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承瑾迎着兄长的眸光, 缓缓颔首,“遵命。”
已经到了这种时候,多说无益, 霍承渊抬起手掌,粗粝的指腹摩挲蓁蓁雪白的脸颊, “等我回来。”
说罢, 骤然翻身上马,勒紧缰绳,在乌压压的兵马中, 他的背影冷硬孤绝, 一次都没有回头。
蓁蓁眸光定定, 秋风卷起飘逸的裙摆,她身姿挺拔, 在霍承渊眼里,柔弱的蓁姬如同一株菟丝子,总怕她离了他活不下去, 其实他不在的时候, 蓁蓁是一根松竹, 坚定柔韧, 百折不挠。
霍承瑾把一众庶出的弟妹和下人打发走, 陪着蓁蓁站立良久, 温声道:“长嫂,风凉, 我送你回去。”
蓁蓁垂下眉眼, 轻轻摇了摇头,“不必劳烦承瑾公子。”
君侯心眼小,不喜欢她跟别的男人纠缠不清, 即使她对霍承瑾问心无愧,即使君侯如今不在府中,她也不想做让他不高兴的事。
霍承瑾眸光一黯,随即微微一笑,道:“好。”
“元煦今日有课业还未完,我带他去书房,如果太晚,我便留元煦用晚膳,长嫂多歇息,不必操心。”
这么多年,他发乎于情,止乎于理,未曾对她有过半分不敬,他只想离她近些,看看她,他的心她不懂么,这也要防着他?
提起元煦,微微冲散了蓁蓁的离愁别绪,她妩媚的眼眸里看向霍承瑾,牵起元煦的小手,道:“小儿顽劣,承瑾公子费心了。”
霍承瑾牵起元煦的另一只小手,声音温和,“小孩子,贪玩儿是常情,我小时候也不懂事,如今想起来,后悔莫及。”
蓁蓁避开他灼灼的眸光,仿佛没有听懂他的未竟之语,她低头朝元煦笑了笑,叮嘱他听二叔的话。
小小的元煦不懂长辈们的爱恨情仇,只是觉得父亲走后,二叔和母亲之间怪怪的。他扯着蓁蓁的衣袖,道:“母亲,今日的课业我明日补上,我逮了蝈蝈儿,母亲陪我玩儿一会儿罢。”
自从有了文武师父,他已经很久不玩这些小玩意儿了,说是让母亲陪他,其实是小小的孩童见母亲愁眉不展,想逗母亲开怀。
蓁蓁摸了摸他的脑袋,让他先跟二叔去念书,晚上她去接他,再陪他一起玩。小家伙被霍承瑾牵着,一步三回头地拜别母亲。
蓁蓁拢了拢身上的披风,上面似乎还留着君侯的气息,才刚走,她便有些想念他了。
这一次,他何时才回呢?
***
雍州军一路往京城打,过关斩将,势如破竹。天下间烽烟四起,兵马过处,到处是战火,房屋被烧毁,庄稼被践踏。男人被拉去充壮丁,女人老人孩子没处躲,拖家带口往外逃难,一时间民不聊生,哀鸿遍野。
外面烽火连天,硝烟始终波及不到雍州,雍州的百姓除了比往年多上缴粮食赋税,日子依旧安稳,集市热闹,街上叫卖声不断,家家户户的炊烟袅袅升起,一派安定祥和。
寻常百姓们只在乎家中的米缸里还有没有米,寒冷的冬天有没有棉服穿,孩子能不能顺利长大。至于龙椅上坐的是谁,对他们来说太过遥远,远不如晚上怎么用膳重要。
雍州霍侯的名声在民间一分为二,在烽烟弥漫的城郡,霍侯杀了他们的亲人,烧了他们的房屋,让他们流离失所,恍若在世阎罗。提起霍侯无不胆战心惊,又心怀怨愤,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但在雍州及其辖地,近年来君侯重农桑,家家户户有田种,人人能吃饱肚子。在他们眼里,天子再恩德四海,恩惠落不到他们头上,是君侯为他们顶起一片天。
霍侯在民间毁誉参半,他不在乎,从深秋到来年春,接连拿下数个关险重地,军报夹杂着家书一封封传来,蓁蓁的心绪被他牵动,为他喜,为他忧。她把大大的舆图铺在桌案上,日夜观摩,盘算他的路线,想他到了哪里,是否有危险。
其实他不在的日子,和从前出征时一般平静。霍承渊向来报喜不报忧,昭阳郡主看着捷报频传,心中忧虑也渐渐淡去,只一门心思张罗着为霍承瑾寻一个佳妇为妻。
蓁蓁对府中吃穿用度、田庄收成、各项开支早已熟稔于心,料理起来毫不费力。加之霍承瑾为人稳重沉静,军中粮草辎重一应事务,皆处理得妥帖周全,不用蓁蓁操心。霍元煦近来也懂事不少,最多跟大白玩耍,连树都很少爬了。
蓁蓁只要像从前一样,无聊的时候赏赏花,品品茶,曾经对她百般挑剔的郡主娘娘现在越发温和,膝下还有一个活泼懂事的小儿子,比当宠妾时自在百倍。
可她的心中始终压着一块大石头,尽管霍承渊只字不提,她知道,他肯定又受伤了,而且伤得极重。
从豫州到洛水,地势一片平摊,道路畅通无阻,但雍州军却在洛水西岸滞留了整整半个月,粮草棉衣早早就运了过去,以她对霍承渊的了解,他一定会日兼程,急速行军,抵达下一座城池。
如今数万大军滞留洛水,她只能想到主帅受伤一个缘由,不得不停下来,将养伤势。
蓁蓁心中焦急,可她给霍承渊去得家书,十天半个月才回一封,相比她厚厚的一沓儿,元煦会写字了也要写进信里告诉他,他的回信冰冷又简洁,“一切都好。”
“勿念。”
蓁蓁从前仰慕君侯的担当,如今又因为他太有“担当”,什么都不告诉她,心中又急又气,恨不得亲自过去,看看他的伤势。
他临走前勤勤恳恳播种,这次蓁蓁有了经验,掐着时日,约莫两三个月让医师把脉,医师说夫人脉象沉稳,身子康健。
却没有滑脉。
医师道:“子嗣之事颇看缘法,夫人思虑过重,不好有孕。”
没有便没有罢,蓁蓁的心思暂时不再这上面,只觉得辜负了君侯的一番力气。她身子轻便,也有好处,烦闷时拿起他赠她的利剑,挥舞着烂熟于心的剑法,让她烦躁的心短暂地平静下来。
……
一日,蓁蓁始终心神不定,那套她自小练习、闭眼也能使地分毫不差的剑法,竟罕见地偏了一瞬,手腕轻颤,她把利刃收回剑鞘,久久沉默。
“阿诺。”
她轻声问道,“承瑾公子在何处?”
她有意相避,霍承瑾却越发得寸进尺,眸光越发放肆。她呵斥他,他微微一笑,反驳道:“长嫂,我有何冒犯之处,请直言。”
一下堵住了蓁蓁所有的话,霍承瑾借着接送元煦,有意无意出现在她面前,直勾勾看着她。
可要说二叔图谋不轨,大庭广众之下,他连她的衣角都没碰过,偶尔一同抚摸元煦的小脑袋,他的手也刻意避开她,再守礼不过。
他的眸光放肆而赤裸,蓁蓁有时受不了,直言问道:“承瑾公子,缘何看我?”
霍承瑾眯起和兄长极其相似的凤眸,轻笑道:“我在看天上飞的鸟雀,没有看旁处。”
“长嫂未免自作多情了。”
把蓁蓁气得攥紧掌心,想替君侯教训教训这个无礼的弟弟。但对上和霍承渊有八分像的凤眸,心中的气又消了大半。
即使如今承瑾公子已过弱冠,长身玉立,任谁都得说一句翩翩公子,世无其贰,在蓁蓁眼里,他一直是小时候追在她身后讨糖吃的孩子。
蓁蓁不跟他计较,却也不想见他,小小的元煦仿佛察觉到了二叔和母亲之间奇怪的氛围,不再闹着让母亲接送,自己到点儿回宝蓁苑,蓁蓁已经许久没有见过霍承瑾。
阿诺放下茶盘,道:“今儿早奴婢看见承瑾公子出了府门,我去问问。”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侍女的禀报声,“回夫人,承瑾公子求见。”
蓁蓁一愣,现在还不到元煦下学的时辰,霍承瑾虽然心思不纯,但不会无缘无故来寻她。
她来不及换衣裳,忙叫人把霍承瑾请过来,在初春飘满落英的庭院里,霍承瑾清隽的脸色阴沉,没有一句废话,直接道:“兄长在洛水遇袭。”
“生死未卜。”
蓁蓁心中骤然一紧,声音尖锐,“你说什么?”
霍承瑾眸光阴鸷,冷笑道:“光风霁月的小皇帝趁兄长重伤,派出高手截杀,兄长重伤落入洛水,至今还在搜寻,生死不明。”
蓁蓁浑身的血霎时冰凉,脸色苍白如纸,唇瓣微微发颤,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霍承瑾没有给她冷静的时间,他迅速道:“马涛已经封锁消息,日夜不停地搜寻,但大军滞留洛水太久,诸侯不傻,瞒不了多久。”
“等瞒不住爆出来,必定军心大乱,前线堪忧。”
霍承瑾有条不紊地分析利弊,但蓁蓁此时心神巨震,什么大军,什么前线,她都听不下去,只知道君侯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他说过,要她乖乖等他回来,生好多好多胖娃娃。
蓁蓁捂着钝痛的胸口,喘了几口粗气,她闭了闭眼,道:“我要去洛水。”
她受够了,她不要再日日提心吊胆苦等他的消息,她要亲自去寻他。曾经她厌恶挣不脱的暗影,此时竟成了她的救赎,蓁蓁无比庆幸她不是一个真的弱女子,她有凌厉的剑法,有敏锐的观察力,有循气追迹的追踪之法,她一定能找到他。
君侯,等我。
蓁蓁在心头打定主意,霍承瑾不以为意,只觉得蓁蓁惊吓过度,说起了胡话。
“别开玩笑了,现在写信,用主母令,即刻诏霍氏全宗来雍州。”
霍承瑾锐利的凤眸死死盯着蓁蓁,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在兄长下落未明之前,元煦便是雍州的主君。”
先定内,只要主君还在,霍氏盘踞雍州百年,最坏的打算,就算前线军心不稳,狼狈折返,小皇帝一时半会儿也拿不下雍州。
如今的当务之急是定人心,坐实元煦的主君之位,否则内外一起溃散,才是真正的大败之相。
蓁蓁茫然的眸色逐渐聚焦起来,她神色迷茫,乌黑的发丝黏在她莹白的脸颊上,像多年前一样无辜又柔弱。
霍承瑾悲痛的心骤然一动,他犹豫了一下,想要搭上她肩膀的手僵硬一瞬,还是没有动。
他转过脸,道:“放心,有我在,谁都不能欺侮你和元煦。”
……
此时,千里之外的朝廷,梁桓高高坐在御座之上,修长白皙的长指拆开信笺,看着宗政洵传来的截杀成功的消息。
多年宿敌生死未卜,梁桓面上没有多少喜色,他感受着胸口隐隐的钝痛,心道:
阿莺啊,你在为他心痛么?
第62章 我要去找君侯
无妨, 她只是被一时蒙骗,等他杀了他,便能寻回他的阿莺, 他们还像以前一样,好好的。
梁桓闭了闭眼, 忽视胸口的闷痛, 提笔给宗政洵回信,正如霍承渊一心攻入京师取他性命,他也视他为眼中钉。
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
烛火跃动, 照在他冷白的肌肤上, 给他清隽的脸庞上覆上一层沉沉的阴翳。梁桓面无表情地把信笺封好,此时, 外头传来太监的通禀。
“禀圣上,皇后娘娘求见。”
梁桓头也不抬,“叫她回去。”
太监没有回话, 似乎在踟蹰犹豫, 过了一会儿, 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
“夜寒露重, 臣妾给圣上煲了汤, 圣上千金之躯, 早些歇息,勿要劳心费神。”
梁桓把信笺交给影卫, 眸色古井无波, 淡道:
“送皇后娘娘回凤仪宫。”
三年前,天子立郑氏女
为后,却不是郑大都督的亲女, 唯一适龄的郑三姑娘香消玉殒,皇室绝不可能娶庶女为妻,最后为了朝廷和郑氏结盟,郑大都督把侄女儿送入宫中,自幼娇养的高门贵女,也不算辱没皇室。
初春夜晚的寒风凉凉,郑静姝在外伫良久,身边的宫女走上前,轻声劝道:“娘娘,晚上风凉,快回罢。”
圣上是一位英明睿智的君主,却着实不是一个温柔体贴的夫君。新婚后,圣上和娘娘相敬如冰,数月才见上一回,至今腹中没有动静。
郑静姝不言语,衣袖下指尖掐得泛白。过了一会儿,她吩咐道:“把参汤送进去,给圣上补身子。”
“通禀圣上,臣妾已经给家中去信,大伯和父亲赴汤蹈火,为圣上诛讨逆贼,请圣上少些烦忧。”
说罢,看着勤政殿紧闭的殿门,郑静姝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转身离去。
朝廷和郑氏联姻,原本只是局势使然,皇室需要郑氏的投诚,郑氏怕皇帝过河拆桥,便要求家族出一位皇后,两姓姻亲,永结之好。
起初得知三堂妹身陨,要她替三堂妹嫁给天子,生性叛逆的郑静姝并不愿意,奈何父命难违,她怀着报生恩的念头来到宫中,新婚之夜,火红的盖头掀起,天子俊逸出尘,眉目清绝,只一眼,便让郑静姝少女的心惴惴直跳。
天子坐在她身边,温柔又耐心地行过礼。她羞涩地红着脸不敢看他,他温声道:“听闻皇后在闺中时,不愿意来宫中?”
