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延的仪仗如长龙般进入高高矗立的凤梧台, 侍卫身穿冷冽的甲胄,个个眸光凛然,身上带着煞气, 今日雍州上上下下的守备,用的是跟霍承渊出生入死的雍州军士。
起先雍州的礼官对此颇有微词, 觉得君侯大婚, 该吉利些,刀山血海滚出来的雍州军不适合进吉堂。马涛将军心直口快,直言道:“哈, 那要这么说, 今日最不该进来的岂不是君侯?”
论血气, 在座诸位有谁比得上鼎鼎大名的雍州霍侯?以马将军为首的武将们终于扳回一局,一句话堵住了所有的非议。
前来献礼祝贺除了雍州的附属家臣, 还有四方诸侯。天子未曾亲临,送来的贺礼有意思,跟当初天子即将立后, 霍承渊送往京城的贺礼一样, 是一口硕大无比的青铜鼎。
郑大都督称病未至, 派遣其子前来观礼。郑公子年纪轻轻, 尚未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气度, 对霍承渊怒目而视, 同时看着四周凛然的雍州军,眸含忌惮。
霍侯大婚, 各方宾客受邀前来, 一路在雍州的所见所闻,譬如关卡盘查严格,城防布置周密, 大礼之日街市闹哄哄,却井然有序,没有发生一件喧哗冲撞的事端,守卫的将士们只需轻斥一声,众人一哄而散,脸上尽是顺服。
见微知著,能隐隐窥视出霍侯之威严、及雍州兵力之强劲。眼见吴侯向朝廷献礼,有些暂无依附的小州小郡心思活络,天子贤德之命远扬,且名正言顺,比杀伐深重的霍侯强更适合归顺,但经今日一事,一个个又把心思按捺下去。
良禽择木而栖,局势未明之前,再看看罢。
雍州上下的忙碌没有白费,确实起到了震慑的作用。出人意料的是,和雍州有世仇的吴侯竟亲自前来,看着礼台上手持蒲扇,姿态纤美的新嫁娘,吴侯若有所思,细小的三角眼瞟向陈郡的席位。
据说雍州主母是相伴君侯多年的宠姬蓁夫人,原是舞姬出身,机缘巧合下寻回身份,可他看陈郡诸人,尤其是陈郡守的两位公子,看向失散多年的妹妹,可没有一丝疼惜。
甚至有些隐隐的厌恶。
吴侯识遍天下美人,即使今日蓁蓁以蒲扇覆面,华贵的喜服遮不住她窈窕的身段,还有那截儿纤细雪白的手腕,吴侯认得出来,蓁夫人就是会盟当日,艳惊四座的红衣女子。
那日混乱之下,一双妩媚明亮的桃花眼叫他久久不能忘怀,回去后辗转反侧,他记性不差,他一定在哪里见过她!
身边有人来敬酒,吴侯不动声色地敛下眸色,笑呵呵地举杯。觥筹交错间,满堂笑语喧哗,贺声连绵,热闹地几乎溢出来。
***
“婚礼”又称“昏礼”,从早晨开始忙碌,直到暮色四合,酒酣耳热,宾客还未散去。无论雍州的臣子心底如何对蓁蓁不满,君侯的大婚盛大隆重,诸人宴客的言谈间对主母敬重,今日美酒佳肴,一派宾主尽欢场面。
屋檐上的红灯笼一盏一盏亮起,蓁蓁端坐在喜房里,眼前一片大红。相比昨日的祭祀,今天繁杂的礼节她倒不怎么劳累。按照雍州的规矩,她本应和君侯一同招待宾客,但即使以扇掩面,霍承渊的占有欲作祟,不愿意旁人的目光多黏在她身上一眼。
是以,蓁蓁在拜过天地后,就被喜娘重新盖上红盖头,众星捧月般地护送她送往新房,霍承渊则在外招待宾客,喜娘已经过来瞧了几瞧,君侯还未至。
天色越发晚了。
蓁蓁在房里一坐就是几个时辰,莹白的手指不安地搅弄袖口。喜娘过来安慰,劝她再忍一会儿。毕竟一个弱女子,一动不动坐几个时辰,许多新嫁娘坐不住,犯了忌讳,不吉利。
殊不知这对蓁蓁来讲真不算什么,从前埋伏在树梢屋檐,甚至一整天不动分毫,她早习惯了,如今分外焦灼,只是想起了她和君侯的赌约。
无论她是不是中了霍承渊的圈套,两人当初的约定明明白白,四十日之后,倘若小世子还养在昭阳郡主处,她便输了。
愿赌服输,但蓁蓁不想做一个光明磊落的君子,她得想办法赖账,实在……太羞人了。
饶是她自诩“身经百战”,这些年陪他什么都玩儿过,想起她输给过君侯什么,蓁蓁双颊泛红,感觉要是做了,日后无颜面对他了。
也怪她,不该一时好胜心上头,失了分寸。最开始,蓁蓁只想和他开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倘若君侯输了,要他伺候她三日沐足。她早知道霍承渊不会伺候人,喂口粥能把人呛死,但能让名震四方的霍侯躬下身给她沐足,想想便心神激荡。
后来霍承渊坐地起价,直接三个月砍到四十日,她好胜心起来了,想她赢的这么艰难,可不是区区三日的沐足能打发的了。他那玩意儿狰。狞。硕大,一个萝卜一个坑,她撑得慌。
从前她身子不便的时候,她常常俯身含住,为他纾解,君侯为何不能同样伺候伺候她?他也说了,妻者,齐也,她是和他并肩的妻子,她该把自己看高些。
起初她还惊讶于君侯答应地痛快,结果他的条件更过分。也怪她,心中笃定她能赢,什么都敢答应,忘了骄兵必败的道理。
……
蓁蓁心头焦灼难当,而她的耳力又好,远远听见沉稳的脚步声传来,沉劲中带着几分急切,一步步向她走来。
蓁蓁瞬间绞紧指尖,头皮直发麻。过了片刻,“咣当”一声,霍承渊推门而入,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不用说,作为今日的新郎官,他喝了很多酒。
宴客还好,客人们顾及身份脸面,不会太为难人。雍州的将士们一致对外,但轮到他们,君侯平日威严,好不容易逮住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将士们一个个摩拳擦掌,宁可用不光彩的车轮战,誓要把君侯喝趴下。
今日大喜,霍承渊高兴,不会在此时做以势压人的扫兴事。但即使他海量,也架不住骁勇的将士们轮流拼酒。这群粗莽汉子喝蒙了席地而眠,他可是得留着清醒,回去洞房花烛呐。
春宵一刻值千金,酒至中旬,霍侯一手金蝉脱壳,让胞弟霍承瑾顶上,自己则顺着小路,急切地回到了喜房。
他步伐急促,胸口微微发喘,大掌一挥,扯开盖头的红布,露出一张皎美明艳的面容。
蓁蓁天生丽质,今日盛装打扮,面上敷了细细的珍珠脂粉,肌肤白腻如细雪,脸颊晕开一抹胭脂,艳而不妖。黛眉轻扫,弯如远山含雾,浓密的鸦睫轻轻颤抖,唇上点了口脂,嫩红一点,似春日含露绽放的花蕊。
霍承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他伸出手,带着粗茧的手指抬起她含羞低垂的脸,喟叹一声:“蓁姬,甚美。”
虽担得一个“妖姬”的名声,蓁蓁面对妆奁里五花八门的胭脂水粉,并不爱把这些黏乎乎的东西往脸上糊,她天生肌肤白皙无暇,眉目如画,让人一眼忘俗,以至于很少有人注意,蓁夫人未施粉黛。
今日精心装扮,饶是熟悉她的霍承渊也愣了一瞬,眸光沉沉盯地着她,把蓁蓁看得越发窘迫。她轻咬下唇,轻声唤道,君侯。
她十六岁跟君侯,如今孩子都生了一个,面对他充满压迫感的眸光,依然有新嫁娘的羞涩忐忑。
霍承渊“嗯”了一声,问:“蓁姬可还记得赌约?”
蓁蓁更忐忑了。她手指攥紧喜被,颤抖着浓密的眼睫,道:“今日你我大喜。”
大喜之日,她想求得君侯一丝心软,拖得一日是一日。
霍承渊点点头,“也是,先过礼罢。”
前面那么繁重的礼节都过了,不差这临门一脚。霍承渊唤来喜娘,喝了合卺酒,剪刀把两人的头发各剪下一缕,用红绳绑在一起,喜娘们说了几句吉利话,麻利儿地退下,偌大的房间,瞬间又只剩蓁蓁和霍承渊四目相对。两人挨得极近,他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颈侧,蓁蓁忍不住抖了一下,身子悄悄往后缩。
她饱满的胸口微微起伏,轻声道:“君侯,你喝醉了。”
“妾叫小厨房做碗醒酒汤,解解乏。”
她一点点退,他越发逼近,霍承渊扣住她的手腕把人扯在怀里,大掌抚上她纤细的腰肢,放肆地在她身上游移。
他道:“本侯醉没醉,蓁姬试一试就知道了。”
蓁蓁的余光瞥了一眼桌子上的酒壶,又看看霍承渊,她侍奉他多年,知道他今日真的喝了不少,冷峻的面容泛着微微的酡色。她心一横,道:“今日妾和君侯大喜之日,妾心中欢喜,一路走来,君侯担待我良多。”
“趁着今日,妾想敬君侯一杯,聊表心意。”
把他灌醉,大不了明日多用些醒酒汤,总比面对他好,实在太羞人了。
喜服上繁重的腰带应声断裂,霍承渊俊美的面容慵懒含笑,道:“可。”
今日宾客敬的酒喝了,那群蛮夫敬的酒喝了,没道理不喝蓁姬这杯酒。即使知道她有意拖延,霍承渊接过她颤抖拿着的杯盏,仰头一饮而尽。
蓁蓁殷勤地立刻续上,双手送到他唇边,道:“第二杯,愿君侯与妾日后恩爱不离,同心同德,日日有今朝。”
霍承渊玩味地笑了一下,她的把戏虽粗劣蹩脚,话说的实在好听。他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饮尽。
蓁蓁忙不迭地续上第三杯,又说了一连串如“永结同心”、“同甘共苦”之类的吉利话,多亏了这几日喜娘在她耳边翻来覆去地念叨,她肚里有话,不会词穷。但君侯可不会那么好伺候。一开始用手执杯盏喝,然后就着她的手喝。后来,坐在他的大腿上才会喝。直到最后,蓁蓁以唇渡酒,霍承渊扣住她的后颈,在她绯红的耳边喃喃低语。
“蓁姬,可是准备赖账了?”
“愿赌服输,这世上,还没有人能赖我霍承渊的账。”
“本侯海量,蓁姬大可一试。”
蓁蓁的心思被明晃晃戳破,缠磨了这么久,她也知今日是逃不开了,伸头缩头都是一刀,蓁蓁咬了咬牙,道:“房内烛火通明,不好歇息,君侯可容妾身吹灭两根
蜡烛?”
霍承渊好脾气笑了笑,坚定地摇摇头,语气不容置疑,“蓁姬,我这里没有讨价还价。”
蓁蓁闭了闭眼,好,愿赌服输,她输得起!
她从霍承渊的怀中起身,款步走到床榻前,扬手把华贵的头冠扯到地上,一头乌发如瀑般散落,蓁蓁背对着霍承渊,伸手解襟扣。
“转过来。”
霍承渊声音沉沉,“我要看见你。”
蓁蓁犹豫片刻,把身子微微侧了一下,用床帐遮挡了半边身子。霍承渊微眯凤眸,“不许挡,出来。”
“我要彻彻底底看见你。”
“蓁姬,你懂我的脾气。”
蓁蓁深呼了口气,往前挪了一小步,彻底暴露在他眼前。她颤着指尖儿,从繁重的喜服到中衣、小衣,在他犹如实质的目光中,解下颈间肚兜的细带,衣衫尽褪,她所有的一切,在他面前暴露无遗。
她根本不敢抬头看他,感觉一分一刻都是煎熬,过了一会儿,她已一*不挂,男人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愣着做什么,继续。”
她的赌约是要君侯伺候她几回,霍承渊恰好相反,蓁姬既然想偷懒,他便让她在他面前,自己弄自己一回。
她每日心里藏着那么多事,他便让她知道,在他面前,她无需隐藏任何,完完全全把自己交给他。
没什么可害羞的。
第52章 洞房
听见他低沉的声音, 蓁蓁的贝齿紧紧咬着下唇,颤抖着指尖往下轻抚,到了一半, 她的手臂僵硬在半空,实在做不来。
霍承渊就这样好整以暇盯着她, 过了一会儿, 蓁蓁小步轻挪,故意走到桌案处,忽然被桌脚绊住, 惊呼一声, 整个人直直往下倒。
凭她的身手, 此时完全能稳住步伐腰身,借力站起来, 但她放弃了这个打算,即使霍承渊离她并不近,即使他今日喝酒了。
作为暗影的刺客, 需要谨记的首训——不能相信任何一个人, 即使是你的同伴。
蓁蓁一直把这句话奉为圭臬, 今日她却任性地忘却它, 任由惶恐的失重感席卷全身。下一瞬, 一道身影如风而至, 长臂稳稳揽住她的腰,她仿佛早有预感, 雪白纤细的手臂瞬时攀附上他的臂膀, 把整个人蜷缩在他宽阔的怀抱中。
“君侯。”
她讨好用脸颊在他胸前轻蹭,他的胡茬扎得她柔嫩的脸颊微微刺痛,蓁蓁心里盘算着, 明日该给君侯净面了。
她低声道:“今日大婚之日,君侯饶了妾这一次罢。”
霍承渊一言不发,倏然托着她的腰臀把她抱起来,往床榻里走去。蓁蓁雪白修长的双腿顺势盘在他健壮的腰身上,在他耳边吐气如兰。
“妾想君侯。”
往日久别重逢,她只要一说出这句话,他会变得又凶又狠,弄得她最后即使思念他,也不太敢开口。今日她只想好好跟君侯圆了洞房花烛夜,不论他如何凶,她都受着,别让她再做这样羞人的事情了。
霍承渊抬手扯下床帐,蓁蓁以为他松口了,心中刚舒一口气,对上霍承渊深沉锐利的眸光,“蓁姬如此磨蹭,以免耽搁春宵一刻,本侯帮帮你。”
***
***
好、好奇怪。
“舒服么?”
