向,一看就是一整天。”


    “圣上,阿莺姑娘她有苦衷,您慈悲心肠,救救————救救阿莺姑娘啊!”


    公仪朔说着说着潸然泪下,胡言乱语这么久,只有最后一句话是真心实意,发自肺腑。


    霍侯把他和蓁夫人的性命绑起来,却不告诉他前因后果,只道蓁夫人吐血昏迷,天子害她。


    霍侯既不愿意答应天子的条件,把阿莺姑娘交出去,又要他想办法在天子面前陈情救人,公仪朔起先得到这个消息,想死的心都有。


    流年不利,他自从遇上阿莺姑娘便没有好事,如今她都昏迷不醒了,还能克他!


    公仪朔满脸绝望,冒着君侯的盛怒也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他一个苟且偷生的小人,连君侯都办不到的事,他如何能行?


    可是霍承渊不听这些,也不是跟他商量。一颗毒药喂下去,两个月后没有解药,便会肌肤溃烂,五脏六腑炸裂而死。


    霍承渊淡道:“君何必自谦。能从本侯手下捡回一条命的人不多,你算一个。不仅如此,阿瑾难相与,你也在他手里安安稳稳,毫发无伤。”


    “鸡鸣狗盗之辈亦能堪大用。倘若这件事你办成了,赏黄金万两,雍州官位任你挑选。倘若不成……”


    不成便给君侯的爱姬陪葬,他懂。


    威逼加利诱,公仪朔咬了咬牙,他干!


    事虽艰难,但也不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谜底就在谜面上,他赌天子舍不得阿莺姑娘死。


    比起霍侯,天子心软。


    公仪朔声声哀鸣,涕泪交加,脸皮还厚,一人自说自话也说得滔滔不绝。梁桓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没有停下的意思,他白皙劲瘦的指节轻叩桌案,“收声。”


    公仪朔的哀嚎声叫戛然而止,梁桓看着他,低低笑了一声,淡道:“你们君侯告诉朕,就算她死  ,也不肯把人交出来。”


    “你又在朕面前演这一出,你们君臣,唱的是哪台大戏呐?”


    公仪朔用袖口擦了擦眼泪,咽下口水道:“霍侯所言不假,臣在雍州时日不长 ,也清楚霍侯脾性刚硬,绝不肯受人威胁。蓁夫人貌美,男人好颜色,霍侯的确宠爱蓁夫人。”


    “但这点宠爱和男人的宏图霸业比起来,微不足道。臣实在见阿莺姑娘可怜,被迫委身一个粗蛮的男人;心中又替圣上和阿莺姑娘惋惜,有情人天人相隔,实乃人世第一大憾事。”


    也许这句话触动了梁桓的心,他薄唇喃喃道:“有情人?”


    他乌黑狭长的眼眸看向公仪朔,似乎在问他,又像在问自己。


    “阿莺,还把我当做‘有情人’么?”


    在阴晴不定的霍承瑾手下活了这么久,公仪朔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就练得炉火纯青,当初蓁夫人怀孕时,承瑾公子眸色阴沉,让他恍惚以为见到了阎王,活不过当晚。


    还是他灵机一动的一句妙言救了他一命 :夫人怀的是君侯的骨肉,君侯和公子乃一母同胞的血脉,换言之,蓁夫人腹中的孩子流着夫人和公子共同的血。


    血浓于水,这是夫人和公子一辈子的羁绊,对于公子来说,也是喜事一桩啊。


    承瑾公子蠢么?公仪朔绝不敢这么认为,但公仪朔深谙人心,譬如他曾经就断言,只要是吃五谷杂粮的人,就一定有弱点,有欲。望。


    即使纵观史书,不管是如何英明睿智的皇帝,什么开国圣祖,中兴之主,大多晚年逃不过一个昏庸的结局,帝王是人间之龙,他们也蠢吗?求仙问道问死了多少天命之子,历代皇帝依然前仆后继地扑上去。


    无论是谁,卸下那一层耀眼夺目的身份,面对自己的欲望,依然会恐惧,会犯错,会患得患失。


    而方才天子自称“我”,而没有称“朕”。公仪朔立即扬起音调,高声回道:“当然!阿莺姑娘对圣上一片痴心,常常睹物思人,连我都看得出来啊!”


    梁桓凝起好看的眉眼,不解道:“既然她如此思念我,为何迟迟不肯归来?”


    宗老告诉他,是她自己不愿回来,阿莺已经背弃了京师,背弃了少主,少主无需再惦念这个忘恩负义的女人。


    梁桓不懂,他只是和她分开了几年而已,是她跌跌撞撞出现在他的面前,是她说的,阿莺永远和少主在一起,永不分离。


    言尤在耳,她怎么忽然……变了?


    “我待她……不好么?”


    公仪朔道:“当然不是,圣上待阿莺姑娘之心,天地共鉴。只是阿莺姑娘……她有苦衷啊!”


    公仪朔在来的途中日思夜想,此时振振有词,道:


    “霍侯暴戾,雍州侯府守卫森严,说句大逆不道的话,霍侯在雍州,比之圣上在京师。”


    “被霍侯看上,阿莺姑娘一个弱女子,除了以死明志,她又能如何呢?至于后来……女子贞洁大过天,生米已经煮成熟饭,阿莺姑娘恐怕圣上嫌弃她,无颜面对圣颜。”


    “您看那霍侯,宁肯夫人香消玉殒,也不肯放还夫人,可见一斑。臣也是男人,懂这种占有欲。臣斗胆,圣上您扪心自问,就算阿莺姑娘归来,她已是不洁之身,您还能毫无芥蒂地接纳她,待她如一吗?”


    “您难道不会介意吗?”


    “朕当然不介意!”


    梁桓声音急促,说得太急,喉间又闷出几声低咳,他的手捂向胸口,身后的常侍躬身上前,低声道:“圣上,宗老说了,您不能情绪激烈,何必听这小人胡言乱语。”


    “伤口兴许裂开了,奴才服侍您上药。”


    蛊虫种在心口,这也是梁桓对自己的警醒,怕她疼,他鲜少大惊大怒。阿莺在时,不管多难,多重的胆子压在他身上,他始终平心静气,觉得也不过如此。


    而她懵懂不知愁,曾经意外种下的同心蛊,他几乎快忘了它的存在。


    他也从未想过有一天,用蛊虫控制她。毕竟不同于暗影中其他人的噬心蛊,同心蛊母蛊也需要种在体内,想伤她,他得先自伤。


    可是宗老从雍州回来,告诉她阿莺已不是从前的阿莺,她已有二心。


    她怀孕了。


    她要嫁给雍州的霍侯为妻。


    诸侯中他最忌惮的心腹大患,霍承渊。月前截杀了他的未婚妻,嚣张地把嫁妆妆奁一把火焚毁。


    他好疼啊,比起初在影七口中得到她的消息更疼,阿莺说过,要和少主同生共死。


    她知道他这么疼么?


    梁桓眸色低沉 ,骤然抽出袖中的匕首,刺向心口。


    像是惩罚阿莺,也是惩罚弄丢了她的自己。


    ……


    公仪朔不动声色地抬头,扫了一眼胸口渗血的天子,又畏畏缩缩地迅速把头叩下去。


    过了几息后,梁桓恢复了平静,声音清冷如玉石,“朕已知晓,你回罢。”


    白费一番唇舌,什么都没有得到,公仪朔当然不肯,但此时他也明白,不是留下的好时机。


    他从善如流道:“小人告退。久别回乡,小人会在京师滞留几日,住在永安巷的胡同里,圣上可随时传召,臣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罢再叩首,踉跄着离开殿宇。


    他刚走,宗政洵从暗处悄无声息地出来,沟壑纵横的脸上紧皱眉头,道:“少主勿听小人谗言。”


    他亲眼见过阿莺决绝的样子,不管公仪朔说得天花乱坠,他一双眼睛看得清楚,阿莺决绝,绝不像有什么苦衷。


    公仪朔在梁廷当了多年臣子,他什么德行,梁桓一清二楚。霍承渊狡诈难测,其中必定有鬼。


    梁桓垂下长长的睫毛,低声道:“万一呢?”


    他不相信,也不甘心呐。他宁愿相信一个谄媚小人的话,也不愿相信他的阿莺真的为了别的男人 ,弃他而去。


    他看向宗政洵,狭长的眸中带着隐隐的期盼,“宗老,让我试一次,只一次,好么?”


    就当给阿莺和少主,最后一次机会。


    他想见她。


    第42章 醒来


    宗政洵冷笑连连, 毫不留情打断少主的幻想,“绝无可能。”


    “少主如若一时糊涂,中了霍贼的圈套, 结果只会什么都得不到,一场空。”


    梁桓无声苦笑, 他方才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就算是一场空,愿赌服输,他也认了。


    公仪朔有一点没有想错, 天子比之霍侯, 心软。


    作为一国之君, 或雄踞一方的君侯,最忌讳有软肋, 更遑论把软肋放在明面上。正如霍承渊无论如何不愿交出蓁蓁,他不可能让少帝知道,他对蓁蓁究竟有多少在乎。


    得寸进尺, 一退再退, 人之天性罢了。


    而梁桓同样如此, 无论霍承渊答不答应他的条件, 他都舍不得阿莺死, 可他不能让霍承渊猜出他的心思, 否则他手中将没有任何能威胁的把柄。


    两人比谁能沉得住气,梁桓知道, 假如霍承渊始终心硬如铁, 就算他有办法解除同心蛊,他下不了那么狠的心。


    他这些天他强行催动母蛊,对雍州云淡风轻,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午夜梦回,他有多担心她。


    梁桓闭了闭眼,道:“宗老,朕想见她。”


    就算霍承渊不愿意放还阿莺,他还是想见她。哪怕让她亲口说出来,他死心了,从此便不想了。


    宗政洵一脸不赞同,皱眉道:“霍贼行事狠绝,不会轻易让您如愿。”


    过了片刻,他苍老的脸上大惊失色,惊道:“少主,您不会想亲自去雍州吧?”


    “万万不可!”


    天子千金之躯,就算少主一时半会儿昏了脑袋,他宁肯担一个冒犯天子的罪名,绝不会让少主犯糊涂。


    梁桓轻轻摇了摇头,独自把一个风雨飘摇的王朝扛了起来,饶是霍承渊也没有轻易举兵京师,少帝聪颖睿智,不会为了儿女情长这般冲动。


    他道:


    “朕有办法。”


    五年了,她走时她长才到他的胸口,如今……是不是长高了些?


    ……


    公仪朔一行人在永安巷一连住了五天,始终不得宫中传召。公仪朔的心情在等待中越发焦灼,正想再次觐见天子,一日,宫中的小黄门来访,送出一封带着火漆的信笺。


    小黄门话不多,只道:“这是圣上之令,劳烦公仪大人带给雍州君侯。”


    公仪朔连忙问,“还有吗?圣上可否托小人带给霍侯什么话?”


    小黄门摇了摇头,“圣上说君侯看到,一切都明了。”


    “哦,对了。”


    小黄门恍然地拍了一下脑门,尖声道:“圣上说了,公仪大人是个聪明人,只是人啊,常常在擅长之事上跌阴沟里,聪明反被聪明误。”


    “圣上还说,您的当务之急,是把这封信让君侯看到,多等一日,便多一日的惊险。”


    “言尽于此,公仪大人好自为之。”


    公仪朔仔细琢磨小黄门这几句语焉不详的话,打消了把信偷偷拆开的打算。他当即问向云秀和商羽,除了骑马劳顿,有没有更快的传信办法。


    为便捷传消息,雍州确实养了传信的飞鸽,只是究竟是畜生,路途遥远,不能保证中间会不会出差错。


    像霍承渊和皇帝的密信,这等机密,只有信得过的人带在身上,最安全。


    公仪朔是个羸弱书生,此前一行人一路骑马到京师,生生把公仪朔累瘦了一圈。天可怜见,霍承瑾怕他死了,即使他在地牢的时候也是要吃有吃,要喝有喝,偶尔哄承瑾公子高兴了,还能喝上两口小酒。


    他一路奔劳,再马不停蹄赶回去能要他的老命,三人商议后,由云秀带着信快马加鞭赶回雍州,商羽和公仪朔紧随其后。


    不提归途中公仪朔对商羽的谄媚惊惧,云秀日夜兼程,仅仅用了八日,便把少帝的回信呈在君侯案头。


    是夜,霍承瑾一接到消息便立刻赶来,他看着凝神看信的兄长,目光死死黏在那页薄纸上,几乎想伸手将信直接夺过。


    “兄长,小皇帝怎么说?”


    霍承渊缓缓将信笺搁在紫檀木案上,他近日削瘦,下颌紧绷,冷硬的轮廓在烛火下显得锋利,周身气压沉得像一层寒刃。


    他冷冷道:“皇帝诏我觐见。”


    霍承瑾的眉峰骤然拧起,和宗政洵一样的反应,“必定有诈,兄长千金之躯,绝不可以身犯险。”


    “不是京师。”


    在霍承瑾错愕的眼神中,霍承渊垂下眼,指节在桌案上的舆图上一处轻叩。


    “这里。”


    是青州。


    青州被郑大都督的水师围困,调拨的兵马驰援不及,徐州牧最后没有守住城门,在部下的掩护下仓皇逃离。


    敌众我寡,这本也在霍承渊的预料之内,他不怪徐长喻,即使是他,沙场上也从来没有常胜将军。原本计划等蓁蓁生产后,他亲自挂帅一雪前耻,再把青州夺回来。


    后来蓁蓁产子昏迷,如今已经过去将近两个月,霍氏兄弟心神不定,不适合率兵出征。霍承渊便派了手下大将马涛将军袭夺青州,现如今一方强攻,一方死守,局势正在胶着。


    霍承瑾呼吸略顿了顿,过了几息后,他垂下狭长的眼眸,“兄长要去么?”


    霍承渊揉了揉眉心,扬起下颌,示意霍承瑾看少帝的回信。


    由不得他不去。信上小皇帝提出条件,他可以割爱阿莺,但要雍州军放弃攻打青州,再与朝廷签订盟约,三年之内不主动挑起战事。


    如果霍侯愿意答应,便带着阿莺前往青州,他在青州等两个月为阿莺解毒,过时不侯。


    ……


    这两个条件对霍承渊来说并不是难以割舍,吞下并州后他本就有休养生息的打算,至于青州,一个女人,换一座城,听起来似乎有些昏君做派。


    但青州既不是军事重镇,又非重要枢纽,一座本来就不在雍州势力范围的城池,他输的起,他也能笃定,有朝一日,他能够再次打下来。


    人没了,就真的没有了,世上没有后悔药吃。蓁蓁的身体越发冰凉,霍承渊也在强撑,近日甚至不敢去看她。


    霍承渊重重吐出一口气,把身体靠在紫檀木圈椅上,道:“明日,我整军前赴青州。”


    霍承瑾恍然回神,忙道:“兄长,我也去!”


    “你留下。”


    霍承渊幽暗的凤眸盯着霍承瑾,“雍州需得有人坐镇,另有府中诸事,母亲,还有……还有雍州小世子,阿瑾,为兄只放心你。”


    这是霍承渊第一次承认“小世子”,蓁蓁产子后便昏迷不醒,一来顾念不及,二来孩子一出生便连累母亲,即使知道稚子无辜,他心中难免迁怒。


    小世子一直被昭阳郡主养着,昭阳郡主生养过三个孩子,若不是女儿娘胎里带来的体弱,回天乏术,她绝不至于把女儿养夭折。蓁蓁在孕期忍着各种不适禁忌,把孩子生得白白胖胖,喜人极了,昭阳郡主起先对舞姬生的孩子心有芥蒂,但养久了,谁不喜欢年画娃娃般的孩儿呢?