她脸色一僵,连忙解释,“不不不,臣妾——”
“正好,立后也非朕本意,日后朕会给你皇后的尊荣,给郑氏承诺的一切,朕绝不反悔。”
当时她傻乎乎不懂,只觉天子的嗓音温润好听,他的眼睫如女子般浓密纤长,笑起来唇角勾起,君子如玉。
后来在漫长孤寂的宫廷里,她终于懂了,天子的意思并不是会对她好,而是会把她当“皇后”,仅此而已。
想她郑静姝天之娇女,既能读书识字,又会舞枪弄棒,自然受不了这般屈辱,天子冷淡她,她还不稀罕上赶着贴上去,可是相处日久,身为皇后,她难免听到天子的消息。
听说天子胸襟宽广,有些背弃朝廷却遭受天灾的州郡,天子不计前嫌,为其开仓放粮。
天子又不失雷霆手段,对反贼先抚后剿,恩威并施,亲自操练出骁卫营这一支悍军。
天子勤勉,夙兴夜寐,日日夜夜宿在勤政殿里,虽没有来凤仪宫,也没有去其他的嫔妃处。
……
渐渐地,天子的轮廓在郑静姝眼中越发清晰,他聪颖睿智,胸襟广阔,独自一人挽大厦之将倾。父亲和大伯都说过,可惜先皇昏庸,但凡先皇早崩逝两年,当今天子一定是一位雄才大略的中兴之君。
郑静姝竟对冷淡她的天子生出一丝敬佩和怜惜。当一个女人对一个男儿产生怜惜,便是她沉溺的开始。士之耽兮,尤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她想,天子并非不爱她,只是他肩上的担子太沉重,不能耽溺儿女情长。她是他明正言顺的妻子,亲自册封的皇后,她会一直陪着她,等天下大定,他总能发现她的好。
郑静姝低叹一口气,在回凤仪宫路上,她吩咐道:“如今战事吃紧,我等后宫嫔妃,自当忧圣上之所忧。”
“即日起,后宫诸嫔妃闭门为前线的将士们诵经祈福,胆敢去惊扰圣上,严惩不贷。”
圣上如他所言,给了她皇后的尊荣,可对于郑静姝来说远远不够,爱是独占。幸好圣上对后宫诸嫔妃全都淡淡,曾有一个姓周的采女,一把黄鹂般的嗓音,圣上竟连续召幸她两夜,这让郑静姝警铃大作,寻了一个由头,把周采女打入冷宫,后来兴许受不住冷宫磋磨,投井没了。
她忐忑不安地禀报圣上,他也只是顿了下,温声道:“你是皇后,后宫诸事,不必禀报朕。”
圣上怜爱世人,对百姓心中怜悯,可在他温柔的表象下,又如此冰冷。天上一轮圆月把庭阶照的满地皆明,郑静姝怅然地想,她要到何时,才能焐热圣上冷硬的心呐?
***
皓月清辉,照着同一片土地。在雍州侯府,昭阳郡主得知长子遇险,两眼一翻昏了过去。霍承瑾命医师照料好母亲,迅速召集全族长老与宗亲,霍氏宗亲遍布北地,过了五六日,才把宗族齐聚一堂。
霍承瑾力拥不满四岁的霍元煦为新任君侯,当下霍承渊下落不明,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雍州霍侯骁勇善战,从前即使身受重伤,也没有到“生死未卜”的程度,况且这次是攻入京师,即使面上说的再冠冕堂皇,他们都知道,这是造反呐!
梁氏称王太久,即使梁帝最昏庸的时候,诸侯也只敢割据为侯,不敢称王称帝,在所有人眼中,梁氏千百年的正统,对天子不敬,是要遭天谴的!
曾经有霍承渊坐镇,霍氏宗族拧成一股绳,如今主君生死未卜,在霍氏的宗亲中,除了一心效忠家族的长老,也有那些成年后,被昭阳郡主打发出去的庶子们,昭阳郡主不慈,他们在她们母子手底下战战兢兢,受了多少委屈,如今她引以为傲的长子出事,虽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心中,难免有些痛快和幸灾乐祸。
人心不定,小世子年幼,自然不足以服众,甚至承瑾公子都比霍元煦更令人信服。霍承瑾雷霆手段,当着祠堂里的一排排牌位,手起刀落,斩了两个同父异母的兄弟的头颅,圆滚滚落在祠堂的门槛前。
霎时一片寂静,霍承瑾月白色的锦袍上沾了血迹,他浑不在意,阴鸷的凤眸扫视一周,沉沉道:
“危急时刻,宗族存亡。这些废话我就不多说了,诸位应该明白。”
“我没有兄长那么宽阔的胸襟,在我这里,不服,就死。”
“元煦为兄长唯一的血脉,在兄长生死未明之前,继承其父衣钵,天经地义。诸位以为呢?”
霍承瑾从前如同影子,默默跟在霍承渊身后,终日笑眯眯,和君侯一个白脸,一个红脸,配合得天衣无缝。诸人皆以为承瑾公子品性如莲,温润如玉,如今他突然冷下脸,那一双和君侯有八分相似的凤眸扫视,在坐诸人,无一人敢出声反驳。
在沉默又诡异的氛围中,霍元煦睁圆乌眸,呆呆看着眼前荒唐的一切。霍承瑾蹲下身,把代表雍州主君的玺印递到他面前,二叔刚撂下剑,有一丝血迹沾在玉质的玺印上,他厌恶地想推开,平日温柔的二叔却变得强硬,捉住他的小手,不由分说握在他手里。
“拿着,元煦。”
说罢,霍承瑾撩起衣袍,单膝跪地,扬声道:“臣誓死拥护少主继位,竭尽全力,效忠君侯。”
霍元煦被吓傻了,要不是蓁蓁在后面扶着,他差点跪下来跟二叔对磕。在霍承瑾的重压下,少主有惊无险地继位,诸人陆陆续续散去,蓁蓁叫阿诺带元煦回去休息,诺大的祠堂里,只剩蓁蓁和霍承瑾两人。
过了许久,蓁蓁抿了抿苍白干涸的唇瓣,道:“承瑾公子,多谢。”
那日霍承瑾一番话振聋发聩,让慌乱的蓁蓁霎时清醒。君侯走前把雍州交给她,昭阳郡主不顶事,她若一走了之,她的孩子怎么办,君侯打拼数年的雍州怎么办?
怀中焦灼和担忧,短短数日,蓁蓁纤细的身躯越发削瘦,心中却越发清醒,手中不停,配合霍承瑾安定后方,如今尘埃落定,论迹不论心,无论如何,她要谢他一句。
霍承瑾没回她的话,燃起三炷香,在牌位前躬身不起。霍氏宗族观念深重,手刃兄弟,他心中同样不好受。
蓁蓁垂下眼眸,轻声道:“如今大局已定,承瑾公子,元煦自幼待您亲厚,日后麻烦你了。”
霍承瑾骤然睁开眼眸,冷声问:“你什么意思?”
蓁蓁抬眼,看向窗外一轮圆月,“我要去找君侯。”
不是“我想”,是“我要”,她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声音很轻,却非常坚定。
雍州有霍氏宗亲,元煦有二叔,她无所顾忌,终于能去寻他了。
霍承瑾眉峰拧起,道:“我已命云秀、商羽等一众高手前往洛水,洛水毗邻豫州,豫州效忠霍氏,豫州州牧乃霍氏姻亲,成百上千人为兄长奔波,你不必去。”
蓁蓁摇摇头,再次道:“我要去找君侯。”
霍承瑾转身盯着她,薄唇紧绷,“我不许。”
蓁蓁迎上他的眸光,坦坦荡荡道:
“阿瑾,你拦不住我。”
她想去,一人一骑一剑足以。过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她却也没有忘,曾经的影一也曾单枪匹马,踏过黄沙戈壁,越过苍茫无迹的荒原。
她太想他了。
霍承瑾脸色微变,冷声道:“别那么叫我!”
蓁蓁朝他扬起一个苍白的笑,道:“阿瑾,本应如此。”
她同君侯一样,唤他阿瑾,他是他们的弟弟,一直都是。
霍承瑾咬着后槽牙,这几日她数次提出去洛水,如今他不再以为她开玩笑。他愤愤道:“我说了多少次,兄长那边我来,你什么都不用做,在府中陪元煦等消息就好,兄长临走时把雍州交给我,我自不能辜负兄长嘱托。”
“洛水和雍州相隔千里,多你一个人不多,少你一个人不少,雍州可只有一个主母,元煦也只有一个母亲,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难道你怕我趁机谋害兄长?我告诉你 ,蓁姐姐,我与兄长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即使我仰慕你,你的性命和兄长的性命同时摆在我面前,我也毫不犹豫地选兄长!”
当着列祖列宗的面,霍承瑾毫无顾忌地承认自己不能言之于口的心意。他心里委屈。兄长遇袭,仿佛他身前的靠山轰然倒塌,所有的一切压在他身上,前线军心,雍州安定,母亲,长嫂,侄儿……把他压得喘不过气,他做了这么多,不求她多感激,至少给他一个好脸色看,也算值得。
他有罪,爱上不该爱的人,可他也只是想守在她身边,多看她一眼,她却如此冷漠,霍承瑾狭长的凤眸中燃起愤怒,夹杂着一丝委屈,咬牙道:“你不会当真这么想吧?”
蓁蓁避开他愤怒的眸光,缄默不语,霍承瑾伤心了,靠近她步步紧逼,“蓁姐姐,我平日待你如何,待元煦如何?你不知道?”
“兄长临走前把你们母子托付给我,你看轻了我,也看轻了兄长。”
第63章 千里寻夫
这些日子昼夜思量, 蓁蓁还真想过,君侯迟迟没有消息,是不是霍承瑾从中作梗。
也许是她的小人之心, 正如在霍承渊眼里,蓁姬素来柔弱, 霍承渊如今下落不明, 她眼中谁都想害君侯,并非不信任霍承瑾,她只是太担心了。
这会儿被霍承瑾明晃晃说出来, 她脸上有愧色, 霍承瑾何等聪明, 凤眸怒火中烧,倏然扣住她的手腕, “长嫂,在你眼里,我便是那等见色忘义之徒?”
陌生的气息袭来, 蓁蓁下意识腕骨一沉, 反扣住对方的虎口, 这是一个攻击的姿态, 霍承瑾欺身上前, 蓁蓁忍住踢他下盘的冲动, 美目睁圆,
“阿瑾。”
“我说别这么叫我!”
两人挨得极近, 霍承瑾把蓁蓁逼到了角落里, 在祠堂昏暗的烛火下,四目相对,蓁蓁第一次看清承瑾公子的眼眸, 他狭长的凤眸和君侯有八分像,细下之下又不同,他的瞳色更浅些,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少了几分凛冽锋芒。
两人正僵直之时,忽然响起“咣当”一道声音,霍承瑾和蓁蓁皆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不由向后看去。
在红漆的大圆柱下,霍元煦睁圆了乌黑的双眸,呆愣愣看着两人,尊贵的君侯玺印咕噜噜滚了几圈,停在冰冷的角落里。
掌中细腻的肌肤仿佛发着灼热的温度,霍承瑾慌忙撤手松开,蓁蓁也连忙从角落里出来,理了理凌乱的鬓发,疾步走向霍元煦。
“元煦。”
她蹲下身,握住他冰凉的小手,关切地问:“不是让阿诺姑姑带你回去歇息,怎么又回来了?”
“冷不冷?”
霍元煦呆呆摇头,原本小世子是府中一霸,终日招猫逗狗,爬树上房,即使父亲出征,与他而言只是课业多了些,母亲温柔慈爱,二叔隽秀温和,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
一夜之间,仿佛全变了。祖母病重昏倒,从前那些看见他恭恭敬敬,称一声“世子爷”的人看他的眼神变了,各怀鬼胎。素来笑眯眯的二叔砍了人的脑袋,把一块四四方方的玺印交给他,他隐约知道代表了什么,这方玺印在一个小童手上,太过沉重。
他的小脑袋瓜儿里装了许多事,阿诺把他带回房间睡觉,他趁阿诺不注意,偷偷溜出来,想来问一问二叔,父亲是真的回不来了吗?
结果被他看到这副场面,二叔为何要向母亲叫“姐姐”,还有“仰慕”,二叔仰慕母亲,“仰慕”是什么意思?
他们离的好近。
……
这远远超出了霍元煦的承受范围,身体僵硬,抿着唇不说话,霍承瑾清隽的脸上一瞬慌乱,转瞬平静下来,沉声道:“元煦。”
霍元煦平时最听二叔的话,胜过父亲,如今却不回一句话,蓁蓁抚摸他圆圆的脑袋,正想解释,霍元煦忽然挣脱蓁蓁的手,朝外跑去。
他的力气跟小牛犊一样,横冲直撞,蓁蓁不妨被他冲地一个踉跄,一双清瘦的手贴上她的纤细的腰身,等她站稳,又迅速克制地放下。
“我去看看元煦。”
霍承瑾捡起角落孤零零的雍州君侯玺印,擦拭干净,冷声道:“去洛水一事,长嫂三思。”
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昏暗的烛火跃动,映照着霍氏百年的宗祠,霍氏最重宗族,今日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兄弟相残,小叔觊觎长嫂,龌龊又荒唐。
蓁蓁闭了闭眼,心口隐隐约约又传来一阵钝痛。倘若有君侯坐镇,一定不会到这种地步。
她真的,好想君侯。
***
当晚,霍元煦被二叔带回寒松苑一夜,不知两人说了什么,翌日,霍元煦如常去上了早晚课,除了话少些,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霍元煦人小,脾气倔,他不想说的话蓁蓁也问不出来,而现在蓁蓁也没有闲心关心儿子的心绪,又过了几日,昭阳郡主悠悠转醒,霍元煦在霍承瑾的力拥下,主君做地有模有样,而雍州军无故滞留洛水已经一月有余,即使及时封锁消息,也不防流言传出。
蓁蓁再也忍不了,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亲自给元煦炖了汤,哼着柔美的童谣,把元煦哄睡。她给他盖好锦被,低头,亲了亲他白嫩的脸颊。
接着换上一身利落的劲装,头戴斗笠,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包袱和一把利剑,留下一封信,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霍承瑾端坐在书房里,他的手边是他生辰时兄长赠他宝刀,鹿皮为刀鞘,是长嫂一针一线亲手所做,他素来珍视。
他声音沙哑,“她走了?”