蓁蓁哼咛一声,声音低如蚊蝇,“不如……不如君侯弄得舒服。”
她的手柔软,霍承渊的掌心带着粗粝的刀茧,有些扎人的刺痛,一下就让她软了腰身。
耳边传来一声低笑,霍承渊抓住她的手,低沉的声音仿佛带着蛊惑,“这里,掐一下。”
蓁蓁顺着他的话的做,轻“呜”了一声,虾米一样地躬起身子。
“没有出印子。”
“不许偷懒,重来。”
***
蓁蓁乌黑妩媚的双眼朦胧,可怜兮兮地求他,“喜欢君侯。”
“妾要君侯。”
她的小腿轻轻勾起,慢慢磨蹭他肌理结实的腿侧,她明明感觉到了在顶她,他也想要了,别玩弄她。
霍承渊的胸口起伏,在她耳边低哑道:“蓁姬娇嫩,若贸然进去,会伤了你。”
“我哪次不是先做**,嗯?”
“来,摸摸这朵蕊儿。”
柔软的触感,蓁蓁这只蜷缩的虾米猛地一颤,如同被放入沸水里,整个人弹跳起来,雪白细腻的肌肤上敷了一层薄汗,浑身泛着胭脂般的红晕。
“蓁姬这里最**。”
霍承渊紧扣她的腰,按住她的手反复揉弄,蓁蓁的小腿绷直,情不自禁想合***,被霍承渊发觉,重重拍了一掌,斥道:“不许躲!”
他力道重,掌心带着粗粝的薄茧,蓁蓁眼前仿佛一道白光闪过,两眼一翻,像是七魂失去六魄,瞬间失去力气,软软瘫在他的怀中。
夜还很长。
……
***
翌日,日头已经高高升起,蓁蓁坐在妆奁前,弱不胜衣地靠在阿诺身上,双眸微微阖起,任由两个侍女为她净面,敷粉,梳理乌黑的长发,用金簪步摇绾发。
过了一会儿,她不安地动了动,细心的阿诺立刻察觉到,忙问:“夫人,可是哪里不舒坦?”
蓁蓁累得双眸不开,浓密的睫毛颤抖两下,她声音沙哑:“给我垫个软毯。”
她下面酸。
昨日洞房花烛,她虽不像新嫁娘一样,忍受破瓜之痛,但她却觉得比当初破身难熬百倍。当年什么都不懂,闭着眼,只需要把自己交给他,什么都不用想。
***
几番折腾,最后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真切,整个人虚弱无力,额角与鬓边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闹到四五更天才歇息,不仅蓁蓁困,连霍承渊也罕见地没有早起习武,抱着新婚妻子,两人一同安眠。
霍承渊起身的动静惊动了蓁蓁,昨夜在他手中风情万种的妖姬此时睁着一双懵懂如小鹿的眼眸,霍承渊心中爱怜,低头吻上她的额头,让她再睡会儿。
蓁蓁迷茫的黑眸逐渐聚焦,她蓦然想到,今日是新婚第一日,喜娘曾告诉过她,今天要给婆母敬茶。
虽说昭阳郡主不一定认她这个儿媳,但她作为小辈,不能没有这个礼数,蓁蓁撑着绵软的双腿,忍着酸痛与困意,让丫鬟们为她梳妆打扮。
简单上了一层薄珍珠粉,描了眉,点过口脂,蓁蓁的困意消下去不少,她抬起眼皮,偷偷觑了一眼铜镜后衣冠楚楚的霍承渊。
墨发一丝不苟地用紫冠束起,衣襟整齐,鬓若刀裁,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笔直,唇线削薄分明,如往常一般地威严冷冽。
蓁蓁很中意君侯这张俊美的脸庞,在她失去记忆和傍身的功夫之时,她还是她,府中有管事觊觎她的美貌,她第一反应是杀了他,即使没有功夫,她也让试图轻薄她的登徒子断了两条腿。
但君侯第一次吻她,她被弄地喘不过气,羞愤难当,事后情不自禁地想起,只记得君侯的眼睛真好看,眸若寒星,若是眼睫再长一点就更好了。
她心中丝毫没有把轻薄她的君侯弄死的想法,第二次,她怔愣地想,君侯这样也好,倘若睫毛长一些,他就不是他了。
当初两人彼此试探,最后蓁蓁半推半就从了他,君侯这张俊美无俦的脸庞占了大半,即使后来,两人的体型不太契合,从后面来,她会更好受些,她宁愿受点皮肉之苦,也想看见他的面容。
他冷峻的,隐忍的,只有在她面前失态的神色,她都喜欢。平日在人群中,她的眸光总是若有若无地看向他。经过昨晚一夜,蓁蓁刚瞥了一眼,立刻像被蛰住似地收回来。
不论君侯多严肃正经,她现在一看到他,就能想起昨夜他引导她做的荒唐事,双颊发烫。
呸,衣冠禽兽。
***
蓁蓁跟在霍承渊身后,两人一同去了正堂。老祖宗很早就免了昭阳郡主的请安侍奉,蓁蓁也没有来正堂立规矩的习惯,昭阳郡主起的不算早,两人到的时候,昭阳郡主正在吃早茶。
郡主娘娘眼底泛着淡淡的乌青,蓁蓁一猜就知道,昨日礼乐鞭炮声嘈杂,吵到了霸道的小祖宗,一定又闹到深夜。
蓁蓁掩唇低咳一声,沙哑着声音道:“郡主娘娘别太劳累,晚上有奶嬷嬷照看,您安心睡会儿。”
蓁蓁在怀孕初期,心中正被浓浓的母爱填满,当时府中的奶娘嬷嬷已经就绪,她觉得君侯多此一举,不论如何忠心,都是外人,外人如何能和她有一样的心,照顾好她的孩子?
她曾跟着君侯春耕,田间妇人没有奶娘嬷嬷,甚至产子后还要干农活,也能把几个孩子拉扯大。幸得君侯爱惜,她不需要承担繁重的劳作,她一个人足能照顾好他们的孩子。
这段日子她只把小世子接回去睡几晚,就狠狠打了她的脸。养一个孩子远比她想象中的艰难,别的不说,光晚上哭闹,小元煦吃得饱,劲儿大,嗓门儿也比寻常的孩子响亮,一晚上闹几回,好不容哄睡着,还没阖眼,又开始了,断断续续,扰人不得安眠。
昭阳郡主斜睨蓁蓁一眼,没好气道:“他醒了,我怎么睡得着?”
就算府中不缺奶娘嬷嬷,她既听见了乖孙的哭闹,做不到安然入睡。昭阳郡主呛过蓁蓁后,眸光又转向霍承渊,神色阴阳怪气,“呦,君侯日理万机,稀客。”
霍承渊面不改色,沉声道:“儿子携新妇向母亲敬茶,望母亲安泰康平,福寿绵长。”
说着,他的眸光瞟向蓁蓁,四目对视的一刻,蓁蓁慌忙低下头,亦步亦趋跟着他站起来,莹白的双颊微微泛红。
昭阳郡主眼角微抽,又不是真的黄花大闺女,两人孩子都生了,这时做出如此娇羞的情态,至于么?
这小狐狸精果真厉害,要是老头子,任她如何国色天香,睡个一年半载早腻了,府中的女人一茬儿换一茬儿。他儿子倒是个痴情种,可着一个睡,多年过去,如今还像新婚夫妇一样黏糊。
昭阳郡主心里不是滋味,过了半晌儿,她伸出鎏金镶细碎蓝宝石的华贵护甲,伸手接过霍承渊的茶水,仰头饮尽。
蓁蓁有样学样,双手将茶水举过头顶,轻声道:“请郡主娘娘——”
霍承渊不动声色朝她走近一步,玄色烫金的袍角和她层层叠叠的石榴裙交缠重叠,没有说话,也没有眼神对视,蓁蓁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的身份对外称作陈郡走失的小姐,面上体面,瞒不过府内的昭阳郡主。郡主娘娘自恃血统身份,想必不愿意承认她这个舞姬出身的儿媳。
与其两相尴尬,不如她自己识趣一些。经过霍承渊一打断,蓁蓁深呼一口气,改口道:“——请母亲喝茶。”
一阵冗长的沉默,蓁蓁的双手稳稳托住茶盏,温热的茶水在她手里变得温凉,蓁蓁的手腕陡然一轻,手上的茶盏被霍承渊接过去。
上方响起沉沉的声音,“母亲,喝茶。”
昭阳郡主怒瞪霍承渊,她说不喝了么,啊?不就叫他的宝贝心肝儿多等了一会儿吗,为人妻为人媳,偌大一个宗族的主母,这点儿委屈都受不了,日后怎么做宗妇?
她好说话,雍州那些老东西可不会遂他的意,她且看着!
昭阳郡主愤愤然一饮而尽,把茶盏往桌案上重重一搁,绷着脸道:
“小世子养在我这里不合适,叫你媳妇带走罢。”
前日霍氏宗亲齐聚一堂,涿县的宗亲除了贺礼,还带来了老祖宗的谆谆教诲,昭阳郡主本就态度软化,经过老祖宗的劝慰,也不想继续吃力不讨好。
罢了,老祖宗说得对,儿孙自有儿孙福,她不跟这混账计较,还是她的阿瑾贴心。等她为阿瑾物色一个佳妇,最挂心的两个孩子娶妻生子,她便也回涿县,给老祖宗养老送终。
昭阳郡主如是想,想什么来什么,这时,外头有侍女禀报,“禀郡主娘娘,承瑾公子求见。”
小叔子?
蓁蓁骤然一愣,自从回到雍州,她的精力被小元煦和昭阳郡主占了七成,君侯占剩余的三成,加上产子昏迷的时日,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承瑾公子了。
珠帘响动间,身形颀长的青衣公子缓步走来,他的身姿挺拔如竹,眉目清隽,薄唇微抿,带着几分淡雅疏离。
近半年没有见过他,少年眉眼间变得更加沉稳,举手投足和威严的君侯越发相似。
第53章 一巴掌
“母亲。”
霍承瑾长身玉立, 向昭阳郡主躬身请安。昭阳郡主对上小儿子喜笑颜开,忙命人上茶水、果子、点心,不再看让她闹心的长子长媳。
霍承瑾唇角含笑, 应对完昭阳郡主的嘘寒问暖,转身看向霍承渊和蓁蓁, 微微颔首, 道:“兄长。”
“长嫂。”
许久不见,她依旧温婉娴静,美丽动人。
霍承瑾的心仿佛泡在酸水里, 反复拉扯煎熬。他明明知道他不该来, 可是他忍不住, 他发疯一般地想看见她,即使是以小叔的身份。
她当初昏迷不醒, 他留在雍州坐镇,照看她九死一生生下的孩子。小侄儿刚出生的时候像个没毛的红皮猴,丑极了, 要不是他守在产房一夜, 还以为是哪个胆大包天的胆敢掉包雍州世子。
过了一段时日, 小孩儿慢慢长开, 他惊奇地发现, 小侄儿的眼睛和他的眼睛越发神似, 公仪朔的话言犹在耳,兄长不在的日子, 他常常看望逗弄小侄儿, 这眼睛,这鼻子,他怎么不算他的孩儿呢?
可兄长明察秋毫, 自从青州回来后,不由分说把他丢到西山大营历练,直到昨日昏礼,他才堪堪赶回府。
昨晚的喜酒,最后是他顶替兄长,把雍州的将士们喝趴下,他宿醉回房,周围一片哄闹声,他心中哂笑,就当喝了两人的喜酒,日后桥归桥,路过路,他再也不想了。
今天一大早,又鬼使神差地起个大早,来母亲处请安。
霍承瑾还是从前冷漠疏离的模样,眼神只看向兄长,似乎瞧不上舞姬出身的长嫂。兄弟俩简单说了些军营布防,酬送宾客相关事宜,突然,霍承瑾顿了一下,隐晦地朝蓁蓁的方向瞥过一眼,又飞速移开。
他垂下眼眸,轻声道:“陈郡诸人一大早请离,此时恐怕已经到了城门口。”
雍州君侯大婚,宴客之礼准备妥当,客人想在雍州多留几日,领略此地的风土人情也无不可。昨夜大多喝得酩酊大醉,按照常理,大多数人会歇一日,再亲自来向主人家请辞,互相挽留推拒一番,客客气气离开。
天刚破晓,陈守礼父子连雍州侯府的门槛儿都没有踏进来,仓促辞行离去,寻常客人此举动尚且失礼,遑论陈郡的客人。
蓁蓁如今对外称做“ 陈蓁蓁”,陈家,是雍州主母的娘家。
霍承渊拧起眉峰,问:“何故?”
他当初挑中陈守礼,不仅因为陈家家世合适,最重要的一个原因,陈守礼识时务。
蓁蓁的“嫁妆”是从君侯的私库中走的账,聘礼却是实打实送到了陈家,若说陈家诗书礼仪世家,不屑金银俗物。霍承渊两年前打并州时,陈郡已然归顺,陈郡作为雍州的辖地,看在亲家的份上,每年不再需要向雍州缴纳杂税,输送徭役,在北地无人再敢觊觎攻打陈郡。甚至年前霍承渊不在时,陈守礼修书一封来借粮,看在蓁蓁的份儿上,霍承瑾也痛快地批了。
明里暗里吃了这么多好处,霍承渊只需要陈郡给他的蓁姬撑面子。霍侯霸道强势,横征暴敛,这是他这辈子鲜少做的亏本买卖。
霍承瑾冷笑一声,眸光冷冽,“说是家眷忽发重疾,不便久留。”
“兴许急着回去奔丧罢。”
当着昭阳郡主的面,霍承瑾不想挑起她的伤心事,言语隐晦。当初那个陈郡小姐来养病,心思不正,身子又孱弱,他还没有找她算账,自己先病过去了。母亲心软,还是让人留在府中,把身子养得七七八八,全头全尾送还陈郡。
不知道是舟车劳顿,还是因为陈郡确实无良医,听说那陈郡小姐回去后便终日缠绵病榻,不知道她在父兄面前说了什么,陈守礼父子在昨日宴席中神色就不大对,
大喜之日,霍承瑾没有计较,不代表他眼瞎。
霍承渊已经把病恹恹的陈郡小姐忘得一干二净,思虑片刻才想起来这么个人物,他皱眉道:“仅仅如此?”
他陈守礼若当真一片慈父之心,为女儿鸣不平,那便该更有骨气一些,别要他的雍州的种种好处哇!