    昭阳郡主生有一双凌厉的凤眸,霍氏两兄弟的眼睛都仿她,小世子也是,浓眉凤眼,一看便知日后俊俏的模样。昭阳郡主见之心喜,除了每日悉心照料,还经常把孩子抱到霍承渊跟前逗弄,想让父子两亲近亲近。


    霍承渊每次只是淡淡扫过一眼,忽视小孩子挥舞地起劲儿的藕节手臂,让人抱下去。


    府中连阿诺都知道,雍州侯府唯一的小世子,并不得君侯欢心。倒是承瑾公子温和耐心,常常看望小世子,还拿着小拨浪鼓逗他玩儿,比君侯都上心。


    ……


    听到霍承渊的安排,霍承瑾心中五味杂陈,即使知道他心中龌龊的心思,兄长还是最信任他,血脉相连的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


    心中千言万语,他闭了闭眼,最后只道了一句:“兄长放心。”


    “愚弟在此,先恭贺兄长凯旋。”


    ***


    霍承渊办事雷厉风行,夜间收到消息,天不亮就整装出发。前有马涛将军在青州附近驻守,他只带了五百近卫上路,轻装简行。不过因为蓁蓁陷入昏迷,只能躺在马车里,受不得大颠簸,即使日夜兼程,紧赶慢赶,到了青州境地,也又过去了十余日。


    至此,蓁蓁产子昏迷已经过去三个月,树上枯黄的叶子也挂不住,只剩下干枯的枝丫,凌厉的寒风吹在人的脸上,冷冽如刀。


    ……


    两方约定会盟的地点是青州底下的栖霞镇,京师离青州近,少帝梁桓早早等在此等候,霍承渊连夜赶到,洗去一身风尘,孤身一人去了少帝落脚的庭院。


    一个当朝天子,一个一方诸侯,纵使互相把对方当做眼中钉,你暗杀我,我截杀你,但今日,确实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霍承渊换上他常穿的黑色绣金锦袍,紫金冠束起墨发,剑眉斜飞入鬓,眉骨凌厉,一双寒眸深若寒潭,不怒自威。


    梁桓没有穿繁杂的明黄色龙袍,只穿了一身滚有银线暗纹的月白色的常服,腰间系一条素色玉带,缀着一枚温润羊脂玉珮。


    他发间未加华贵的冠冕,一根通体莹润的白玉簪束发,鬓角整齐,眉目清和,看见霍承渊孤身前来,眸中闪过一丝讶然。


    “霍侯,久仰。”


    梁桓微微颔首,他手中握着一卷书,一手轻搭在膝头,姿态端雅。比起九五至尊,更像个清贵的世家公子。


    霍承渊锐利的眸光盯着梁桓,即使知道不合时宜,男人的好胜欲,见到少帝的第一眼,他还是忍不住与之相较。


    只会暗地里使阴招的小白脸,身板虚弱至此,不像个男人。


    肯定是这个


    龌龊的小皇帝仗着主子身份,觊觎他的蓁姬,他的蓁姬眼又不瞎,最喜欢他强劲的臂膀,怎么会看上一个文弱小白脸?


    霍承渊自诩胜过一头,他淡淡颔首,把腰间的弯刀重重搁在桌案上,扬袍坐下,沉声道:


    “臣见过天子。”


    两人算打过招呼,梁桓不在乎他的无礼,心中也在暗自思忖,公仪朔虽谄媚,有一点却说的没错。


    雍州君侯一介武夫,粗鄙野蛮,即使宠爱蓁夫人,阿莺在他手里势必要委曲求全,少不得受磋磨。


    兴许公仪朔所言不虚,阿莺这些年当真另有苦衷?


    梁桓笑了笑,把手中的书卷放在桌案上,声音如流水击玉,清冽动听。


    “霍侯勇武。”


    他轻声说道,“竟敢孤身一人觐见,难道不怕朕趁机布下天罗地网,擒贼先擒王?”


    霍承渊冷嗤一声,道:“不及天子胸襟博大。”


    寻常人面见天子,要经历数层搜身,除却刀剑,需把身上尖锐的物什尽数取下,连当初公仪朔递给天子的信笺,都经过了侍卫的查验,才递到天子手中。


    霍承渊虽孤身一人,但霍侯勇猛举世皆知,他敢让他带刀进来,其胸襟气度,确实当得起四海之主。


    两人同时心道:这小白脸/粗鄙武夫,比想象中要难缠。


    ……


    一室静谧,烛火跃动的暗影明明灭灭,照在两人的眉眼间,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梁桓眸光看向窗外,轻声道:“青州的冬日比京城暖。”


    青州的百姓在严寒的冬日,不至于那么难熬。


    出乎意料地,霍承渊竟听懂了他没头没尾的半截话,回道:“冬日虽暖,夏秋却常有雨水。”


    田地易涝,收成难稳。


    梁朝已经打了三十多年的仗,俗话说的好,宁为盛世犬,勿为乱世人。天下不平,哪里能有真正有好日子过?


    梁桓的心骤然一沉,除了心忧百姓,他讶然想,这个空有一身蛮力,只会打仗的莽夫,竟会关心民生庶务?


    宗老回京时说过,雍州只是兵马强劲,但其内百姓苦不堪言,霍贼以严刑峻法治民,且常年在外征伐,需要足够的粮草补给,只能从境内榨取。雍州及其一片徭役赋税严苛,民生凋敝,长此以往,必将作茧自缚。


    比起京畿一带的泱泱盛景,霍贼远不及少主。


    百闻不如一见,原来竟是他狭隘了。


    霍承渊果然是一个劲敌,五年前他欲与郑氏联姻,企图把雍州的火星扑灭,结果阿莺失踪,那是他唯一一次因为儿女情长搁置国事。如今雍州的火星已成燎原之势,梁桓垂下眼眸,心中开始思虑宗老的提议。


    即使是双方各退一步,到青州会盟,宗政洵原本也是极力反对。


    后来宗政洵想了一夜,想通了。他敢称他的功夫世无其二,但即使是他,也在雍州侯府铩羽而归。如今霍贼来青州,守卫薄弱,无论是公仇还是私怨,务必截杀霍承渊。


    梁桓垂下长长的睫毛,在眼帘下投出一片阴翳,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都不是多言的脾性,聪明人说话,三言两语便敲定了三年休战之约,只是毕竟关乎天下大势,不可能在偏远的一方小镇上,周围无旁人,天子和霍侯随口约定能了事。


    定在三日后签订盟书,届时郑氏、吴氏皆会到场,加盖双方玺印,昭告四方诸侯。


    梁桓没有提阿莺,霍承渊亦没有提蓁夫人,只是在霍承渊走时,他停在门槛前,随口问了一句:“天子何时为内子解毒?”


    梁桓按捺心中的急切,淡道:“蛊毒中有一味药材,需朕亲临方可取,所以朕邀约霍侯在此相见。”


    霍承渊握着刀身的掌心狠狠攥紧,事已至此,他没什么不能答应的。


    “可。”


    他沉声道:“何时?”


    梁桓顿了一下,眼神看向窗外,状若无意道:“择日不如撞日,就明日罢。”


    霍承渊:“一言为定。”


    ***


    不管天子和霍侯面上如何云淡风轻,翌日一早,梁桓早早沐浴更衣,在庭院中静候。天刚泛起一丝鱼肚白,一辆宽敞的马车缓缓驶来。


    霍承渊抱着蓁蓁快步疾行,冬日怕她冷,蓁蓁身上裹着一层厚厚的狐皮大氅,脸颊被兜帽上洁白绒毛掩住,只露出尖细莹白的下颌。


    直到霍承渊把蓁蓁放在房间的软榻上,梁桓才看彻底看清阿莺的模样。


    五年过去,她长开了,身量高了些许,肌肤雪白,绸缎般的乌发垂在胸前,宛如一颗砂砾打磨后,耀眼璀璨的明珠。


    在霍承渊虎视眈眈的眸光中,梁桓压下心中的思念,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划破手腕,滴出几滴血,落在一旁乌黑的汤药里。


    “喂给她。”


    ……


    梁桓和霍承渊一动不动守在床边。任由外面风风雨雨,对于蓁蓁来说,只是做了一个沉沉的美梦。


    过了焦灼的一个时辰,蓁蓁浓密纤长的睫毛轻颤,两人顿时惊起,榻上的蓁蓁缓缓睁开眼眸。


    第43章 坦白一切


    蓁蓁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这个梦分为两段, 前一段是在金碧辉煌的宫廷中,皇宫红墙琉璃瓦,汉白玉阶, 所有的奢靡都沦为景衬,她眼里只有一个清雅隽秀的少年。


    他端坐在窗前读书, 他垂首执笔习字。他带她去宫外热闹的街市, 火树银花,流光漫天。有细碎的灯花落在他的肩头,她伸手为他轻轻拂去。


    他长得好看, 白皙隽秀, 睫毛密而长, 她常常在闲暇的空隙偷看他,趁他睡着, 指尖不规矩地抚上他长长的眼睫。


    但她几乎每一次都会被他抓包,他脾气很好,也不生气, 只是会无奈地笑一下, 蜷起指节, 轻敲一下她的前额。


    她不喜欢层层守卫的皇宫, 她常常飞身跃到宫中最高的太极殿上, 俯瞰底下的皇城, 人间烟火动人,勾得她无端遐想。


    想完之后, 她还是会跳下来, 回到牢笼般的皇宫里,他在这里,她可以为了他喜欢上皇宫。


    ……


    宫廷的日子既压抑又温暖, 接着场景骤变,到了广袤粗犷的北地,她依然在一方小院里,身边换了一个桀骜俊美的男人。


    他长得凶,还很坏,总欺负她,她心里讨厌他,但她又实在讷言,只能睁着双眸瞪他,悄悄掐他一下作为报复。


    幸好他常年不见人,她一个人在静谧的院落中,亲手布置了屋中的珠帘,院中的花花草草,终日赏花品茗,过上了她曾梦寐以求的生活。


    只是偶然,她也会思念那个总让她疼的男人。想念他宽阔有力的臂膀,想念他滚。烫的身躯。


    后来院里热闹起来,有在她身边叽叽喳喳的侍女,嗷呜嗷呜一天到晚闯祸的小白团子,她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


    她常常依偎在男人怀中,他的掌心贴在她的肚皮上,一同期盼着孩子的降世。


    对了,孩子,她生生挨过了难熬的一夜,她还没有看一眼她的孩子,他有没有受她连累,他还好吗?他长什么模样,像他还是像她?


    ……


    两个梦各有各的美好,但她不能睡下去,心中的焦灼抵过了身子的困怠,一缕柔光趁隙漫入眼底,刺得蓁蓁下意识紧蹙秀眉,眸中带着未散的茫然。


    逆着光,两个身影一左一右,一个颀长清瘦,一个高大英武,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情不自禁看向英武的男人,用极低的声音喃喃道:“君侯。”


    “我在。”


    昏迷已久的蓁姬终于清醒,占有欲强劲的霍承渊也顾不得一旁不怀好意的少帝,他紧紧握住她纤柔的手,这几个月的提心吊胆,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话。


    “不怕,我在。”


    蓁蓁朝他虚弱地笑了一下,正想问孩子,耳边忽然听到闷闷的一声低咳。


    她的眸光不自觉被吸引过去,梁桓的轮廓在光影中逐渐清晰。他的身姿清挺如竹,眉目清朗,薄唇浅淡,整个人浸在柔光里。


    蓁蓁的身体骤然僵住,妩媚乌黑的双眸睁得浑圆,连呼吸都窒住了。


    她在做梦吗?她明明在生孩子,怎么一觉醒来,怀胎十月的肚子瘪了下去,孩子不见踪影,她居然……居然见到了少主!


    在她惊愕的眼神中,梁桓苦笑一声,轻


    声道:“阿莺。”


    “别来无恙。”


    蓁蓁被霍承渊握住的手骤然收紧,她猛地转头,看向一旁眉峰狠戾,脸色阴沉的霍承渊。


    房内静地可怕,蓁蓁僵硬着脖颈,看看霍承渊,又转头看看梁桓。


    她狠狠眨了眨浓密的羽睫,扫视四周陈设,简洁典雅,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但她确实没有见过。


    她果然在做梦!


    少主于她是年少的懵懂,是压抑黑暗中唯一的温暖。君侯与她虽一开始是阴差阳错,但日久生情,她真真正正地心悦君侯。他们还一同孕育了一个孩子。


    世事无常,两段经历对她来说无关对错,没有高低之分,遇到他们是阿莺和蓁蓁之幸。


    但梦到一个男人是美梦难醒,同时梦见少主和霍承渊,对她来说无异于噩梦中的噩梦!


    蓁蓁呆呆地怔愣片刻,曾经手起刀落的暗影魁首影一,曾深受重伤一声不吭的蓁夫人,忽然两眼一翻,又昏迷过去。


    这个梦太可怕了,她得换一个,缓缓。


    霍承渊见她又昏迷过去,惊呼“蓁姬”,阴沉的眸光紧盯梁桓。


    “你又在耍什么花招。”


    心绪大起大落,他此时没有和少帝虚与委蛇的心思。


    梁桓隐晦地扫了一眼两人交握的双手,俊眉紧拧,道:“宣医师。”


    他强行催动母蛊,子蛊受到感应昏迷,母蛊在他身上,他的血确实能安抚唤醒子蛊。


    子蛊醒了,按道理,她也该醒了才是,梁氏对蛊虫一脉精通,但对于医术,梁桓只是涉猎,不敢言专。


    两人都有准备,梁桓带来了宫廷太医,柳怀安早早在外等候,顶着天子和霍侯沉沉的眸光,几位医师战战兢兢把完脉,几人得出同一个结论。


    夫人除了体虚之外,没有大碍。其脉相悬浮紊乱,乃受惊心悸所致,气血逆乱,才会骤然昏迷。


    简而言之,吓晕了。


    霍承渊又气又好笑,跟小皇帝风花雪月的时候胆大,现在倒知道怕了。


    他不再多言,结实的小臂打横抱起蓁蓁,转身离去。


    “内子身子不便,本侯先走一步,日后再叙。”


    梁桓不自觉伸出手,苍白的薄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眼睁睁看着两人离开。


    他捂着心口苦笑。何必呢,尽管方才她没有说过一句囫囵话,但人下意识的反应做不得假,无论阿莺是否还记得曾经的情义,她确实对霍承渊有情。


    阿莺啊,你好狠,让我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梁桓直直站在门前,过了许久,他垂下好看的眉眼,挽起衣袖,露出还在往外渗血的白皙手腕。


    他沉默地怀中取出一瓶上药,洒在伤口上,撕开衣袍一角,慢条斯理地伤口包扎好。


    宗老说得对,雍州霍侯,必须死。


    ***


    另一边,蓁蓁体内的子蛊已经唤醒,她昏迷这段日子阿诺悉心照顾,喂参汤续命,她纵然想睡,也睡不了多久。


    日头渐渐往西沉去,外头的脚步声,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还有身边熟悉而沉稳的呼吸声在耳边逐渐清晰,蓁蓁不能再自欺欺人下去。


    浓密的睫毛轻轻颤抖,她睁开茫然的眼眸,不出意外,看见了霍承渊阴沉的脸庞。


    方才没有来得及细看,他瘦了好多,下颌绷得冷硬,眉骨锋利,轮廓越发深邃分明。


    “君、君侯。”


    她眨了眨眼睛,眼神环视四周,期期艾艾道:“这里是哪儿呀,妾怎么会在这里?”


    “咱们的孩儿呢?”


    蓁蓁一脸茫然地装傻,她悄无声息昏迷数月,如今人活生生醒来,霍承渊怎么会在这时候和她算账。


    他一言不发,紧紧把蓁蓁拥在怀中,她原本就纤细,现在身子更是瘦弱伶仃,抱起来只剩一把骨头,霍承渊抱她也不敢太用力。


    蓁蓁原本心中无比慌乱,她已经完全蒙了,她的孩子,莫名出现的少主,陌生的地方,她心里有太多的疑问惊惶,但此刻在熟悉的宽厚中,她忽然感到一种平静的力量,什么都不怕了。


    她默不作声,如往常一样放软身子,把自己完全交给他,依偎在他的怀抱里。


    享受片刻的静谧,霍承渊声音低哑,吩咐人送膳食。蓁蓁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送膳的侍女,是云秀。


    霍承渊还是不会照顾人,直接把汤匙往她唇边怼,她自己心虚,这会儿还不太给敢跟君侯说话,吃得双颊鼓囊囊,秀美的弯眉紧紧蹙着。


    “不爱吃?”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蓁蓁摇了摇头,垂下白皙的脖颈,低声道:“烫。”


    君侯的照顾可不是一般人能消受得起,霍承渊闻言,低头自己吃了一口,在他看来温凉适宜,刚好入口。


    既然蓁姬说烫,正好冬日,放在冰水里湃一湃即可,也不是什么大事。霍承渊顿了下,道:“蓁姬,我以为你我之间,当有话直说。”


    他不理解,寻常人惧他怕她,但是蓁姬柔弱,至少在他心里,蓁蓁柔弱不堪,声音大点都怕惊到她,他对她似乎从未疾言厉色过。


    觉得烫口,说一声便是,他难道那么不通情理吗,为何一个人压抑在心里?


    霍承渊指的这碗汤,蓁蓁却眸光一黯,意会出了别的意思。她轻轻“嗯”了一声,一碗热粥下肚,她苍白的脸颊恢复了些许红润。


    “君侯。”


    她垂下浓长的眼睫,指尖不安得攥紧他的袖口,把绣在里面的金线勾出了丝。


    她问道:“咱们的孩子,他还好吗?”


    霍承渊言简意赅,“好。”


    蓁蓁心里松了一大口气,又问:“他长得什么样子,像你还是像我?”


    不等霍承渊回答,她自说自话道,“妾的相貌柔美,男儿家,还是像君侯多些好,英武。”


    尽管没来得及看一眼她拼尽全力生下的孩子,但在昏迷前夕,她隐隐约约听到了稳婆的“恭喜”声,是小世子。


    小世子好,就算……就算君侯知道了她的过往,厌弃于她,雍州的小世子至少不会受到薄待。


    蓁蓁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隐隐明白,她的身份真的瞒不住了。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闭了闭眼,下定了某种决心。


    “君侯,妾有一件事,想对您坦白。”


    霍承渊紧抿薄唇,语气低沉,“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除了这个羸弱的小皇帝,她难道还有别的情郎?


    蓁蓁和他同床共枕多年,自然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愉,她心里酸涩难当,还未开始,她便已经受不住他的冷言冷语。


    “妾不是舞姬!”