暗处有声音回道:“回二爷,主母在子时出府,从东侧门骑马,按脚程,估计已经到了城门。”
连宗政洵都不能从雍州侯府全身而退,蓁蓁一路畅通无阻,自然有缘由。
霍承瑾闭了闭眼,他留不住她,元煦也留不住她,她眼里只有兄长。
底下的暗卫试探地问:“是否要属下通知城门守卫,拦住夫人?”
主君尚年幼,主母本应辅佐幼主,夫人却直接不辞而别,简直闻所未闻。
“不必。”
昏暗的房间里响起一声隐晦的叹息,倘若他想拦她,就不会让她这么顺利
地出府。
他道:“跟上她,暗中保护,不到危急时刻,无须露面。”
“封了宝蓁苑,就说……主母身子有恙,在卧床静养,诸事来找我,不许惊扰夫人养病。”
暗卫悄无声息地领命退下,霍承瑾狭长的眸色复杂,一双手白皙如玉,稳稳握住冰凉的鹿皮刀鞘。
他心道:兄长,论迹不论心,弟弟这辈子对得起你,也对得起长嫂。
……
蓁蓁自己便是追踪的高手,身后有人跟着,瞒不过她。
她从雍州出来身后便跟了尾巴,离她不远不近,没有伤害她的意图,她猜到了霍承瑾的好意,便装作不知道,没有甩开身后的暗卫。
她像从前一样,一人一骑赶赴洛水。她十几岁便能一路追杀人经过数个州郡,她认识山川舆图,手持锋利的利刃,包袱里有数额巨大的银票和点点碎银,**汗血宝马,能一日驰行百里。
不过是做回老本行,蓁蓁原本不以为意,只是她没有想到一件事,离她是“影一”的日子,已经过去了近乎十年。
人到七十古来稀,寻常人活七十岁便是奢望,一生中能有几个十年?曾经为完成任务,她可以风餐露宿,赶路宿在荒村破庙里,草堆为席,寒风作被,路上哪儿有恰好的客栈,饿了喝口冷水,啃两口馒头,她一心只有目标,不在乎口腹之欲。
而在雍州的日子里,软塌香衾,锦衣华服。膳食等到不冷不热,才会被阿诺呈到她跟前。冬日的炭火从深秋烧到初春,夏日早早在房中放了冰鉴,怕粗糙的布帛划破夫人娇嫩的肌肤,连蓁蓁用来绑梅枝的布条都是绸缎。被捧在掌心娇养多年,即使蓁蓁不曾放弃她的剑法,骤然面对外面的寒风骤雨,她难免不适。
路途中最明显的一件事,蓁蓁肌肤娇嫩,连日纵马疾驰,她的双腿内侧被马鞍磨得通红一片,隐隐渗出血迹,动一下像是被细刃割过。
蓁蓁眉心紧皱,她是个很能忍痛的人,这点小伤小痛在她从前兴许都不会注意,如今却疼痛难忍。
她没有丝毫犹豫,撕下布帛,紧紧缠在伤口上,继续日夜不停地赶路。在雍州时蓁夫人讲究,煮茶得让府中的小丫鬟采集清晨的露水,如今无暇滞留,渴了便捧起山间的溪水喝,除了凉一些,也觉得清甜可口。
一路越是艰难,蓁蓁心里对霍承渊的思念越发深重。她跑死了两匹快马,只用了十日,便从千里之外的雍州到了洛水。
她找到了雍州军驻扎的营地,却没有贸然前去,一路上除了思念君侯,蓁蓁也思量了许多。
君侯身经百战,为何会在区区洛水马失前蹄?信上说君侯重伤遭遇截杀,她近年来与君侯切磋,她用尽全力,君侯常常笑她提起剑六亲不认,但是她一次,都没有伤到君侯。
她如今的功力虽不能和全盛时相比,但也能恢复个八成,究竟是谁能伤了君侯?
蓁蓁心觉蹊跷,除了君侯,她谁都不信。她暗中观察雍州军,好在即使流言漫天,雍州军军纪严明,将士们脸上并无惧色,操练运转如常。君侯那几个心腹,如马涛、欧阳文朝等人,亲自在洛水附近日日徘徊,眼底乌青,脸上担忧的神色不似做假。
蓁蓁观察两日,也去了洛水河畔。洛水东高西低,霍承渊在地势稍高,水流湍急的东侧跌落水中,将士们自然在地势低的西边打捞,距事发到蓁蓁前来,已经过去半个月。
霍承瑾有句话说得对,那么多人搜寻,多她一人不多,少她一个人不少,蓁蓁从来没有想过漫无目的地寻找,那太蠢了。
她执意亲自来,不是为了多一个人找霍承渊,而是她相伴君侯多年,或多或少了解他习惯,兴许他留了细微的踪迹,旁人察觉不到。
在料峭的寒风里,蓁蓁深呼一口气,纵身跃入湍急的江流中。
冷水清寒,仿佛寒针扎入骨头缝里,蓁蓁在激流中稳住身形,她的水性不错,只是曾经为了遮掩身份,装作不会水,在温泉里紧紧攀附着他,任他为所欲为。
多亏那段不正经的日子,蓁蓁知道,君侯水性很好。
倘若她是君侯,身受重伤……
蓁蓁憋着气,尽力模仿霍承渊落水后的反应,在湍急的水流下,她的第一反应是抓住水草稳定身形,不被冲下去。
没有换气的功夫,蓁蓁胸中气息越来越少,喉间发紧,在死亡的窒息下,她却不愿意上去,想再多看些,看能否发现蛛丝马迹。眼前渐渐发黑,蓁蓁余光一瞥,忽然睁大美眸。
此时她的身子已经顺着水流往下游了一段,在水流回旋的一个角落,她看见一个隐秘的石穴。
那是崖壁凹陷成的一个死角,外侧被乱枝芦苇遮挡,水流到此形成回旋,在这里,水势稍缓,不会被冲下去。
蓁蓁顺着游过去,她闷着紧剩的气息,在石壁的棱角出,发现了一片黑色织金的袍角。
君侯!
蓁蓁瞳孔骤缩,但已经没有气息让她继续在水里,她手中抓着四周的芦苇浮上岸,重重喘着气息。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起来,水滴顺着她莹白尖细的下颌往淌,她不在意地轻轻拂去。
她知道了,为何这么多天,那么多人,一直没有找到君侯。
他根本没有被冲到下游,他借着这个旋涡,自己出来了,君侯还活着!
第64章 重逢
蓁蓁一阵心神激荡, 稍微喘过气后,她散下湿漉漉的乌发,想重新扎进去, 再仔细观察旋涡,正在此时, 听到隐约的脚步声, 蓁蓁赶紧屏住呼吸,找了个隐蔽处隐藏起来。
“这边,还有这边, 多搜搜。”
“你们几个, 来这儿。”
粗犷的声音传来, 蓁蓁在心中思忖,因为江南和江东的水师, 这几年君侯除了爱惜民力,暗中也培养了一批擅水性的悍将,她不知道到哪种地步, 应对并不算险的洛水, 应当绰绰有余。
蓁蓁暂时不准备现身, 悄悄掩去踪迹离去。
***
猜到霍承渊没有那么凶险, 这半个月来, 蓁蓁第一次睡了一夜安稳觉。接下来的两天, 她心中存疑,依旧没有现身, 在春寒料峭中, 数次跃下冰冷的寒水,企图寻找一丝蛛丝马迹。
可惜,除了那半片布帛, 始终一无所获。雍州军也没有君侯的消息,蓁蓁的心又开始焦灼,君侯重伤又不露面,他会去哪里呢?
洛水河畔西侧地势平坦,一眼望到头,四周连个草屋寒舍都没有,而在地势高的东侧水流又太过湍急,只有一处绝谷,三面峭壁如刀削,古藤垂落,从早到晚雾气环绕,不见天日,不像有人生存。
蓁蓁又盘桓了几日,把洛水的主流从上到下游了一遍。她终于明白为何那么多人搜寻许久不见踪迹,洛水的支流太多了,一个个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蓁蓁一咬牙,拎着包袱和一把剑,走进人迹罕至的山谷。
树林阴翳,正值初春,叶子长得密,加上山中的雾气,除了有野狼哀嚎,没有一丝丝人气。蓁蓁仔细观察地上的青苔和小草,没有踩踏的痕迹,石头旁,树底下,也没有生火留下的灰烬,整整两日,蓁蓁包袱里的干粮见底,而且山谷寒凉,这段日子日夜辛劳,她身子受不住。
是夜,一轮圆月高悬夜空,蓁蓁坐在寒潭边的石头上,抬手把头上的发簪轻轻拔下来。
一头绸缎般的乌发如瀑般散落下来,垂在雪白的颈侧,蓁蓁微微垂眸,对着清澈的潭水整理发丝,寒潭倒映出她皎美的面容,眉目如画,眼波清亮,在荒郊野岭如同一只水妖,妩媚又妖冶。
她伸出手拨弄水面,捧了一把凉水清洗脸颊和发丝,忽然,她盯在水里的眸光定住了。
在皎洁的月光下,寒潭如同一面镜子,倒映着四周的树木草丛,她方才清清楚楚地看见,她身后有一道影子飘过。
蓁蓁头都没有回,手腕一翻,迅速握住手边的剑,寒刃出鞘,凌厉的剑光闪过,“轰隆”一声,身后一棵碗口粗的树被她拦腰砍断,落在地上。
身后空无一
人,仿佛方才是她眼花的幻觉。
蓁蓁握紧剑柄,眼神警惕地环顾四周。不对,她看得清清楚楚,有人!
……
另一边,在一处隐蔽的山洞内,高大挺拔的男人席地而坐,他面前一摊火堆烧过的灰烬,阖着双眸,轮廓锋利冷硬。
暗卫悄声禀报,“禀君侯,有人来了。”
霍承渊蓦然睁开凤眸,“谁?”
距他重伤落水,已经快一个月了。
蓁蓁所料不错,霍侯骁勇善战,怎会在区区洛水马失前蹄?他在前方杀敌,岂料身后自己人偷袭,一刀捅入胸口,要不是他警觉,偏离心口一寸,他早就死了。
来不及处理叛徒,又遇上以宗政洵为首的暗影诸人截杀,当时情势危急,霍承渊自傲却不自大,他清楚地知道,若与之缠斗,他寡不敌众。
保留着一丝力气时,他决然跳进洛水,寻求一线生机。
……
其中的种种凶险暂且不提,霍承渊撑着最后一丝清醒在水中稳住身形,暂躲暗影的追杀,逃入人迹罕至的山谷中,紧接着发出信号,死士循迹而来,两方会和,霍承渊却留在简陋的山谷里养伤,没有回雍州大营。
他被人偷袭,前后不过半日,便遭遇截杀,生性多疑的君侯不信这是个巧合。
雍州竟然有内奸!
霍承渊至今想不明白,偷袭他的校尉曾跟着他出生入死,他一手把他提拔上来,他们一同喝酒吃肉,以兄弟相称,甚至替他挡过刀,过命的交情,地位尊荣,荣华富贵,他从不吝惜,为何要背叛他?
他是小皇帝早早埋在他身边的棋子,还是临时反水?这些不得而知,霍承渊兴许不是一个仁慈的主君,但他对跟他一起打仗的将士们堪称仁至义尽,能跟在君侯身边的全是心腹大将,如今霍承渊疑心渐起,怀疑身边的每一个人,连马涛、欧阳文朝等老臣,也不能让他信任。
好在霍氏的秘药治外伤有奇效,霍承渊身体强悍,在数日前,他的伤势渐好。外面的情形他一清二楚,最开始疑心叛徒趁人之危,现在他伤好了,越发不慌不忙,不急着露面。
雍州有阿瑾坐镇,他不担心。洛水前面是豫州,雍州的辖地,短时间不必担忧被朝廷的兵马反扑,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让他好好看看,雍州军以及臣服他的诸侯,究竟是人是鬼。
这段时日虽然艰苦简陋,霍承渊过惯了苦行军的生活,胸中运筹帷幄,丝毫不觉得苦,唯一担忧家中的娇妻稚儿,他无暇向雍州传信,蓁姬柔弱,得知他生死未卜的消息,会不会吓晕过去。
尽管在府中时,他时常和蓁蓁切磋功夫,但更多的时候,蓁姬为他抚琴作舞,挽起衣袖洗手做羹汤,仰头服侍他宽衣解带,她的眼睛乌黑明亮,纤细柔韧的身躯紧紧攀附在他身上,仿佛一株菟丝子,缠绕着他这棵参天大树。
蓁蓁即使已经为人母,在霍侯眼里,她一直是当年那个身受重伤,三步一喘,我见犹怜的小姑娘。
再等等。
霍承渊想,最多再等半个月,一来看看雍州军究竟有无异动,是否有人趁机浑水摸鱼。二来借机考察麾下众人,他在落下的石壁处留了线索,那群大老粗,究竟什么时候能找到他!