拿钱办事,昨夜霍承渊说过,这世上,还没有人能赖霍侯的账。
霍承渊摩挲转动拇指上的碧玉扳指,沉声道:“陈郡从并州走盐,吩咐章延,截下来。”
章延原是霍氏家臣,在雍州军打下并州后,接任并州州牧,打理封地事宜。
霍承瑾点点头。昭阳郡主两耳不闻窗外事,也懒得想这些弯弯绕绕,只觉得小儿子越发沉稳持重,也能为兄长分忧了。该是何等佳妇,才能配得上她芝兰玉树的小儿子。
蓁蓁倒是听出了点端倪,一路跟随霍承渊回去,她眉眼低垂,即使要回了世子,她的心绪显然低落。
***
君侯大婚有三日的休沐,霍承渊铁了心要治她藏心事的毛病,她不说,他便也缄口不提,一身结实的气力,全使在了新婚妻子身上。
床榻上,桌案上,温泉里,铜镜前……这几日蓁蓁的脑袋懵懵的,眼神迷蒙,浑身白里透红,柔软的锦缎摩擦她的肌肤,都会让她生出颤意。
她起先以为霍承渊新婚欢喜,后来慢慢琢磨出不对劲儿,君侯并不是一个多言之人,那个时候他更喜欢闷头干事,不爱赘言。
这几日仿佛变了一个人,低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喃喃低语。
……
此时蓁蓁显然不能说实话,断断续续回应,“君侯英武。”
霍承渊更加激动,咬着她的耳朵继续逼问:“本侯哪里英武?”
“说!”
“……”
蓁蓁最后词穷了,捧起他的冷峻的脸庞,唇齿交缠,两人的乌发缠在一起,让蓁蓁恍然以为自己会死在这窒息的吻中。
电光火石间,蓁蓁混沌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骤然睁大乌黑的双眸。
难道是因为那个?
……
蓁蓁伏在他结实有力的胸前,阖着眼眸,浓密的眼睫像两把小扇子,忽闪忽闪。
她喃喃道:“君侯,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青州是因为她,陈郡也是因为她。她若是身份高一些就好了,不至于让君侯这般难做。
霍承渊一听她的话,就知道她又在胡思乱想,大掌狠狠拍在她饱满的臀肉上,一颤一颤。
“你若再说这些混账话,我再休三日。”
蓁蓁心中一紧,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忙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看君侯在外征伐辛苦,心疼君侯。”
说着,她莹白的指尖轻抚他胸前纵横交错的狰狞伤口。这些年他南征北战,每回来一次,身上总会多几处伤口,或深或浅,有的时候已经结痂,有时还在往外渗血。
雍州军名震天下,除了军纪严明,很大一个原因是霍侯身先士卒,后面的将士们士气高涨,才无往不利,势如破竹。
霍承渊祖父、父亲都死在战场上,他习惯了这些伤口,将士们钦佩君侯,以为这是男人荣耀的功勋,蓁蓁每次给他上药,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一样,闷闷的,很难受。
他一定很疼。
蓁蓁是一个很能忍痛的人,**上的疼痛对她来说不足挂齿,并不是因为她天生钝感,而是在暗影里,她太想活了,倘若怕疼,她撑不到见到少主那天。
刺骨的鞭子抽在身上,她只能咬着牙,一遍遍安慰自己,不怕,不痛,一点都不痛的。
一直想,一直想,就真的不痛了。
她受多重的伤都无所谓,可看着他身上的伤疤,她能感同身受得感受到相同的痛处。老侯爷在时雍州只有五处辖地,如今雍州军称霸整个北方,都是霍承渊一寸一寸打下来的,蓁蓁最懂他的辛苦。
因此,也会忍不住心中的愧疚。
霍承渊哼笑一声,道:“既然怕我辛苦,下回大军开拔,蓁姬替本侯披甲上阵,我在后方为你摇旗助威,如何?”
蓁蓁当真凝眉思索了一瞬,咬唇道:“妾倒是能披甲上阵,只是妾不懂如何排兵布阵,万一耽搁了大事——”
话音未落,臀肉又结实实挨了一巴掌,霍承渊腰间跨的刀重达百斤,下手没轻没重,把蓁蓁一下子打清醒,弹跳起来,又被死死扣住腰间,落在他宽阔的怀中。
她睁圆黑眸,控诉道:“君侯,疼!”
霍承渊轻扯唇角,皮笑肉不笑,道:“不重些,我怕打不醒蓁姬的白日梦。”
还真敢想上了!
蓁蓁双颊气鼓鼓,道:“君侯既然心有不满,为何不直说?妾又不是不长耳朵。”
霍承渊冷笑,狭长的凤眸沉沉盯着她,回道:“那蓁姬心里有话,也与本侯直说了么?”
“当然——”
蓁蓁理直气壮的声音忽然凝滞,她动了动唇,眼神心虚地瞄了眼他的大掌,她身体悄悄挪动,把他结实的手臂压在身下,嘟囔道:“妾当然对君侯坦荡。”
霍承渊气笑了,蓁姬嘴硬,他又不能像审犯人那样撬开她的嘴,他盯着她眼睛,沉声道:
“陈守礼早有贰心,与你无关。”
他早就说过,兵戈能打下城池土地,打不下来人心。梁氏在这片土地上称王太久了,以至于人们看见姓梁的便弯了脊梁。除了他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土地,那些来归顺的诸侯,不一定真心归附。
当初攻打并州时他也从未打算借道陈郡,是陈守礼先示好,后来才有了陈贞贞来雍州养病、联姻的事水到渠成。
诚然,陈守礼过河拆桥,他兴许看走了眼,但不论是挑选陈家为姻亲,还是娶她为妻,都是他愿意,他付的起代价,她一个弱女子,实在无须承受这么重的担子。
第54章 爱煞你了
即使知道了她的身份, 即使亲眼见过她一击毙命的身手,在霍承渊眼里,蓁蓁始终是一个娇柔羞怯的弱女子。
甚至因为她的过往, 心中越发爱怜。
蓁姬心思单纯,一时转不过弯儿, 亦是常情。霍承渊缓和了神色, 粗粝的指腹流连她的鬓发间。
他继续道:“蓁姬,我是你的夫君。”
“以夫为天,你要懂得依靠我。”
他结实的胸膛随着说话起伏, 蓁蓁此时才隐隐约约回过神, 她这几日究竟是为何遭罪。
她莹白的脸颊蹭了蹭他的胸膛, 柔顺道:“妾还不够依靠君侯?”
她的身份,她的孩子, 甚至她的第二条命,都是君侯给的,她已经觉得此生无以为报了, 他却尤觉不够。
像飘零的落叶终于落在宽厚的泥土里, 蓁蓁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种近似坚定的底气, 好像无论她做什么, 永远有人为她遮风挡雨。
蓁蓁紧绷的心逐渐安定下来, 她唇角泛起一抹浅浅的笑, 低声道:“妾知道了。”
她听话,他喜欢她依靠他, 她便依他。
她从前闲来无事时, 喜欢翻藏书阁的书,从某本杂书里看见一句,由爱故生忧, 由爱故生怖。自从恢复记忆后,她始终战战兢兢,她怕被戳穿身份,怕失去拥有的一切;后来和君侯坦白,她又怕因自己之故,拖累他。
她想,她只是太爱君侯了,所以会惧怕失去。
蓁蓁艰难地抬起指尖,缓缓勾勒他深邃冷峻的轮廓。她如今觉得也不尽然,原来爱也可以让人心中安宁,生出坚定的力量。
浓密的羽睫轻轻颤抖,蓁蓁闭上眼,唇瓣覆在他的唇上,落下一个轻柔的,不含情。欲的吻。
“君侯,妾真真爱煞你了。”
……
一句话,让原本已经偃旗息鼓的霍承渊又激动起来,蓁蓁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久经训练的影一差点闪了腰,翌日,霍承渊神采奕奕,走路带风地去了西山大营,蓁蓁睡到日上三杆才起身,要阿诺搀扶着行走。
雍州主母走马上任第一件事,查账。
祭祀当日匆忙,霍承渊命人送来的堆叠如山的账本,她只简单翻过一眼,并未细看,这回蓁蓁有大把的空闲,准备好好担负起主母的职责,发现了第一个问题:
她不会看账本。
作为一个暗卫刺客,能读书识字已经是主人的恩赐,即使蓁蓁在侯府时能随意出入藏书阁,侯府的藏书多是经史子集,或者兵法、山水游记,不涉及算账的经济之道。
当下记账方式并不复杂,用三柱结算法,入减去出,为余。关键是笔笔繁杂,零零碎碎的支出数百笔,东一条,西一条,上月一条,隔月一条,还可能因为前后记账人的习惯不同,名目对不上,又得对着账目往前翻,密密麻麻,累眼又费心。
蓁蓁花了整整两日,连半本都没有看完。昭阳郡主放手小世子,小家伙养在宝蓁苑,他脾性霸道,稍有不顺意就扯着嗓子哭,蓁蓁把他的摇床安置在寝房隔壁,白日放在自己身边,他一哭,她就得放下账本哄,哄好再陪他玩儿一会儿,再拿起账本,蓁蓁已经忘了今夕何夕,只能重新算。
即使有三个奶嬷嬷照看世子,蓁蓁身边奴仆环绕,累了有人捏肩捶腿,阿诺时刻盯着夫人的膳食,命小厨房给夫人做补身子的药膳,两日下来,蓁蓁依旧感到心力交瘁。
为此,她特意去了一趟正堂,虚心请教昭阳郡主,结果郡主娘娘比她还茫然,“哈?什么账?”
蓁蓁无功而返,果断乘坐软轿去了一趟西山大营,向君侯求助。
他说的对,她该多依靠他一些。
君侯的好处不是那么好拿的,好在君侯讲规矩,收了好处办实事,在付出了“一点点”代价后,君侯十分慷慨,“我给你一个能人用。”
君侯亲口承认的“能人”,蓁蓁翘首以盼,万万没想到盼来一个熟悉的面孔。
公仪朔“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宽大的衣袖掩饰欲哭无泪的神色,“臣,拜见夫人。”
若说这个世上他最不想见到的人,非蓁蓁莫属。
自他从朝廷逃到雍州,一路的颠沛流离,皆因这个女人。后来霍侯一言九鼎,赏了他解药,以及约定中的高官厚禄。公仪朔自知他只有这一身溜须拍马的本事,根本无法在雍州官场立足,又得知卫禀韫为了他身陷囹圄,他干脆一咬牙,放弃了官位,换卫兄一命。
这与他贪生怕死的脾性不符,也因为他救蓁姬有功,霍承渊对他颇有改观,赏了一大笔银钱和一个清闲的小吏做,公仪朔正感叹否极泰来,每日喝酒听曲儿,还买了两个貌美的舞姬取乐,忽然被君侯一纸敕令,勒令他辅佐主母核对账簿。
这女人天生克他,公仪朔心里百般不愿,人在屋檐下,也只能躬身叩首,露出一个谄媚的笑。
“多日不见,夫人气度高华,风采更胜从前。”
蓁蓁眯起乌黑的双眸,有些事霍承渊不会主动跟她说,但若是她开口问,他从不瞒她。夫妻俩在床榻之间喃喃私语,他的底细,蓁蓁知道地一清二楚。
这小人,自作聪明纵火,败露后又攀扯她,死有余辜。
青州之行,他又的确功不可没。
两相抵消,蓁蓁思虑片刻,唇角微微勾起,抬手让他起身,“公仪大人,请。”
***
蓁蓁对公仪朔的品性深表怀疑,但她无条件信任君侯的眼光。果然,术业有专攻,公仪大人最擅长做假账。
他太清楚从哪里能捞到油水了 。他先教蓁蓁怎么看账本,不是一笔一笔从头往前看,而是先看结余,再顺着往前翻。细小零碎不必追究,先看大宗出入是否对得上。再着重关注如“修缮”、“损耗”等名目,若记载含糊不清,必有缺漏。
蓁蓁冰雪聪明,加上公仪朔这个做假账的高手,蓁蓁很快就得心应手,算盘拨弄地噼里啪啦响,只是霍氏底下的田庄、铺子繁多,等她完完全全理顺,已经又过去几个月,到了炎热的仲夏。
庭中蝉鸣阵阵,满池荷花开得正盛。蓁蓁换上了轻便的绫罗襦裙,如今身份有变,她不再像从前那样简衣素妆,乌黑的发髻间簪赤金鎏金嵌宝的步摇,点缀珍珠翠钿,行动间珠翠轻颤,流光溢彩。
从前常穿的珍珠白、浅碧素色襦裙也压了箱底,取而代之的是海棠红,黛紫,烟青色的广袖曳地罗裙,织金挺阔的腰封勒出纤约不盈一握的楚腰,身姿娉婷袅娜,眉似春山,唇若含朱,一颦一笑间美目流转,美艳不可方物。
从妾室到主母,按照常理来说,主母端庄雍容,妾室风情万种,男人面上敬重妻子,骨子里更偏宠妾室,人之常情。当初君侯大婚,也有不少人心中暗搓搓想,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等蓁夫人成了无趣的主母,君侯必不会再宠她。
谁料两人大婚后,霍承渊回府回得更勤了。起先,霍侯言之凿凿,道:“每月初一十五,我若不回,旁人会误以为你我龃龉,说蓁姬闲话。”
上了君侯这么多次当,蓁蓁从来不长记性,他说什么,她信什么。最近腰疼地太狠了,蓁蓁才琢磨出来味儿,如今有小元煦做调和,她和郡主娘娘日益融洽,府里谁闲得没事说她闲话?
蓁蓁揉着酸痛的腰肢,一边轻轻摇晃摇床里熟睡的小元煦,心想要不劝君侯节制两日?昨日两人约定好切磋功夫,霍承渊的掌风重而凌厉,每次跟他交手,她都感觉他似乎要把她一掌拍死。
当然,霍承渊收得住势,蓁蓁安然无恙,只是输了便得肉偿,蓁蓁与他睡了这么多次,没什么可矫情的,只是觉得俗话说得好,没有耕坏的田,只有累死的牛,她又不是不给,怎么每次都又凶又狠,吃了上顿没下顿了样子?
她正凝眉沉思间,外头传来“嗷呜”的狼嚎,蓁蓁蓦然惊醒,吩咐人把小元煦抱出去,她敛衽起身,去迎接君侯。
“不必多礼。”
在她的双膝没有弯下去之前,霍承渊疾步执起她的手起身,蓁蓁低垂眉眼,面上一派主母的端庄贤淑。
霍承渊近来最爱的就是把她这层端庄的皮扒下来,露出只有在他面前的妖冶魅惑,从前的蓁姬只是乖巧的,柔弱的,让人心怜。
现在他既爱她低眉浅笑,温婉端庄的模样,又爱她的万种妩媚风情,两人偶然切磋身手,她握上剑,剑风凌厉,仿佛又变了一个人,眼神充满野性,叫人忍不住驯服。
如此多姿的蓁姬,两人已经老夫老妻,霍承渊却恍若老房子着火,日日新鲜,怎会回府不勤快。
正巧,今天蓁蓁也有事寻他。
“君侯,你快瞧。”
她拉着霍承渊的大掌,把男人带到账本堆叠成小山的桌案前,说道:“妾把账本理出来了。”
“这边是田宅府邸,这边是商铺,这里是有出入的账册。”
蓁蓁这些账本分门别类地理好,想起这些时日的不易,喟叹道:“没想到在君侯的重威之下,竟还有如此多的徇私贪墨。”
辅佐她整理的公仪朔也大吃一惊,随即后悔地捶胸顿足。他原以为雍州上下清明,不敢贪油水,原来是他看得太浅了,天下乌鸦一般黑,他究竟错过了多少,他不该推辞官职,不该啊!