    她似是怕自己后悔,声音迅速而急切,“妾原本是天子手下的刺客,奉命刺杀君侯,阴差阳错,失去了记忆。”


    “妾也不是君侯的救命恩人,那日大火,我不是想去救你。”


    “我要取你性命。”


    蓁蓁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终于把压在她心头的秘密说了出来。


    她虽无意,但她确实真真切切骗了他五年。话已出口,无可转圜,蓁蓁想,就这样吧,无论他如何待她,她都认。


    从上一年冬恢复记忆,夜深人静时,她时常会想,纸包不住火,倘若有一天他发现了怎么办?


    他对待细作刺客向来冷血无情,他会一怒之下,杀了她吗?


    后来他对她越来越好,她还怀有身孕,她心中隐隐觉得,他应该对她有些情分,不至于杀她。但枕边人是刺客,他就算不计前嫌,两人也回不去从前的柔情蜜意。


    她费尽心思遮掩过去,根本不敢想暴露后他的反应,如今真到了这一天,蓁蓁脑中一片空白,忐忑的等他的审判。


    过了许久,房内悄无声息,蓁蓁只觉得他握着她的手宽厚温暖,


    她睫毛颤了下,缓缓抬眸,偷觑霍承渊的神色。


    霍承渊脸色古怪,没有震惊,也说不上发怒,四目相对,在蓁蓁不安的心绪中,霍承渊缓缓点头,道:


    “嗯。”


    蓁蓁眨了眨眼,轻扯霍承渊的衣袖,“君


    侯?”


    完了,君侯不会气疯了吧?


    霍承渊的心中着实吃了一惊,看蓁姬这架势,他还以为她又瞒了他天大的事,原来就这事?


    他端着脸色,既气她不信任他,又气忽然蹦出来的糟心小皇帝,他想,他该冷一冷她,否则不长教训,日后还不翻了天去?


    这个念头只一瞬,他抬眼看见蓁蓁乌黑的眼睛,她的眼眸清澈明亮,如此美丽,却透露出极度的惶恐和不安。


    霍承渊的心忽然就软了,他想起他第一次见她时,她眉眼青涩,还是个不敢看人的小姑娘。


    蓁姬素来胆小,又喜欢一个人把事压在心上,不喜欢他看别的女人不说,生生把自己折腾风寒,汤烫口了也不说,自己忍着。


    雍州底下也会培养影卫细作之流,正如云秀,便是雍州最顶尖的女暗卫。往往筛下去数百人,才能从中挑出来一个可用之材,每一个能出现在主子身边必然经过千锤百炼,其中残酷,他知道。


    她过往一定过得很辛苦,才这般惶恐不安,他又如何能苛责。


    霍承渊低叹一口气,道:“我早知道蓁姬的身份。”


    在蓁蓁错愕的眼神中,他指尖抵在她的唇上,止住她说话。


    他笑了笑,缓缓道:“蓁姬虽最开始心怀歹念,但为人论迹不论心,你当年真真切切地推开我,为我挡下粗重的横梁。”


    “如何不算本侯的救命恩人?”


    “至于过往身份,我连舞姬都不介意,一个刺客罢了,蓁姬,你未免轻看了我霍承渊。”


    夕阳的霞光透过军帐洒在他冷峻的侧脸上,蓁蓁心中大撼,她嗫嚅着唇瓣,几次说不出一句话,忽然地,没有任何来由,她的泪水顺着脸颊簌簌而下。


    能得君侯如此相待,她此生无憾了。


    ***


    久病初愈,切忌大悲大喜,当年受那么严重的伤都不掉眼泪的蓁蓁,差点又哭背过气去。好在霍承渊带了不少医师,有惊无险。又修养了两天,曾经久经训练,她的身子比寻常人康健,又有高明的医师和昂贵的药材温养,她恢复得很快,已能下榻行走,在雍州军驻扎的营帐里散步。


    不过她依旧黏人,总要霍承渊陪她,霍承渊想的没错,蓁蓁心里其实没有安全感。


    自小没有爹娘疼爱,差点饿死在街头。后来被师父收养,即使师父把她当做匡扶梁廷的工具,但师父偶尔给她的伤药,在她病时喂一口热粥,因为这一点点的温暖,她把师父当做父亲般敬重。


    后来遇见了少主,少主对她更好,他是她在阴冷压抑的宫里,唯一的救赎。


    她要拼命练剑,让师父喜欢她。


    她要变得最厉害,为少主分忧解难。


    即使后来成了暗影从未失手的刺客“影一”,即使扛过了骨头被砸碎,又重新站起来的钝痛,即使已经生育过一个孩子。在内心深处,依然住着一个惊恐不安的小姑娘。


    这不能怪她,毕竟在暗影里长大,没有人能安安稳稳做一个好梦。


    霍侯宠爱“蓁夫人”举世皆知,他赠她珠宝玉石,他给她名分,膝下唯一一个孩子出自她的腹中,连看不惯她的昭阳郡主都知道,霍承渊最偏心这个小狐狸精,她却始终担惊受怕。


    她心中的空隙很小,却很深,金银玉石填不满。霍承渊无法,她如此依恋他,让他想提小皇帝兴师问罪,都无从开口——


    作者有话说:朋友们,新年快乐!!!


    第44章 护夫


    可该来的总会来, 霍承渊花费大代价把蓁蓁救醒,转眼间,到了雍州与天子签订盟书的日子。


    蓁蓁这两日和君侯如胶似漆, 逃避似地不谈论和天子的往事,如今才知道, 君侯竟为了她丢了一座城池。


    此时, 蓁蓁正掂着脚给霍承渊系胸前的襟扣。她醒来后霍承渊了却一桩心事,难得安眠。蓁蓁又细心贤惠,看不得他憔悴, 让他躺在她的双腿上, 拿起剃刀, 一寸一寸修剪他微硬的胡茬。


    如今霍侯面容俊美,玄色锦袍上织着金色麒麟纹, 在日光下闪着流光,腰束玉带,身姿挺拔, 端是威仪赫赫。


    蓁蓁震惊难当, 莹白的指尖一动不动僵在他的襟口, 霍承渊顺势握住她的手, 难得调笑道:“怎么, 看呆了?”


    自从见过脸皮白嫩的小皇帝, 久经沙场的霍侯也难得关注皮相,他对镜子看了一瞬, 很快就安下心来, 镜中的男人剑眉凤目,不知道比那少帝强多少倍。


    蓁姬只要不瞎,肯定知道谁更俊美。况且少帝羸弱, 是个体虚的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蓁姬情/动之时,绞着他不放,也只有他受得了这般福气,换个体弱的指不定得马上风。


    蓁蓁不知道君侯心里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她轻颤羽睫,喃喃道:“君侯,对不住。”


    她的心几乎被愧疚压垮,君侯从不是个昏庸的主上,她何德何能,竟值得一座城。


    她当不起。


    霍承渊今日除了签订盟书,还有割让青州的事宜,按道理本应是“败将”,但他衣着挺阔,眉眼飞扬,冷峻的脸上毫无颓色。


    他笑了笑,反过来安慰蓁蓁:“无妨,区区青州而已。”


    他倒是不会说“爱姬比城池重要”之类的情话,豁达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失了,总有夺回来的一天。”


    只要不是北境的北凉铁骑,诸侯打来打去都是梁朝的地界儿,打了这么多年仗,今日我吞你一城,明日你攻下我一郡,多了去了。即使霍承渊自挂帅以来从未有过败绩,但已经定局,若因为一时一地的得失庸人自扰,他也不必做这个君侯了。


    尽管如此,蓁蓁的心绪依旧被一块大石压着,万分沉重。霍承渊今日与四方会盟,郑大都督和吴侯也会到场,无暇多劝慰她,指腹轻抚她的鬓发,道:“别多想。”


    “等我回来。”


    等会盟事宜结束,他们就回雍州,她心里挂念他们的孩儿,快马加鞭,能赶在年关里一家团聚。


    蓁蓁不想让他担心,笑盈盈送他出门。等他高大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军营外,蓁蓁唇角的笑意骤然凝滞,她垂下眉目,掌心抚向她隐隐作痛的心口。


    不知道少主用了什么手段,她隐约觉得,胸口的蛊虫还在。


    从前她默默忍受,其一怕牵扯出来,暴露身份。还有一个内心深处不能宣之于口的念头,假如这个痛是少主想要惩罚她,她该受着。


    她不怕身体上的疼痛折磨,假如这点痛能还清少主的情谊,她愿意。


    可如今旁敲侧击从柳医师口中得知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一切,蓁蓁的心仿佛被泡在酸水里,又酸又涩,她真切地意识到,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她有夫君,有孩子,同时亦是君侯的软肋,君侯威仪赫赫,她不想拖累他,更不愿意让别人威胁他。


    即使是阿莺最喜欢的少主,也不行。


    “云秀。”


    蓁蓁敛眉唤道,云秀如鬼魅般瞬间来到她身后,蓁蓁伸出纤纤素手,轻声道:“陪我去煲一盅汤罢。”


    ***


    在栖霞镇中有一处空旷的高台,数十尺青石叠筑,风卷旌旗,猎猎作响。


    底下乌泱泱的铁骑连营,长矛银甲在日光下泛着冷锐的光。中间是一个巨大的青铜鼎,檀香袅袅朝上升起,四位侯王环绕青鼎,各踞一方。


    东侧霍侯冷峻威严,西侧天子身着明黄织龙常服,雅正端严。另有江东郑大都督,他已年逾四旬,鬓发微染霜白,面庞方正,额平眉阔,眼神屡次飘向一旁的霍侯,眸色不善。


    虽没有抓到具体把柄,但


    他的爱女被害,郑氏与朝廷联姻暂时搁置,受益最大的只有雍州霍侯。


    害女之仇,不共戴天。


    郑大都督对面的是江南吴氏,吴侯体态富贵,笑眯眯,像个不理俗事的富贵翁,不过一双吊梢三角眼,看人时眼缝微眯,眼底全是阴沉算计。


    至此,天子与梁朝最大的三位诸侯会盟。其中天子最年轻,面对三个乱臣贼子,他始终温润平和,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一派天家胸襟。


    郑氏早有归顺朝廷之意,如今更是对天子马首是瞻,言谈举止间恭敬非常。吴侯端着盏茶笑呵呵,不仅对天子拱手行礼,对有世仇的霍承渊,他笑着颔首示意,叫人看不清深浅。


    不论几位王侯心里如何算计,至少面上一派详和,盟书很快签订妥当,雍州与朝廷约定三年不开战,郑大都督趁机表态,江东弹丸之地,郑氏护佑一方百姓足矣,不愿卷入乱世纷争。


    吴侯紧随其后,霍吴两家世仇,如今吴氏能在江南称王称侯,有一大半的功劳靠长江天险阻隔,若是霍侯不计代价强攻,他也遭不住。


    他既不像郑大都督那样心中依然以梁臣自居,也没有霍承渊问鼎中原的野心,在他看来,吴氏占据鱼米之乡的江南,丰饶富庶,一辈子维持在如今割据的局面更好,安安稳稳当江南的土皇帝。


    ……


    盟约订罢,佳肴美酒呈上,彩衣飘飘的舞姬体态轻盈,有人击鼓奏乐,舞姬们如彩蝶般翩翩起舞,原本肃杀的氛围骤然变得淫靡。


    吴侯把肥硕的身躯靠在椅背上,享受着美姬们的捏肩斟酒,眯缝的三角眼微微抬起,看向一旁的独自斟酒的霍侯。


    他调笑道:“怎么,是酒不合霍侯的口味,还是美人儿们入不了霍侯的眼?”


    霍承渊撩起眼皮瞥了眼吴侯,握着酒樽,仰头一饮而尽。


    “庸脂俗粉。”


    他淡淡道。身为一方霸主,平日巡视底下诸郡,或庆祝将士们胜仗,见识多了这样的场合,美人美酒,醉生梦死。


    他却从来兀自喝酒,只索然无味,毕竟吃惯了山珍海味,也就吃不下清粥小菜了。


    世人皆知,蓁夫人是舞姬出身。


    蓁蓁被横梁砸中脑袋,什么都不记得,也还没有察觉出身体不同于普通弱女子的矫健,有一段时间,她真当自己是个普通舞姬。


    舞姬,怎么能不会起舞呢?况且彼时她已经是霍侯的姬妾,既不用像高门世家妇一样主持中馈,又不像丫鬟仆妇那样终日劳作,姬妾只有一个用途:讨好主君。


    蓁蓁是个上进的姑娘,做暗卫时要做“影一”,做宠姬时,也费心费力,尽得为人妾的本分。


    在霍承渊出征时,蓁蓁常常沉溺在府中的舞坊里,她本就有功夫底子,腰身纤柔,大开大合的动作对于她得心应手,舞姬们皆叹蓁夫人聪颖,寻常人学十天半个月,夫人只需两三日,便能学成一支舞。


    等君侯回府,在宝蓁苑歇息时,蓁蓁穿着掐腰的广袖舞裙,扬袖时若流云卷雪,纤细的腰身轻盈旋转,足尖轻点,步步生姿。


    霍承渊年少轻狂,又坏心,心中为蓁姬曼妙的舞姿心折,又端着脸不肯显露出来,说蓁姬美则美矣,却讷讷木然,比之北凉美姬,少了些许风情。


    蓁蓁懵懵懂懂,真以为他不喜欢,一咬牙,托人去打探北凉女人怎么跳舞。舞衣稀薄,露出纤细柔韧的腰肢和半截儿白皙的小臂,身上披着半透的烟霞纱,影影绰绰。


    或再加点儿花样,褪去罗袜,伶仃的脚踝上系着金银交错的小铃铛,随着她舞动叮叮作响。有时也系在半露的腰间,舞至中途,唇角噙起一樽酒盏,轻盈地旋转,转到君侯怀中,仰头递到他的唇边。


    蓁蓁生了一双妩媚勾人的桃花眼,看着一副“祸国妖姬”的派头,实则纯真懵懂,而霍承渊端着脸一本正经的脸色又实在唬人,蓁蓁过了很久才发现君侯的龌龊心思,便不肯再穿北凉的舞衣。只是蓁蓁心软,霍承渊数月回一趟府,他状若无意地轻叹一声,叹息在外风霜辛苦,见不到蓁姬曼妙的舞姿,她想了想,又肯了。


    ……


    这样做的结果便是蓁蓁把霍侯的胃口养得太刁,即使吴侯感叹美人如花,不输宫廷舞娘时,也只是得到霍侯一句“庸脂俗粉”的评价。


    对面的梁桓看见两人的动静,他白皙的指尖摩挲着青樽杯沿,轻笑一声,道:


    “北地多粗犷,看不惯这等柔情之舞,是朕招待不周。”


    “霍侯莫怪。”


    霍承渊扫了他一眼,虽然少帝端方清雅,言语温和客气,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他觉得他在暗暗嘲讽他。


    霍承渊冷笑一声,抬手斟满一杯,遥遥望向对面的天子。没错,北地粗犷,远不如京城雅正,毛头小儿,会喝么?


    梁桓也不在意霍承渊的无礼,他挽起衣袖,把面前的青樽添满,执樽一饮而尽。


    少帝的酒量比霍承渊想象中的好,一盏急酒下肚面不改色,接着,他用巾帕擦了擦唇角,抚掌三声。


    靡靡之音戛然而止,舞姬们齐齐躬身退下,上来另一群身着劲装的少年少女,手持软剑,眸光炯炯凛然。


    梁桓微微一笑,道:“北地以剑舞闻名,请霍侯一赏。看青州的剑舞和雍州相比,哪个更胜一筹。”


    霍承渊挑眉,扬起下颌,沉声道:“请。”


    ……


    击鼓声乐不复方才的淫靡,变得婉转悠长。少年少女们执剑而舞,衣袂在微风中轻扬,剑光如流光曳影,姿态翩跹。


    美轮美奂,连方才一脸严肃的郑大都督也沉浸其中。霍承渊坐直了身体,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过了一会儿,他把青樽往案边一推,道:“倒酒。”


    霍承渊身后是从雍州带的侍女,恭顺,衷心,这会儿却显得没有眼力劲儿,迟迟不见动静。他眉峰拧起,正欲开口训斥,一双柔美白皙的手执起酒壶,倒了半盏酒,轻柔地放在他面前。


    霍侯漆黑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攥紧面前雪白纤细的手腕,往后看去。


    美人一身霞红色的衣裙,鬓发如云高高挽起,身形窈窕,肌肤雪白,用轻纱覆住下半张脸,露出一双乌黑妩媚的眼眸。


    “君侯,你抓疼我了。”


    蓁蓁委屈道,霍承渊心中大震,顾不得场合,压低嗓音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谁让你来的?”


    “回去。”


    本应在营帐中休养的蓁姬忽然出现在盟约台上,霍侯镇定的神色险些皲裂。即使他为蓁蓁丢了一座城,在他眼里这是男人间的事,她无需为此愧疚烦扰,他的蓁姬更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蓁蓁自知理亏,垂首嗫嚅道:“妾自己来的。”


    云秀像鬼一样看着她,不过她到底年纪小,只占了一个功夫好,江湖经验少,很容易被她一碗汤放倒。


    听说结盟之后,四方诸侯当即启程向不同的方向折返,她没有别的机会,只能趁今日见一见少主,彻底了断前尘。


    她总要见他一面,向少主请罪,告诉他,阿莺不能再陪伴少主了。


    她要问问少主,她胸口的蛊毒当真解了吗?看在阿莺曾为少主效命的分上,看在青州的份上,能不能……放了她呀?