如今听到有人寻来的消息,霍承渊冷峻的神色稍缓,不等死士回话,笃定道:“是欧阳先生。”
指望马涛等人,等他的尸身被鱼儿吞吃入腹,不知道能不能等来他们来给他哭丧。
霍承渊一阵头疼,雍州的文臣武将泾渭分明,也有他的一部分原因。毕竟没有一个君上能容忍底下的将军既骁勇善战又足智多谋。武将听话,能打仗即可;文臣再多谋擅断,自古书生不能成事,两方各有所长,互相牵制,正是霍承渊想看到的局面。
他没有想到的是,倘若他在,有君侯坐镇,文臣武将相佐,自是一番盛景。可一旦群龙无首,正如现在,欧阳文朝大骂马涛闷头搜索,凡事不过脑子,是莽夫。马涛觉得欧阳先生贪生怕死,不是真心效忠君侯。
前几年在雍州修养生息时,文臣的地位高出武将,武将们心里憋着一口气,到了真枪实刀打仗的时候,武将地位凸显,在军中话语强硬,不屑再听军师的话,先内斗起来,至今一无所获。
暗中的死士顿了一下,语气诡异,“不是欧阳先生。”
霍承渊冷硬的面上闪过一丝惊讶,“难道是马涛?”
“不对。”
他随即摇摇头,低喃道:“马涛没有这个脑子,莫非是徐长喻?”
暗卫回道:“也不是徐州牧,是……一个女人。”
一个功夫高强的女人,她剑锋凌厉,他来不及看清她的面容,从剑风的余威中,他能感受她的高超的剑法。
“女人?”
霍承渊紧拧眉峰,乱世中死士暗卫多用男人,不拘一格用女暗卫最多的,只有小皇帝的暗影。
霍承渊气笑了,他给麾下悍将留下线索,结果他的心腹们没找来,杀手先找来了。他勾起唇角,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中,狭长的凤眸阴鸷。
“不必活捉,格杀勿论。”
他第一次被追杀得如此狼狈,于霍承渊来说是奇耻大辱,他早已和少帝不死不休,不需要留俘虏套话,更不必留情面。
死士领命退下,霍承渊敛目,缓缓解开外衫。里面雪白的绢布被鲜血染红,他面不改色解开绢布,露出血肉翻涌的伤口,直接把蜇人的药粉散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钻心的疼漫过四肢百骸,霍承渊一声不吭,手臂稳稳上药,他习惯了这种痛,只是在千里之外的陋谷中,他难免又想起蓁蓁。
她从前给他上药,伤在他身上,她却眼泪汪汪,纤细的指尖轻轻颤抖,手上又轻又快,给他包扎好。
她环抱住他的腰,道:“君侯,你当心些呀。”
过去一个月了,她现在怎么样?会不会终日以泪洗面,悲伤难以自抑。
霍承渊心里一阵烦躁,他兀自上好伤药,问:“人还没处理?”
一炷香,他手下的死士什么时候这么废物了。
暗处有声音道:“那女人剑法卓绝,兄弟们正在与之缠斗。”
霍承渊站起身,拿起手边的长刀,声音沉沉:“带我去。”
在山谷里静养许久,他也该松松筋骨。
死士不敢忤逆君侯,不消一刻钟把霍承渊带到寒潭处,蓁蓁已经和数位死士打得不可开交,纤细的身影柔韧飘逸,翩若惊鸿,霍承渊眉心紧拧,冷峻的脸上罕见的浮现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都住手!”
霍承渊忽然大喝一声,他手腕翻转,一颗石子精准地打下蓁蓁的帷帽,一头如瀑般的乌发随风散开,露出一张莹白妩媚的脸庞,在皎洁的月光下,恍若坠入人间的仙子。
第65章 秋后算账
四目相对的一刻, 霍承渊瞳孔骤缩,曾经孤注一掷跳下洛水,都没有此刻来的震撼。
在皎洁的月光下, 日思夜想的妻子竟如梦般出现在眼前,饶是泰山崩不改色的霍承渊也难得有一瞬的凝滞, 空旷的山谷里一片沉寂, 蓁蓁先反应过来,“咣当”一声,利刃落在地上, 蓁蓁飞扑过去, 直直扑到他怀中。
“君侯!”
霍承渊胸前的伤口刚上过药, 她猛地一扑,伤口骤然裂开。霍承渊闷哼一声, 手臂先于意识收紧,把她牢牢扣在怀中。
她的发丝散发着独属于她的淡淡幽香,怀中是温软细腻的触感, 霍承渊喉间发紧, 此时才真正地意识到, 是蓁姬。
“君侯, 我好想你。”
蓁蓁语气欣喜, 带着一丝哽咽。这些天日夜兼程的赶路, 一路风餐露宿的艰辛,冒着冰冷的寒水, 一次又一次纵身跃下, 还有心中深深的担忧,既担忧生死未卜的君侯,也挂心远在雍州的元煦。
尽管知道没有人敢轻慢小世子, 自己身上掉下来一块肉,她始终放不下他。
身心俱疲,又刚刚和死士激烈交手,师父曾告诉她,杀手最忌讳动感情,她心中既惦念夫君又惦记元煦,手中的剑比曾经更加熟练,却少了从前那样一往无前的锋芒。
方才她以为,她会死在这深山绝谷中,转身却看见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一瞬间,万种思绪涌上心头,劫后余生的狂喜,委屈,安心齐齐撞来,蓁蓁紧紧环抱他的腰身,差点落下眼泪。
相比蓁蓁的惊喜,对于霍承渊来说,此时见到蓁蓁称得上惊悚。
死士们看见方才与他们打生打死的女人竟
是主母,齐齐失语,悄无声息地退下。过了好一会儿,在寂静的山谷中,蓁蓁平复好心绪,抬起眼眸,看见霍承渊黑沉沉的脸色,额角的青筋暴起,隐隐跳动。
“君……君侯?”
蓁蓁后知后觉地有些心虚,浓密的睫毛轻颤,蓁蓁敛下眉目,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胸膛。
霍承渊咬着后槽牙,问:“谁同你一起来的?”
温软的身体在怀,此时霍承渊已经不用问“你怎么来了?”之类的废话,雍州必须有霍承瑾坐镇,阿瑾不可能同她来洛水,他如今只想知道,是谁,胆大包天地挑唆他的蓁姬远赴烽烟的前线。
刀剑无眼,此时是任性的时候么!
听着他压着怒火的话,蓁蓁更心虚了。她轻咬唇瓣,放柔了身体,软软倒在他的臂弯里。
“君侯,妾……好似有些不舒服。”
“好冷。”
此处雾气遮云蔽日,终年不见日光,蓁蓁被金尊玉贵地娇养多年,要不是心中的信念支撑,身子早受不住这等寒气。
“君侯,你抱抱我呀。”
人就在他怀中,还要他怎么抱?霍承渊明知这是她惯用的把戏,从前元煦闯祸,蓁蓁想包庇他,便是这样柔柔弱弱往他大腿上一坐,霍元煦因此逃过了的许多顿竹板子。
霍承渊闭了闭眼,好了,他明白了,没有人挑唆她,好哇,真好!
他的蓁姬竟是个女中豪杰!
霍承渊气的胸前血气翻涌,却没有多说话,遒劲的臂膀把她打横抱起,在栖身的山洞里,取出火折子点燃一堆柴,火光骤然铺开,照亮整个洞穴,清清楚楚地照清两人的脸庞。
他瘦了。
她憔悴了。
两人同时心道,心中万般滋味,都不太好受。蓁蓁看霍承渊,他下颌紧紧绷着,眼窝微陷,原本轮廓锋利的脸颊更加冷峭,眸光又黑又沉,叫人不自觉闪避。
在霍承渊眼里,蓁蓁一如既往地柔弱,黛眉轻蹙,藏着深深的倦意,火光映照她雪白的肌肤,如同一株菟丝花,美丽安静。
随即,霍承渊在心里暗恼,什么柔弱贞静,都是假的!敢一个人单枪匹马闯来洛水,他平日待她太过宽仁,敢这么任性!
一路山川险阻,她一个弱女子,怎么找来的?路上吃的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匪徒之流欺负她?
她知不知道,方才他再晚来一步,他见到的就是她的尸身,这要让他余生如何自处,情何以堪啊!
霍承渊丝毫没有重逢的惊喜,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他的手冰凉,抚上蓁蓁莹白脸颊,蓁蓁一个轻颤,心中再次确定,君侯很生气。
她眼波轻扫,避开他锐利的眸光,轻声道:“君侯,火熄了罢。”
她一路走来,并没有观察到有生火的痕迹,如今想来,应该是君侯为了隐匿行踪,刻意把烧过的余烬掩埋,他不想让人发现踪迹。
霍承渊勾了勾唇,皮笑肉不笑,“不是冷?”
蓁蓁往他身边靠了靠,垂下眼睫,“君侯抱着妾,妾就不冷了。”
低眉顺眼,嗓音柔和,和方才英姿飒爽的女子判若两人。
霍承渊冷笑一声,还未出口发难,蓁蓁先他一步说道:“君侯,妾一路走来,除却用膳睡觉,平日都戴着帷帽遮面。”
君侯不喜旁人看她,在雍州时,她去见德高望重的迦叶大师都得用轻纱覆面。这次出远门,除了怕面容招摇,也顾及了小心眼的君侯。
霍承渊气急反笑,指腹掐起她尖尖的下颌,扬起音调,“怎么?蓁姬还想要我的夸赞不成?”
蓁蓁心中也有些委屈,费尽千辛万苦找到他,他好凶。
她眨了眨眼睛,在火光的映衬下,看着他幽黑的眼眸,认真道:“夸赞倒是不必。”
“妾亲眼看到君侯平平安安,便知足了。”
一路上她的所求,也不过如此。
蓁蓁有一双妩媚惑人的桃花眼,眼眸乌黑水润,看人的时候澄澈又真诚。霍承渊的心弦被猛地触动,他生气她不顾安危跑来洛水,恼恨她任性,可她一个弱女子,一路上受了多少苦,千里迢迢赶来,怎能让他不动容?
自从有了元煦,蓁蓁的心神难免被调皮的元煦分走大半,霍承渊早有不满,如今她抛弃了雍州的安稳富贵,抛弃了最爱的元煦,义无反顾来寻他,霍承渊想,对宗族来说,他是他们要依靠族长,对雍州军,他是他们要仰仗的君侯,唯有蓁姬,把一颗真心捧出来对他。
一生能得此红颜相伴,他不枉来世上走一遭。
被蓁蓁温柔清澈的双眸看着,霍承渊冷硬的心变得柔软,他闭了闭眼,面色依旧阴沉。
“蓁姬,你可知错?”
此事后,他绝不允许再发生第二次。
蓁蓁不觉得她有错,咬着下唇不语,见蓁蓁执迷不悟,霍承渊既恼怒又心怜,打定主意好好教训不听话的蓁姬,正在此时,响起极轻的一道“咕”声,在寂静的山洞中格外清晰。
蓁蓁连忙捂住小腹,莹白的双颊霎时变得绯红,期期艾艾道:“我……我饿了。”
她的包袱里只带了两天的干粮,到今日中午就已经弹尽粮绝,她不甘心,采了一些野果充饥,想再寻一天。
幸好,她又坚持了一晚。
腹中饥馑发出声响,在旁人面前大大不雅,但她跟霍承渊多年夫妻,彼此最隐秘的地方也见过,蓁蓁双颊微红,问道:“君侯,有没有吃的呀?”
从作为“蓁夫人”开始,她已经好多年没有体会到这种饿肚子的滋味。
……
她跋山涉水赶来,可怜巴巴朝他讨东西吃,霍承渊心里有再大的火气也发不出来,只剩下心疼。他亲自给她烤了一只野鸡和一只兔子,用匕首把最嫩的肉削下来,一口一口喂到她口中 。
霍承渊常年在野外风餐露宿,他的手艺很好,还有盐巴,蓁蓁第一次好好吃一顿饭,在温暖的火光下,她靠在夫君宽阔的怀中,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霍承渊看着她恬淡的睡颜,粗粝的指腹摩挲她的眉眼,她秀美的眉心微微蹙着,梦中似有不安。
霍承渊低叹一口气,把她纤细柔软的身体揽在怀中,道:“发信号通知马涛,来此接应。”
山谷寒冷又简陋,她瘦了许多,原本抱起来的温软,现在只剩下一把伶仃的细骨头,无论如何,他不能让蓁姬跟他受苦。
***
蓁蓁做了一个沉沉的梦,她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君侯,君侯给她烤兔肉吃,兔肉香甜滑嫩,君侯的怀抱宽阔又温暖,真是一个美梦。
她缓缓睁开眼眸,眼底白晃晃一片,绝对不是那个不见天日的山谷。
蓁蓁蓦然惊醒,瞬间坐直身体,环顾四周,忙唤道:“君侯——”
她不会真的在做梦吧?
霍承渊没有应声,好在有婢女听见动静,掀起帐帘进来,应声道:“奴婢在。”
“君侯在前面的营帐里和诸位将军议事,夫人稍安勿躁。”
蓁蓁这才放下心,低头看看自己,她身上赶路穿的灰扑扑的衣裤已经被换下,取而代之是洁白柔软的绸缎寝衣,随后陆陆续续进来几个丫鬟,诱人的香气袭来,丫鬟放下托盘,恭敬道:
“君侯吩咐过,夫人醒来先用膳。”
一碗肉糜粥,一碟水晶虾饺,一盘鸡汤银丝面,两盘清炒时蔬,外加一碟糕点,虽比不上侯府玉食珍馐,在营帐中,已是难得的清淡可口。
蓁蓁用过膳,丫鬟们早就烧好了热水,洗去一身的风尘。丫鬟们围绕她,侍奉夫人绾发穿衣,等霍承渊回来,蓁蓁双颊被热气熏的红扑扑,绸缎般的乌发被一根玉簪松松绾在颈侧,一身湖蓝色软缎交领襦裙,裙摆摇曳,在日光下泛着细细的流光,清雅又不失华贵。
霍承渊眼里闪过一丝满意,虽然蓁姬天生丽质,但她昨日实在素净,一身灰色衣裤,长发只用一根黑带高高束起,尽管霍承渊知道,那是赶路最方便的装束,他看不惯蓁蓁那个样子。
连十年前,他把蓁蓁放在身边当侍女,也从来没有这样委屈过她。
霍承渊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她纤细的腕骨,沉声道:“你太瘦了,多用些膳食。”
就算没有他最爱的细腰,她丰腴些,他也高兴。
蓁蓁摇摇头,她天生如此,吃一点点就饱了,她忙问霍承渊,“君侯用膳了么?”