这里的账册牵扯甚广,有雍州核心的文臣武将,有霍氏族人,蓁蓁原以为君侯眼里容不得沙子,定会勃然大怒,没想到霍承渊拿起一本,随手翻了两下,又撂下去,脸色不辨喜怒。
蓁蓁疑惑道:“君侯……打算如何处置?”
霍承渊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向蓁蓁,“蓁姬问我?”
蓁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是如今账册交给了她,这是雍州主母的分内之事,她可以自己做主。
蓁蓁凝起好看的黛眉,脸色苦恼,牵涉重大,连常伴君侯身侧,一口一个肝脑涂地的黑脸魁梧将军都有不清楚的账,她在青州见过他,马涛将军,是君侯的心腹。
她新上任的主母,一来便挑起事端,恐无法服众。
她咬了咬唇,道:“法不责众,妾不敢妄自决断。”
“如何不敢断?”
霍承渊不以为意,抬手解衣襟上的盘扣。蓁蓁忙上前,踮
起脚尖侍奉他宽衣,听上方传来沉沉的声音:“我为蓁姬撑腰,怕什么。”
第55章 妇唱夫随
霍承渊的声音沉稳有力, 蓁蓁的指尖儿忽然一顿,仰头看着他。
“当真?”
一下牵扯那么多人,君侯打算冲冠一怒为红颜, 为她撑腰立威?她隐隐约约,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我何时骗过你。”
霍承渊握住她的手, 不轻不重地摩挲一下, 自顾解开挺阔的重紫锦袍,侍女恭敬地接过,蓁蓁回过神来, 忙吩咐人上茶点。
“在府衙用过了, 不必忙。”
霍承渊如是道, 换上柔软宽松的锦袍,他大马金刀坐在圈椅上, 把蓁蓁拉进怀中。蓁蓁心中暗道不好,感觉酸软的腰身又在隐隐作痛。
“君侯,别——”
她纤细的手腕推开他的胸膛, 睁大美眸, “先谈正事。”
霍承渊轻笑一声, 抬起她的下颌, 玩味道:“本侯的蓁姬, 还是个贤妻。”
前几日要狠了, 霍承渊满腹餍足,今天原本没打算做什么, 蓁姬柔软香甜, 想与她亲近亲近罢了。可见她越抗拒,他就越想吓吓她,享受她在他怀中想挣扎又不敢的模样。
此时他竟恍然懂了那些纨绔子弟为何爱调戏良家女子, 果然妙哉。
蓁蓁知道“蓁夫人”在外的名声,听出他揶揄她,莹白的脸颊泛起绯红,她伸出手,悄悄地,掐了一把他的腰身。
她的指尖圆润光滑,又不舍得使力,对霍承渊来说像调情,他心中大悦,在蓁蓁的不断追问中,慵懒地回了句:
“水至清,则无鱼。”
往上数千百年,就算英明如尧舜,治下也不可能做到清清白白,账有问题太正常不过,只要不是如赈灾粮,军晌、盐、铁之类的重资,其他的,账面大体上看得过去,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作深究。
像蓁蓁查出来的,诸如马涛将军在霍氏的酒楼连续三年赊账不清;长史虚报署衙迎来送往,车马粮草的开销,霍家的宗亲贪拿了贡礼……都在霍承渊允许范围之内。
闻音知雅意,蓁蓁面含震惊,不可置信道:“那……那君侯就由着他们?”
霍承渊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笑道:“蓁姬,人无完人。”
作为主君,他当然想下面的臣子衷心耿耿,毫无私心为他办事。但都是肉体凡胎,皆有私心,手下人有多大的本事,他便允许他们有多少私心。
蓁蓁第一次听这种论调,见她还是一脸不解,霍承渊叹了口气,问她:“倘若蓁姬手下的丫鬟偷拿针线卖银子,你当如何?”
蓁蓁道:“定然是按照府规,事小则从轻惩戒,事大严惩不贷。”
霍承渊又问:“如若这个人是蓁姬身边的阿诺呢?”
蓁蓁想都不想,“她不会的。”
随即又一顿,她不习惯旁人伺候,身边只留一个阿诺,作为她身边的大丫鬟,阿诺虽不至于眼皮子浅的偷拿什么,但她收底下的孝敬,她并非不知。
她甚至还会再补贴阿诺一些,怕她过得太辛苦。毕竟只是些银钱,比起她的功劳,她的辛苦,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蓁蓁期期艾艾道:“君侯,这不一样,不能一概而论。”
“有什么不一样?”
“妾只是这一方小院,底下撑死了百余个丫鬟,也就阿诺一个特殊……”
蓁蓁越说声音越小,她太享受安逸的日子,以至于她眼中的天地只有这一方小院。君侯眼里的雍州,也同样如此。
她兀自想了一会儿,看着男人冷峻的脸庞,轻叹道:“我竟才看懂君侯。”
曾经朝廷贪腐成性,她义愤填膺,要替少主杀光这群蠹虫,少主含笑告诉他,只要有用,便是好臣子。
后来在雍州,君侯铁面无私,她记得有州牧贪腐,被他下令酷刑严惩,她原以为君侯眼里揉不得沙子,原来从某种意义上,君侯和少主是一样的人。
蓁蓁想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不对。”
她问道:“既然君侯已然知晓,为何要妾查账?”
还派了一个做假账的高手公仪朔辅佐她,君侯从不做无谓的事,总不能是看她太闲了吧?
蓁蓁感觉自己仿佛拨开迷雾,揪着霍承渊的衣袖,乌黑的双眸一眨不眨看着他。霍承渊哂然一笑,指节在桌案上轻敲了一下。
蓁蓁莹白的脸色瞬间绯红,她懂他的意思。
代价。
君侯每一丝的恩德,从来不会让白白赐予。
蓁蓁暗自咬牙,双手环抱他结实的手臂,拉长音调,“君侯——”
霍承渊挑了挑眉,把她撕开,淡然抿了一口茶水。
蓁蓁继续贴上来,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君侯~”
“过了。”
蓁蓁脸上谄媚的笑顿时凝结,心里暗道君侯难伺候。她的双臂搂住他的脖颈,在他耳边细细低语。
“君侯,妾前几日学了一支新舞,可要观赏一番?”
她查账查得昏天黑地,哪儿有功夫学新舞。好在霍承渊待她宽容,她换身衣裳,做几个旋身,折腰的动作,都觉得蓁姬身姿翩跹,柔美动人。
蓁蓁下了血本,都有把压箱底的舞衣拿出来的打算,岂料这段时日两人经常切磋,把男人喂得太餍足,霍承渊沉思一瞬,摇摇头。
“腻了。”
把蓁蓁气得攥紧拳头,想朝着他俊美的脸上来一下,看着他棱角分明,俊美无俦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她的气又消了。
蓁蓁妩媚的眼尾微微上挑,把身子软软倚在他怀中,绯红的衣襟松垮,露出大片的雪白细腻。
她的指尖轻点他的胸口,缓缓往上摩挲,抚摸他滚动的喉结,感受到他身体紧绷的肌理,蓁蓁笑了笑,在他捉她的手的时候,眼疾手快地躲开,灵巧地从他怀中旋身下来。
她好像慢慢懂了,其实君侯和大白,或者小元煦来说,也无不同。
她逗大白的时候,经常拿一根彩绳吊着鸡毛雁翎,在它面前晃荡,在它快要捉住的时候,往上一提,让它扑空。
如此反复,一根绳子它能玩儿上一天。元煦同样如此,最喜欢她用这个逗他玩儿,只是他的脾气没有大白温驯,最多五次,就得让他抓到。
蓁蓁骄矜地抬起下颌,把松垮的衣襟的往下拉,露出半张浑圆,又慢条斯理地往上合拢。
“君侯不愿意为妾解惑就算了,我去问公仪大人。”
“天色不早,妾要歇息了,君侯请便。”
一步,两步,三步,身后劲风骤起,蓁蓁腰身轻拧,足尖儿点地,身轻如燕地避开他的手臂。她抬眼看他,眼波流转间,尽显妩媚与挑衅。
霍承渊低笑一声,扔下方才从她的髻间拔下的累丝金钗,声音沉沉:“都下去。”
既然蓁姬想玩儿,他奉陪。
……
身为一个常年埋伏的刺客,蓁蓁的身法轻巧,而且霍承渊掌风雷霆万钧,怕一个不慎伤了她,房间束手束脚,一时半会儿,霍承渊还真奈何不得。
蓁蓁又不知死活地挑衅,霍承渊反扣手腕把她压在地上,求饶已为时已晚。当然,蓁蓁心里憋着一口气,十分有骨气地没有求饶,霍承渊被她撩地心火炙盛,紫檀木的拨步床吱吱呀呀,让外头守夜的侍女面红耳赤。
……
君侯虽然黑心,但他有一个好处,收了好处,办实事。
半梦半醒间,霍承渊抽出塞在她嘴里的绢布,在她耳边喃喃低语。蓁蓁这时才懂了霍承渊所言,为她“撑腰”的意思。
当然不是她大张旗鼓拿着账本,一一把人唤来问罪。她账理得清,不怕有人狡辩,只是牵扯众多,没法儿罚。
棍棒责罚,雍州这群大老粗皮糙肉厚,根本不怕。
革职罚俸,一连串儿牵扯出这么多人,都革了,谁替君侯效命。
此事后,蓁蓁在众人眼中从一个“凭美色上位”的姬妾,变成“爱捉人把柄的阴险妇人”,不仅厌恶,更加防备,并非蓁蓁所愿。
而且君侯告诉她,他不会插手。否则众人依旧服的是君侯的罚,她辛辛苦苦几个月,干的是算账先生的活儿计。
蓁蓁沉思许久,趁着炎炎夏日,命人做了冰湃的绿豆粥犒赏将士们,众臣正摸不着头脑时,主母大发请柬,说在府中办了赏荷宴,请夫人们携家眷赏花消暑。
收到请柬的都是雍州有头有脸的府邸。自从君侯大婚,主母安安静静,第一次出头,请柬落款是雍州主母的印鉴,仅次于君侯令。
吃人嘴短,前几日手底下的将士们刚吃过夫人的汤粥,又有主母印鉴,侯府的赏花宴办得热热闹闹,许多将军、大人也登门造访。
请柬上说的是“携家眷”,他们如何不算家眷?他们倒要看看,他们新晋的“主母”在作什么妖。
出乎他们的意料,宴席上除了女眷爱用的糕点果酒,还有炙烤的牛羊鹿肉,辛辣烈酒。主母似乎早就料到他们来,淡然地命人加了席位,举止端方,言笑晏晏,尽显主母的雍容华贵。
一些客套场面话后,将士们对喜欢或者厌恶的人有一个规矩——“喝!”
面对各种不怀好意的敬酒,蓁蓁来者不拒,喝了数杯后面色只是微泛红,并无醉态,雍州粗犷,大多欣赏能喝的人,以为之真性情,无论男女。
“豪爽!”
气氛逐渐热烈,等蓁蓁轮过一圈,她忽然放下杯盏,说了句,“我近来盘账,才疏学浅,竟发现有许多错漏之处。”
一句话,让热闹的宴席瞬间冷凝,诸臣面上燥热。心中逐渐冷了下来,图穷匕见,原来如此!
这是场鸿门宴吶。
蓁蓁笑了笑,妩媚的眼眸弯弯,正欲开口,外头忽然出来侍女的高声禀报——“君侯到——”
满室哗然,蓁蓁也吃了一惊,不是说他不插手,她自己来么?他怎么来了?
众臣齐齐行礼,蓁蓁也匆忙走下席间迎接,人未至,声先到,远远听见霍承渊沉沉的声音。
“今日家宴,不必多礼。”
随着话音,霍承渊缓步踏入,他今日罕见地穿了一身月白绣暗纹的广袖常服,腰间无多余坠饰,衣袂简洁,身姿挺拔,这这身清爽的装扮下,把冷冽的眉眼都显出几分柔和。
他一把托起蓁蓁的小臂,笑道:“都说了,今日是家宴,蓁姬无须如此客气。”
蓁蓁抬起眼,恍然觉得,君侯今日有些温柔。
她低低“嗯”了一声,两人一同落座,诸臣们有粗有细,但女人们个个眼尖儿,看得分明,即使只有短短几步路,君侯走在主母身后!
按规矩,夫唱妇随,按常理,那也是君侯身高腿长,走得快些,方才君侯高大的身躯紧随在主母身后,如同一方影子,护佑着主母。
有些聪明的夫人悄悄扯了扯夫君的衣袖,示意稍安勿躁,不要顶撞主母,尤其在这个时候。
霍承渊扫视一周,仿佛不知道方才他们对蓁蓁的刁难,面色柔和,道:“蓁姬办了家宴也不与我说,不邀自来,诸位不会扫兴吧?”
众人把头摇成拨浪鼓,纷纷倒酒敬君侯,霍承渊轻笑一声举杯示意,趁着这个空隙,宴席底下,蓁蓁小指勾了勾他的手,眸含问询。
霍承渊垂下眉眼,压低声音问她:“喝了多少?”
他记得,蓁姬虽能喝酒,但酒量并不是很好。
蓁蓁狡黠地朝他笑了笑,莹白的双颊绯红,神色却十分清明。
“妾没醉……”
她指了指酒杯,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道:“这里头,兑了水。”
早听闻雍州的文臣武将都海量,她哪儿敢跟他们拼酒。霍承渊哼笑一声,反手捉住她的手腕。
还不算太笨。
第56章 君侯,不许走
席间和乐融融, 没有人知道,上位的桌帷下,主君和主母十指交扣, 蓁蓁垂下浓密的眼睫,双颊泛起一抹胭脂红, 除了酒气醉人, 还有些羞涩。
虽然两个人背地里荤素不忌,在如此隆重的场合,背地里悄悄牵手, 竟有种偷情的错觉。
蓁蓁原以为霍承渊有谋算, 安静地坐在一旁静候。结果霍承渊什么也没说, 只是跟诸位将军们喝了一杯,他摆摆手, 语气难得和缓。
“都说了,今日家宴无君臣,都是自家兄弟, 坐下。”
说罢, 他看向蓁蓁, 柔声道:“今日你是东道主, 我便不喧宾夺主了。辛苦蓁姬, 招待好本侯的兄弟们。”
桌帷底下的指节微微用力, 轻轻捏了她一下,又倏然放开。蓁蓁不明所以, 又碍于场合无法询问。她环视神色各异的诸人, 轻声道:
“君侯把这般重要的差事交给我,宴席简陋,有招待不周的, 烦请各位直言。”
喝的面红耳赤的诸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君侯推心置腹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都是自家人,有谁嫌弃自家酒菜简陋的?纷纷摇头,称赞夫人细心贤惠,事事周全。
蓁蓁唇角含笑,把眸光转向最前方的黑脸汉子身上,道:“马将军喜欢吃炙鹿肉,今日我特意请兴和酒楼的大厨来府中掌勺,可合马将军的口味?”