    蓁蓁打定主意,凭借身为暗卫的敏锐,不费多少功夫便找到了天子和霍侯的会盟之地,她迷昏云秀独自前来,既不想激怒少主,也绝不想惊动霍承渊。


    可事出突然,她在附近发现了暗影留下的暗号,很隐蔽,在墙角处一枚小小的断刃标志,意为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截杀。


    少主要杀谁?总不会是和他无冤无仇的吴侯,更不可能是曾经和他结亲的郑氏,蓁蓁来不及多想,立刻来到他身边。


    不知道他有没有后手,但她在他身边,她总安心一些。


    如今坦白了身份,蓁蓁无需隐瞒,三言两语把事情说清楚,霍承渊听后依旧脸色阴沉,攥紧她的手臂,咬牙道:“你给我回去!”


    她安心了,他开始慌了。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压低嗓音道:“现在不是任性玩闹的时候,蓁姬,听话。”


    霍承渊现在追悔莫及,既然装傻了,何必拆穿她的身份,她是“舞姬蓁蓁”的时候,从来不敢这么大胆!


    回去一定得教训,反了天了。


    蓁蓁低眉顺目,一副柔顺的姿态,出口的话却倔强无比,“妾不走,妾能保护君侯。”


    她心里还有些微微的不服气,君侯小瞧她,如今不必再隐藏身份,她倒要君侯瞧瞧,生下孩子后,她即使只用左手,不一定打不过云秀。


    霍承渊怒极反笑,雍州功夫好的守卫暗卫,他要多少有多少,她把他当成什么?又把自己置于何地?


    两人的拉拉扯扯自然引起了旁人的注意,梁桓眸色黑沉,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熟悉又陌生的倩影,郑大都督没什么反应,只是看天子反常盯着那里,他多看了两眼。


    吴侯识遍美人,即使蓁蓁蒙着面容,他也一眼就看出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怪不得霍侯说庸脂俗粉,原来不是不好此道,是野花没有家花香呐。


    在众人各怀心思之时,音律陡然变换,变得急促铿锵。舞剑的少年少女们神色微顿,剑光骤寒,朝东侧的霍侯疾刺去。蓁蓁眸光一厉,迅速用左手抽出一旁侍卫的刀柄,身姿矫健轻盈,如同一阵疾风般,冲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收到大家的新年祝福啦,谢谢谢谢,祝愿朋友们新年快乐,马年大吉!


    第45章 君侯,你抱抱妾


    这是蓁蓁五年来第一次真真正正拿起刀剑。


    左手虽第一次握刀, 但刻在骨子里的身法招式,以及刚刚恢复记忆时,她常常折下树枝练习, 如今面对众人的蜂拥而上,她利落地旋身, 侧踢, 挥刀,手中的长刀如银蛇吐信,招式干脆飒爽。


    众人大惊, 郑大都督, 吴侯身后的侍卫皆一拥而上, 把主子护在身后。过了一会儿,天子和霍侯的人也加入战局, 场面一片混乱。在交错的刀剑光影中,那道霞红色的身影如烈火破云,裙摆漫卷, 在风烟中显得得愈发夺目。


    蓁蓁对付暗影的人游刃有余, 舞剑的少年少女们被她打得节节败退。她今日无意杀人, 只是把人击倒, 其中有一个少女功夫不错, 和蓁蓁缠磨许久, 蓁蓁心系霍承渊,黛眉紧蹙, 手腕陡然用力, 长刀凌厉地破空飞去,她足尖轻点紧随其后,万万没想到那少女竟然朝天子的方向奔赴。


    蓁蓁漆黑的瞳孔骤然收缩, 隔着混乱的人群,她和天子四目相对,在这一刹那,风似乎静止了,万千未说出口的话在眼底翻涌。


    梁桓的薄唇翕动,嘈杂声震天响,蓁蓁听不真切,从他好看的唇形中,她一下就明白了,他说:“阿莺。”


    心中千百般滋味,但在此刻显得如此不合时宜,蓁蓁闭了闭眼,电光火石间,她倏然抓住朝向天子飞去的刀柄,凌厉的刀气戛然而止,蓁蓁腕骨陡转,把手中的刀生生转了个弯,猝然钉在一旁吴侯的桌案上,把吴侯惊得滑下椅子,肥硕的身躯颤巍巍躲在紫檀木案下,十分滑稽。


    “够了!”


    地下的人倒的倒,死的死,一地狼藉,霍侯一声沉喝浑厚有力,如雷霆万钧,震慑剩余诸人,不敢轻举妄动。


    蓁蓁骤然回神,她垂下眼眸,刻意避开天子深沉复杂的眸光,回到霍承渊身后。


    霍承渊怒及反笑,冷冽的凤眸紧紧盯着梁桓,沉声道:“原来竟是宴无好宴,天子,此为何意?”


    梁桓把眸光从蓁蓁身上收了回来,掩唇轻咳两声,道:“霍侯误会了。”


    他看着霍承渊:“朕精心准备的剑舞,只是想凑近些,让霍侯好生瞧瞧罢了。”


    “怎么,霍侯怀疑朕趁机行刺杀之事?你大可命人查验,这些舞者手中的全是赏玩用的软剑,无一开刃。”


    蓁蓁敛下眉目,小小的机关罢了,正如她当初刺杀霍侯,前往君侯身边的人皆要经过搜身,她手中的软剑人畜无害,只有按下剑柄上的机关,在那短短一瞬,才会露出削铁如泥的刀刃。


    梁氏百余年的正统,像蛊虫、机关这些奇技淫巧数不胜数,远非雍州,或江南江东可比肩。霍承渊冷笑一声,丝毫不信小皇帝这套说辞。


    偏偏形势比人强,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他们都需要时间。


    京师在天子的治理下欣欣向荣,江东又与朝廷交好,京师粮草补给充足,但缺少能排兵打仗的大将,底下的士兵们软弱,难堪大用。


    天子需要时间,重整士气,训练一支勇猛无畏的虎贲军。


    雍州军军纪严明,所向披靡,霍侯手下能打的将军两个巴掌数不过来,却地处贫瘠,多年的征战使田地荒废,又不能让手下的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境地百姓徭役赋税重,苦不堪言。要不是霍侯那一套严刑峻法支撑,说不定先在北境乱了套。


    霍承渊需要时间恢复民力,休养生息。京城和雍州各有忌惮长短,但在此时,都不想真真正正交手。


    郑大都督的眼神在天子和霍侯面上逡巡,忽然抚掌大笑,连道三声“好。”


    “天子准备的剑舞果然精妙绝伦,臣大开眼界。”


    “既然是一场误会,方才正喝得畅快,何不把杯中酒满上,我等共饮一杯,继续把酒言欢?”


    郑大都督帮着天子打圆场,瑟瑟发抖的吴侯从桌案底下爬出来,弹了弹袍角上的灰尘,连声道:“是极,是极。”


    “今日本是一桩盛事,何必打打杀杀,煞风景。”


    他那细小的三角眼不自觉瞟向那抹扎眼艳丽的霞红,方才惊鸿一瞥,他虽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但那双乌黑妩媚的眼睛,他隐隐约约觉得,他曾见过。


    只是此时蓁蓁安静得躲在霍承渊身后,全然不似方才大出风头的英姿飒爽,吴侯只看了一眼,顷刻被霍承渊冷冽的眸光逼了回来,不敢多瞧一眼。


    眼下四方诸侯都欲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霍承渊也没那么小的胸襟,揪着这点破事不放,毕竟他与天子只是面上平和,暗地里都恨不得诛之而后快。


    亏他先前还觉得天子沉得住气,如今看来,不过如此。


    他面沉如水,拿起面前的青樽,身后的蓁蓁殷勤地给他满上,霍承渊斜晲她一眼,举杯和梁桓遥遥相望。


    “天子今日款待,本侯铭记在心。”


    “改日回敬。”


    蓁蓁习惯性地把身体藏在霍承渊身后,他肩宽腿长,身形高大,从梁桓的角度,只能看见一小片漫卷的霞红裙摆。


    他似乎没有听出霍承渊的威胁,白皙的脸庞面不改色,沉沉盯着霍承渊。


    “请。”


    ……


    宴无好宴,但侍卫迅速清理过满地狼藉后,谁都没有借口离开,直到日头逐渐西沉,吴侯道返程路途遥远,先走一步,会盟至此结束。


    乌泱泱的兵马随各自的主子浩浩荡荡远去,蓁蓁也随着霍承渊返回营地。她今日在宴席上大出风头,又重新握起了刀剑,保护了她在意的人。


    握住刀柄的那一刻仿佛旧友重逢,她的心里充满了力量,蓁蓁正是心情激荡,回过头来一看,君侯冷眉寒目,哪儿有一丝一毫高兴的模样?


    回去的路上霍承渊始终面沉如水,缄口不言,蓁蓁的心里越发忐忑,也不太敢跟他说话。


    沉默着一同用过晚膳,霍承渊盯着她喝了药,睡在大营中的硬榻上,营帐中不像府里方便,不好留灯,一片寂静的黑暗中,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蓁蓁知道,他没睡着。


    她缓缓地,一寸一寸把身子往他身边挪动,温软的身体贴上他健壮结实的身躯,脸颊靠近,两人的鼻尖几乎相抵,呼吸缠在一起。


    “君侯。”


    她低低唤了他一声,霍承渊别过脸,把她撕下来,身体往榻外挪了挪。


    蓁蓁眨了眨眼,先是试探地伸出手,轻轻扯了扯他寝衣的袖口。见他没有反应,她伸出雪白的手臂,如水蛇般,紧紧缠绕上他的身躯。


    “君侯~”


    她又唤了一声,声音百转千回,再冷硬的心不禁软了心肠。


    蓁蓁除了一把细腰窈窕,还有一把莺鸟般动听的嗓音。


    她委委屈屈道,“君侯,你抱抱妾呀。”


    “这里好冷,榻也硬,妾睡不着。”


    霍承渊冷笑一声,道:“是。本侯的营帐里面榻硬,确实比不上皇宫里温香软枕。”


    蓁蓁浓长的羽睫轻颤,她不知道如何回话,过了一会儿,霍承渊冷冷道:


    “可惜你那主子把你给了本侯,皇宫再奢靡,与你无关。”


    “蓁姬日后只能陪本侯睡这冷衾硬榻了,倒是委屈蓁姬。”


    蓁蓁:“……”


    她把脸颊贴在他的胸前,低声道:“不委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跟了君侯,锦绣雕梁住得,破屋草棚也住得。”


    “妾错了,君侯不要生气。”


    “总生气,不好。”


    霍承渊心里刚熨帖,又瞬间垮下脸去,连声冷笑,“是,本侯生气,显凶。”


    蓁蓁:“……”


    她也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但看得出来,君侯气得不轻,胸口剧烈起伏,她白皙柔嫩的手抚上他的心口,一下一下轻抚。


    医书上说怒气伤心肝,这样的人活不久,她真不想他生气。


    过了一会儿,霍承渊平复心绪,他闭了闭眼,“错哪儿了?”


    蓁蓁顿了一下,轻声道:“妾不该自作主张,私自去会盟之地,让君侯担心。”


    霍承渊“嗯”了一声,问:“还有呢?”


    蓁蓁想了想,继续道:“既已见到君侯,不该忤逆君侯的话,更不该自持粗浅的功夫,以身犯险。”


    此时蓁蓁趴在他身上,霍承渊抬起手臂环上她的细腰,冷道:“蓁姬步伐敏捷,哪里是一身粗浅功夫,雍州最顶尖的暗卫都不及你,实在过谦。”


    今日蓁蓁大展风采,红衣一掠,身姿轻盈如蝴蝶蹁跹,又如游龙般矫健,所有人的眼睛恨不得黏在她身上。蓁蓁在雍州时出个门都得以轻纱覆面,即使今日她懂事地提前遮了面容,霍侯依然觉得自己的珍宝被别人觊觎,胸口压着沉沉的怒气。


    在此之前,蓁蓁想过在霍承渊面前大展身手,他该作何反应?从前她在少主面前舞剑,少主每次都会抚掌称赞,“好俊俏的剑法。”


    君侯还没有看过她俊俏的剑法呢,若是君侯看见,会不会也同样称赞欢喜?


    霍承渊为她割让青州,不管他如何劝慰,这件事如大石头般沉甸甸压在蓁蓁心上,她有些急于证明,她不是拖累,她功夫好,她对君侯有用。


    如今如她所愿,君侯看到了影一利落的身手,蓁蓁心道:她怎么隐约觉得,君侯不像在夸赞她?


    她抿了抿唇,没有接霍承渊阴阳怪气的话茬儿,她白嫩的脸颊在他胸前蹭了蹭,轻声道:“都是妾的错,君侯气吞山河,不要和妾一般见识。”


    他的铁臂紧紧箍着自己的腰身,她曾经嫌他力气大,总把她弄得很疼,晚上趁他熟睡偷偷挪开他的手臂,可翌日一早,她还是觉得腰疼。


    如今习惯了,竟觉得在这种近似窒息的怀抱里,给了她满满的心安。


    见人哄得差不多了,劳累一整天,蓁蓁上眼皮和下眼皮开始打架,呼吸声逐渐均匀。霍承渊满怀怒气,还等着她对他坦白最大的错,结果一眨眼功夫,她竟……睡着了!


    岂有此理!


    霍承渊怒极反笑,没错,他今日生她的气,除了以上种种,当着他的面和小皇帝眉来眼去,当他瞎么!


    他同样也是习武之人,她今日随手拔了侍卫的佩刀,刀相比剑而言,没有那么灵活,刀气利且直,不好收势。今日那一刀本来就砍不到小皇帝身上,她硬生生转了腕骨,也不肯刺向小皇帝。


    刀身的余震铿然作响,右手折了,左手也不想要了?


    霍侯今日面对天子和郑、吴的联合打压面不改色,几方联合才能压制他,已然能证明一切,早晚是一群手下败将,待雍州民力强盛,他等得起。


    可蓁蓁和小皇帝的那个对视,宛若一个刺扎在他的心头,时时煎熬,刻刻难安。


    以霍侯唯吾独尊的性情,他不痛快,所有人都别想痛快。念在她久病初愈,他没有揪着她跟小皇帝的过往兴师问罪,不代表他忘了或者不介意。


    霍承渊越想越气,当即想把她弄醒,质问她对小皇帝究竟是什么感情,今晚不说清楚,谁都别想睡。


    他宽大的掌心搭上她的脸颊,在黑暗中,他的眸光锐利,能浅浅看见她的模样。


    她睡得酣甜,毫无防备地依偎在他的怀中,脸颊无意识地蹭他的胸口。眉目舒展,唇角微勾,浓密的眼睫如同两把小扇子,乖乖垂落在下来。


    满腹怒火,看见这一幕,霍承渊倏然就心软了。


    原本准备推醒她的掌心忽然变得轻柔,他的指腹轻轻流连她的发间。过了片刻,黑夜中响起沉沉的一声叹息。


    罢了,蓁姬这样纯真可怜,就算过往有什么,定然是小皇帝恬不知耻,看她年纪小,哄骗于她。


    他又不是不知道她有多好骗,何必苛责她。


    一室静谧。


    ***


    翌日一早,雍州军迎着曦光开拔。就近调拨的援兵各回驻地,马涛将军以及五百从雍州来的精锐铁骑,追随君侯返程。


    霍承渊行军急,毕竟年关将至,不仅他要回府和家人团聚,将士们也都不是孤家寡人,上有老父老母,下有妻儿,雍州军军纪严明,但他确实待将士们宽厚,霍侯在军中威望甚重。


    蓁蓁从前也风餐露宿过,可在雍州过惯了娇生惯养的日子,雍州不如京城江浙繁华,但无论如何也委屈不到君侯的爱姬,如同暖房里的娇弱的花朵儿骤遇风霜,她一时半会儿吃不消。


    随行的柳医师搭了脉,说只是舟车劳顿,没有大碍。霍承渊对蓁蓁解释了急行军的缘由,既然没有大碍,他还是决定速战速决,尽快回到雍州,望蓁姬海涵。


    蓁蓁怎么会不理解他呢?就连她也想早日回去,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孩子,她还没有见过他。


    她想他。


    于是在匆忙的行军中,霍承渊没有心思质问她跟小皇帝,蓁蓁也寻不到时机开口。近日她的胸口已经没有闷闷的钝痛,她乐观地想,或许刚醒来只是蛊虫的余威作祟,少主一言九鼎,可能已经把蛊毒解了。


    她不该那么阴暗地揣测少主。


    蓁蓁不再想其他,归心似箭。两日后,过了一处高山峡谷,探路的斥候前来禀报,说前面有一队人马,看样子在等他们。


    说话时,蓁蓁正在手持匕首,给霍承渊剃硬硬的胡茬。尽管行军匆忙辛苦,她自己状态也不佳,她还记得尽为人妻的本分,霍承渊衣着干净,面容俊美,毫无赶路的风尘狼狈。


    蓁蓁倏然手上一顿,尽管她不会排兵布阵,但她也明白,方才他们经过的高山峡谷是最好的埋伏之地,来人若是想动手,绝不会傻傻在前面等候。


    过了一会儿,她乌黑的瞳仁骤然收缩,心中浮现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


    霍承渊隐晦地扫了她一眼,起身往前面去,蓁蓁紧随其后,果然,她又见到了少主。


    他的脸色比会盟那天更显苍白,月白的袍角沾了尘土,一双狭长好看的眼眸却黑沉发亮,紧紧盯着蓁蓁。


    “霍侯。”


    他先开口,道:“朕无意埋伏,今日来和故友一叙,君侯胸襟博大,想必不会介意。”


    小皇帝像鬼一样阴魂不散,霍承渊介意极了!但当日会盟,蓁蓁宁肯伤自己,也不愿意刺向天子,他无法再自欺欺人,蓁姬对小皇帝,不同。


    他抬起下颌,冷冷道:“可以。”


    “既然是叙旧,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也不必藏着掖着。”


    “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罢。”


    当着他的面说清楚,此后丁是丁卯是卯 ,他也不必再因为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和蓁姬生闷气。


    第46章 隐秘往事


    梁桓狭长的双眸深深看向蓁蓁, 道:“阿莺,好久不见。”


    也许因为蓁蓁第三次看见少主,也或许是因为霍承渊在身边, 尽管蓁蓁心绪复杂,她如今已经能坦然地面对少主。


    她朝梁桓弯了弯眼睛, 回道:“少主。”


    梁桓自从继任天子, 臣子们称呼他“圣上”、“天子”,暗影诸人称呼他为“主上”,在宫廷中, 只有宗政洵依然称呼他“少主。”


    如今再听到阿莺如此唤他, 梁桓神色恍惚, 轻声道:“一别多年,你还好吗?”