久别重逢,她一路上有许多见闻,但真的见到他,好像也没什么好说,不如跟他们在雍州时一样,坐在一起用顿膳。
当时只道是寻常,经历过惊险,才明白当初平平淡淡,也是一种福气。
霍承渊早就用过了,捏着蓁蓁伶仃的手腕,他又叫人重新上膳食,蓁蓁以为君侯腹中饥馑,又陪着他吃了一顿,两人用了两顿早膳,霍承渊摸着蓁蓁微微鼓起的小腹,冷峻的脸上稍显满意之色。
“来人,宣医师。”
如今安顿妥当,蓁姬擅自离开侯府,该算算这笔账了。
第66章 君侯的惩罚
“夫人脉象虚浮, 乃奔波劳累,损耗气血之象。”
“又兼凝滞经脉,寒邪直中三阴, 须得好生将养。”
“夫人忧思过重,肝气郁结……”
老医师干枯的手搭在蓁蓁白皙的手腕上, 眉心紧拧, 说一句话,蓁蓁的头便往下低一寸,根本不敢抬头看霍承渊的脸色。
“好在夫人身体强健, 未伤及根本, 下官开几贴驱寒养身的方子, 夫人按时服药,最重要的是静心将养, 便无大碍了。”
霍承渊微微颔首,对老医师道:“开方。”
老医师走后,营帐里死一般地寂静。蓁蓁悄悄撩开眼皮, 看了一眼霍承渊, 男人面沉如水, 看不出喜怒。
“君侯。”
她讨好地绕到他身后, 纤纤长指搭上他的肩膀, 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按压。
“军中重地, 妾一个女人家,在这里不合规矩。”
“妾明日便收拾行囊, 回……嗯, 劳烦君侯遣人护送妾回雍州。元煦不见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
霍承渊握住肩膀上的葇荑,神色似笑非笑, “蓁姬竟也懂规矩?”
蓁蓁无辜地眨了眨眼,垂下修长的脖颈,默默不语,不知情的人看了,以为她受了多大的委屈。
霍承渊怒极反笑,指腹摩挲她的手背,道:“既然蓁姬思念本侯,不必再回雍州。”
这个想法是霍承渊临时起意。
打仗不是儿戏,即使年少轻狂那几年,家中美姬身娇体软,霍承渊也未曾想过把蓁姬带在身边,随时侍奉。
原本只是想叫医师例行看诊,倘若没有大碍,他一定要给她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日后还敢不敢如此任性。
谁知医师一口一个“寒气入体”,“肝气郁结”,霍承渊面上不显,胸中怒火炙盛。她曾经为他挡下横梁,身体娇弱,既受不得寒,又受不得热,他这些年把北方的名医齐聚雍州,珍而重之地呵护,日日蕴养,月月请脉,好不容易把她身子养好,如今短短数月,竟变得“气血亏空”?
两害相权,霍承渊下定决心,蓁姬柔弱,不会照顾自己,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最放心。
蓁蓁眸中讶然,“可是元煦……”
君侯重伤失踪的消息传来,她无暇多想,如今君侯好端端在眼前,她不免又念起远在雍州的元煦,万事不能两全。
霍承渊冷笑,“我以为蓁姬女中豪杰,已经忘了元煦。”
蓁蓁垂下眼眸,轻轻抚上他皱起的眉峰。
“君侯不要总皱眉。”
“在妾心里,君侯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君侯恼妾自作主张,妾任由责罚,君侯别气坏了身子。”
蓁蓁的话清晰真诚。她是个闷葫芦性子,凡事爱默默憋在心里。霍承渊不发现便了,一旦察觉,一定会死死逼她,让她把小心思全抖落出来。
蓁姬怎么能在他面前有隐瞒呢?
经过霍承渊这些年的调教,蓁蓁渐渐不爱在心里藏事,有话直说。她直白的心意热烈滚烫,让霍承渊一时语塞,责怪的话语再也说不出口。
罢了,她只是太爱他了,情难自抑,她有什么错呢?
霍承渊长叹一口气,把她拉入怀中,心中沉闷,同时夹着着几分男人的得意与舒畅。
“好,我不说,先养好身子。”
蓁蓁柔顺地依偎在他宽阔的怀中,霍承渊抬起手掌,抚摸她纤瘦的脊背。
“至于责罚,放心,本侯一笔一笔给你记着,少不了。”
蓁蓁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把脸埋在霍承渊胸前。
***
霍承渊曾教过蓁蓁,喜怒不形于色,要让底下人猜你的心意,便是畏惧之始。这些年人人敬畏主母,蓁蓁是个勤奋好学的学生。
如今这一套用在蓁蓁身上,她才深觉自己只学到了君侯的皮毛。君侯说日后要找她“算账”,却不知日后究竟是什么时候,日日珍馐玉食入口,喝着温补的汤药,蓁蓁苍白的脸色变得白皙红润,心里却始终战战兢兢,高悬的利刃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
与其被君侯讨账,不如她先发制人。蓁蓁这段时日乖巧听话,白天给霍承渊洗手做羹汤,晚上勤勤恳恳伺候,帐中隔音不好,怕动静太大被人听见,蓁蓁咬紧唇瓣,不让呻。吟声逸出去。
小别胜新婚,在军中一身的燥火,霍承渊难免控制不住。而且霍承渊甚喜她的叫声,从前她羞涩,放不开,他用了许多手段才把她调教地敢叫出声,乌发黏湿潮红的脸颊,蓁蓁在雍州时百无禁忌,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的声音从唇间断断续续溢出来,霍承渊腰。跨。用力,一边在蓁蓁耳边喃喃低语,“忍着。”
“想让军中的将士们都听见吗?”
蓁蓁呜呜咽咽,被欺负的掉眼泪也不敢出声,被逼急了张开牙口,咬一口他健壮的肩膀,泪眼婆娑地看见他刚刚结痂的伤口,又不忍心了,伸出柔软温热的舌尖轻轻舔舐,改咬自己红润的下唇。
……
每每这时,霍承渊又怜又爱,心中软的一塌糊涂,却恶趣味地顶地更深,看她强忍的表情,最后一刻覆上她的唇,气息交缠,堵住所有的**。
……
霍承渊要查内奸,始终没有抵达前面的豫州。如此过了半个月,蓁蓁快把下唇咬破了,每日精细的药材温养加之心绪舒畅,医师们搭着蓁蓁的手腕,皆道:“夫人脉象沉稳,已无大碍。”
蓁蓁松了一口气,在她看来,她这半个月日夜勤恳,早就抵了君侯的“惩罚” ,君侯对她心软,她还为他生下了元煦,总不能真拿棍棒打她吧?
她低估了霍承渊的狠心。
霍侯一言九鼎,她的身子完全康复,霍承渊丢给她一袭黑衣,黑巾蒙面,日日跟他手底下的将士操练。
蓁姬有一颗豪爽女侠之心,他如何能不成全她?
天不亮,她便去了校场,同彪悍的士兵一同扎马步,负重奔袭,挥刀练棍。晌午日头毒辣,汗水沁透了衣料,蓁蓁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偷偷瞥一眼前面君侯冷冽俊美的侧脸。
她不觉得苦,有曾经在暗影的底子,她甚至游刃有余。
到了傍晚便难受些,霍承渊叫手底下的将军跟她切磋,扬言打败蓁蓁,赏官进爵,蓁蓁这才领教了霍侯底下的悍将,连看起来憨笨的马涛将军,她也不敢轻视。
她主暗杀,剑法快、准、狠,以巧取胜。有句话叫一力降十会,和常年征战沙场的将军相比,他们更注重沉稳与力道,大开大合,一身的铜皮铁骨,即使蓁蓁接住了招式,也常常臂膀发酸,被击退数步。
一个还好,蓁蓁能轻松取胜,两个需要费些力气,三个要与之缠斗许久,蓁蓁的气息开始凌乱,直到一日,蓁蓁一口气对阵五个大将,终于败下阵来。
营帐中,夜晚烛火摇曳,女人的呻吟惨叫一声声传来。
“啊,疼——”
“君侯轻些。”
接着传来一声男人的哼笑,“忍着。”
蓁蓁双颊一红,又想起了某些时候 ,他低哑的声音叫她忍着。现在她绸裤尽褪,露出一双细长白皙的双腿,小腿在男人的大掌中,尽显旖旎风情,实则清清白白,他只是在给她擦舒筋活血的药。
她也没想到,君侯的“惩罚”竟毫不留情,她白日操练,晚间跟将军们比试,全身酸软疼痛。
她忍不住低声道,“君侯真狠得下心。”
霍承渊的指腹在她白皙的小腿上流连,淡道:“既是惩罚,怎么能叫你舒坦?”
蓁蓁睁圆美眸,力争道:“君侯已经惩罚过了,怎么还罚?”
“哦?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
霍承渊扣住她的另一条小腿在掌中,“都说了,是惩罚,不是奖赏,蓁姬别想歪了。”
蓁蓁绯红的脸上又添一层红晕,这回是气的,他赏她什么了?啊!那不是他在奖赏自己么!
蓁蓁万万想不到霍承渊找出这个法子罚她,她喘着细气,声音带着一丝委屈。
“君侯从前……从不舍得妾受皮肉之苦。”
因为她替他挡过伤,他素来对她珍重。
霍承渊撩起眼皮,平静道:“你自己都不在乎,要让我怎么疼惜你?”
蓁蓁一怔,喉间的话骤然凝滞,她倒不在乎身体的酸痛,反之与将军们交手,让她领悟了新的剑意,她只是受不了,君侯竟对她这么狠心。
蓁蓁沉默许久,低低叹了一口气,“君侯,妾错了。”
君侯不是不在乎她,而是太在乎她。现在蓁蓁才有一丝真切的悔意,她让君侯担心了。
不过倘若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样做,在乎的东西一定要牢牢抓在手里,她绝不会傻傻在雍州当望夫石。
蓁蓁抖了下眼睫,生硬地转移话题,“君侯小看妾,妾没有下死手,若真交手,成败未可知。”
她是杀手,学的是一击毙命的本事,她又不能真把霍承渊的心腹大将刺伤。
“而且马将军数人车轮战,对妾一个人,有失公允。”
霍承渊头也不抬,淡道:“沙场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没有人给你论公允。”
“况且……蓁姬没有下死手,焉知马涛他们没有手下留情?”
蓁蓁脸上闪过一丝讶然,她明明以黑巾覆面,不在雍州诸人面前说一句话,她以为身份瞒得很好。
霍承渊好笑地敲了下她光洁的额头,道:“你以为旁人都是瞎子么?”
当日在山谷中,她戴着帷帽,他只凭身形就能认出她。别人兴许对她没有这么熟悉,但蓁蓁这双眼眸实在美丽,眼形是妩媚的桃花状,瞳仁乌黑如墨,像天上的闪耀的星子,澄澈透亮。
任谁看了都会惊艳的双眸,当年那么多彩衣舞姬,霍承渊一眼就注意到角落里刻意隐藏身形的蓁蓁;对霍承渊有救命之恩的人也不少,只有蓁蓁被他放在身边日夜相伴,这双眼眸功不可没。
霍承渊不吝称赞道:“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有蓁姬这般绝美的眸色。”
霍承渊经常称赞她,雍州不缺铜镜,天下也不缺倒影的泉水,蓁蓁看着镜中的美丽面庞,连她自己也无法昧着良心说,眼前人是蒲柳之姿。
元煦快四岁了,她已不是曾经的妙龄少女,蓁蓁听见霍承渊的夸赞依旧会含羞地垂下头,神情羞涩。
“那……那诸位将军知道妾的身份,会不会对君侯不好?”
身为雍州主母,不在雍州主持大局,反而隐藏身份跑来前线跟诸位将军切磋,听起来极不端庄稳重。
“无须忧心。”
霍承渊沉声道:“相反,有意外之喜。”
一个能把他们打趴下的主母,比一个克勤克俭,精于筹算的主母更让人心服口服。
第67章 来者不善
蓁蓁听了霍承渊, 顿时睁大美眸,“竟这么简单?”
那当初她继任雍州主母的时候,何须既查账, 又摆宴席,费心折腾那么一通, 直接把人叫到演武场比试一场不就行了?
她心中的想法还未说出口, 顿觉小腿肚一痛,她皱起黛眉,道:“君侯, 轻些呀。”
粗粝指腹在她雪白修长的小腿上摩挲, 霍承渊哼笑一声, 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我的不是, 耽误蓁姬大显身手。”
蓁蓁:“……”
她怎么忘了,君侯最忌讳她抛头露面,小心眼的男人。
蓁蓁眸光微转, 小腿往上抬, 嫩笋般的足尖轻轻勾起, 足腕不经意蹭过他的掌心, 足背绷出一道柔润的线。
“君侯, 那妾明日, 就不去和诸位将军切磋了吧?”
“妾浑身的骨头都酸了。”
蓁蓁也不免感叹由奢入俭难,练武一道本就辛苦, 她早就习惯了, 如今竟生出了懈怠之心。
霍承渊不言语,扣住她不老实的小腿,把散发着清香的药膏一寸寸揉进她的肌肤里。蓁蓁还以为君侯怜惜她辛苦, 忽然足踝一痛,他的大掌猛然攥紧,稍一用力,将蓁蓁整个人拽到身下。
几乎本能地,雪白的双腿缠上他健壮的腰身,蓁蓁眨了眨眼,轻声道:“身上疼,君侯饶妾歇一晚罢。”
雍州军以骁勇著称,白日应对雍州悍将,晚上还要应对高大健壮的君侯,就是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
霍承渊俯身压下,滚烫的气息贴在她的耳畔,“左右疼上一次,不如一并受了,后面放你歇两日,好生将养。”
蓁蓁乌黑的双眸,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霍承渊的意思,瞬时睁圆美眸,这……还能这么算?