马涛黝黑的面膛泛着红,摸着后脑勺,尴尬赔笑,“合,合,蓁……主母费心。”
兴和酒楼,是他常常赊欠的酒楼。手底下的将士们立功、受伤、辞行,他常常在兴和酒楼摆宴宴请。霍承渊体恤将士,所有钱粮紧着军饷先发放,不是没有银子,只是管事一笔勾下去,比真金白银从腰包里拿容易多了,经年累月,也就成了一笔糊涂账。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数年加起来的数额能有几千上万两。马涛心中惊疑不定,方才主母说过账目有错漏,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准备拿他开刀?
马涛看着言笑晏晏的蓁蓁,又看着在一旁淡然喝酒的霍承渊,浑身坐立难安,蓁蓁却点到即止,转向另一位将军说话。
等把所有人点过一遍,蓁蓁笑道:“我年纪轻,账务上有许多不甚明了之处,日后烦请诸位多多提点。”
说罢,命人继续上酒上菜,身着彩衣的侍女在席间穿梭,在上首的蓁蓁挽起衣袖,给霍承渊斟酒,眉眼间温柔贤淑,不像要问罪的架势。
一顿好宴,用得众人心里七上八下,偷觑蓁蓁的脸色,生怕她眉心一皱,忽然拍案惊起,把账本呈上来兴师问罪。蓁蓁感受着四面八方打探的目光,模仿平日霍承渊的模样,脊背挺直,眸光沉稳,如轻风略微过湖面,轻浅无波。
君侯教过她,上位者首先要做到藏器于身,喜怒不形于色,“去好去恶,群臣见素。”
叫人窥不透心思,在心里反复琢磨,如此便生出了畏惧。
账上的漏洞霍承渊心知肚明,他始终没有深究,一来过错尚轻,在他的容忍之内,二来,他有意将这般把柄握在手中,日后若有不驯,只需借此敲打警告,便能令人心存忌惮,俯首贴耳。
所以对于蓁蓁,身为主母,她要做的并不是追回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账,也不是借此惩戒诸人,她今日办宴,明明白白传递出几个意思,目的便达到了。
她动用了雍州主母印鉴,代表她不同于稀里糊涂的昭阳郡主,她要行主母之权,有名有实。
她耳清目明,短短几月便查清楚了账务的疏漏,不缺德行与才能。
她知道诸位大人的手上不清白,给各位一个面子,暂时不予深究。但何时追究、追究到何种地步,皆由她一言而
定。
人性便是如此,倘若蓁蓁彻底揭穿,人们心中只会厌恶痛恨,如今蓁蓁留而不发,仿佛一把利刃时刻高悬头顶,对于这执剑人,反而生出几分畏惧和忌惮。
……
除了没有料到霍承渊亲自前来,蓁蓁今日的赏荷宴妥帖圆满,不仅彻底立住了主母之威,她与宴间的女眷们交谈,言笑之间,对各位大人的家事底细也有所了然。
霍承渊只在宴上作陪,全程浅饮慢酌,神色温和,仿佛真是一场寻常的家宴,等日头渐渐西沉,夫妻俩一同起身,客客气气地把宾客送至府门外,前面给棍棒后面给甜枣,雍州众人暗自叫苦,短时间内再也不想赴乱七八糟的宴席。
把呼拉拉的一众宾客送走,蓁蓁仰头看着霍承渊,乌黑的双眸亮晶晶,“君侯。”
霍承渊慵懒地抬眼看她,“嗯?”
蓁蓁挽住他的臂弯,明明提前说好了,他不插手。有公仪朔辅佐协助,她为今日的宴席做足了准备,各种可能突发的情况,她都考虑过,想过应对之法。
但第一次面对雍州众臣,她心中难免忐忑,可他来了。就算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她身边,她仿佛有了主心骨,什么都不怕了。
蓁蓁邀功般道:“妾今日表现如何?”
霍承渊微挑剑眉,不吝夸赞道:“尚可。”
霍承渊有一个习惯,思虑时会用指腹轻轻摩挲杯沿。今日他虽不放心她,不请自来,但确实不打算插手,只是把诸臣敬蓁蓁的酒,一杯不落地回敬回去罢了。
他在宴席上少有的闲暇,百无聊赖,眸光不自觉落在她身上。他心中的蓁蓁一直是温顺的,柔弱的。今日看她从容地周旋于诸将军和女眷之间,既能温和地应对旁人的试探与刁难,又能不动声色地敲打警示,分寸拿捏地恰到好处。
他承认,起初娶蓁蓁为妻,全然因为他喜爱她的私心,她的身份,她的性情,都不适合做雍州主母,如今看来,是他狭隘了。
正在此时,他敏锐地发觉蓁蓁握着杯盏时,指尖不自觉地在杯沿儿上摩挲,和他的习惯像了个十成十。霍承渊沉下眸色,用膝盖碰了下蓁蓁的腿,蓁蓁不明所以,小腿柔顺地贴上来,在他结实的小腿上轻轻蹭了蹭,知情又识趣。
原来她自己也没有发觉。
两人一起生活太久,潜移默化下,她的一举一动难免带着他的影子,这个认知让霍承渊心中大悦。
少帝对蓁蓁情深义重,尽管在青州之时两人已经当着他的面说开,蓁蓁以发代首,还了少帝的恩情,霍承渊面上说得好,昨日重重譬如昨日死,不必追怀往昔。
但一想起他的蓁姬那样纯真,和卑劣的少帝日日厮混在一起,仗着主子的身份,那少帝不知道干了多少龌龊出格的事,那些过往仿佛一根刺,时时扎在霍承渊心头,不是口中说一句过去就能过去的。
她的第二条命是他给的,她的名字是他给的,身上里里外外沾满了他的气息,如今连举手投足的习惯都有他的影子,从身到心,她的每一寸,一丝一毫按照他的心意雕琢,他彻彻底底占有了她,他如何能不快慰?
那黄口小儿还能拿什么跟他争?
霍承渊心情大好,蓁蓁不知道君侯的小心思,今日一切顺利,她心情也很好。
蓁蓁从不亏待自己,即使宴席上和雍州诸臣斗智斗勇,也不忘把喜欢的菜色放在面前填饱肚子,顺带给君侯夹两筷子。两人都喝了点小酒,俗话说,保暖思**,夫妻俩挽着手臂一同回去,阖上房门,自然而然地碰撞在一起,互相吃嘴子,衣衫尽褪,霍承渊喘着气息,在她耳边喃喃低语:
“今日本侯高兴,便满足蓁姬一回。”
蓁蓁乌黑的双眸朦胧,脑袋懵懵的,直到他强硬掰开她的**才懂他的意思,双颊带着耳尖儿“轰”地一下爆红,她当初也是被君侯坐地起价的恶行激到了,才敢大言不惭地说那个赌约,她只是过过嘴瘾,真到了这个时候,她不敢。
蓁蓁手脚并用地挣扎,霍承渊按住她的双腕,扯下一块帷幔把她挣扎的手捆在床头,正结结实实绑好之际,忽然,一声响亮的啼哭响彻云霄。
蓁蓁瞳孔骤缩,吓得浑身僵硬,酒瞬间醒了大半,呆呆看着身上的男人。霍承渊被搅弄了兴致,瞬时脸色阴沉,朝外咬牙道:“来人!”
“把世子抱走。”
小元煦的摇床放在寝房隔壁,即使近日霍承渊回来得勤,他在府衙或者西山大营的时日,远远多于府内,平时他不在的时候,蓁蓁把元煦放在身边照顾,他回来,蓁蓁就叫人把小元煦送到正堂的郡主娘娘处,请昭阳郡主帮忙照看。
一来缓解郡主对乖孙的思念之情,二来,蓁蓁敏锐地察觉到,君侯,并不像她想的那样,喜爱他们的孩儿。
小元煦生性活泼好动,乖的时候是真乖,淘气的时候她这个亲娘也恨不得上手揍两下,他闹完了,睁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朝人笑,蓁蓁心中的怒气瞬间熄灭,心中一片柔软。
小孩儿,哪儿有不闹人的。蓁蓁无父无母,元煦对她来说太重要了,是她曾经缺失的求而不得,是她为最爱的男人,千辛万苦生下的骨肉,有了小元煦,她才觉得此生圆满。
君侯却对元煦始终淡淡,也不是说他对元煦不好,府中奶娘嬷嬷从不短缺,他这么小,君侯早早为他物色好了文武夫子,连名字都这么有深意,元煦,一听就是侯府的继承人。
可也仅此而已。君侯只把元煦当成继承人,她每次把元煦哄得好好的,想让他这个当爹的抱抱他,他次次推拒,说“抱孙不抱子”,恐溺爱了他,日后无男儿担当。
她不懂,他这么小,还不记事,如何会溺爱他?
后来她给元煦喂奶,他喝惯奶娘的奶,她第一次喂他,他不习惯,把她的**咬得渗血,她不在意这点疼,怕他饿着,就叫奶娘喂,她多抱抱他,让他先熟悉她的气息。
结果没等元煦熟悉亲娘的气息,晚上解开衣襟,霍承渊看见她胸脯的齿痕,瞬间变了脸色,勃然大怒,重重罚了元煦的三个奶娘。
事后蓁蓁自己贴银钱安抚奶娘,不是她们的错,只会吃喝拉撒的小孩儿什么都不懂,他又舍不得责备她,奶娘是代她受过。
经此事后,蓁蓁细心观察,发觉只要在君侯和元煦同时在,但凡她想抱抱哄哄他,君侯的脸色必然不会太好,加上查账辛苦,蓁蓁暂时放弃了让父子俩相处的想法,每次君侯来就把元煦抱走,如此才能相安无事。
今日她早早起来准备宴席,天还不亮,他安然地睡在摇床上,脸颊白嫩嫩,蓁蓁没舍得送到正堂,没想小祖宗在此时闹起来,惹了君侯不快。
蓁蓁顾不得羞涩,忙道:“君侯,天色已晚。”
这么晚的天,郡主娘娘兴许睡了,叫奶娘把她的元煦抱到哪儿去呢?
小孩儿的哭闹声尖亮刺耳,一阵儿紧过一阵儿,旖旎的氛围彻底消散,霍承渊额角青筋直跳,冷声道:“抱远些。”
外头的奶娘听见君侯的吩咐,响亮的哭闹声逐渐变小,直至消失不见。霍承渊沉沉着一张脸,把束缚捆绑她手腕的缎带解开,窸窸窣窣披上衣裳。
他兀自坐在榻边穿戴整齐,背对着蓁蓁,道:“我去趟西山大营。”
“天色不早了,你早些歇息。”
他心里不痛快,正欲起身离开,一双光洁无暇的手臂忽然从身后缠住他的腰身,蓁蓁只穿了一件鸳鸯戏水的肚兜,紧紧贴在他的身上。
“君侯,不许走。”
第57章 光阴
光洁的身子温热香软, 蓁蓁没用多少力气,却让冷硬的君侯脚步定住,脚下仿佛生了根, 无法挪动分毫。
他抓住搂紧他腰身的手,蓁蓁贴在他的后背, 脸颊蹭蹭他, 轻声唤道:“君侯。”
端是轻声细语,万般柔肠。
霍承渊闭了闭眼,轻声叹道, “蓁姬。”
让他如何是好。
侍奉他多年, 蓁蓁最清楚他的脾性, 这时候无论如何不能让他走。蓁蓁委屈道:“曾经有人告诉妾,色衰而爱驰, 妾生养过孩子,君侯嫌弃妾了么?”
霍承渊眉峰蹙起,道:“又说胡话。”
蓁蓁在他身后声音幽怨, “妾都这样了 , 君侯看都不看妾一眼, 让妾情何以堪。”
“整个侯府的人, 还不知道怎么笑话妾。”
“妾不管, 今日君侯不许走。”
她抱着他不撒手, 霍承渊无奈,拉拉扯扯间, 被蓁蓁按回榻上, 蓁蓁整个人趴在他身上,不由分说覆上他的唇,一会儿又黏黏糊糊, 相互交缠起来。
……
过后,趁着他好说话的时候,蓁蓁喃喃道:“君侯,缘何不喜爱咱们的孩儿?”