    蓁蓁的眼眸乌黑明亮, 重重点了点头,“君侯待我很好,在雍州的这些年, 阿莺过得快活自在。”


    梁桓垂下长长的眼睫, 语气笃定, “在宫廷中, 阿莺过得不快活。”


    否则为何飞出宫廷, 离开他呢?


    蓁蓁忙摇了摇头, 急忙道:“不是不是,在宫廷里, 在少主身边, 阿莺也很快活。”


    “少主对阿莺恩重如山,阿莺此生无以为报,阿莺只是……只是有些疲惫。”


    公仪朔只知道阿莺姑娘摇身一变成了“蓁夫人”, 不清楚当年的内情,蓁蓁也没有对梁桓解释失忆的阴差阳错,千言万语,只能化作一句话。


    “少主,阿莺对不起您。”


    梁桓紧皱眉目,素来温和的语气难免带着质问,“你在宫中不快活,为何不对我说?”


    他待她如何,她心里难道不清楚么。


    蓁蓁一时被问的语塞,阿莺不喜欢暗影,不喜欢皇宫,但她却是真真切切喜欢少主。她生性内敛,连如今做了五年霍侯的宠姬,坦白身份后,第一反应是对霍承渊证明,她不是拖累,她有用。


    她被师父抚养长大,为暗影办事天经地义,让她面对少主时,怎么说的出口?


    少主待她已经足够特殊,整个暗影中只有影七受过她的恩惠,愿意和她交好,她不能再让少主为难。


    蓁蓁苦笑一声,只有干巴巴的三个字:“对不住。”


    两人旁若无人地叙旧,一旁的霍承渊脸色越发阴沉,起先因为那些他从来不知道,他未曾见识过的蓁姬的过去,后来,他当真看不惯蓁姬在小皇帝面前卑微的样子。


    蓁蓁和梁桓正两相对视间,霍承渊皮笑肉不笑,冷不丁说了句,“天子是否和内子叙完了?青州离雍州路途遥远,本侯归心似箭,急着上路呐。”


    他把“内子”和“青州”两个词咬得格外清晰,意为无论过往出身,她如今是他的妻子,就算朝廷对蓁姬有养育之恩,一座城当聘礼,还不够?


    听见霍承渊的声音,蓁蓁猛然回过神,她想起正事,掌心捂着心口,问:“少主,阿莺想问您一件事。”


    “我胸口的蛊虫,少主有没有给我解开呀?”


    梁桓黑沉眸光深深凝望着她,问出和当年同样的话,“你想解开,还是不想解开?”


    蓁蓁显然也想到了遥远的过去,她垂下眼睫,也是同样的回答。


    “当然是想解开。”


    梁桓笑了笑,微风吹拂他的墨色长发,和飘逸的衣带缱绻相缠。


    他道:“那便解开了。”


    蓁蓁道:“哦。”


    梁桓挑眉,“怎么?不怕我又骗你?”


    暗影的规矩,每个暗卫到了年纪一会被种下噬心蛊,当时阿莺十岁,暗影由父皇和宗老掌控,即使是他,也没有办法做主。


    是他偷偷把噬心蛊换成了与之相似的同心蛊,同心蛊比噬心蛊温和许多,他的心绪鲜少起伏,种在心口,几乎对她没有影响。


    后来小阿莺有一日,忽然捂着心口问他:少主,阿莺这里痛。


    那时父皇杀了一个忠心谏言的御史。他救人不及,气得心口痛,忽然感觉到了这同心蛊的奇妙之处。


    这世上竟然有一个人,感同身受地感受着他的情绪,他的痛苦。


    他的痛苦似乎一分为二,也变得没有那么痛了。


    也许是因为这点小小的私心,以及想以此警醒自己平心静气,年少不懂事做的冲动决定,等年岁渐长,懂得权衡利弊得失,他清楚地知道,他的性命安危不该和一个暗卫绑在一起。


    但阿莺执行任务从未有失手,这盅蛊始终风平浪静,渐渐地,他自欺欺人地不再想这件事,直至今日。


    蓁蓁闻言摇了摇头,朝梁桓笑,“阿莺永远相信少主。”


    当年相信,如今也信。


    在梁桓复杂的眸光中,蓁蓁道:“少主,阿莺如今……不叫阿莺了,叫蓁蓁。”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是个极好的名字,我很喜欢。”


    蓁蓁心中忽然浮现出一股巨大的悲痛,但作为一个刺客影卫,最忌讳的便是摇摆不定,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蓁蓁的手腕陡然一动,寒光骤闪,乌发如瀑般散落下来,她手持匕首,利落割下一缕发丝,放在掌心里。


    她垂下眼眸,“君之大恩,本应以命相报,只是蓁蓁如今为妻为母,不是一个人了。今日以发代首,偿君之情。”


    微风轻扬,把蓁蓁掌心的青丝飘然吹散,她朝着梁桓笑了笑,道:“我走啦。”


    阿莺和少主的过去,彻底成为过去。


    霍承渊神色微缓,这会儿倒是不急了,气定神闲地给了两人几息对视的时间。过了一会儿,他眯起眼眸,道:


    “天子一言九鼎,该不会在盟约之事上食言而肥吧?”


    显然,他也听到了蓁蓁方才问梁桓蛊虫的事,在他眼里,加盖两方玺印的盟约做不得儿戏。


    梁桓抬眼轻扫了霍承渊一眼,白皙俊雅的阴鸷冷沉,骤然转身离去。


    出发青州之前,他对宗老说过,至少见她一面,让她亲口告诉他,他便不想了。


    如今心愿已了,他不必再留。


    ***


    少帝仿佛一阵风,来去匆匆。蓁蓁卸下了心中一块大石,霍承渊虽对两人叙旧太久颇有微词,但蓁蓁态度坚定,大大取悦了他,如今人和心都在他这里,小皇帝拿什么和他争?


    在腊月底,赶在年关之前,一行人匆匆赶回雍州。回到阔别多日的庭院,熟悉的景色让蓁蓁恍若隔世,前年被昭阳郡主借机砍断、蓁蓁又亲手接上的梅枝横斜,枝头的梅花怒放,散发出阵阵清香。


    大白已从小白团子长成了大白团子,闻见熟悉的气息,从花田里钻出来,嘴里还叼着几根青草,瞬时扑到蓁蓁怀中。


    它顿顿吃肉,力气大,一时蓁蓁接不住它,被撞地直直往后退,刚稳住步伐,大白身后的阿诺举着棍子气喘吁吁跟上来,口中大喊,“大白,不许动夫人的花田——”


    看见蓁蓁的瞬间,阿诺手中的棍子怔怔落下,两行清泪忽地流了下来,猛然冲上去,抱着蓁蓁的腰不撒手,泣不成声。


    蓁蓁不在雍州的日子,她们都很想念她。


    等蓁蓁安抚过宝蓁院的众人和大白,抬眼在房里四处张望,问:“小世子呢?”


    她如此期待这个孩子,在孕时准备充足,不仅命人做了摇床,她亲手做的小衣小鞋,虎头帽,因为不知是男是女,各种颜色花纹的都有,她生下来他,还不曾见过一面。


    阿诺用衣袖擦了擦眼泪,道:“夫人放心,小世子好着呢。”


    “郡主娘娘亲自照料,能吃能睡,长得白白胖胖,逢人就笑。”


    蓁蓁了然,路上君侯曾告诉过她孩子被昭阳郡主照看,当时她只是以为放在正堂,奶娘和婆子看顾,听阿诺的语气,除了奶娘喂奶,其余诸事竟是昭阳郡主亲力亲为。


    昭阳郡主并不喜欢她,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阿诺顶着一双红兔子眼睛,一拍脑袋道:“瞧我,看见夫人回来,喜昏头了。咱们这就去正堂,把小世子接回来。”


    蓁蓁一路归心似箭,真到了跟前,只差几步路的脚程,她反而定定心心,不慌了。


    “不急。”


    她按住阿诺急切的手臂,敛下眉眼,道:“把我给小世子做的小衣小鞋取出来,要宝蓝色和靛青色那两套。”


    “给郡主娘娘送去。”


    她心里清楚,即使昭阳郡主喜欢小世子,也是看在霍承渊的份上,想母凭子贵,在昭阳郡主面前大约行不通  。


    无论如何,她这个生母消失许久,郡主娘娘把她的孩儿照顾地妥帖,她一回来就要抱走他,于情于理,都不太说得过去。


    倘若她向君侯求助,君侯心疼她,也许能强行把孩子抱回来,但如此一来,她便彻底得罪了昭阳郡主,君侯虽面冷,他对昭阳郡主真心孝敬。


    她不愿君侯难做。


    阿诺不懂夫人的意思,一脸疑惑,蓁蓁笑了笑,道:“舟车劳顿,我先歇一会儿。”


    “好姑娘,你去洗把脸,等我睡醒,给我讲讲府中曾经的佚事罢。”


    ……


    正堂,嬷嬷小心翼翼递上一张红笺,低声道:“郡主娘娘,这是玉瑶小姐的嫁妆,您过目。”


    昭阳郡主斜睨一眼,扬起下颌,示意嬷嬷在她面前展开。她纤长华贵的手此时正放在桌案上,桌案前两个小丫鬟半蹲半跪,拿着银质甲锉,小心地给郡主娘娘磨指甲。


    昭阳郡主从京城嫁过来,保留着京中贵妇蓄甲和戴护甲的习惯,年轻时还会涂染上艳丽的凤仙花汁,把指甲养护地精细。如今十几年过去,她身边又养了小孩子,稚儿的肌肤嫩,她又爱抱他,怕长长的指甲划伤他的肌肤,不仅把各式各样的鎏金护甲束之高阁,连蓄了多年的长甲也忍痛绞掉,磨润。


    她大致扫了一眼红笺,冷哼一声,道:“八珍琉璃瓶去了,这么远的路程,也不怕摔碎。”


    “这支点翠嵌珠金钗也去了,已有一对儿金钗,好事成双,多余了。”


    “还有这对东珠耳坠,雪一样的颜色,不吉利,撤了。”


    ……


    昭阳郡主三言两句,把上面值钱的物什去得七七八八,眼见郡主娘娘还不肯罢休,嬷嬷忙道:“够了够了,我的娘娘唉,玉瑶小姐好歹从侯府出嫁,嫁妆太寒酸,对您的名声有碍啊。”


    阖府都知道郡主娘娘不喜侯爷留下的一堆子女,能走的早走了,只剩下年纪太小的留在府中,小姐们只要年满十六,及笄礼都没有,直接发嫁出去,省的碍郡主娘娘的眼。


    昭阳郡主冷笑一声,狠狠道:“本郡主什么名声?我如今还在乎么!”


    她所有的傲骨,她的名声,她的脸面,在多年前就被老侯爷踩在泥泞里,她是天家的郡主啊,金枝玉叶,嫁到雍州,被一群贱妾压得毫无尊严。


    在霍承渊未曾继任雍州侯之前,昭阳郡主从未碰过掌家权,最狼狈的时候,冬日里的一盆炭,一口饭都要向她看不上的贱妾讨要,若不是老祖宗看顾,为赌一口气,她能把自己活活饿死。


    在昭阳郡主眼里,一口气,比命重要,可她偏偏遇上的是强硬的老侯爷。霍氏是雍州的豪强,宗族观念深重,老侯爷本想娶本族的女子为妻,他性情强势,也更喜欢温柔似水的女子。但当时皇室余威尚存,皇帝想下降公主、郡主笼络诸侯,他只能捏着鼻子娶了昭阳郡主。


    他不喜新婚妻子,昭阳郡主直爽泼辣,直接把盖头一掀,我行我素,也不在乎新婚丈夫,这更加激怒了不满的侯爷,两人见面动辄争吵,实实在在是一对怨偶。


    昭阳郡主看不明白,老侯爷当年宠妾灭妻,未必没有驯服桀骜的妻子之意,他一直在让她明白,不论你是什么身份,既嫁到了雍州,只能他的女人,要讨他欢心。他宠爱谁,即使是个贱妾,也比所谓的郡主主母高贵。


    昭阳郡主一直以为老侯爷单纯地厌恶她,随着老侯爷战死,所有的一切都尘封在过去不提,这世上恐怕也只有霍承渊知道,他的性情多肖父亲,如若当真厌恶,就如他对那个什么“贞贞”,他连名字都记不清,父亲和母亲可是一共生养了三个孩子。


    他的骑马射箭,全是父亲手把手教习,父亲那么多孩子,他的世子之位从未动摇。


    父亲在临终时,那些备受宠爱的芳夫人,花夫人,他一个都没提,刚出生的孩子也没提,只是交代了雍州诸事,告诉他哪些人能用,哪些人要杀,最后道了一句,“阿渊,我对不住郡主娘娘。”


    不是他常唤的“梁氏”,也不是“你母亲”,而是昭阳郡主一辈子求而不得的一声:“郡主娘娘。”


    昭阳郡主未曾听到,霍承渊当初也曾疑虑,要不要告诉母亲,后来见父亲亡故,母亲脸上丝毫不见哀色,甚至常常莫名发笑,多给下人发了几个月的赏银,脸色也变得红润起来。


    他选择缄口不言。


    ……


    昭阳郡主是真恨老侯爷,如今这么多年过去,想起曾经的屈辱,她依旧气得胸口起伏,嬷嬷连忙轻拍她的后背,宽慰道:“郡主娘娘莫气,那些糟心事,都过去了。”


    “您且看呐,那一时嚣张的贱人们,坟头草长了一茬儿又一茬,那些贱种们受您摆布,两位公子孝敬恭顺,您是雍州,乃至整个北方,最尊贵的女人。”


    “您赢了。”


    昭阳郡主闭了闭眼,烦躁地用手抚向胸口,没错,她跟一群死人争什么,如今她的儿子是大权在握的雍州侯,这就够了。


    她冷冷道:“就这样吧,退下。”


    霍玉瑶嫁给豫州州牧做续弦,他的女儿都比玉瑶大。豫州如今归顺霍氏,多亏了老侯爷留下的庶子庶女们,雍州和周围其余诸郡沾亲带故,皆对霍侯忠心耿耿。


    这些贱种们饶他们一命,为我儿笼络人心,也算有点用。


    昭阳郡主脸色阴沉,正巧这时,丫鬟掀开帘子禀报,“禀郡主娘娘,宝蓁苑的蓁夫人遣人送来几件小衣裳,您看如何处置?”


    第47章 夺子


    “扔了。”


    昭阳郡主烦躁的站起来, 在屋里来回踱步,道:“扔远点,少在我面前碍眼。”


    起先蓁蓁产子昏迷, 昭阳郡主以为她不行了,还为此可惜过, 她的孙儿刚出生就没了娘, 可怜哦。


    后来霍承渊出了一趟远门,这小狐狸精莫名奇妙就醒了,昭阳郡主终日呆在院中的一亩三分地, 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她一点儿没有为蓁蓁的醒来高兴。


    这小狐狸精竟想抢她的孙儿, 岂有此理!