她还未从震惊中缓过神,霍承渊抚摸她脸颊的手顿住,拇指缓缓探入,撬开她的贝齿,插入湿热的檀口中。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忍着,不许出声。”
***
身体上双重酸痛,又被迫不能发出声响,蓁蓁一整夜水深火热,整个人被扣在男人怀中,呜呜咽咽,最后竟胆大包天痛骂起君侯。
可是她连痛骂的声音也小小的,不敢让人听见,霍承渊一言不发,冷峻的脸上出了一层薄汗,腰腹结实有力,仿佛猛兽享受爪下猎物的挣扎求饶。
最后累极了,蓁蓁泪眼摩挲,浑身上下水淋淋,也不知是晕过去还是睡了过去。翌日直到日上三竿才转醒,侍女们低眉顺眼,服侍蓁蓁穿衣梳妆,道:“君侯吩咐,夫人身子娇弱,这两日留在营帐,好好养身子。”
蓁蓁咬了咬牙,明白君侯的“惩罚”这才完全结束。她没脾气地闭上眼,清脆的声音变得沙哑。
“我知道了,上膳,我要吃肉。”
经此一事,虽然没伤筋动骨,着实让她得到了惨痛的教训,嘶,君侯可真狠心呐。
……
虽然霍承渊心狠手辣,但有一个好处,一言九鼎。她只是皮肉酸痛,恰好霍氏有治外伤的秘药,她又养的好,短短三日,蓁蓁已经生龙活虎,走路脚下生风。
她起初心怀忐忑,怕君侯还不肯放过她,又拖着装了两日。谁知君侯军务繁忙,深夜她熟睡了才回营帐,她还没醒,他已经穿戴好出门。
蓁蓁的警觉还在,他晨起穿衣的动静她知道,她迷迷糊糊翻过身,雪白的双臂缠上他的胸膛。
“君侯,天色还早,再睡会儿。”
霍承渊轻轻抚摸她的额头,把她的手臂放在锦被里,看蓁蓁熟睡,接着起身穿戴,临走时低声吩咐夫人眠浅,不许惊扰夫人安睡。
如此过了几日,蓁蓁自觉自己小人之心,她心中有些愧意,见她在这里对他没有丝毫助益,还消磨君侯的斗志,又生出回雍州的心思。
经过刻骨铭心的“惩罚”,蓁蓁来时一人一骑十分潇洒,走的时候不敢再不告而别,她和霍承渊商量几次,霍承渊态度坚决,不许她回雍州,两人正胶着间,雍州大军开拔,从洛水抵达豫州。
***
豫州本是雍州治下封地,豫州州牧程延章亲自率兵相迎,城门大开,甲士分列两侧,豫州长史、郡丞、都尉等一众属官,皆身穿戴整齐,躬身跟在程州牧身后,迎接雍州军。
蓁蓁乘坐马车,被士兵层层包围着,抬眼只看到林立的兵甲,风卷着旌旗猎猎作响,一眼望不到头的长矛映着寒光,即使只掀开帘子窥视一角,她依然被眼前的一切震地心头发颤。
霍承渊没有隐藏她的身份,在雍州军中,君侯至高无上,没有人问主母为何会在突然出现在洛水,更没有人置喙行军打仗,君侯把一个女人带在身边。
程州牧备下好酒好菜,宴请君侯及诸将军,蓁蓁被安置在州牧府的客院里,陈设典雅,梳洗用具,熏笼、软枕,一一摆放整齐,桌案地板纤尘不染,一眼便看出用心。
蓁蓁心中纳罕,这程州牧未免太过贴心,她在军中的消息近几日才散开。香炉里发着袅袅轻烟,这样典雅的房间,显然不是为君侯准备的。
君侯在雍州府时讲究,华服玉食,从不委屈自己,在军中却时常和将士们同吃同住,熊掌鹿筋吃得,杂粮窝头也吃得,君侯在军中并不奢靡。
她环视四周,表情些许凝重。身后的侍女察言观色,道:“主母,可有什么不妥?”
蓁蓁笑了笑,看向侍女,“州牧大人细心,没什么不妥。”
侍女垂下头,眸光落在夫人流光溢彩的提花裙摆上,不敢直视贵人的面容。
“回主母,一切都是大夫人吩咐,奴婢们听命行事。”
大夫人?
豫州州牧之妻,蓁蓁今日遥遥看过一眼,那豫州州牧四十岁上下,面阔方正,他的夫人是……
不对。
蓁蓁细细回想,她接手雍州主母后,于宗族庶务谙熟于心,过了许久,终于在浩如烟海的卷宗中,想起了这茬儿陈年往事。
豫州州牧五年前丧妻,后为拉拢臣心,霍氏的玉瑶小姐年方十六,远嫁豫州为续弦。
昭阳郡主对老侯爷的庶子庶女实在刻薄,但郡主娘娘也受了满腔的委屈,老侯爷已死,其中孰是孰非,没有办法评判。霍氏嫁出去的小姐们性情各异,有些会每年和雍州往来,维持这一门姻亲,有些性烈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嫁出去便杳无音信。
霍玉瑶属于后者。
蓁蓁想起来,当初她为了元煦在和郡主娘娘周旋的时候,恰逢玉瑶小姐出嫁,听正堂的嬷嬷说,昭阳郡主把玉瑶小姐的嫁妆削了三成。
蓁蓁一阵头疼,她问道:“大夫人辛苦,若得闲暇,我当登门拜谢,略表心意。”
豫州早已臣服雍州,于公于私,都应该是霍玉瑶来拜访蓁蓁,蓁蓁的话十分客气。侍女把头垂得更低,道:“实在不巧,大夫人这两日偶感风寒,恐病气沾染贵人,不便见客。”
“主母有事,吩咐奴婢们即可。”
蓁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等到晚上,霍承渊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回来,蓁蓁上前为他宽衣解带,叮嘱道:“君侯,你身上有伤,饮酒伤身。”
霍承渊不在意地摆摆手,他宴上喝了不少,毕竟身为一军主帅,前段日子霍侯久久不露面,为稳固军心,他在外不能表现出任何虚弱,就连心腹如马涛,也不知道的他的伤势究竟如何。
上次他故意不现身,后来在洛水驻扎半个月,翻来覆去地查,始终一无所获,当初突然反水刺杀他的校尉,家中父母妻儿一夜暴毙,此事成了一桩无头悬案。
他始终对雍州军上下心存疑虑,看谁都有嫌疑,也只有在蓁蓁这里,能彻底放松下来,得片刻安宁。
他握住她的手,温声道:“也就喝了几杯,不妨事。”
蓁蓁瞪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拆穿他,“君侯少诓我。”
依她对他了解,这个将军敬一盏,那个大人提一杯,他怎么可能只喝几杯?好在她早有准备,提前叫人煮了醒酒汤,侍女们烧好了热水,一番折腾后,床帐放下,蓁蓁贴在他的胸膛上,轻声说今日的所见所闻。
一盏微弱的烛火跃动,令人闻风丧胆的霍侯此时和世间任何一个普通的男人没什么不同,阖着双眸,听妻子的碎碎细语。
蓁蓁的嗓音如同黄莺一般动听,她语调徐徐,在心中想好了才开口,听她说话是一种享受,霍承渊冷峻的眉心舒展,听蓁蓁最后盖棺定论:
“这位大夫人不简单,我看她来者不善!”
片刻,不见动静。蓁蓁忍不住推了推他的胸膛,抬头看他。
“君侯,你说句话。”
霍承渊的大掌轻轻抚摸她的脊背,哑声道:“一个女人,不足挂齿,蓁姬不必忧心。”
蓁蓁挑眉,反驳道:“君侯可别小瞧女子,妾看史书记载,有时一个王朝的覆灭,也许就栽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女子身上。”
霍承渊哼笑,“史官春秋笔法,不愿意承认男人无能,把一切推到红颜祸水身上,替罪罢了。”
就算霍玉瑶怨恨他,难道程延章能为了她一个女人和雍州反目为敌?他从不在乎那些嫁出去的庶妹的心思,在他眼里,她们是他愿意拉拢交好的筹码,日后下臣的子嗣流着霍氏的血脉,便已经完成了她们的使命,足够了。
蓁蓁倒是第一次听这种论调,不过她没有被他带偏,又把话题扯回来。
“妾回头和君侯探讨史书,先说玉瑶,一个妙龄少女嫁给一个糟老头子,心中定然不情愿。”
蓁蓁把他的爱将说成糟老头子,霍承渊不满道:“延章也才四十,仪表堂堂,有什么不情愿的?男儿当以才能论长短,怎能只看相貌。”
第68章 她玩儿剩下的
“蓁姬着相了。”
蓁蓁摇摇头, “怎么说着相,女子喜欢俊朗的男子,人之天性。”
霍承渊不以为意, “ 美人爱英雄,莫非蓁姬当初跟我, 只是看中无用的皮相?”
蓁蓁被噎了一下, 看着无比自信的君侯,默默咽下口中的话。
当年少不更事,现在回想起来, 君侯把她放在身边侍奉, 从研墨添茶, 到穿衣沐浴,不可避免带着肌肤相贴的亲近, 恐怕早有心思。
她虽名分上是侍女,却因有“救命之恩”的名头,平日侍奉主君, 身边还有小丫鬟照料。当时年纪小, 又全无记忆, 不懂为什么明明都是侍女, 丫鬟却对她毕恭毕敬, 原来早就把她当成君侯的房中人, 只有她蒙在鼓里。
他握着她的手教她习字,他毫不避讳, 放肆地看着她针灸时只穿里衣的情态, 这不是话本里纨绔子弟调戏侍女的桥段吗?正是因为君侯俊美无俦的脸庞,她当时竟没有察觉,被欺负地双颊泛红, 也只敢偷偷把把他衣服绞了,暗自骂两句。
换个肥头大耳,油光满面的,她早让人见阎王了。
……
蓁蓁心里这么想,又不好直说,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轻声道:“君侯英明神武,令妾心折。”
霍承渊舒服了,虽说他自认相貌不差,但在他眼里,男人最重要的是安身立命的本事,就像那小白脸皇帝,既虚又弱,再清隽的面容,他早晚把他的头割下来祭旗。
他手臂紧紧扣住蓁蓁的腰肢,呼吸渐渐平静。蓁蓁见他睡了,抬眼看了一眼他冷峻锋利的面容,也缓缓阖上双眸。
霍承渊已过而立之年,在雍州军中,同样年纪的武将大多胡茬杂乱,鬓角潦草,透着一股粗粝气。并不是武将不修边幅,而是日日紧绷,战鼓一响便要打仗,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有功夫洗把脸就不错了。在蓁蓁和霍承渊刚重逢时,他的下颌也长出了硬硬的胡茬,两人肌肤相贴,扎得蓁蓁脸疼。
当然,蓁蓁并不嫌这点疼,但她闲暇时,拖着操练一整日的疲累身体,小臂酸得抬不起来,勤恳地亲自拿起剃刀,把他下颌的胡茬剃干净,显出利落锋利的棱角。
霍侯感叹蓁姬温柔贴心,蓁蓁看着君侯的脸俊美如初,才安心地睡过去。虽说君侯就算伤了脸她也爱他,但食色性也,人之常情。
***
蓁蓁从年少无知的小姑娘走过来,推己及人,程州牧的孩子都比她年纪大,她觉得一个妙龄女子嫁给一个四十多岁的武夫一定不会有多少甘愿。
霍玉瑶被昭阳郡主泄恨无辜,可在乱世中无辜的人何其多,蓁蓁做不到怜悯每一个人,她只想保护好自己的夫君和稚子。
尽管霍承渊不以为意,蓁蓁始终对霍玉瑶心怀提防。她从不掺和前院将
军们的议事,日日在客院中赏花品茗,仿佛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贵夫人。
如此过了两日,霍玉瑶“病”痊愈,蓁蓁终于见到了大夫人的真容。
和想象中的长袖善舞不同,玉瑶小姐是个温顺沉默的女子,身形瘦弱,脸色苍白,看见蓁蓁先矮了半截福身,“妹妹前几日身子不适,怠慢了长嫂,长嫂勿怪。”
伸手不打笑脸人,蓁蓁面色含笑,客客气气说了一会儿话。霍玉瑶不喜欢说话,通常蓁蓁问一句,她答一句,蓁蓁不开口,她便垂首低眉,指尖搅弄着杯沿儿,看起来温顺本分。
蓁蓁一度怀疑,是不是她小人之心。
她旁敲侧击打听过,大夫人性情温婉,又因为是霍氏千金,甚得程州牧敬重,府中的公子小姐也对大夫人孝敬,并未因年轻看轻她。
程州牧后院干净,只有三个年少时便跟他的妾,如今已年老色衰,平日只有个面子情。年轻貌美的大夫人更得主君喜爱,一个月有半个月歇在大夫人房中,唯一的憾事是没有子嗣,不过大夫人年轻,府中不缺公子小姐们,也没有人盯着她的肚子。
蓁蓁原本已经放下的心又开始存疑,偷偷问给她请脉的医师,男人到了年纪,是不是……咳,力不从心些。
她远远见过程州牧一眼,阔面方正脸,体型魁梧,看起来正当年,按道理,这么频繁的同房,要不是和她一样喝避子汤,怎么会没消息?
她切身体会,武将强悍,当初她可是一停避子汤,马上就有了元煦。
毕竟在别人府中,蓁蓁不好说得太明白,言语含糊。医师却会错了意,她低估了霍承渊对辖地的掌控,白日她叫过医师,晚上君侯沉着脸回来,不发一言 ,掐紧她的细腰把人摁在榻上,用力**起来。
蓁蓁泪眼模糊,难以自抑地把床头的帷幔胡乱扯了下来。她眼神迷茫,整个人懵懵的,她私自来洛水这件事不是翻篇了么?