她不明白,元煦是他膝下唯一的子嗣,他那么漂亮,乖巧的时候也喜人,郡主娘娘都舍不得他,他怎能如此铁石心肠。
霍承渊粗粝的指腹流连她的鬓发间,心中一片沉郁。
她生产时九死一生,稚子无辜,但他难免迁怒,虽不至于怨恨自己的孩子,但要说喜爱,还真没有多少。
男人没有女人十月怀胎的辛苦,不像蓁蓁一样,感受腹中生命的跳动,于他而言,只是凭空多了一个继承人罢了。
从前他来后院,蓁姬忙上忙下,眼眸里只有他一人,把君侯侍奉地舒坦,如今他一来,她总抱着一个只会哭嚎的婴孩到他面前晃,霍承渊唯我独尊惯了,无法忍受。
霍承渊把人按在怀中,阖上眼眸。
“睡罢。”
跟还没长牙的婴孩计较,即使君侯也嫌辱没他的身份,缄口不言。
***
蓁蓁虽留住了霍承渊,但一夜后,君侯依旧我行我素,对她的小元煦没有好脸色。
蓁蓁为此万分头疼,不得已修书一封,请教远在老宅的老祖宗。落叶变得枯黄,蓁蓁收到了姗姗来迟的回信。
“夫妻为人伦之始 ,子嗣为血脉之续。”
“先有恩爱夫妻,方有慈父慈母。”
“何为轻,何为重,本末不可倒置。”
老祖宗的回信言简意赅,蓁蓁心中素来敬重老祖宗,以为之有大智慧之人,仔细琢磨,恍然明白了君侯的心结。
她又好笑又无奈,君侯总说她爱藏事,反过来,君侯也不愿意和她说嘛。和霍承渊直来直去的行事不同,蓁蓁更委婉,迂回。
一两晚的秉烛夜谈,并不足以消解君侯固执的脾性。不过既清楚缘由,那也好办。
往后每次霍承渊回来,她不再像从前一样,把吃饱喝足的小元煦抱过来,意图缓和父子关系,反而把他送的远远的,连哭声都不叫君侯听见,仿佛没有他的存在。
短时间不会再发生战事,霍承渊晨起暮归,蓁蓁像普通人家的妻子,早起服侍他梳洗更衣,晚上为他留灯等候,偶尔闲暇,再亲手煲盅汤,送到府衙或者西山大营。
霍承渊享受着妻子无微不至的侍奉,趁着他高兴,蓁蓁偶尔见缝插针,“不经意”提起元煦。
“小家伙腿脚有劲儿,郡主娘娘说,君侯小时候也是这样,小小年纪,十分霸道。”
“咱们的孩儿眼眸乌黑,双眸有神,俊俏极了,跟君侯一模一样。”
“不过在妾的眼中,还是君侯更俊。”
“郡主娘娘稀罕他,待他日后娶妻生子,可得孝敬祖母。”
……
等等,诸如此类,蓁蓁潜移默化地告诉霍承渊,孩子只是他们血脉的延续,元煦除了爹娘,还有祖母、曾祖母疼爱,有诸臣拥护,她只有他。待日后元煦娶妻生子,最后相伴白头,一同踏上黄泉路的人,也只有他们夫妻两人。
慢慢地,霍承渊对元煦不再那么排斥,偶尔见到,蓁蓁指着他秀气的鼻梁给他看,笑吟吟道:“咱们的孩儿眼睛神似君侯,鼻梁却秀气,仿了娘亲。”
霍承渊上下打量这个白胖胖的奶娃娃,在霍元煦即将过一岁生辰的时候,才恍然生出几分当爹的觉悟,这是他和蓁姬共同的骨肉。
蓁蓁用心良苦,霍承渊对小元煦生出些慈爱,不过也只是些许,他是个严厉父亲,依旧不怎么抱他,世子肩上的担子太重,不能养出一个柔弱的男儿。
身为雍州主母,蓁蓁不能再像做“蓁夫人”时那般逍遥悠闲,账务只是主母的权柄之一,除了掌管宗族的田产,商铺,山林等一应产业,还有宗族祭祀,族内纷争,府外交际应酬,甚至雍州内外的钱粮调度,都要靠她决断。
恢复了身份,也不用再偷偷摸摸练剑,霍承渊命人为她打造了一柄削铁如泥的利剑,闲暇时夫妻俩慢慢切磋,别有一番意趣。
还有昭阳郡主,如今长子没指望了,她一心扑在幼子身上,费尽心思为霍承瑾寻一高门贵女为妻,按雍州侯府的门第,好女任由挑选,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霍承瑾倔地跟头驴一样,禁不住母亲缠闹哀求,纳了两个妾室,死不娶妻。
把昭阳郡主气昏了头,日日找蓁蓁诉苦。好处是在这个过程中,蓁蓁安宁贞静的性子深得昭阳郡主喜爱,婆媳关系越发融洽,不妙的是蓁蓁面对小叔子欲言又止的眸光,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他为何不愿娶妻。
蓁蓁顿时头大如斗,雍州的内外事务她可以尽情向霍承渊求助,这件事打死也不能说,她只能一边跟昭阳郡主斡旋,一边委婉地暗示劝告承瑾公子,天涯何处无芳草,她只把他当弟弟一样疼爱。
……
在内,夫君,儿子,婆母、小叔,甚至体型日渐庞大的大白都不叫人省心,常常对月嚎叫,惹得阿诺趁夜提起捣衣杵揍它。对外,在霍承渊的提点下,还有公仪朔从中辅佐,蓁蓁的主母之位越发稳妥,如今已经鲜少有人提起主母的舞姬身份,对蓁蓁恭敬有加。
蓁蓁最喜欢的梅花开了又落,她每日睁眼都有事做,日日充实,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四载光阴,蓁蓁二十六,霍承渊也过了三十生辰,脾性越发深沉难测,叫人窥不透心意,不敢直视。
***
春和景明,落英缤纷。在风景如画的庭院中,一身着劲装的女人墨发高束,手握一柄长剑,身如轻燕略水,手腕翻转间,寒光骤起,凌厉逼人。
一个漂亮的剑花收势 ,蓁蓁顿住脚步,把剑搁在一旁的石桌上,活动酸软的右腕。
当年右腕伤得太狠,她已经习惯了用左腕使剑,虽不及影一的巅峰,但也能回七八成的功力。
后来经历产子、大婚等一系列琐事,她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去香山寺看腕骨,主母事务繁忙,她原想不如就这样罢,权当右手废了,她左手也能用。
最后是比她更忙碌的霍承渊想起此事,月月抽出一天,陪她去香山寺针灸。她感动不已,霍承渊笑道:
“蓁姬常常大言不惭,说能与云秀论高低,还要打败本侯。”
“你身有旧伤,我赢了,胜之不武。”
“本侯等着这一天。”
他言语在激她,蓁蓁体察到了他的用心良苦。迦叶大师医术高超,经过这么几年,蓁蓁感觉右腕渐渐能使上力气,兴许再过几年,就能彻底恢复如初。
一切向好的方向发展,蓁蓁笑了笑,轻轻擦拭额头上的薄汗。正在此时,院外传来阿诺咋咋呼呼的声音。
“不好了,夫人,不好了。”
“世子,世子不见了!”
人未至,声先到,阿诺跑得气喘吁吁,满脸惊慌。蓁蓁当年生产艰难,即使宗族对君侯膝下子嗣稀薄颇有不满,蓁蓁这些年一直在喝避子汤,霍元煦身为雍州唯一的世子,身份无比尊贵。
小世子消失不见,相比阿诺的惊慌失措,蓁蓁这个当娘的倒是气定神闲,拎起茶盏倒了一盏清茶,润喉解渴。
“急什么,府中都找过了吗?”
她低叹一口气,道:“藏书阁的暗格,树上,低矮的房檐上,多找找。”
三四岁,霍元煦已经到了猫嫌狗憎的年纪,他胆子活泼好动,偏偏又非常聪颖,小小年纪就懂了他身为世子的尊崇地位。
在整个雍州,他可以横着走,没人能管他。
少数几个能压他的人,祖母溺爱他,他甜言蜜语几句,祖母便被他糊弄地喜笑颜开。
母亲倒是能次次看穿他的把戏,但是母亲也疼爱他,祖母说母亲在生他的时候吃了很多苦,他好好认个错,母亲便原谅他了。
唯二能管住小霸王的人是二叔和父亲,二叔笑眯眯,既不打他也不罚他,动辄把他困在书房里念书,他连字都认不全,就已经能背诵《三字经》之类的启蒙书了。霍元煦一门心思全在外头,地上蚂蚁搬家都比念书有意思,霍承瑾完美拿捏住他的七寸,他看见二叔就像老鼠见了猫,想跑。
对于威严的父亲,他见他的次数不多,但他很严厉,是他唯一“怕”的人,见了二叔还能跑,远远看见父亲,他跑也不敢跑,硬着头皮上去请安,薄唇紧抿,像个小大人一样。
所以霍承渊在府中的时候,他麻溜儿地去别的地方玩耍,不想面对父亲,让蓁蓁前面的努力付之东流。也罢,一物降一物,后来蓁蓁自己想开了,府中还真得有君侯这样的大佛坐镇,否则怎么镇得住这破猴儿。
霍承渊不在的时候,猴子称霸王,霍元煦素来无法无天,连蓁蓁曾经用来窝藏影七的暗格也被他找了出来,给霍承渊逮住机会重翻旧账,蓁蓁的腰酸了一整个月,事后小混账不明所以,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睛,天真地问:“母亲,您走路怎么一瘸一拐的?”
“儿子给您叫府医。”
气得蓁蓁抄起拿起棍棒揍他,她刚扒下他的裤子,还没动手,他“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大声哭嚎“错了”,让蓁蓁既好气又好笑,她拿小混账一点办法都没有。
阿诺也知道小世子调皮,她苦着脸,道:“哪里都找过了,这次是真不见了!”
经历过宗政洵那凶险的一夜,蓁蓁对侯府的防守很放心,元煦再调皮也只是个小童,翻不出天去,命人继续寻找,打定主意这次不能心软,要狠狠教训他一顿,结果这回找了一整天,直至日头西沉,还没有消息。
蓁蓁心中开始打鼓,这时,霍承渊拎着钻狗洞跑出去,灰头土脸的霍元煦,一同踏入院门。
“母亲。”
霍元煦耷拉着脑袋,白嫩的脸颊和湛蓝的锦袍上沾满了尘土,蓁蓁一颗心落地,已经完全忘了教训他的事,抽出绣帕为他擦拭脸颊。
还没来得及碰到他,霍承渊凤眸微斜,霍元煦“扑通”一声麻利儿地跪下,皱起眉毛,道:“母亲,孩儿知错。”
光滑的大理石地板坚硬,听得蓁蓁心疼,霍承渊眼疾手快,扣住她的手腕,沉声道:“自己说。”
原来是大白被困在府中豢养久了,寂寞难耐,常常在墙根无聊地磨爪子,它的爪子比狗尖利,久而久之,侯府百年墙垣,竟被它生生刨出一个洞来。
作为小世子的好玩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霍元煦在大白的示意下发现了这个洞,便忍不住想钻一钻,正巧被回府的霍承渊逮住,有了今日这一幕。
听了前因后果,蓁蓁唇角微抽,一时也不知道该责备还是该安抚,过了一会儿,终究是母爱占据上风,她扯出一抹强笑,看向冷峻的男人。
“君侯,元煦还小,小孩子嘛,难免淘气——”
君侯对外威严,却一直给她面子,她求求情,元煦不会受到太过苛责的惩罚,蓁蓁原以为像往常一样,拿竹板打几下掌心算了,谁知这回霍承渊毫不留情,冷声道:“去祠堂跪着,好生反省。”
“明日晨时来书房寻我。”
蓁蓁脸色大变,他还是个孩子,跪一整晚,膝盖还要不要了!她像个护崽的母狼一样护在元煦身前,霍元煦倒是很有骨气,不像在郡主祖母面前那样甜言蜜语,也不像在母亲面前撒娇卖痴,他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起身转头就走。
蓁蓁睁大美眸,还没来得及吩咐阿诺拦住他,霍承渊扣住她的手腕,沉沉的眸光盯着她,眉峰紧紧拧起。
“蓁姬,他不小了。”
战事将起,身为世子,整日不学无术,成何体统。
第58章 播种
霍承渊冷面无私, 蓁蓁一般不与他争论,可事关元煦,蓁蓁顶着他的火气也要求情。
“君侯。”
她轻轻扯住他的衣袖, 放柔了声音, “元煦不懂事, 君侯莫要跟他一般见识。”
霍承渊冷笑一声, “我三岁时已经开始识文断字,他还不懂事?”
蓁蓁睁圆美眸,“君侯英明神武, 天赋异禀, 怎么能跟君侯比?”
她讨好地冲他笑了笑, 熟稔地服侍他更衣用膳,在侍女上茶的功夫, 她悄悄给阿诺使了个眼色,去正堂通风报信。
郡主娘娘也不舍得乖孙受苦呢。
霍承渊冷眼看着主仆俩眉来眼去,屈指轻敲她的额头, 道:“慈母多败儿。”
蓁蓁挽起衣袖, 亲自给他斟茶, 笑道:“君侯今日回来得早。”
平常天色渐黑, 才能看见他的身影, 今天外头还见夕阳, 难得。
她转移话题的能力并不高明,平日霍承渊宠她, 不做计较, 被她稀里糊涂混过去。他那句话说的不错,若没有蓁蓁这样溺爱他的母亲,霍元煦不敢那么调皮。
霍承渊低叹了口气, 握住她柔软白皙的手,在手中摩挲。
“蓁姬,我为元煦挑选了文武师父,商羽教他拳脚功夫,阿瑾教他读书习字。”
蓁蓁心里第一反应,他还那么小,正要求情反驳,霍承渊一句话堵住了她。
“爱子必为之计深远,蓁姬冰雪聪明,有些话,想必不用我多说。”
十六初相识,如今两人已经相伴走过十个年头,正如蓁蓁知道怎么打动君侯,霍承渊同样明白哪里是蓁蓁的七寸。
蓁蓁咬了咬唇,习惯地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道:“玉不琢,不成器,我明白君侯的良苦用心。”
“我怀他的时候,也曾想过腹中的孩儿将来文韬武略,惊才绝艳,不输君侯的风采。可他乖乖软软地在我怀中,我什么都不敢奢求了,只求他平安喜乐,顺遂一生。”
蓁蓁一片慈母之心,还是觉得元煦只是个贪玩小童,即使给他找师父,他这个年纪,也该是寓教于乐,不能太过严厉。
霍承渊唇角微抽,虽然已经过去几年,蓁蓁那会儿也不太敢把霍元煦抱到他面前,他尤记得他撕心裂肺,仿佛掀翻屋顶的哭嚎,跟“乖乖软软”四个字毫不沾边。
他低头把玩她的纤纤十指,这些年蓁蓁捡起了剑,她十分勤勉,多年养尊处优,她柔嫩的虎口处依然长出一层薄茧。
他沉声道:“蓁姬,身为雍州世子,不可能如普通人那般平淡顺遂。”
自他出生起便肩负重担。享受了寻常百姓远远无法企及的钟鸣鼎食,还想安享普通人的平平淡淡?世上没有这么好的事。
乱世将起,他只有两条路,要么逐鹿中原,杀了小皇帝,定鼎天下,要么身首异处,不得善终。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身为他的嫡子,这是霍元煦的命。
霍承渊抬起手掌,轻轻抚摸她的鬓发,道:“陈郡反了。”
蓁蓁正沉浸在对府里小霸王的教导中,猝不及防听到这么一句,她眨了眨眼,乌黑的眸色中一片茫然。
自从两人成婚,蓁蓁在外端着主母威严的架子,慢慢习惯了,鲜少再露出这样柔弱无辜的神情。
霍承渊心中怜惜,放缓了语气,“宵小之辈,不足挂齿,别怕。”
陈郡在雍州辖地的夹缝中生存,根本翻不出天去,陈守礼连夜把家中妇孺送走,才发檄文征讨霍侯“乱臣贼子”,他本就没想赢,或者说,他根本没想活着。
当初诸侯会盟,在这三年约定之期里,雍州不再有频繁的战乱,境内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庄家地的禾苗一茬儿接一茬儿,仓廪渐实,市井复苏,北地一片欣欣向荣。
与此同时,天子在雍州君侯大婚的次年立后,为郑氏旁支之女,江东郑氏向天子朝贡,俯首称臣。
另外,朝廷花重金在民间广招勇士,日夜操练,组成“骁卫营”护卫京畿,据说其兵强马壮,战力雄厚,能与雍州军相媲美。
几方大诸侯按捺不动,零碎的州郡也不敢出头,自梁帝继位的三十年来,第一次有连续三四年的和平,百姓们欢欣鼓舞,殊不知这并不是结束,而是还未开始。
等一位真正的雄主横扫六合,一统天下,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才会真正地终结战乱。
……
蓁蓁担任着雍州主母的职责,对军政并非一窍不通。霍承渊说陈守礼发檄文讨伐雍州,她一下就想清楚了来龙去脉。
要打仗了。
对面是天子,身边是她的夫君和儿子,蓁蓁心里最不愿面对这个场景,她逃避似地装聋作哑,该来的总会来。
蓁蓁的神情恍惚,带着些茫然,看向霍承渊。
“君侯……准备派哪位将军出征?”