    但即使在更注重规矩的京城,有庶出子女给嫡母抚养的道理, 生母尚在,可没有给孙儿给祖母抚养的先例,昭阳郡主自知不占理, 又不愿意放弃小孙儿。


    凭什么啊, 她养的那么好的小孙儿, 又白又胖, 奶娘抱着哭闹, 她一抱, 立刻就不哭了,一双黑葡似的大眼睛, 咧着嘴笑, 双颊两个可爱的小酒窝,喜人极了。


    他刚出生的时候,长得像没有长毛儿的红皮猴, 是她一点点把他养得跟个年画娃娃一样,她眠浅,却把婴儿的摇床放在她的寝榻边,一夜一夜看着他睡,他醒了,她不厌其烦地抱起来拍背哄。


    昭阳郡主对待亲儿子也不过如此。如今她已过中年,嬷嬷说的对,在整个雍州,乃至整个北地,昭阳郡主是最尊贵的女人,英武如君侯也得在她面前低头说话,那些曾欺侮过她的人都去见了阎王,一时痛快,但日子久了,难免觉出几分空虚。


    她膝下没有能陪她说话的女儿,霍承渊霍承瑾虽孝顺,但两兄弟皆已成年,不可能每日呆在内宅陪母亲排遣寂寞,所以当时远道而来的陈郡小姐,昭阳郡主待她一片真心。


    小孩子闹人没错,再乖的小孩儿也会哭闹,但正是这“哇哇”的啼哭声,才让这偌大的府邸有了一丝人气儿,昭阳郡主虽累些,经常被闹得眼底泛青,但心情好,脸色越发红润。


    就算是她那被迷昏头的长子亲自过来,除非踏着她的尸体,她绝不可能把乖孙交出去。


    昭阳郡主暗暗心想,指尖攥地发白,忽然,一声“哇”


    地哭嚎震天响,昭阳郡主一怔,脸色瞬间转阴为晴,忍不住展开笑颜。


    “呦,小祖宗今日醒得早。”


    昭阳郡主步伐急促,匆匆掀开帘子朝内室走去,边走边嘟囔,“这声音真有劲儿,跟阿渊一模一样,日后定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乖乖不哭喽,祖母在呢。”


    ***


    蓁蓁命人送去的小衣小鞋,在她意料之内地石沉大海,蓁蓁沉得住气,睡醒后先沐浴更衣,房里四周放着暖烘烘炭盆,温暖如春,她赤脚踏着白绒绒的毛毡上,一边擦干潮湿的乌发,一边听阿诺讲侯府的往事。


    阿诺是侯府家生子,而且天生爱往人堆儿里钻,爱打听,知道许多小道消息,有些连霍承渊都不知道的事,譬如昭阳郡主曾经跟老侯爷大打出手,把老侯爷脑袋上砸破一个血洞,如今人不在了,阿诺百无禁忌,说得眉飞色舞,蓁蓁却渐渐从中感受了不一样的昭阳郡主。


    她来雍州的时候,昭阳郡主已经是雍州侯府说一不二的郡主娘娘,阖府人都怕她。从前她只觉得她是个脾性暴烈的贵妇人,总来找她的茬儿,又是君侯敬重的生母,对她敬而远之。


    实在避不开了,郡主娘娘说话办事直来直去,也好应付,霍承渊不在侯府的那段日子,偶尔跟郡主娘娘过两招,给她平淡的生活增添些波澜。即使昭阳郡主曾想把她抓了填井,她也从未放在心上。


    她一直以为,如郡主娘娘这般天生尊贵,该是永远高昂着头颅,睥睨一切的,从阿诺的口中,她才知道老侯爷的后宅多么凶险。


    跟养蛊似的,把一群女人关在小小的一方院落里,一茬儿换一茬儿,有些手段她听了都觉得胆寒,昭阳郡主色厉内荏,对付一个儿子的宠姬都没办法,怪不得老祖宗疼爱郡主娘娘。


    郡主娘娘过得如此辛苦。


    ……


    阿诺话多,而且常常说着说着东拉西扯,蓁蓁从她的一堆废话里筛出来有用的消息,夜色已经变得乌黑,有侍女进来禀报,说君侯军务繁忙,今日不回府,请蓁夫人早日歇息。


    霍承渊离开了这么久,一堆案牍积累在他的案头,蓁蓁叫小厨房做了汤送去,在沉思中闭眼。她思虑重,原本以为睡不好,没想到回到阔别已久的寝房,闻着淡雅熟悉的香味,一觉睡得很沉,阿诺没有叫她,直到日上三竿才醒。


    她暗道不好,连忙匆匆换上衣裳,叫阿诺又取来一套小衣小鞋,这回亲自去了一趟正堂。


    不出意外,被拦在正堂外,连宴客的厅堂都没有进去。


    蓁蓁低眉顺目,静静站在垂花拱门前不走,过去两个时辰,快到晌午,她光洁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薄汗,忽然脚步虚浮,指尖儿按向额角,一个踉跄,险些昏倒。


    阿诺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对拦路的婆子怒目而视,蓁蓁闭了闭眼,靠着阿诺的手臂起来,把一套嫩黄色小衣小鞋递出去。


    “嬷嬷,这是妾一针一线给小世子做的棉衣,冬日天冷,还请嬷嬷转交给郡主娘娘。”


    几个嬷嬷奉命守门,但上回昭阳郡主抓蓁蓁填井,君侯及时赶到,昭阳郡主最多气几天,奉命动手的婆子却遭了殃,底下人不容易,既不敢不听郡主娘娘之命,又不敢得罪蓁夫人。


    嬷嬷接过套小衣,关切地提醒夫人快些回去歇息。蓁蓁朝嬷嬷笑了笑,直到过了拐角,蓁蓁虚浮的脚步骤然变得沉稳。


    傻傻的阿诺没有察觉到端倪,愤愤然道:“不叫亲生母亲见自己的孩子,岂有此理!”


    “夫人,郡主娘娘这样蛮横,奴婢这就去禀报君侯,请君侯为夫人做主!”


    “阿诺。”


    蓁蓁正了神色,一双乌黑的眼睛盯着阿诺,认真道:“你听着,这件事,无论如何,不许向君侯透露半句。”


    昭阳郡主面冷心软,吃软不吃硬,既然决定在雍州长长久久地陪伴君侯,她从未想过与郡主娘娘交恶。


    况且换句话说,为母则刚,她身为一个母亲,连要回自己的孩子都得靠别人,她未免太废物了。


    蓁蓁不放心地叮嘱,“你记住了么?”


    阿诺原本倔强地梗着脖子,见夫人神色少有的凝重,她伺候蓁蓁久了,最清楚她外柔内刚,过了一会儿,她不服气地垂下头,低低“嗯”了一声。


    她感觉夫人自从醒来,说话还是像往日那样轻声细语,板着脸的时候,竟有几分君侯的威严。


    ***


    霍承渊自青州回来后,先在府衙待了两天,接着去了西山大营,蓁蓁亲自挽起衣袖,煲了补身子的人参乌鸡汤叫人送去,她自己则坐在窗前的软榻上,继续做小衣裳。


    每日清晨卯时,天还泛着黑沉,她雷打不动冒着清晨的寒露去正堂,因为上次险些昏倒,后来便没有人拦她了,能去待客的花厅坐坐。


    不过也仅此而已,蓁蓁一坐就是一晌午,昭阳郡主不出来,她更见不到孩子。小世子劲儿大,哭声响亮,她的耳力又好,每每听见,心里格外揪心。


    蓁蓁什么都没说,低眉顺目地坐着,临走时把准备的小衣留下。


    一连过去七八日,霍承渊从西山大营回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脸色不大好看。不过他不爱把外面的事放在内宅说,蓁蓁也识趣地不问,她也不想把她和郡主娘娘的机锋告诉君侯。


    在营帐不方便,路途遥远辛苦,只能浅尝辄止,此时在熟悉的爱巢中,蓁蓁服侍霍承渊沐浴后,莹白的指尖点在他结实有力的腰腹上,霍承渊倏然握住她的手,一把将她扯下浴池。


    在暗影久经训练,蓁蓁的水性很好,在失忆前她就发现了,自己似乎会泅水,但北方多旱地,雍州连一条小河都没有,一个被豢养的舞姬会水太奇怪了,便装作自己怕水。需要假装的场合不多,只有坏心的君侯把她扯到温泉里,她紧紧缠绕上他的臂膀,他格外兴奋,大开大合,比平日更用力。


    当然,她就比较惨了。前面是装的,后面当真弱不胜衣,手脚发软,双颊发烫,被抱着出温泉。


    曾经她因一些难言之隐悄悄问过医师,医师说无他,多同*就好了。


    她认认真真听从医师的话,显而易见没什么用,医师又说,无妨,生下孩子就好了。


    蓁蓁又信了,这么多天,她也想他了,想他滚烫的体温,想他有力的臂膀紧紧抱着她,肌肤相贴,感受彼此的体温,才能一解相思。


    ……


    天不亮,霍承渊早早去了府衙,蓁蓁就比他多睡了两刻钟,床铺还是温热的,蓁蓁蹙着黛眉,坐起身子,下面被拉扯的隐秘处一阵酸痛。


    “来人,更衣。”


    蓁蓁声音沙哑,都说雍州的府医医术高超,倘若医师没说谎,那就是她跟君侯天生不合!


    倘若只是单纯的痛还好,还带着难以言说的酸,太磨人了。


    蓁蓁双腿还在发软,不敢走太快,乘了软轿去正堂,比平日晚了半个时辰,照旧坐了一上午的冷板凳。


    她今日身子不爽利,双腿往后微缩,挺直的脊背比平日稍微弓起,她身体纤细,脖颈白皙修长,旁人做起来略显小气的动作,在她身上显得楚楚可怜。


    花厅后面的房间,昭阳郡主闷了一口凉茶,急躁地问:“那女人还没走?”


    嬷嬷悄悄掀帘看了一眼,躬身回禀,“回郡主娘娘,蓁夫人用了一块梅花酥,喝了两盏茶水,还在。”


    昭阳郡主紧绷着脸色,在房里来回踱步。她当然知道蓁蓁每日在做什么,她也知道,昨日霍承渊回府了,歇在宝蓁苑。


    温香软玉,男人在榻上上头了,什么话都敢答应,他那长子又那么沉迷小狐狸精。她今日一早就命人准备了白绫和匕首,等着霍承渊上门,要想抢走她的孙子,除非踏着她的尸体。


    没想到今日还是她,眼看到了晌午,蓁蓁如往常一样,把小衣放下,准备出门,昭阳郡主一咬牙,掀起珠帘出来。


    “等等。”


    珠帘噼里啪啦响,昭阳郡主绷着脸,冷冷道:“蓁氏,阿渊既免了你的请安,日后不必再来。”


    蓁蓁朝昭阳郡主行礼,低声道:“妾向郡主娘娘请安,天经地义,而且……妾想见见小世子。”


    她这么直接,昭阳郡主也不会弯弯绕绕,她冷笑一声,道:“本郡主是小世子的亲祖母,怎么,你怕本郡主虐待他?”


    蓁蓁轻轻摇头,相比母狮子般护崽的昭阳郡主,蓁蓁这个真正的母亲倒显得平静宁和。


    她道:“妾听说了,郡主娘娘把小世子养的很好,妾不胜感激。”


    昭阳郡主扬起下颌,打断她:“你不必在我面前花言巧语,我不是阿渊,我不吃你这套。”


    “明白跟你说了,本郡主很喜欢小世子,日后便养在正堂,你好生伺候阿渊,不用费心孩子。”


    昭阳郡主早就想开了,像她这把年纪,还在乎什么名声,总共也不剩多少年好活头,圣人都说什么从心所欲,想怎么过怎么过罢。


    蓁蓁敛目,道:“妾此前多次来请安,郡主娘娘避而不见,妾或许明白郡主您的意思。”


    昭阳郡主睁圆凤眸,反问:“知道你还来!”


    害她好几天吃不下饭,梦中全是被抢走了孙子,她可怜的小孙儿离开祖母,哭的撕心裂肺。


    蓁蓁苦笑一声,一双乌黑的眼眸看向昭阳郡主,道:“即使见不到小世子,在郡主娘娘这里,离小世子近些,对妾也是慰藉。”


    “就当是我一个做母亲的心。”——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今晚睡晚了


    第48章 婚事


    昭阳郡主闻言恍惚了一下, 当娘的心,她怎么会不懂呢。


    她的阿渊小时候也没有养在她的身边,在老祖宗的荣安堂长到两岁她才接回来, 五岁又去了前院念书习武,她心里隐隐有一根刺, 是不是因为如此, 阿渊才一直对她孝敬有余,亲近不足。


    但她不能怨恨老祖宗,她那时自顾不暇, 她怕唯一的孩子也被夺走。她又是第一次当母亲, 小儿一哭就慌得手足无措, 老祖宗是为她好。


    虽养在荣安堂,老祖宗通情达理, 常常把她叫过去探望,道瓜儿不离秧,孩儿不离娘, 人之天性。她养的再亲, 孩子终究认亲娘。等过了早夭的年纪, 就把阿渊带回去。她老了, 可不愿意一直给儿子儿媳照看孩子。


    即使老祖宗如此慈爱, 早早把话说明白了, 可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儿肉啊,如何能割舍, 她也是如蓁氏这般, 一大早去荣安堂候着,老祖宗经常起得晚,她那么急脾气的一个人, 偏偏那会儿坐得住,从荣安堂到正堂的青石板路曲曲折折,软轿四人抬,走得慢悠悠,她下轿用双脚走,她从莺飞草长的春日走到叶落霜寒的凛冬,过了两轮四季交替,本要养到三岁,老祖宗实在看不过去,在霍承渊的生辰,把人穿戴整齐地完璧归赵。


    她一下就木了,抱着小小的他大哭一场,擦干眼泪后,她心中被一股巨大的茫然和恐慌占据。


    养在老祖宗的荣安堂,她虽然不能时时刻刻看到他,但她至少知道,她的阿渊是平安的,康健的。但若是在她这里,她能把小小的他养活吗?


    昭阳郡主倔强刚烈,宁肯饿死也不肯对老侯爷低头,但此时不一样,她有孩子了。


    她过得惨,她的阿渊也讨不了好。


    昭阳郡主此时才懂得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忍着屈辱恶心迎逢侯爷,从那时起她的日子才逐渐好了起来,又慢慢有了阿瑾和她苦命的小女儿,得老祖宗看顾,她也磕磕绊绊养大了两个孩子。


    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老侯爷,她早早就想好了,百年之后,她绝不和那个男人合葬,即使这里有她敬重的老祖宗和她最爱的儿女们,她的牌位不要供奉在霍氏祠堂里,她宁肯烧了,毁了,被狗叼走,挫骨扬灰,不要她最看重的“尊贵体面”,她也不想跟那个人沾上半分关系。


    ……


    曾经的屈辱委屈历历在目,昭阳郡主神情恍惚,眼前的女人低眉顺目,是她最讨厌的狐媚子模样。


    她相貌偏英挺,蓁蓁的面庞白皙柔和,一双妩媚含情的桃花眼,和她一点都不像。但此时,她竟在她身上看到了她曾经的影子。


    昭阳郡主重重喘着粗气,过了许久,她蓦然转身,道:“来人,把小世子抱过来。”


    蓁蓁的呼吸骤然一窒,这段往事发生的时候阿诺还没有出生,她也是道听途说,加上阿诺嘴上没个把门儿的,说话真假难辩,她也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让昭阳郡主松嘴。


    郡主娘娘比她想象中的心软。


    蓁蓁来不及感慨,嬷嬷抱着一个簇新的襁褓出来,小世子刚睡醒吃饱奶,正是活泼的时候,挥舞着白藕节儿似的手臂,好奇地睁大黑眸。


    怀胎十月,又经历千辛万苦才见到的孩子,蓁蓁的心一会儿欢喜一会儿酸涩,软的一塌糊涂,她伸出手,指尖带着轻颤,轻抚过他白嫩的脸颊。


    “你别——”


    昭阳郡主平日也让院里的奶娘婆子们磨圆指甲,就怕一个不慎划伤了孩子娇嫩的肌肤,她刚想开口制止蓁蓁,却看见蓁蓁的指尖圆润光滑,丝毫不见锋利。


    她绷着唇,话噎在喉咙里,不说话了。


    府里十几个人捧着这个小祖宗,小世子不怕人,也或许是因为母子天性,看见蓁蓁,一双黑葡似的眼睛圆溜溜,小眉头轻轻蹙起又松开,好奇地看着眼前的美丽女人。


    蓁蓁的手握惯了刀剑,碰上软豆腐一样的婴儿肌肤,手足无措地不敢乱动,小世子盯了蓁蓁好大一会儿,美丽女人不逗他玩儿,他小嘴委屈地一瘪,眼看要哭闹,蓁蓁俯下身,一手轻轻托住孩子的颈背,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他的小屁。股,揽在心口轻轻摇晃。


    小世子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嘴里“呜呜啊啊”,咧开嘴笑了,蓁蓁情不自禁跟着他笑,母子俩一派温情,看得昭阳郡主心里不是滋味。


    她一开始也不是心软,女人第一次生孩子,肯定什么都不知道,别的不说,就连最简单的哄抱,再细心的女人,从前没试过,绝对会无从下手。


    小世子脾气大,有时候的脾气来得毫无缘由,忽然就大闹起来,她也是花了好一番心思才把小祖宗抱舒服,让人把孩子抱出来,她笃定小世子不会乖乖的,到时候她再出面,有让蓁蓁知难而退的意思。