君侯虽然心狠手黑,蓁蓁经常暗骂他小心眼,实则他的胸襟豁达,说翻篇就翻篇,不爱翻旧账。从前他常年在外征伐,也只有刚回来那几天这么狠,平日只是天生体型不契合,君侯对她怜惜爱抚。
她既没做错事,也没饿着他,怎么忽然凶?
蓁蓁呜呜咽咽,被逼急了,素来温顺的她狠狠咬着他遒劲结实的肩膀,咬出一个清晰的齿痕。霍承渊掐起她的下颌,宽大的手掌捂住她的口鼻,蓁蓁胸腔的呼吸越来越少,眼前阵阵发黑,在这种绝望的窒息中,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任由他予她生,予她死,她的所有的一切由他掌控,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一人。
***
事后,蓁蓁眼尾泛红,整个人进气多,出气少,虚虚趴在他结实的腰腹上,霍承渊五指插在她的发间轻拢,声音低哑,“蓁姬可还爽快?”
蓁蓁垂着眼皮,好半天缓不上来劲儿,霍承渊挑眉,“还要不够?”
蓁蓁连忙摇头,用极轻的声音道,“君侯……”
“君侯要弄死妾了。”
她真的怕把她的肚皮顶穿。
霍承渊哼笑一声,对这个回答勉强满意。
怪他,平日多紧要军务,冷落了蓁姬,竟让她以为他老了,不中用了,这对一个男人来说是奇耻大辱,更遑论像霍承渊这般的男人。
霍承渊方才看过,有点肿,今日不能再闹了。他故意道:“蓁姬放宽心,本侯年纪大了,最多再幸你几十年,日后七老八十,怕也有心无力。”
电光火石间,蓁蓁一下明白了君侯今日为何发疯,她心中懊悔,怎么豫州的医师嘴巴这么松,她冤枉啊!
和他做了多年枕边人,蓁蓁这时候没有解释伸冤,而是顺着他的话,细声细气回道:“君侯七老八十,妾也早已鬓发苍白。”
“到时你我老夫老妇,谁也不嫌弃谁。君侯在妾眼里,一如初见时俊美无俦,雄姿英发。”
霍承渊一直活在当下,听她这么说,也不由畅想起几十年后的事,忽地笑了,叹道:“我比蓁姬年长五个年岁,我老了,蓁姬依旧风华绝代。”
小皇帝倒是年轻。霍承渊从前轻视少帝毛头小儿,如今年岁渐长,竟有些嫉妒小皇帝大把的年华。
蓁蓁察觉到他心绪的变化,瞬间提心吊胆,问:“君侯又怎么了?”
再来一回,她真的要死在君侯身下。
霍承渊安抚地拍了拍她颤抖的脊背,哑声道:“无妨,睡罢。”
年轻又怎么样,终究会死在他的刀下,最后能和蓁姬白头到老的人,只有他。
***
一场风波过去,霍承渊终日和诸将军在书房看舆图,紧锣密鼓,准备攻打下一个城池。再往南去,就到了江东江南地界,雍州军擅陆战,即使这几年训练出一批擅水的将士,终究比不上江东江南的水师精锐。
接下来是一场恶战。
而这时候还内奸还没有明晰,霍承渊不是因噎废食之人,倘若一直没有消息,难道能盘桓在豫州不走么。
蓁蓁知道他的处境,她这会儿也不敢回雍州,怕又有人趁她不在暗害君侯。她越发觉得霍玉瑶可疑,可试探多日,她始终没有找出端倪。
蓁蓁又陷入了自我怀疑,在大军开拔的前日,程州牧再次烹羊宰牛,宴请君侯及诸将士,原本邀请主母一同前往,只是蓁蓁知道霍承渊不爱她抛头露面,称病推拒了。
丝竹喧闹,灯火映衬地满院通明,男人们粗犷声音隔着重重幕帘都听得见,蓁蓁独自站在廊檐下,她称病不便露面,丫鬟得她的吩咐,给君侯送去解酒汤。
月明如水,蓁蓁百无聊赖,环视豫州府的建筑陈设。摆宴的厅堂宽阔大气,皆用实木梁柱,锦绣帷幔,长绒地毯,微风吹拂着帷幔扬起,隐约能看见里头的锦缎屏风和竹帘。
等等,风?
蓁蓁忽然拢起黛眉,那猩红的火光,呛人的浓烟,曾经有一段时间是她久久不能忘怀的噩梦,当初那场大火是意外,断了她一只手,废了她的功夫,她厌恶火。
后来她自己接任雍州主母,摆宴时总会细心检查,堂内从不垂挂轻纱薄帐,也不会摆放干枯的花儿等容易燃烧的物件,今日宴席,全是能轻易烧起来的东西。
近日没下雨水,天干物躁,有风。
蓁蓁眉心紧皱,怀疑自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多心了。她再次环视四周,见摆宴的地方正是府邸的低洼处,四周高廊环拱,形如漏斗。
心中的疑虑放大,她不放心,正欲前去看看,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微弱的声音,“主母?”
蓁蓁蓦然转身,远处霍玉瑶带着两个丫鬟,低眉顺眼,朝她缓缓走来。
“夜寒露重,主母早些回去歇息。”
蓁蓁上下扫视她,妩媚的眸色含着锐利,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妾给夫君送件披风,夫君膝盖有伤,受不得寒风。”
霍玉瑶低声道,蓁蓁扫了一眼,果然看见她的手臂上搭着一件藏青色的披风,听说大夫人温柔贤惠,倒也不出错。
可不知为何,蓁蓁总有一种奇怪的违和感。
她上前一步,道:“你我的心是一样的,可男人们议事,你我妇人去,总归不方便。”
“咱们姑嫂,一同去花园里吹吹风,赏赏花,可好?”
大晚上,有什么花好赏?可是蓁蓁既是主母又是长嫂,霍玉瑶踟蹰片刻,唤丫鬟把披风送进去,接过另一个丫鬟手中的灯,道:
“我为长嫂提灯,地上有青苔,当心路滑。”
蓁蓁艺高人胆大,丝毫不觉得霍玉瑶能对她有什么威胁,花园距宴客的厅堂不远,她还能时刻关注霍承渊那边的动静。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蓁蓁的心神被分成两半,听霍玉瑶轻声细语讲述府中景观,忽然,蓁蓁停下脚步,看向眉目温柔的霍玉瑶。
“怎么?长嫂,我脸上有花儿吗?”
在微弱的灯火下,霍玉瑶面色茫然,蓁蓁恍然大悟,她终于想起来了,为何会一直觉得霍玉瑶奇怪。
这不就是
当年的她么!
遇人先低头,声音轻柔,沉默寡言。这并非低人一等,只是当时“蓁夫人”无依无靠时的生存之道。她垂下眸色,旁人便观察不到她的神情。她不说话,少说少错,说出的每一句话在心里过过一遍,便显得温柔。
就连连夜送披风,她也干过。府中不缺下人,她偏要自己去送 ,夜晚寒凉,“不经意”间用冰冷的指尖蹭上他的手背,每每这时,君侯神情疼惜,把她的手放在怀中捂暖,柔声轻斥她不懂事。
君侯吃这一套,对她越发疼爱怜惜,她原本以为她手段高超,如今蓁蓁已经二十有五,再来看霍玉瑶捡起她玩儿剩下的把戏,才觉得处处都是破绽。
第69章 好久不见
原来不是他看不透, 只是他愿意由着她罢了。
已经过去了近乎十年,蓁蓁一直都知道君侯对她的包容,她沉溺于他结实宽阔的胸膛, 以至于后来恢复记忆,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 都不愿离开他的身边。
蓁蓁的心头被深深触动, 又酸又软,此时却不是多愁善感的时机,她压下万千思绪, 看着面前柔弱无害的霍玉瑶。
“之前不曾细看, 今夜忽然觉得, 玉瑶和我年少时有几分相似。”
霍玉瑶神情一顿,含笑的唇角凝滞。
老侯爷多喜欢温婉的女子, 她的母亲是江南商贾家的女儿,她长相仿其母,弯眉杏眼, 和蓁蓁妩媚艳丽的长相截然不同。
霍玉瑶垂下头, 低声道:“能和长嫂像三分像, 是玉瑶的福气。”
天下间的女子谁不羡慕蓁夫人?即使她当年只是一个低微的妾室, 蓁夫人的美名名扬天下。霍玉瑶眸色幽黯, 指尖在衣袖下紧攥成拳。
昭阳郡主恨极了她, 因为她那出身商贾的母亲,曾甚得父亲偏宠, 管过一段侯府庶务, 苛待了尊贵的郡主娘娘。
后宅女人的纷争,不就是一些炭火,几顿膳食, 又不能真的把主母饿死,偏偏尊贵的郡主娘娘傲气,硬生生扛了两天不肯低头,晕倒在雪地里,惊动了祖母。
后来祖母出手,她的母亲也被赶到别庒,付出了应有的代价。原本此事已经揭过不提,可谁也没想到父亲和昭阳郡主剑拔弩张,郡主娘娘竟又有了身孕,是个女儿。
娘胎里带来的体弱,养了几年便夭了,昭阳郡主的脾性越发暴烈,医师隐晦提道,母体体弱,会连累腹中的孩子。
这些年昭阳郡主恨侯爷,恨府中的莺莺燕燕,自霍玉瑶记事起,便知主母视她为眼中钉。后来霍承渊掌权,府中姬妾被一并清算,就连她的母亲也没有逃过,霍玉瑶不懂那些恩怨,只知道,是昭阳郡主害死了她的生母。
母亲死后,她在郡主娘娘手底下讨生活,昭阳郡主对她这个仇人之女极尽刻薄,有时候她麻木地想,郡主娘娘不杀她,也许就是为了折磨她取乐。
身为侯府小姐,日日被主母磋磨,霍玉瑶一忍再忍,女子年十六能嫁人,她想将来嫁得远远的,便能逃离昭阳郡主的魔爪。
她万万想不到那个女人竟如此歹毒,把她嫁给一个能当她爹的老男人。霍玉瑶怨恨苍天不公,她母亲做的孽,她什么都不知道,为何要报应到她头上!她恨昭阳郡主,恨霍承渊,恨雍州的一切。
那个老匹夫每一次在她身上蠕动,她恶心地想吐,她知道她那君侯兄长为何把她嫁到豫州联姻,她宁愿一口闷下绝子汤,也不会让他如愿。
霍玉瑶冷不丁说道:“蓁夫人,你我本无恩怨,我甚至要感念你的恩德。”
那老匹夫起初并不如这般信任宠爱她,只是碍于霍氏血脉,给她明面上的尊重,后宅有老管家调动庶务,她连管家权都拿不到。
狗随主人形,有什么样的主子便有什么样的下属,老匹夫对霍侯忠心耿耿,霍玉瑶自然想起了独得霍侯恩宠的蓁夫人,温柔,安静,痴心一片。
她如今能当得府中人人恭敬的“大夫人”,“蓁夫人”居功甚伟。
蓁蓁挑眉,攥紧衣袖下的匕首,道:“何出此言?”
霍玉瑶笑了笑,在夜色和晚风中,显出几分真心实意的温柔。
她不像昭阳郡主一样,逢人便诉说她当年的艰难和她苦命的小女儿。她没有多余解释,只道:“我和郡主娘娘不同,冤有头,债有主,我本无意与你为敌。”
“要怪,就怪我那兄长太在乎你了罢。”
果真是她。
蓁蓁冷笑,不在与她多废话,身形疾如风,紧握匕首,瞬间往前刺去。
可就在她发力的刹那,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毫无预兆砸向她,蓁蓁四肢发软,眼前阵阵发黑,脚下踉跄着,被一双柔软的手臂扶住身躯。
“蓁夫人,当心吶。”
眼前是霍玉瑶平静的脸,蓁蓁乌黑的眸中满目震惊,眸光缓缓滑到她手中提的那盏灯上,她恍然明白,灯芯有问题。
她太过相信自己的身手,霍玉瑶在她身边伏低做小多日,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她也轻视了她。
震惊,懊恼,晕过去的最后一瞬间,蓁蓁想的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霍玉瑶心存歹念,君侯会不会有危险?
……
蓁蓁看起来纤细,和身娇体弱的娇小姐不同,她身上有一层柔韧的薄肌,她骤然倒下来霍玉瑶接不住她,一道佝偻的黑影悄然而至,轻飘飘接住蓁蓁的身躯。
“宗先生。”
霍玉瑶面含恭敬,这位先生来无影,去无踪,她不知道他是谁,但他能帮她杀霍承渊,这就够了。
“万事已准备妥当,什么时候动手?”
宗政洵耷拉着苍老的眼皮,声音低哑,“随时。”
前几个月那般精密的刺杀,霍侯如今依旧生龙活虎,宗政洵并不觉得一场大火能烧死霍承渊,他曾经在霍氏宗祠纵火,如今同样一场火,只为示威羞辱罢了。
霍侯重新现身,刺杀失败,他在洛水盘桓许久,又来蛊惑霍玉瑶,他的目的,从始至终,只有蓁蓁一个人。
少主多年对她念念不忘。
霍贼愿意为她割让一座城池。
宗政洵抬起干枯的手,捏起蓁蓁的下颌左右端详。也许是他老了,也许是他曾经见过一个更绝美的美人,除却巫山不是云。他想,阿莺除了一双眼眸惊艳,这副皮相虽说美,但已生过孩子,不至于叫两位霸主念念不忘。
他早就说过,一个杀手动情,必将万劫不复。瞧瞧,他没说错吧,宫廷奇技淫巧繁多,在灯芯中的迷香无色无味,阿莺不是不知。
多年过去,她懈怠了,还不如十六岁的少女时。
暗影那么多人,阿莺不是天赋最高的,却是最勤勉的,宗政洵一手把她调教出来,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剑,如今不仅背叛少主,锋利的剑刃也生了锈,宗政洵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恨。
他烦躁地放下蓁蓁的下颌,把她包裹起来,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按计划行事。”
就算今夜蓁蓁不来,他的计划也是趁火势混乱,把人劫走。至于霍玉瑶,在总政洵这里已经没有了价值,她接下来怎么应对暴怒的霍承渊,他并不关心。
霍玉瑶听了宗政洵的话脸上一喜,她还沉浸在杀死霍侯的美梦中。哈哈哈,那个女人一生最在乎她的儿子,她毁了她,她也要让她后悔痛苦一辈子!