不等霍承渊回话,蓁蓁喃喃道:“马涛将军英勇无比,宋齐将军擅排兵布阵,还有陆大人,方总兵,君侯手下悍将如云——”
“我不去。”
在蓁蓁凌乱的语气中,霍承渊总能一眼看出她心中的慌乱,他道:“已经定下徐长喻为主将,明日大军开拔,讨伐陈郡。”
蓁蓁心中微舒一口气,人总是耽于安乐,早些年霍承渊一年中有大半年在外打仗,她习惯了,也没觉得有什么,如今太平日子过久了,一听要打仗,她心中蓦然慌乱。
她把脸颊埋在霍承渊的胸口,双臂紧紧搂着他结实的腰身,像曾经的很多次一样,让她慌乱的心安定下来。
霍承渊轻抚她颤抖的脊背,原本要说出口的话凝在喉中,化为一声轻叹。
区区陈郡,不足他亲自前去,而且陈郡被雍州的辖地包夹,无论派谁去,此战必胜。
但是此战后,远在朝廷的少帝必然借此讨伐雍州,郑氏紧随其后,吴氏这些年态度暧昧,且吴霍两家有世仇,还要提防吴侯趁乱插刀。
大战将起,身为雍州霍侯,慢则三月,快则一月,他一定会挂帅出征。今日在营帐中和诸位将军商议雍州后方诸事,向来落子无悔的霍承渊心中竟有隐隐的悔意。
他不该年少轻狂,只耽溺享乐,整整五年才停了蓁蓁的避子汤。
也不该被女人生产时的凶险吓住,至今膝下只有这个不争气的顽童。雍州霍侯骁勇之名冠绝天下,在沙场上久了,他最明白刀剑无眼的道理。
交到完雍州后事,在从西山大营回府的路上,霍承渊一路都在想,倘若他一朝不慎,留下她们孤儿寡母,她该怎么办?
倘若他们的孩儿年纪大些,已能自立,或者多生几个,他都没有这么担心。霍承渊破釜沉舟,打仗前从不设想败了如何,只想赢。这会竟破天荒地想,万一日后他不在了,霍元煦不孝敬她、或者小儿脆弱,说不定一场天花直接去了,蓁姬柔弱,她该怎么活下去?
霍承渊满腹思虑,正好回到府中,跟从钻狗洞里出来的霍元煦面面相觑,霍承渊心火骤起,只罚他跪祠堂,已经是君侯顾念父子之情,格外开恩。
蓁蓁这会儿已经把可怜的儿子抛到了脑后,心里乱糟糟。霍承渊低叹一口气,命人撤下饭食,骤然起身,将蓁蓁打横抱起。
蓁蓁本能地搂紧他的脖颈,眼看往床榻走去,忙道:“君侯,别——”
“妾想和你说说话。”
这么多年,两人始终恩爱如初,除了体型依旧不太楔和,帐中的鱼水之欢更胜从前。
现在她心里慌乱,不想干这事。
“你说,我听着。”
霍承渊扬手放下纱帐,健壮的身躯如同一座小山,覆上她纤细的身体。
趁他出征前,多播些种子,再怀上一个,最好是个男丁,他便能放心些。
……
***
这边霍承渊和蓁蓁柔情蜜意,好在此之前,阿诺得到夫人的示意,去正堂通风报信,昭阳郡主一听宝贝孙儿竟在跪祠堂,当即一拍桌案,怒斥霍承渊为父不慈,要把乖孙从祠堂接回来。
这会儿正巧,霍承瑾被昭阳郡主拎过来耳提面命,手上一堆贵女的画像任他挑选,一听小霸王被罚祠堂,霍承瑾乐了,掀起衣袍道:“母亲稍安勿躁,儿子去看看。”
他身高腿长,不等昭阳郡主反应,迅速抽身离开,留下昭阳郡主气得胸口疼,灌了口茶水,直嚷嚷道:“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
两个儿子各有各的混账,如今看来,还不如儿媳和孙子乖巧。
趁着暮色,霍承瑾一路走到祠堂前,霍氏百年宗祠,四周梁柱已然陈旧,上方的牌位黑漆金字,香烟袅袅,昏黄的烛火缓缓跃动,既庄严肃穆,又阴冷潮湿。
香案下方,一道小小的身影跪在蒲团上,原本看着可怜,只是他低着头,脊背不直,膝下歪斜,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显出几分滑稽。
霍承瑾脸上哂笑,他掩唇低咳一声,跪着的霍元煦骤然往后瞧,睁大黑眸。
“二叔!”
“嘘。”
霍承瑾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笑吟吟道:“叫你跪祠堂,不是叫你来玩儿。祠堂重地,需心存敬畏。”
说着,他大步上前,点了三炷香,恭敬地拜了三拜,插在香案里。
霍元煦抿着小嘴,嘴硬道:“二叔又不是我,怎知我没有心存敬畏。”
霍承瑾头也不回,淡道:“我幼时再顽皮,也不敢把蛐蛐儿带到祠堂里。”
霍元煦闻言,瞬间收紧袖中的小竹笼,他花了好长时间才逮到的,怕母亲说他玩物丧志,不敢给母亲看。
被二叔轻描淡写拆穿,霍元煦只心虚了一瞬,小脸一抬,理直气壮道:“我看祖宗们每天呆在这么阴冷的地方,想必郁郁寡欢,把我的大将军给老祖宗们玩,是我的一片孝心。”
霍元煦的性子也不知仿了谁,既不像安静谨慎的蓁蓁,也不像沉默寡言的霍承渊。霍承瑾心想,若是兄长,即使跪着,也一定是脊背挺直,一丝不苟,元煦一点也不像他。
他气笑了,挑眉道:“怎么,难不成还要老祖宗谢谢你的一片孝心?”
霍元煦望着一排排阴冷的牌位,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大言不惭道:“祖宗们已经谢过我啦,他们很喜欢我的大将军。”
“二叔不信,你去问问啊。”
牌位不可能回话,一阵微风骤起,把窗户扇地吱呀响动,霍元煦面无表情,白嫩的小脸上丝毫不见惧色。霍承瑾走到他跟前,屈指手指,狠狠敲了一下他的脑壳。
“慎言。”
他怀中给他带了糕点,原本也有些心疼侄儿,如今不需要清楚来龙去脉,他已经明白了,这小子,没有一顿罚是白挨的。
第59章 罪孽
霍元煦揉了揉被敲痛了脑袋, 也不生气,仰头问道:“二叔,你怎么来啦?”
“来看看咱们的世子爷, 别又哭鼻子。”
霍承瑾哼笑,说着, 从宽大的衣袖里拿出一
个油纸包, 递给霍元煦。
霍元煦小小年纪,雍州上下人人尊称一声“世子爷”,他平日颇为自得, 现在被霍承瑾调侃, 小孩难得生出些羞涩。
他的羞涩只有一瞬, 在打开油纸包的瞬间,馋人的香气扑面而来, 泛着肉香味的酥饼静静躺在掌心。霍元煦的黑眸“蹭”地一下亮起,“有吃的!”
他腹中早就饿得饥肠辘辘,但父亲责令他跪祠堂, 虽然他口服心不服, 但他心里清楚, 在整个雍州, 父亲就是天, 没有人能违抗父亲。
就算他在祠堂玩儿蛐蛐儿, 里面空无一人,坚硬的地板冰冷刺骨, 敢上房揭瓦的小霸王也不敢起身, 违背父亲“跪祠堂”的命令。
他活泼好动,每日用膳都要比寻常这个年纪的孩童多用半碗,饿肚子的滋味不好受, 如今这几块酥饼无异于雪中送炭,元煦笑地眉眼弯弯,捻起一块酥饼放在嘴里。
他自幼受世家礼仪教导,即使平日调皮,现在饿极了,也没有粗鲁地狼吞虎咽,而是小口小口咀嚼,末了从怀中取出一块绣有梅花的绣帕,把指尖的油污擦拭地干干净净。
霍元煦吃饱喝足,双臂抱住霍承瑾的大腿,蹭了蹭,真心实意道,“二叔,你真好。”
虽然二叔总压着他读书,但他也记得二叔陪他捉鸟雀,给他做小弹弓。和威严冷冽的父亲不同,二叔斯文俊秀,笑起来清隽温柔,他喜欢二叔。
他有时候常常想,要是二叔是他的爹就好了。但是曾经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原本笑眯眯的二叔脸色忽然变得阴沉,把调皮的元煦吓得好几日惴惴不安,不敢再说了。
他绷着小脸,一本正经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二叔,侄儿把您的恩情铭记在心。”
霍承瑾被他的童言童语逗失笑,饶有兴味道:“哦?世子爷准备如何报答我?”
霍元煦低头沉思,他如今最宝贝他的大将军,可他感觉二叔不会喜欢,过了一会儿,他认真道:“二叔,我日后给你养老送终,摔盆哭孝。”
他太小了,远远不懂这几个字的含义,只是祖母日日念叨,说二叔要是再不娶妻,将来百年之后,晚景凄凉,连个摔盆哭孝的后辈都没有。
都姓霍,他不就是二叔的后辈?他日后把二叔当亲爹一样孝敬。
小孩子真心实意的承诺,又得到一个重重的脑瓜崩儿,霍承瑾唇角微抽,再次告诫:“慎言。”
还嫌罚得轻么?
霍元煦摸着脑门儿,语气有些委屈,“二叔,侄儿没有说谎。”
“当着列祖列宗的面,侄儿发誓,二叔就是我的亚父,日后若是不孝,天打雷轰!”
说罢立刻闭上眼睛,因为他看见二叔抬起的手,准备迎接下一个敲打,结果他胆战心惊过了半天,一双微凉的手覆上他的脑袋,轻轻的,很温柔。
“祠堂重地,日后不可再胡言乱语。”
霍承瑾眸色幽深,神色是霍元煦看不懂的隐忍和复杂。元煦心思敏锐,方才二叔打他的时候他梗着脖子犟,现在他轻声细语,他反而不敢再说话了。
吃饱了,霍元煦把袖中的小竹笼藏好,跪直身体,没有开口让二叔求情。霍承瑾站一旁陪着他,狭长的凤眸紧紧盯着黑漆金字的一排排牌位,不辨喜怒。
香烟袅袅升起,在房梁上消散,夜幕越发黑沉。霍元煦终究只是个不满四岁的小童,夜半三更,已经伏趴在地上,胸前一起一伏,睡得香甜。
霍承瑾在牌位前站立许久,他闭了闭眼,把元煦小小的身子抱起来,消失在黑沉的夜幕中。
***
霍承渊心觉长子不争气,临时起意,想在出征前多多播种,再生个乖巧可爱的孩子,纱帐摇曳,一整夜不消停,守夜的丫鬟们听红了脸。
翌日一早,君侯倒是神采奕奕去了书房,蓁蓁扶着酸软的腰身,顾不得梳洗,先过问世子。
得知元煦昨夜被霍承瑾抱走,蓁蓁心中同样复杂。
她见到承瑾公子的时候,他真的只是一个孩子,她从未想过承瑾公子会对她生出这般旖旎的心思。对于曾经觊觎她的管事她能毫不留情,可他偏偏是君侯的胞弟,怀孕时他为他挡下师父的一掌,若没有他,就不可能有她的元煦。
后来即使她有意相避,元煦不服管教,他自己长了腿,跑去找二叔玩儿,她也不敢拦得太紧。原本问心无愧,她一心虚,依君侯多疑的脾性,不定生出什么事端,便一直这么稀里糊涂过下去。
真是一摊烂账。
蓁蓁头痛地揉了揉眉心,思来想去,决定不再插手此事。霍承渊把元煦叫到书房,整整一个上午,不知道父子俩说了什么,蓁蓁多次试探,霍承渊缄口不言,连小小的元煦也守口如瓶。
自那日后,元煦开始有了文武师父,晨起习武,下午念书,晚上被霍承渊考校课业。他玩耍的时辰少了许多,府中没有小世子闯祸,昭阳郡主也时常念叨,顿感侯府清冷。
对于夫君,蓁蓁喜欢霍承渊的冷静沉稳,从初识到如今,君侯宽阔有力的臂膀给她稳稳的安心,但对于儿子,她万万不想养出一个小霍承渊,在她眼里,小孩子应该是活泼顽皮的,偶尔闯闯祸,人之常情。
霍元煦小小年纪,脾性倔,他不想说的,不论蓁蓁怎么问,也不肯透露半句当日父亲把他叫到书房说的话,蓁蓁无法,却没有更多的心思纠缠此事。
全城戒严,要打仗了。
……
霍承渊派出原本的青州州牧徐长喻为主将讨伐陈郡,大军开拔数日后,京城传来天子令,陈郡郡守忠厚仁义,勒令霍侯即刻罢战退兵。
霍承渊把天子令当废纸,斩了来传信的宦官。雍州大军压境,不出三日强攻开了陈郡的城门,陈守礼在城楼上痛斥霍承渊的条条罪状,目无天子,形同篡逆,罪不可赦!
正在他慷慨陈词间,一道凌厉寒芒破空而来,疾如闪电,箭矢贯颈而入,嫣红的鲜血骤然喷射出来,陈守礼的身躯自城楼轰然坠下,摔得血肉模糊。
陈郡守殉城,一时沦为佳谈。同时,京中再次发敕令,雍州霍侯拥兵自重,戕害忠臣,所做作为实乃人神共愤,命天下诸侯共同举兵,讨伐逆贼,若能擒杀霍贼,赏黄金万两,赐雍州封地,封万户侯。
一时天下哗然。朝廷和霍侯过招,神仙打架,原本那些零碎的州郡不敢插手,生怕殃及池鱼。如今天子大发檄文,不仅封地财帛动人心,细细想来,天子贤德之命远播,反之霍侯呢?
那陈郡守是霍侯的亲家,尚且被逼得跳楼殉城,可见其暴戾恣睢,手段狠辣。如果一定要选一位明主,必然选名正言顺的天子。
雍州军虽强,焉知蚂蚁不能咬死大象?