    年轻的小姑娘,懂什么养孩子呢,还不如让她来带,她又活不过这小狐狸精,等她没了,自然就还给她了。


    可她不知道,蓁蓁在怀孕之初,已经亲力亲为把一个眼睛都睁不开的小狼崽儿养大,虽然不能一概而论,但有些事确实是殊途同归。


    譬如现在,小世子在她怀中不安地扭动身躯,换个真弱柳扶风的女子兴许都抱不住他,蓁蓁不动如山,还从容地从鬓发间拔下一支坠有珍珠串儿的玉簪,放在他眼前晃动。


    小世子聚精会神,乌黑的大眼睛滴溜溜看着眼前的晃动的东西,情不自禁伸手去捉,他一动,蓁蓁往上抬一点儿,再放在他眼前,如此两三次,眼看他小眉毛揪起来想急,蓁蓁就把玉簪放得低些,让他顺利攥在小拳头里。


    这是蓁蓁逗大白时经常玩儿的,如今小世子同样玩儿得开心,昭阳郡主心头酸溜溜,到底是血浓于水的亲母子,她养得再好,也抵不过世间的母子天性。


    瓜儿不离秧,孩儿不离娘,老祖宗的谆谆教诲言犹在耳,昭阳郡主眼底一片复杂,过了一会儿,她别过脸,道:“行了,小世子要睡了。”


    蓁蓁唇角的笑容瞬时凝滞,手臂骤然收紧,又缓缓地松开。


    她恋恋不舍地把怀中沉甸甸的娃娃交给嬷嬷,把襁褓四周细细掖了一遍,轻声叮嘱道:“今日外头风大,劳烦嬷嬷。”


    昭阳郡主闭了闭眼,道:“来人,送客。”


    蓁蓁微微福身,没有多余的纠缠敛衽离开,在即将踏出门槛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道:“小世子快四个月大了,总不能一直小世子、小世子地叫着。”


    “他该有个名字。”


    说罢疾步离开,留下昭阳郡主满脸错愕,经过蓁蓁一提醒,她也才反应过来这件事。


    这可是雍州霍侯膝下唯一的儿子,他铁了心要娶那女人,府里诸人默契地一口一个“小世子”,不出意外,这个孩子将来要继承雍州的基业。


    他的名字,只有霍侯有资格取。


    自从霍承渊从青州回来,不是在府衙就是在西山大营,只有昨晚一天歇在府里,这也是昭阳郡主一直惴惴不安的原因,她可以不在乎蓁蓁,但等说一不二的长子腾出手来,她就算赢了,也要费一番缠磨。


    她更不敢去寻他,让他想起这茬儿,小世子便一直是稀里糊涂的“小世子”,如今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昭阳郡主已经年过四十,此时像一个茫然的孩子,愣愣地看向嬷嬷,轻声问:“嬷嬷,本郡主,错了吗?”


    她自己经受过不受宠爱,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敢养的狼狈窘迫。今日那女人意外点醒了她,虽然她不想承认,小世子跟着她,确实比在她这个祖母手里有前途。


    嬷嬷低头讷讷,“郡主娘娘一片慈心,您怎么会有错呢?”


    主子怎么会有错呢?她耳边从来一片恭维声,没有逆耳的忠言 ,昭阳郡主习惯了,如今再次听到,心里竟空落落的,产生了一丝怀疑。


    过了许久,她道,“准备笔墨。”


    老祖宗一定知道怎么办,她要修书一封,去问问远在涿县的老祖宗。


    ***


    另一边,西山大营,议事散后,诸位文臣武将三三两两结伴而出,瘦弱儒雅的人走在一边儿,威武雄壮的人走在另外一边儿,泾渭分明。


    无一例外,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其一是天下大事,郑氏打下青州,不久后,江南吴氏忽然向朝廷献礼,礼不重,是一千石贡米。


    江南鱼米之乡,向朝廷缴纳岁贡天经地义,但自从梁帝昏庸,诸侯割据,江南已经许久没有上过贡礼,如今这一千石贡米,意义颇深。


    现在的局面对雍州大不利,对内,诸臣近日一直反对君侯的婚事。


    在霍承渊眼中,既已决定修养生息,三年不起战事,趁着这个空隙,尽快把昏礼行了。他八抬大轿把她从侯府正门抬进来,这才明正言顺。


    迟则生变,要不是她忽然有孕打乱了他的计划,也不会生这么多变故。行过昏礼,他与她拜过天地,昭告天下诸侯,敬过四方鬼神,别说这辈子小皇帝抢不过他,就算到了阴曹地府,到下辈子,下下辈子,上穷碧落下黄泉,她只能是他的妻。


    霍承渊的计划原本天衣无缝,蓁蓁相伴他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加上生下小世子,一直为人诟病的身份也解决了,见主公实在喜欢,蓁夫人安安静静不做妖,诸臣也渐渐接受了这个主母。


    但他们不是只守着一亩三分地的郡主娘娘,马涛大嗓门,从青州一回来,霍侯的心腹全都知道,君侯为了蓁夫人,割了一座城。


    恍若水入油锅,瞬间引起轩然大波,君侯竟为一个女人如此冲动,这还是他们追随的英明神武的君侯么?雍州上下一片反对之声。


    毕竟雍州主母的不同于一般人家之妻,就连天下最尊贵的皇后娘娘,也有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最多管管天子后宫的一堆女人们,以及臣子们的妻妾,真论起来,雍州主母的权力甚至比皇后大。


    霍氏原是地方豪强,但在此之前,雍州并非只有霍氏一族。能在一群势力里拼杀出来,需要全族拧成一股绳,宗族观念非常重,男主外,女主内,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后来随着势力扩大,有外姓的有能之士慕名前来依附,家主处理庶务逐渐力不从心,主母便理所当然地分担一些,霍氏的雏形既像一个小朝廷,又像一个大家族,这些来依附的臣子不仅是朝臣,亦是家臣。


    换言之,主母是整个雍州的主母,地位仅次君侯之下,在有些时候甚至能直接命令下臣,所以当时霍承渊费心给蓁蓁抬身份,就算他新命一员大将,底下人不服气,德不配位,照样能被底下人压下去,更遑论雍州主母。


    昭阳郡主暂且不论,老祖宗可是真真切切做过雍州主母,霍承渊的祖父早亡,宗族之中不是没有包藏祸心的虎视眈眈之辈,老祖宗凭借主母的身份,又抚养着稚子,守住了君侯的位置。


    ……


    如今无论如何,诸臣不认同蓁蓁这个主母,即使霍承渊近日来力压诸臣,一意孤行,婚期已敲定,请柬都发了,此事铁板钉钉,没有任何转换的余地。


    但是从心里,诸臣都不怎么服气。


    雍州文臣武将之争素来激烈,走在路上也得讥讽两句,过一番嘴瘾,今日也都不斗了,马涛瞪圆一双虎目,左右看看,脚步做贼一样,溜达到另一侧。


    “咳,欧阳先生啊。”


    马涛抬头看天看地,即使压低嗓音,依旧别人听得清清楚楚, “主母这事……你怎么看?”


    被成为“欧阳先生”的是个儒雅的中年男人,他斜睨马涛一眼,悠悠道:“君侯一言九鼎,我等的想法,重要么?”


    马涛皱紧浓眉,道:“君侯糊涂啊,我等若不效仿朝廷那帮谏臣,一起跪在侯府前谏言,请君侯收回成命?”


    欧阳冷笑一声,道:“马将军大可一试。”


    一群没脑子的莽夫,君侯绝不会感念臣子的衷心,反而会因忤逆大怒,打二十军棍。


    他倒是期待这群莽夫去丢人现眼。


    马涛挠了挠头,也觉得不大可能让君侯回心转意,他懊恼道:“那可如何是好?”


    欧阳闭了闭眼,身为军师,他的观察细致入微,一年前君侯因春耕之事烦躁,后来不顾众臣劝阻,穿了一身短打亲自去田里耕作,他曾见过蓁夫人一面。


    因与民同乐,君侯穿的是最简单的麻衣,他当时听见蓁夫人的车架前来,心中暗道不好,怕身穿绫罗绸缎,满头珠翠的蓁夫人现身,搞砸这次春耕。


    孰料蓁夫人同样一身简单的荷色布衣,乌发高高盘起,用一根简单的花绳固定,头戴斗笠,除了漏出一小截儿白的发光的手腕,恍若一个普通农妇。


    她提着一个食盒,里头不是珍稀的青瓷白瓷,就是田家普通喝水的大碗,朴素却干净。她走到君侯身边,踮起脚尖,用衣袖给君侯擦头上的汗。


    君侯似乎也没想到她来,连着喝了两碗水,后来体谅蓁夫人劳累,最后一碗两人分食,如果忽视君侯冷峻威严的气度,两人完全一对普通,相伴多年的农夫农妇。


    欧阳轻轻叹了一口气,无奈道:“已成定局,不如放宽心,先看看,蓁夫人既得君侯独宠,想必有她的过人之处。”


    第49章 我想你了


    “哼, 有什么过人之处?貌美颜色过人罢了。”


    马涛不服气地冷哼,愤愤道:“君侯一马当先,身先士卒, 我等愿追随主君出生入死,在所不辞。”


    “但这个所谓的主母, 我不认。”


    到时君侯成了婚, 碍于君侯之威,路上遇到主母的车架,他也会捏着鼻子行礼, 但在他的心里, 蓁夫人当得宠姬, 绝当不得主母。


    就算君侯罢了他的官,砍他的头, 他也不认。


    四周听着动静的诸人也纷纷点头。雍州没有孬种,而且霍承渊重实绩,厌恶阿谀奉承之徒, 像公仪朔那种能屈能伸之辈在雍州官场几乎绝迹。


    欧阳文朝皱了皱眉, 告诫道:“行了, 都少说两句。”


    心里怎么想是一回事 , 至少面子上过得去, 少惹君侯发怒。


    他轻声斥道:“身上的差事都办妥帖了?心思一个个给我收起来, 君侯大婚,不能出任何差错。”


    既然请柬已经发出去, 到时四方诸侯来贺, 赶在吴侯向朝廷献贡的节骨眼儿,大礼务必办得风风光光,以扬雍州军威。


    雍州近来四处戒严, 盘查过往行人。用红绸喜字装点凤梧台,准备拔步床,镜台,鸳鸯枕之类的新房陈设,祭祀仪仗,迎接四方宾客等,君侯大婚既是家事也是朝事,每个大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点差事,一听欧阳军师的话,各自四散而去。


    ***


    霍承渊不回府,蓁蓁这边忙着跟昭阳郡主周旋。自从上一次过后,她每天去正堂坐坐,郡主娘娘脸色不大好,不过三次也能见上小崽儿两次,他长得真好看呀,白嫩嫩的皮肤,黑葡似的眼睛,藕节一样的小胳膊小腿那么有劲儿。


    这是她跟君侯共同的骨血。


    蓁蓁光看着他,心都化了。她问过奶娘,每次来特意穿着嫩黄,或者绯红之类的亮色,这样最招小孩儿喜欢,果然,小世子看见她,圆溜溜的眼睛“蹭”地一下就亮了,挥舞着小胳膊要她抱。


    蓁蓁每次来都有新玩意儿,除了发髻上的珠钗,还有她自己编的竹蜻蜓,做的布老虎等,常常逗得小孩儿目不转睛,看的昭阳郡主酸溜溜。


    蓁蓁自己和小世子玩儿一会儿,见他笑得开怀,便抱着他凑到昭阳郡主身边,笑道:“郡主娘娘,你看他,多活泼。”


    昭阳郡主浑身僵硬,她不想搭理蓁蓁,但她的小孙儿又确实活泼喜人,绷着脸不说话。蓁蓁笑了笑,她没有爹娘疼爱,便想把最好的一切都给她的孩子,郡主娘娘喜欢小世子,多一个人疼爱他,是好事。


    她也不想跟君侯的生母交恶,打探到郡主的过往,她近日来所作所为,她想告诉郡主娘娘,她可以讨厌她,但她们绝不是敌人。


    至少她们有共同的目标,她能照顾好小世子,而小世子养在她身边,远远比养在正堂好得多。


    在小世子的调和下,昭阳郡主的态度逐渐软化,老祖宗收到昭阳郡主的来信,慌忙连夜惊起回信,命人快马加鞭送往雍州,路途遥远,蓁蓁还没有等来老祖宗的援手,先等来了一身火红的嫁衣。


    一年前便开始命人着手绣的嫁衣,雍州最好的绣娘花花了整整半年的时间,正红的软缎上用金线绣着栩栩如生的鸳鸯图案,裙摆层层叠叠,错落地坠着无数细密的珍珠,行走时如一片春日红云,缓缓铺开。


    喜服繁杂,三四个喜娘围绕着蓁蓁服侍,花了整整两刻钟,喜娘才把束腰的玉带束紧,她把手指尝试插进玉带里,还有两指头的空隙。


    喜娘喜恰恰笑道:“哎呀,别的都合身,就是腰身粗了些,再拿去改来两针,不碍事。”


    “夫人身姿窈窕纤美,放眼整个雍州城,找不出第二个比您身段儿更好的夫人了。”


    当初绣娘们着手量身裁衣的时候,蓁蓁已经怀有身孕,绣娘们按照她平日的尺寸,腰身和胸襟往宽了改两指,毕竟妇人生产过后,腰身或多或少都有些臃肿,胸脯也会更加丰盈饱满,绣娘们按照经验做,想不到胸口将将合身,蓁夫人这一把细腰依然纤稠合度,不盈一握,怪不得得君侯独宠。


    镜中的女人乌发雪肤,鬓发如云,蓁蓁恍惚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情不自禁伸出指尖,抚上衣襟口比翼双飞的鸳鸯。


    君侯成婚大礼在凤梧台举办,侯府还没来得及挂上红绸,蓁蓁忙着照看小世子,已经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毕竟侯府只有一个“蓁夫人”,对她来说,仅仅一个名分之差,如今火红的嫁衣穿在身上,她才有了一丝真实感,她要名正言顺地嫁给君侯了。


    蓁蓁轻声道:“劳烦诸位费心。”


    蓁夫人待人接物向来客气,喜娘笑道:“夫人过誉,我等遵君侯之命罢了。”


    霍侯娶亲非同寻常,自要依足六礼,从纳采、问名、合八字,纳证过大礼,请期,寻常人婚嫁的流程一步都不能少,蓁蓁没有娘家,陈郡小姐是霍承渊给她杜撰出来的身份,但霍承渊依旧跟陈郡过足了礼节,还不远万里地命人把婚书誊抄一份送往京城,其中多少是敬告天子,多少是示威,只有霍承渊自己清楚。


    蓁蓁眨了眨眼,有些忐忑地问:“婆婆,成婚……我要准备什么?”


    好似都是君侯在费心,不管是作为“影一”还是蓁蓁,她对于婚事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


    喜婆笑道:“您呐,安安心心做新嫁娘就好。”


    新婚妇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忐忑不安,但蓁蓁的情况不同寻常,能准备什么?所有成婚的礼节有雍州上上下下操持,就连陈郡小姐嫁入雍州的嫁妆,也是霍承渊提前命人送到陈郡。


    教习新嫁娘规矩仪态?谁敢教日后雍州的主母?蓁夫人舞姬出身,做了五年君侯的妾室,喜娘原本以为蓁蓁是那种柔媚娇作的女子,妾室常做的狐媚姿态,多含胸扭胯,一举一动都带着刻意的柔媚,可她方才见蓁蓁试喜服,在房中踱步,步伐沉稳端正,连层叠裙摆下的细碎珍珠都没有发出声响,名门出身的大家闺秀也不过如此。


    至于新嫁娘最重要的如何侍奉夫君,眼前这位都生过孩子了,这种事想必不用旁人教。


    喜娘嘴甜,好话一连串儿,暂时宽慰了蓁蓁忐忑的心,等喜娘又服侍蓁蓁褪下繁杂的喜服拿回去改,空旷的房间内,在一瞬间,蓁蓁忽然很想念君侯。


    细细算来,她已经好多天没有见过他了。


    ***


    如今君侯大婚的喜事整个雍州皆知,蓁蓁去哪里都畅通无阻,顺利到了西山大营。她小心翼翼地绕过霍承渊那一堆凶猛的“爱宠”,在一处空旷的营帐里,左等右等,始终不见霍承渊的影子。


    过了一会儿,一身着银甲的侍卫前来禀报,道:“君侯谴人来问,夫人有何要事?”


    蓁蓁道:“听闻君侯近来劳累,妾给君侯煲了乌鸡汤,解解乏。”


    侍卫恭敬道:“夫人费心,属下代为转交便是,此地兵刃林立,刀剑无眼,恐伤着您。”


    蓁蓁黛眉拢起,这侍卫说话客气,意思是赶她走?即使是最早霍承渊怀疑她的那段日子,她也没有受到如此冷遇。


    蓁蓁问:“可是君侯的吩咐”


    侍卫颔首,“是。”


    在青州时两人敞开心扉,霍承渊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蓁蓁直接道:“劳烦大人再传个话,君侯因何不肯见我?”