霍玉瑶悄然折返回去,从怀中取出火折子,手腕往前轻轻一送,火星落在早已备好的柴草上。
起初只是微弱的星火,过了一会儿,一道风猛然灌进来,火舌顺着风势疯狂窜起,刹那间冲天而上,烈焰翻滚,凌乱的脚步声,尖叫,哭喊,夹杂着器物倒地的破碎声,“走水啦——”
场面一度混乱,霍玉瑶静静站在远处,双眸中充满报复的快意。
娘啊,女儿为您报仇了。
***
豫州府的混乱,蓁蓁一概不知,她稍有清醒,便被迷药捂住口鼻,又沉沉睡过去,不分白天黑夜,不知道过了多久,蓁蓁浓长的眼睫翕动,缓缓睁开眼睛。
身下铺着柔软的绸缎褥子,入眼是深青底的描金凿井屋顶 ,明黄色的帷幔半遮半掩,墙面是素色御窑墙砖,正中高悬一副水墨山水图,鎏金香兽的嘴里青烟缕缕,奢靡华贵,又带着些许典雅。
蓁蓁眨了眨眼,看着眼前陌生的陈设,过了好一会儿,看见帷帐上的九爪金龙图案才反应过来,这是少主的寝殿,这里是皇宫!
她曾经彻夜守在少主的榻前,寝殿的一砖一瓦,甚至从龙榻到门槛需要走几步路,她都谙熟于心,过去近乎十年,她已经从一个懵懂的少女成为了母亲,原来那么刻骨铭心的场景,终究抵不过时间的消磨。
蓁蓁心头百般滋味,她挣扎着坐起来,多日昏迷让她的手脚发软,正在此时,耳边响起极轻的,茶盏触底的声音。
蓁蓁一惊,瞬时转头看去,在远处窗边的紫檀案边,光影半明半暗,落在男人清俊白皙的脸庞上,他的鼻梁秀挺,眼睫浓密而纤长,低垂眉眼,遮住眼底暗晦不明的阴翳。
梁桓缓缓撩起眼皮,看向震惊茫然的蓁蓁,轻声道:“阿莺。”
“好久不见。”
他起身朝蓁蓁走去,蓁蓁一醒来就面对昔日旧主,根本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梁桓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和霍承渊粗粝的指腹全然不同。
微凉的指尖碰到她的脸颊,一瞬间,蓁蓁触电般地偏过头躲开,连连往后退。
“少主!”
梁桓狭长的眸色一黯,随即轻笑一声,眼底却无笑意。
他道:“阿莺,你防备我。”
细听之下,平淡的语气中带着微不可察的委屈。她从前很乖,像只小猫儿一样,扬起头颅,让他抚摸她的脸颊。
如今连碰一下都不甘愿了么?
他这些年日思夜想,始终想不通,他那么乖巧懂事的阿莺,他们青梅竹马,情义深重,怎么阿莺去了一趟雍州,变了一个人?
一定是那粗鄙武夫给阿莺下了蛊,等他把她治好,他们还和从前一样,多好。
蓁蓁一直往后蜷缩,直到脊背抵住墙根,她避无可避,蓁蓁闭了闭眼,苦涩道:“少主,男女授受不亲,请自重。”
第70章 少主的刑罚
梁桓沉沉看着她, 骤然提高音调,“你跟我说自重?”
她是他一手养大的阿莺,她的一切都属于他, 她凭什么……对他这么残忍。
蓁蓁咬着唇,睫毛低垂。少主是她的旧主, 是她在沉郁的宫廷中唯一的温暖, 是她少女时的心动,梁桓于她而言代表了太多,她心中始终对他有愧。
过了一会儿, 蓁蓁缓缓抬起眼眸, 她的脸庞肌肤胜雪, 在雍州一直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即使如今已经不算年轻, 双眸乌黑,眉眼间带着少女时的清灵娇态,不见岁月的痕迹。
她看向梁桓, 认真道:“圣上, 妾名唤蓁蓁, 为雍州霍侯之妻。”
早在十年前她就做出了选择, 那些过往, 从此后不必再提。
听了她的话, 梁桓眼底的温润瞬间敛去,唇线紧绷, 周身的气息沉了几分。
“阿莺, 不要激怒朕。”
他低声道,语气隐忍。他第一次对蓁蓁自称“朕”,作为太子时, 他也从不对阿莺自称“孤”,他是梁朝的太子,只有在阿莺面前,他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蓁蓁对少主心怀赤诚,也正因如此,她不愿欺骗他。
她的眸光澄澈明亮,“没有激怒,承蒙圣上厚爱,当年对妾诸多照顾,圣上之恩,妾来世定结草衔环相报。”
“如今妾为人妻,为人母,时过境迁,圣上……那些过往,都忘了罢。”
梁桓冷笑一声,他常年身居高位的威严,他的眸光锐利,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他道:“阿莺,你口口声声忌讳旧事,可你如今是什么身份?而朕又是是谁!”
皇室和雍州已经不死不休,身为雍州君侯之妻,落在皇室手里,轻则打入地牢,重则严刑拷打审讯,哪儿像现在这样,让人舒舒服服躺在他的寝殿里。
他咬着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当真不提旧情,你如今是什么境遇?暗影的一十三道刑罚,我从未让你受过,如今想尝尝么!”
蓁蓁敛下眸色,“圣上请便,妾绝无怨言。”
她也绝对不会背叛君侯,她不怕皮肉之苦,倘若能让少主心里宽慰,她甘愿受刑罚。
梁桓怒极,看着表面温顺,实则油盐不进的阿莺,她的鬓发乌黑,光洁的额前旋出一处小小的发旋,据说这样的女人性情最倔强,他从前不以为意,他的阿莺那么乖巧,他说什么都会傻乎乎照做。
原来是真的。
梁桓俊雅的脸色阴沉,胸口微微起伏,身为皇帝,即使面上宽容随和,他有骨子里的骄矜。
阿莺如此无情,卑躬屈膝求一个女人的情爱,他做不到。
“来人。”
他闭了闭眼,道,“把阿莺姑娘带入地牢——”
梁桓犹豫了,把人打入地牢的的命令迟迟说不出口,他的阿莺最怕黑,地牢昏暗无关,阴冷潮湿,他怎么忍心。
他在等,等阿莺求他,不需多言,只需唤他一声少主,说两句软和话,他便原谅她。
气氛一点点沉了下去,周遭的空气像凝住了,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恰在此时,外头传来了太监的尖声通禀:“禀圣上,皇后娘娘求见。”
梁桓微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步伐匆忙,显得有些狼狈,“封锁此地,无诏入内者,杀。”
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郑静姝不明缘由,颇为喜出望外,圣上清心寡欲,已经好几个月不入后宫,她今日来碰碰运气,已经做好了被推拒的准备,没想到竟能面见圣颜。
郑静姝轻轻福身,温声道:“圣上操劳国事辛苦,不如去后宫坐坐,解解乏。”
怕他厌烦,她又连忙补充道:“华贵人弹得一手好曲,静嫔按揉手法精妙,许久不见圣颜,宫中姐妹们都惦念圣上。”
皇后入宫多年,膝下无嗣,后宫所有的嫔妃皆无所出,梁桓只许诺了郑氏一个后位,所以郑静姝面上再贤惠大度,也逃不过“擅妒”两个字。
伯父和父亲数次与她来信,要她为皇帝广纳美色,皇帝不是他们郑家的傀儡,而是他们拥护的明主,郑静姝全当了耳旁风,她又不想在梁桓面前表现出嫉妒的一面,华贵人和静嫔都是她的人,不敢留圣上。
梁桓微微颔首,“皇后有心了。”
“朕今日在勤政殿批折子,不必等朕。”
后宫女人的弯弯绕绕心思,梁桓心里一清二楚,心里不在意,便懒得管,打发走一步三回头的皇后,过了一会儿,他吩咐道:“来人。”
“叫膳房做盘枣泥糕,送到朕的寝殿。”
阿莺最爱吃的枣泥糕,她用纤纤细指捻起一块,放入口中,眼眸弯弯眯起,却不舍得吃干净,总会像宝贝一样,把最后一块偷偷藏起来,给他
“少主,你吃呀。”
……
当时只道是寻常。
***
皇宫里凭空多出一个人,日日住在皇帝的寝殿,而皇帝本尊却屈就在勤政殿,在宫中瞒不了多久。
无人知道蓁蓁的身份,任皇后神通广大,也只知道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极为貌美的女子。
这让郑静姝心中警铃大作,一个女人而已,她容得下,可圣上素来公私分明,就连她也没有进过圣上的寝殿几次,竟让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堂而皇之住了半个月!
在蓁蓁不知道的时候,后宫因她掀起了轩然
大波。
郑皇后数次旁敲侧击,“贤惠”地劝诫皇帝,倘若真喜欢,便赏了份位放在后宫中,这样不清不楚,徒惹闲话。
郑静姝的本意是想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惹圣上不顾规矩,如若是个妖媚惑主的妖姬,她少不得得恪尽皇后的职责,绝不姑息。
梁桓对此始终淡淡,告诫郑静姝做好本分,少插手不该插手的事。梁桓从未想过封阿莺为妃,梁帝后宫妃妾众多,当真称得上后宫佳丽三千人,他冷眼看着嫔妃们得宠失宠,只是父皇掌心的玩物罢了。
阿莺和她们都不一样,什么妃嫔都侮辱了她,她只是他一个人的阿莺。
皇帝对寝殿里的女人显然不同,却从不踏入寝殿一步,寝殿外派重兵把守,旁人进不来,蓁蓁也出不去,她当真成了一只莺鸟,困在宫中红墙琉璃瓦中。
蓁蓁虽没有被严刑拷打,但她的日子也不轻松,她的饭食中和着软筋散,四肢绵软无力,这种失去力量的感觉并不好受,她没有再见过梁桓,来送饭的婢女放下食盒就走,不说一句话。
暗影中有种刑罚,叫“暗牢”,听起来人畜无害,却比任何见血的刑罚都磨人。把人关在狭小且厚厚的石壁里,只能蜷缩起来,不见一丝光亮,既不打也不骂,四周空无一人,什么声响都听不见。
不知时辰,不明日夜,在死一般的黑暗沉寂中,人会被慢慢熬干心气。一日不行便用一个月,一月不行便用一年,没有人能扛过去,类似熬鹰,出来后非死即疯。
蓁蓁想,少主还是对她心软,她的“暗牢”宽敞,有明亮的日光,有微风徐徐,伴随着花香。
她心里有很多担忧,既担忧君侯大意,着了霍玉瑶的道,又怕他发现自己失踪,做出失去理智的事。还有她的元煦,她不在他身边这么久,他有没有乖乖听二叔的话,是不是又长高了?
但在此时,这些担忧只会让她软弱。蓁蓁知道,少主在等她去求他。和公仪朔共事许久,她不是威武不能屈的人,少主对她宽容,也不会为难她。
情债最难还,蓁蓁宁愿承受心中的煎熬,也不愿面对少主幽深黑沉的眼眸。宫中地形布防她一清二楚,当务之急,是恢复她的功夫。
软筋散之类的药,最怕性温、活血、发汗之物。蓁蓁总不能因为怕药性不吃饭,不喝水,但她喝热茶姜汤,一有力气便在殿内来回走动,让身上发汗。
有些作用,可惜药量太大,收效甚微。
蓁蓁渐渐发现此路不通,便称气血不顺,要些红花之类的活血化瘀之物。送饭的宫女怯怯看着她,不敢与之说话,这事便泥牛入海没有消息,蓁蓁不知道是少主看穿了她的把戏,还是单纯不想她过得太舒坦,正一筹莫展之际,一日,她耳尖微动,听见外头的嘈杂声。
“回皇后娘娘,圣上吩咐,无诏不得擅闯,臣奉命行事。”
接着一道清亮的女声,“什么擅闯,圣上在骁卫营议事,本宫奉圣上之命,给圣上送他的爱弓。”
“尔等这般拦我,耽误圣上的大事,才是目中无君,大逆不道!”
这话太重,殿外的侍卫呼啦啦跪了一地,高呼“恕罪”,蓁蓁敏捷地翻身下榻,快一个月了,她第一次听见活人的声音。
皇后娘娘?
蓁蓁眨了眨眼,忽然计上心来。她悄悄推开窗子,在葱郁的假山花草后,隐约窥见皇后一片正红色的衣角。
她低咳一声,嗓音轻柔,却清晰地传到郑静姝的耳里。
“皇后娘娘?你便是少主名分上的妻子吗?”
阿莺有一把曼妙的嗓音,一听便知容貌不俗,郑静姝端庄的面容一瞬的扭曲,她今日趁着皇帝不在硬闯寝殿,她一定要看看究竟是何方妖孽迷惑了圣上心智。
“圣上有任何责难,本宫一力承担,退下!”
郑静姝拂袖,怒气冲冲推开殿门,和蓁蓁撞了个对脸,当即怔愣在原地。
即使想过她相貌不俗,眼前的女人比她想象中更美。肌肤莹白似玉,鬓发如云,眉目如画,美得惊心动魄。
她面上一冷,斥道:“大胆,见到本宫,为何不跪!”
蓁蓁妩媚的双眸微微上挑,轻飘飘瞥了郑静姝一眼,轻声道:“可是……我见少主都不用跪,难道皇后娘娘,比圣上还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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