天子令一出,诸侯纷纷响应。雍州军早就厉兵秣马,有条不紊地囤积粮草,加固城防。一边整顿军纪,加强操练。霍承渊从不等别人来打,他更喜欢先发制人,主动出击。
短短两个月,霍侯尚未亲自挂帅,只派出手底下的将军,雍州铁骑势如破竹,已经接连拿下三座听从天子令‘讨霍’的城池,所到之处哀鸿遍野,虽不至于屠城那样残忍,但粮草财物皆被搜刮一空,一场大火,满目疮痍,郡守剥皮抽筋,尸身高悬在城楼上,用以威慑众人。
所作所为,雍州军令人闻风丧胆。天子以德服人,霍承渊以势压人。他要让全天下看看,少帝承诺的好处不一定会拿到,但跟他霍承渊过不去,他现在便能叫人死无葬身之地。
霍承渊冷酷残暴,不惧骂名,竟诡异地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诸侯接了天子令,无人敢再去讨伐雍州。霍承渊看着前线的军报,把他的长刀擦了又擦,把觊觎雍州的人打服了,他便能毫无后顾之忧地挥军京师,直捣黄龙。
于公于私,他一定会杀了小皇帝,用他的脑袋祭旗。
雍州全城戒严,就连在后宅的蓁蓁也感受到了冷肃的氛围,前方将士们打仗,后方粮草调度原本由霍承瑾总领掌管,蓁蓁作为主母,也担着核查账目,督造军械,安抚境内百姓的职责,那些前方传来的战报,她也能看。
身为“影一”,人命在她眼里如同草芥,她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没有多余的善心去怜悯别人。可是被娇养多年,她有了疼爱她的夫君,和煦慈爱的祖母,难缠但单纯的婆母,还有她最爱的儿子,元煦调皮,擦破点皮她都要心疼半天,原本冷硬的心,被一点点填满,变得柔软。
一日之间,男女老少,死了好多人。她的元煦皮肉金贵,别人家的孩子,也是爹娘手心的宝。
马涛传来的捷报大快人心,将军们在营帐里喝酒论功,蓁蓁为他们准备胜利的酒宴,她思绪繁杂,不由又想起当初她刺杀霍承渊,十八被猛兽生嚼,将士们喝酒吃肉,恍若炼狱的场景。
还有师父袭来那晚,承瑾公子启用府中机关,府中死了许多侍女侍卫,阿诺的小姐妹丧命,哭红了眼睛,流了许多的眼泪。
当时她只是心疼阿诺,如今回忆起来,阿诺的眼泪落在她的手背上,滚烫灼人。
在君侯的悉心爱护下,一个冷血的杀手竟生出了怜悯,可天意弄人,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偏偏是疼她爱她的霍承渊,即使全天下都痛恨、叱骂他,唯独蓁蓁没有这个资格。
捷报一封接着一封,蓁蓁尽到了她的主母之责,但她的美丽的脸庞越发忧愁,连元煦的撒娇卖痴都无法让她开颜。夜深人静处,她又喜欢上了独自一人,在侯府的屋檐上静坐一会儿,吹着冷风,俯瞰底下的人间灯火。在雍州生活了近十年,她才恍然意识到,原来雍州底下的风景,和京城也无不同。
都是寻常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乱世中讨生活罢了。
老祖宗喜佛,那些经书里常常说因果轮回,报应不爽。蓁蓁从前也看过几卷,她想,倘若君侯的罪孽深重,日后被打入十八层炼狱,夫妻一体,她与他共担罪孽,永永远远地陪在他身边。
第60章 破镜难圆
蓁蓁这段日子的思虑, 霍承渊看在眼里,但世间弱肉强食,成王败寇, 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他只以为蓁蓁舍不得他, 将士们的庆功宴他略微去坐了坐, 喝了两杯酒,接着便折返回去,安抚不安的妻子。
蓁蓁隐约知道他快挂帅出征了, 把每一日当做最后一日珍惜, 双臂抱着他不撒手, 黏他黏的格外紧,什么都愿意配合他, 倒让霍承渊有了意外之喜。都道小别胜新婚,如今还没有“别”,君侯在蓁蓁心中的地位一度超过了霍元煦, 让霍承渊而立之年, 享受了一把温香软玉。
夜半旖旎中, 霍承渊抚摸着她光洁颤抖的脊背, 心中暗自道, 这次安定后, 务必想个法子把霍元煦远远打发走,先有夫后有子, 蓁姬糊涂, 有了孩子,分不轻重缓急了。
霍承渊既不想蓁蓁受生育的惊险,也不愿意蓁蓁的注意力被孩子侵夺, 却想又想多子多福,日后作为蓁蓁的依靠,孝敬蓁蓁。怀着这样一种矛盾的心境,最后还是停了蓁蓁的避子汤。
对于这件事,蓁蓁一直乖乖听他的。其实从生下元煦后,老祖宗自涿县来信,劝她为霍承渊纳几个低微好拿捏的妾,为霍氏开枝散叶,大不了等生下孩子后遣走,心狠一点,处理了也无不可。
日后孩子奉她为主母,元煦也能多几个帮衬他的兄弟。霍氏宗族树大根深,绵延子嗣仿佛是刻在骨子里的规训,蓁蓁知道老祖宗的苦心,但她不想做一个贤妇。
她要君侯属于她一个人。
她悄咪咪把信笺藏起来,不叫霍承渊看见,提笔给老祖宗回信,顾左右而言他。如此两次后,老祖宗明白了她的意思,渐渐也不再提。
这件事却在蓁蓁心中生了根,心想不就是开枝散叶么,她又不是不能生,在元煦一岁时,昭阳郡主常常把元煦抱到正堂照看,她便想停了避子汤,为元煦再生一个弟弟或者妹妹,是霍承渊不同意,加之元煦日渐长大,越来越调皮,她顾不得旁的,一直拖到现在。
可惜子嗣颇看缘法,怀元煦的时候轻而易举,现在霍承渊日日努力播种,蓁蓁也配合,还专门用药玉堵着,不让流出来浪费,结果等雍州军势如破竹攻下数城,她的腰肢纤细,小腹除了晚上鼓囊囊,白日平坦如初。
在冷冽肃杀的深秋,雍氏的旗帜插在黄河以北的每一座城楼上,雍州发布讨逆檄文,以天子身边有佞臣,打着“清君侧,定朝纲”的旗号,霍承渊亲自挂帅,挥兵直捣京师。
早晚有这么一天,终日提心吊胆,现在落定了,蓁蓁反而不慌了,粮草,军备,将士们过冬的棉衣,蓁蓁有条不紊地准备,在霍承渊出征前几日,蓁蓁既想黏着他,又想竭尽所能,让他在前方无后顾之忧。
夜深人静,霍承渊今日难得放过她,在西山大营和将士们议事,蓁蓁睡不着,披起衣裳,核对已经看过数次的辎重账本。
烛火照着一室昏黄,忽然,外头响起“嗷呜嗷呜”的嚎叫声,蓁蓁一愣,阿诺匆忙的脚步声传来,“夫人,公仪大人求见。”
公仪朔?
蓁蓁凝起黛眉,这几年她坐稳主母之位,公仪朔功不可没。就如同君侯所言,水至清,则无鱼,此人偏好财物,与其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暗戳戳捞偏门,不如在她的容忍范围之内,给他一个肥差。
蓁蓁想了想,道:“请公仪大人稍等,我换身衣裳。”
从前重重暂且不提,这几年公仪朔老老实实,而且此人聪颖狡诈,这么晚,还挑在君侯不在的时候拜访,想必有要事。
如她所料,蓁蓁简单梳妆,穿了一件宽松的提花齐胸襦裙,鬓发如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在颈侧,眉如远黛,唇若点朱,公仪朔心中暗叹红颜祸水,谄媚地躬身一拜。
“见过夫人。”
“数日不见,您越发风姿绰约,光彩照人。下官远远一瞧,莫不是月宫上的嫦娥仙子下凡,落到了人间?”
他素来如此,蓁蓁淡然地叫人上茶,言简意赅道:“有话直说。”
以她对公仪大人的了解,这番溢美之词,估计这事还不算小。
公仪朔干笑了两声,把腰身躬得更低些,“下官被您的风采折服,一时看呆了,嘴笨的只会说真心话,让您见笑。”
蓁蓁作势起身,公仪朔话风连忙一转,道:“——当然,下官近来有一事烦扰萦绕心头,不知当禀不当禀。”
说罢,不等蓁蓁反应,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递上前,蓁蓁定睛一看,里面是一根淡雅的木簪。
木质温润细腻,色泽沉雅,打磨地光滑如脂。簪头不见繁复的纹路,只简单收作圆润弧度,上方嵌着一颗小指大小的东珠,圆润饱满,色泽莹润。
蓁蓁乌黑的瞳孔骤缩,即使过去十余年,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少主亲手打磨,送她的木簪。
公仪朔心中苦笑,这根簪子,跟他一样命途多舛。
起先在朝廷的库房里吃灰,他不忍明珠蒙尘,他白日里刚抠出来,晚上就得到天子大怒,要砍他头的消息,他怀揣着它,一路颠沛流离,逃到雍州。
在雍州,他把这颗珠子嵌在孔雀头冠上,献给君侯的宠姬蓁夫人。后来这顶华美的孔雀头冠被霍承渊送往京城,充当天子立后的贺礼。
原本此事已了,公仪朔数年的奔波全因为这一颗珠子,他万万没想到,在天子发檄文讨伐霍侯之时,跟檄文一同送达的,还有这根木簪。
依旧是原来的木簪,原来的东珠,被人重新用鱼鳔胶嵌紧粘牢,再次物归原主,送来雍州。
公仪朔同样一眼认出旧物,瞬间头皮发麻,来不及思量,眼疾手快地偷偷把这根木簪顺走,如今倒不是因为财帛,他怕君侯大怒,翻起旧账,殃及他这条无辜的池鱼。
前几个月,天子令诸侯讨伐霍氏,霍氏一时沦为众矢之的,在这个当口,天子给雍州的主母送曾经的定情信物,其意昭然若揭!
破镜尚能重圆,天子的意思是他只诛杀霍侯,只要夫人愿意,天子依旧
不计前嫌,接纳夫人。
一个攻打雍州的敕令,一个给妻子的定情信物,公仪朔想,这等屈辱,连他都忍不了,若让君侯看见,指不定怒火滔天,直接披甲上阵直逼京师。
两军交战最忌鲁莽,几个月前,雍州为众矢之的,四周并不归顺的零碎小城虎视眈眈,若是君侯冲动出征,后方堪忧。公仪朔是个聪明人,直到霍侯以雷霆手段镇压诸侯,才敢来拜见蓁蓁,把这个烫手的山芋送出去。
……
当初公仪朔做的孔雀头冠太璀璨华丽,珠子只作为点缀,蓁蓁没有认出来,直到多年后的今日蓁蓁才弄清楚来龙去脉,她心中百般滋味,指尖轻轻摩挲圆润的木簪。
她少时最爱这根簪子,手感和从前一样,丝毫看不出来被簪头的东珠重新被嵌入过,完好如初。
可是物是人非,很多事错过就是错过了,她和少主似乎总是阴差阳错。
她闭了闭眼,把锦盒合起来,轻声道:“君侯可知?”
公仪朔十分上道,“下官手脚干净,天知地知。”
他又不是活腻了,敢向君侯开这个口。
蓁蓁点点头,道:“好。公仪大人是个聪明人,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自己心里有数。”
“太晚了,回罢。”
她身心俱疲,无暇再跟公仪朔周旋,公仪朔却不肯走,他冒了大险,不做赔本买卖。
他连忙道:“您放心,下官定然守口如瓶。这……说来惭愧,下官在雍州能有个一官半职,说是君侯的下臣,其实一直在为夫人效命。”
“下官早就跟夫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日后您有吩咐,下官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战事将起,公仪朔曾经断言,朝廷远不如雍州军骁勇,如今朝廷有强悍的骁卫营,有精锐的水师,天子恩德四海,最终谁输谁赢,还真说不定。
不过公仪朔明白,无论谁当皇帝,都舍不得蓁夫人,他只要跟着蓁蓁,将来必能捡回一条命。
他可算见识到了,何谓红颜祸国。
他算盘打得响亮,可蓁蓁并不以此为荣,她已经对不起少主,不能再对不起君侯。
在公仪朔走后,蓁蓁沉默许良久,拿起元煦玩耍的小铲子,在她最爱的梅花树下挖了一个深深的坑,把这根木簪深埋地底。
君侯常说,世上没有白得之利,她既跟着君侯享了这么多年的安稳日子,就算来日英雄陌路,她也是要跟着他一起走的。
……
三日后,旌旗蔽日,迎着风猎猎响动,乌压压大军绵延看不见尽头。霍承渊身着一身玄铁铠甲,身姿挺拔,眸光寒冽,即使望着家中的父母的妻儿,眉眼间也不见多少柔情。
“都回去,不必送。”
霍承渊淡道。原本霍承瑾打算带着府中诸人送他到城门外,被霍承渊制止,迟早要走,没必要。
该交代的,该嘱托的,早就一一安排过。昭阳郡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被嬷嬷扶着回去,霍承渊看向蓁蓁,她近来思虑重,莹白的下颌尖尖,显得楚楚动人。
“怕什么,我又不是一去不回。”
霍承渊沉声道,命人取来披风,亲自披在她身上,低头系好缎带。
“日后我不在,少思虑,多用膳,多歇息,内外诸事有阿瑾在,你不必操心。”
经过激烈的商讨,承瑾公子被霍承渊留下来守雍州,否则他率精锐外出征伐,老弱妇孺留在雍州被偷袭,岂不是得不偿失。
蓁蓁低低“嗯”了一声,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哭哭啼啼,搅乱他的心绪,她扯出一抹强笑,道:“君侯放心,我知道。”
霍承渊道:“不想笑,不必笑。”
“把自己身子养好,等我回来,再为我生几个胖娃娃。”
一旁的霍元煦眸光骤黯,被细心的霍承瑾察觉,伸手揉了揉他毛绒绒的脑袋,他朝霍承瑾笑了笑,低落心情又好了起来。
虽然父亲威严深沉,似乎还不大喜欢他,霍元煦也不想没有父亲,他绷着小脸,把自己拿小刀刻的平安符取出来,踮起脚尖,艰难地系在父亲腰间,霍承渊神色微缓,抬起手想摸摸他的头,又怕宠溺他,缓缓放下。
他叮嘱了几句勉励之语,最后锐利的眸光看向霍承瑾,沉沉道:“阿瑾。”
“雍州,我交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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