    上回他要的那般凶,她醒来还觉得有东西在下面杵着,总不可能是厌弃了她。


    君侯喜欢她。


    蓁蓁的心中带着笃定的平静,过了一会儿,侍卫取来一封信,上面遒劲有力的六个大字:婚前相见,不吉。


    寻常人家男婚女嫁,行礼前一个月不能见面,有些人新婚夜才见到对方的真容,可蓁蓁和霍侯已经熟悉对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这种习俗,两人应不必遵守。


    霍承渊却看重这些,毕竟蓁蓁跟他的时候年纪小,府里人口简单,几桌席面草草了事,她那么容易满足,雪白的双臂紧紧缠绕着他,颤着声音道:“君侯,日后能不能待妾好一些?”


    他应了她。这些年自诩待蓁姬如掌上珠,如今想来,还是有许多亏欠之处。大婚的规制比之平常男婚女嫁更繁杂隆重,并不以妾室扶正而薄待。


    蓁蓁倒不怎么在乎这些,不过她心知君侯的一片苦心,这也好办。


    ……


    汤的香味在萦绕在帐中,霍承渊一口就尝出了蓁蓁的手艺,如今喝习惯了,竟也觉得淡淡的口感别有一番风味。


    忽然,霍承渊皱了皱眉,厉声喝道:“谁?”


    一双纤柔的手臂悄无声息地从后攀上他的臂膀,柔声道:“君侯,不要总皱眉。”


    虽她看不见他,皱眉确实显凶。


    霍承渊青筋暴起的手臂缓缓松懈,他正要转头,蓁蓁一双素手覆上他的眼眸。


    “君侯别看,婚前相见,不吉。”


    她在他身后,不就见不到了。


    霍承渊被她气得发笑,身子往圈椅上斜斜一靠,任由蓁蓁蒙着他的眼睛。


    “你怎么来了?”


    蓁姬近来日日去正堂逗小世子,霍承渊对侯府掌控强,他并非不知。


    蓁蓁轻声道:“我想你了。”


    直白简单的四个字,霍承渊微微一怔,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一时失语。


    过了片刻,他沉声道:“大胆。”


    他语气不见怒意,蓁蓁把下颌靠在他的肩膀上,黏黏糊糊道:“就是想你。”


    霍承渊也思念她,可他二十有五,为北地君侯,如今两人这般,倒像情窦初开的小儿女们私会偷情,有失稳重。


    他冷峻的脸色微微和缓,双腿交叠,夸了句:“身手不错。”


    离他这么近他才发现,虽说女子占体态轻盈的便利,但能把气息和脚步藏的这么深,整个雍州找不出几个人。


    蓁蓁扬了扬眉,道:“妾早就说过,要不是妾身受重伤,云秀不一定敌得过我。”


    “现在也未可知。”


    眼看霍承渊的脸色有变黑的趋势,蓁蓁也想起了那日会盟他的怒火,连忙止住话题,说起他们的小世子。


    小世子长得白白嫩嫩,小手小脚肉嘟嘟,眼睛好看,小脸儿好看,笑起来好看,哭起来也好看。


    蓁蓁掰着指头如数家珍,霍承渊静静听着,昭阳郡主霸占小世子,他一直知道。


    可这并非一件坏事,毕竟他小时候也养在祖母膝下。在他看来,几个月大的小孩子跟小猫儿小狗儿没什么区别,在母亲处好吃好喝,不必蓁姬费心费力,日后长大记事,再接回来悉心教导,岂不美哉?


    后来蓁蓁日日前去探望,明显想要回小世子。霍承渊忽然打断她,问她了一句,“蓁姬,你想念世子,为何……不对我说?”


    自青州事后,他发现蓁蓁喜欢一个人把事憋在心里,他若不提,她那削瘦的肩膀,她要一个人扛到几时?


    第50章 霍侯阴险


    当初也是, 一个刺客的身份,值得她一个人战战兢兢藏了那么久。


    霍承渊虽凶名在外,但他自诩对她温和, 该给蓁姬的他一样不少,她为何不懂得依靠他呢?


    蓁蓁没想到他忽然这么问, 她神色微怔, 完全没有“他既然知道,为何不帮她”的委屈,理所当然道:“君侯军务繁忙, 不必因为这些琐事烦心。”


    “妾能解决。”


    依郡主娘娘的脾气, 君侯出手纵能达到目的, 她便彻底与郡主娘娘结仇,小世子少了一个亲祖母疼爱, 最让她介意的是,一定会伤了君侯和郡主娘娘的母子情分。


    在作为君侯“宠姬”的时候,她有时偷懒不想应付昭阳郡主, 也用霍承渊压过她, 毕竟她是姬妾, 只需要讨君侯欢心。


    如今身份骤转, 作为君侯之妻, 蓁蓁此时还没有明白“雍州主母”四个字的分量, 但心里已经把“郡主娘娘”归给“郡主婆婆”,内宅之事, 她来解决。


    霍承渊哼笑一声, “母亲不好相与。”


    他对昭阳郡主冷面不假辞色,并不是如昭阳郡主所想,与她不亲近, 而是他太懂亲生母亲的脾性,近之则不逊,得寸进尺。


    蓁蓁道:“君侯总小瞧妾。”


    正如霍承渊想她遇到事找他分担,蓁蓁想的是她自己多承担一些,君侯便少烦心些。


    蓁蓁道:“此事君侯不要插手……,要不,咱们打个赌?”


    霍承渊微挑俊眉,道:“愿闻其详。”


    蓁蓁在他耳边喃喃低语,带着香气的温热气息掠过他的耳廓。


    “不出三个月,妾能让郡主娘娘放手,把小世子抱回宝蓁苑。倘若妾做到了,便算妾赢,反之算君侯赢。”


    霍承渊思虑片刻,沉声道:“三个月太长,四十日。”


    就算他放手不管,远在涿县的老祖宗眼明心清,雍州小世子出生,君侯大婚,他早早便修书告知祖母。老祖宗前年刚回去,打得落叶归根的念头,不便亲自前来,但一定会遣人来观礼。


    这也是霍承渊不慌不忙的原因,昭阳郡主敬重老祖宗,早晚罢了。


    蓁蓁睁圆黑眸,手腕往下,指尖轻拧了一下他结实的腰身,嘟囔道:“君侯也不知道让让妾。”


    三个月砍到一个多月,君侯比市面上最狡诈的奸商都黑心呐。


    霍承渊哼笑,伸手握住她不规矩的手,道:“赌桌无父子,蓁姬坐庄,本侯跟不跟,全在本侯的心意。”


    “蓁姬,现在有求于人的人,是你。”


    他若不趁机坐地起价,岂不是辜负这天赐良机。


    霍承渊此番做派,激起了蓁蓁的好胜心,她咬了咬牙,道:“我跟!”


    若是他什么都答应她,那她赢也赢得憋屈,她来会会名震四方的霍侯。


    霍承渊颔首,问:“赌注?”


    蓁蓁原本只是想跟他开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如今嘛……她沉思片刻,抬手虚掩,在他耳边喃喃低语。


    听清她的话,霍承渊黑沉的凤眸闪过一丝讶然,他饶有兴味地勾起唇角,“当真?”


    蓁蓁耳尖泛着微红,轻轻“嗯”了一声,又忙补充一句,“君侯说过,不许插手。”


    霍承渊点点头,道:“可。”


    “倘若本侯赢了,本侯也有条件。”


    蓁蓁附耳过去,白皙的脸颊上轰然蔓延起一片红晕,和耳尖的微红连成一片。


    “蓁姬可应?”


    事已至此,蓁蓁只能硬着头点头,心中不由反思,她方才是否太冲动了?


    感受颈窝她怯怯地点头,霍承渊心下柔软,想像往常一样把她扯入怀中,又骤然想起了什么,哑声道:“身上可有巾帕?”


    蓁蓁面红心跳,在怀中摸索了一会儿,从身后递出一方绣有横斜疏梅的绣帕。


    霍承渊漫不经心道了一声,“蓁姬的手艺,倒不如从前娴熟。”


    蓁蓁虽用左手拿针,从前日子清闲,绣的不好便拆了重做,从旭日东升到日头西沉,安静地在绣榻上坐一整日消磨时间。如今有了小世子,给他做小衣小鞋布老虎,花费了她许多精力,做绣帕确实没有之前用心,偷懒地少绣了两朵花蕊。


    连专门管她针线的丫鬟都没有察觉,君侯日理万机,竟能一眼看穿。


    蓁蓁怔神的空隙,霍承渊已经用绣帕蒙住双眼,倏然反手扣住她的后颈,薄唇带着些许微凉,不由分说覆上她红润的唇瓣。


    唇。齿。交。缠,他要的又凶又狠,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蓁蓁几乎呼吸不过来,不敢有任何抵抗,柔顺地敞开自己的所有,双臂紧紧攀附上他有力的臂膀,随他起伏摇晃。


    ……


    ***


    蓁蓁往正堂去的更勤了,风雨无阻。昭阳郡主原本让她三次看两次,近来日日都能见到小世子。昭阳郡主有歇晌儿习惯,但小孩子哭闹起来没时间,尤其是她们的小世子,有些孩子困了哭,有些饿了哭,但小世子没有定性,困了饿了也许很乖巧,呜呜哇哇示意,安安静静地吃奶睡觉,但莫名奇妙地一瞬间,也许是奶娘身上的气息不对,也许是穿的衣裳颜色不对,他会突然嚎啕大哭。


    他哭起来极其难哄,众人摸不清头脑,只能绞尽脑汁猜测缘由,挨个尝试,为了讨小世子欢心,昭阳郡主把房中的纱帐全换成了十七八小姑娘青睐的嫩黄色,也只有几天管用,小世子依旧会莫名奇妙开闹,扰地昭阳郡主不得安眠。


    即使是蓁蓁这个亲娘来看,小世子乖巧的时候真乖巧,闹人的时候,她也恨不得朝他肉嘟嘟的小屁。股上来两下,尤不解气。


    于是除了每日早晨看望,晌午的时候,蓁蓁会把小世子抱回宝蓁苑,昭阳郡主几个月来终于睡了一个囫囵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此缄口不言。


    可宝蓁苑离正堂距离远,雍州侯府占地广袤,当初昭阳郡主不喜蓁蓁,霍承渊把两个女人远远隔开,眼不见,心不烦,如今倒有些不便。逐渐地,昭阳郡主晌午留蓁蓁用一顿膳,蓁蓁用膳仪态端方,举止斯文,跟昭阳郡主印象中,那些娇柔造作的侯爷妾室们截然不同。


    后来有一日,蓁蓁趁晌午照例把小世子抱回宝蓁苑歇晌,下午忽然狂风骤起,电闪雷鸣,小世子吓得哇哇哭,蓁蓁抱在怀里哄,给正堂传话,等雨停了再把小世子送过去。


    正堂那边儿答应了,但是雨水接连下了一整夜,没有好时机,宝蓁院早早准备好了小孩子的摇床,蓁蓁第一次和小世子共眠。


    睡前,小世子睁着黑葡似的大眼睛,朝她呵呵笑。她亲了亲他的小手小脚,心中全是熨帖满足。


    这时还不见端倪,直到夜晚,窗外的雨水淅淅沥沥,外头电闪雷鸣,小世子扯着嗓子干嚎,甚至掩盖过了雷声。蓁蓁起先以为他被吓到了,心中满是怜爱,结果哄了半天,这小子干打雷不下雨,纯闹人。


    无妨,小孩子嘛,哪有不闹人的。蓁蓁轻拍他的后背,解开衣襟,喂他吃奶水。


    府中不缺奶娘,这是蓁蓁第一次喂小世子,他兴许不太习惯,叼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又松开,顿了下,小嘴一瘪,继续嚎。


    翌日,雨过天晴,蓁蓁莹白的脸颊上泛着淡淡的乌青,把呼呼大睡的小世子送回正堂,忍不住问道:“郡主娘娘,小世子……平日也是如此吗?”


    昭阳郡主斜睨她一眼,没好气道:“小孩儿的脸,六月的天,说变就变,这才哪儿到哪儿。”


    她就说,这些年轻媳妇养不好孩子。


    虽然府中不缺奶娘婆子,但孩子一哭闹,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当娘的听见了岂能置之不理。昭阳郡主又开始了她的絮絮叨叨,“小世子还算省心,至少身子康健。当年阿瑾倒不这样哭闹,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那才是真正熬人。”


    “我费了多少心思,才把阿瑾养活,我那命苦的小女儿……”


    昭阳郡主翻来覆去只有这些话,骂老侯爷死得太晚,骂当年欺压过她的妾室,感叹她养大霍承渊霍承瑾兄弟俩的不易,最后再绕到她命苦的小女儿身上,红了眼眶。


    两个儿子年纪渐长,不乐意听她絮絮叨叨,真心对待过的陈贞贞又是个白眼狼,昭阳郡主只能和身边的老仆说,尊卑有别,老仆也只能安慰一句,“都过去了,郡主娘娘放宽心。”


    而蓁蓁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听着昭阳郡主的长篇大论,经历过小魔王的一夜,蓁蓁十分理解地点点头,认真道:“这些年,辛苦郡主娘娘。”


    昭阳郡主诉了多年的苦楚瞬时噎在喉咙里,戛然而止。


    她下意识地躲过蓁蓁的眸光,僵硬道:“都过去了。”


    蓁蓁生了一双妩媚多情的桃花眼,瞳仁黑的纯粹清澈,看着人的时候显得十分真诚深情。昭阳郡主心中五味杂陈,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最懂她的人,竟是她最厌恶的儿媳。


    这女人果然是个魅惑人心的狐狸精!


    昭阳郡主甩袖离去,只是从此之后,除了晌间,晚上蓁蓁想把小世子抱到宝蓁苑,她也没拦着。


    蓁蓁并不会每日都把小世子抱回来,毕竟相处日久,她也慢慢摸清了世子小魔王的脾性,她也吃不消,渐渐演变成她跟昭阳郡主一人一日,细细算下来,世子在宝蓁苑的时候比在正堂还要多。


    此时正好卡在约定之期的边界儿,蓁蓁上和郡主娘娘的关系日渐融洽,下有白白胖胖的小世子,正是志得意满,觉得自己赢过君侯了,忽然府中上上下下忙碌起来,挂上红绸彩缎红灯笼,喜娘把改过的喜服重新给蓁夫人试了一次,不大不小,正正合身。


    婚事霍承渊一手包办,说不用她劳心费神,蓁蓁信赖君侯,当真一点儿不费心,她这些日子的心思全在昭阳郡主和小世子身上,再喂喂摸摸大白,直到大礼前两天,她这个新嫁娘才知道婚期。


    此时四方宾客已至,远在京师的天子也送来贺礼。霍氏宗族的老老少少带着捎着老祖宗的贺礼和信笺前来,当日齐聚一堂,宗祠大开,把蓁蓁的名字写入族谱,白纸黑字,霍氏第三十六代主君承渊之妻,蓁蓁,敬告祖宗香火。


    托母亲的福,被含糊叫了几个月的小世子也有了自己的大名,蓁蓁也不知道霍承渊什么时候取的,很好听 ,霍元煦,随着蓁蓁的名字的一同记入宗祠。


    在所有的宗族父老见证下,主母和世子之位彻底稳固,说句难听的,就算日后刀剑无眼,霍承渊出了什么事,蓁蓁若是有胆识手腕,凭借宗族认同的主母和世子,也能像老祖宗一样,把小世子抚育长大,继任雍州侯。


    蓁蓁哪儿见过这架势,完全蒙了,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跟在霍承渊身边。他跪她跪,他拜她拜,还用匕首划破指尖,把血融在同一碗水里。


    在霍氏成为地方豪强之前,原是马匪出身,彪悍的女人也能拎刀砍人。追溯最早的是大当家和二当家结为连理,当时没有什么规矩,扯一段红绸,歃血为盟,日后既是相濡以沫的夫妻,同样是生死与共的兄弟。


    后来这个习俗便延续至今,多少年传承下来的规矩过一遍,从日头东升到夜幕沉沉,接下来蓁蓁便被接到布置好的新房里,数十个丫鬟婆子围着她沐浴净身,开脸绞面,还有霍承渊命人送来的主母玺印,霍氏的田庄铺子产业,府中的账本……等等,蓁蓁忙的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翌日,天空翻过鱼肚白,晨光熹微,十里红装从城门口铺展至雍州侯府,一路鼓乐喧天,旌旗蔽日,身着甲胄的雍州军开道,大红绸缎缠绕雕梁,仪杖绵延数里。


    蓁蓁盖着红盖头,坐在以赤金镶边的华贵花轿里,轿子四角垂着明珠流苏,十六个精壮的轿夫抬着,步伐沉稳有力。四周的百姓纷纷沿街围观,场面盛大无比。


    在吵闹礼乐声中,蓁蓁心中没有嫁给君侯的忐忑,也没有百姓围观的羞涩,她莹白的手指绞弄着喜服,心中全是对自己大意的懊恼。


    从昨日到今日,她只在祭祀时见了儿子一面,甚至没有闲暇跟昭阳郡主说一句话,怎么要回小世子?而今天,恰好过了约定的时日。


    怪不得当初约定时日,不是一个月、两个月之类的整数,而是前后不沾的四十天,原来他早就算好了。


    霍侯,果真阴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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