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蓁指尖轻慢, 悠悠抚着鬓角的碎发,身姿柔弱无骨,眼波流转间, 整个人流露出风情万种的媚意。
看她这样一副狐媚姿态,郑静姝心中怒极, 但郑氏名门贵女, 她又做了几年的皇后,就算她心中妒忌,在梁桓面前也是十足十的“贤后”。
她俏丽的脸庞紧绷, 冷声道:“你是谁?何敢对圣上不敬?”
当务之急不是罚跪掌嘴, 而是弄清楚这个女人是谁, 为何会称圣上为“少主,”, 他们之间,有怎样的过往?
蓁蓁唇角微勾,道:“我叫阿莺, 自幼和少主一同长大, 青梅竹马。”
“后来阴差阳错和少主分开, 好在少主念旧情, 足足寻了我十年, 我们才重新得以相聚。”
十年!
郑静姝心中既怒又惊, 她正值芳龄嫁给皇帝为后,如今也才双十年华, 眼前的女子眉眼灵动, 肌肤紧致,年纪竟比她大?
一个老女人罢了,这个认知让郑静姝心中略显宽慰, 什么青梅竹马,皇室最开始定的皇后是大堂姐,后来皇室突然改变主意,大堂姐年华不再嫁了人,三堂姐又实在没有福气,香消玉殒,最后她是赢了。
她压下心头的怒火,皮笑肉不笑道:“你叫阿莺?倒是个好名字。”
蓁蓁朝她甜甜一笑,十足的娇憨情态,“少主所赐,当然是好名字。”
她每句话都在挑衅郑静姝,她袖下的手攥成拳,阿莺阿莺,一听就是个贱婢,上一个敢跟她这么说话的人早填了枯井。
她冷声道:“既然圣上如此喜爱你,怎这般粗心,不给个份位?这样不清不楚,难免让人误会。”
蓁蓁闻言垂下头,低低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知,少主的心思从小就难猜,不过他说了,我日后就定定心心住在这里,外面什么都不用管,在他心里,没有人能越过我。”
说罢,她忽然一顿,睁圆美眸,“皇后娘娘你别误会,你是少主名正言顺的皇后,我不敢觊觎分毫,我只要少主的人,这就够了。”
蓁蓁皎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红晕,雍州府后宅人口简单,她也不会和其他女人争风吃醋,这还是曾经为了要回元煦,阿诺滔滔不绝,细数老侯爷那些美人们的手段,说得活灵活现,她才借鉴一二。
蓁蓁第一次做这种事,而且郑皇后比她年纪还小,颇有些不好意思。郑静姝却以为她在当面挑衅她,心中压抑的怒火轰然而上,她怒极反笑,道:“来人,把这贱婢的嘴堵起来,掌嘴!”
她是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岂能叫一个贱婢欺侮?就算圣上兴师问罪,她也有话说。
神仙斗法,外面的侍卫太监皆跪伏在地,不敢挪动一步。郑静姝是将门虎女,而且她真心爱慕梁桓,决不能忍受蓁蓁如此挑衅。
她眸含怒火,往前跨一步,宽大的衣袖划过破空声,眼看掌心将要落在蓁蓁的脸颊上,蓁蓁微微偏过头,手腕迅速抬起,虎口稳稳扣住她的腕骨。
“贱婢,你——”
“圣上驾到——”
一道尖锐的高呼,两人皆是一怔,梁桓进来正好看见这个场景,郑静姝盛气凌人,蓁蓁不卑不亢,一同看向他。
蓁蓁连忙放手,不管方才在郑皇后面前多么嚣张,一口一个“少主”,等人真到跟前,她反而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郑静姝脸色一慌,先给皇帝见礼,连忙解释道:“回圣上,这贱——这女人方才对圣上不恭,臣妾身为中宫皇后,教教她规矩,以肃宫规。”
“圣上明鉴!”
郑静姝知道,皇帝素来给她中宫的体面,急忙抬出“皇后”的身份。眼底闪过一片明黄色的袍角,她心中一惊,以为皇帝要找她问罪,谁知没有片刻停留,梁桓径直走到了蓁蓁面前。
“你没事吧?”
他抬起蓁蓁的下颌,柔美脸颊皎洁如雪,不见一丝瑕疵。
蓁蓁挣脱他的钳制,轻轻摇了摇头,往后退一步,低声道:“都是阿莺的错,少主不要责怪皇后娘娘。”
梁桓心中一痛,她终于自称阿莺,却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他没有保护好她。他俊雅的脸色阴鸷,沉声道:
“来人,送皇后回宫。”
郑静姝不甘心,猛地抬头,“圣上,臣妾冤枉!”
“这个女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她都是装的,方才她——”
“听不见朕的话么!”
梁桓一声怒斥,四周的太监心神大惊,连忙把怔住的皇后娘娘请走,圣上宽仁,连雍州霍侯反了也是游刃有余,从未红过脸,鲜少有这样震怒的时候。
四周一片寂静,梁桓平复心绪,过了许久,道:“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平日温润谦和,他也想不到郑氏胆大包天,敢违抗圣令。
蓁蓁浓密的眼睫轻颤,看着梁桓轮廓分明的侧脸,反问:“少主如何给我交代?我记得少主曾下过命令,擅闯者,死。”
“少主能杀了皇后,替我出气么?”
梁桓皱起清隽的眉,道:“阿莺,你不是这般女子。”
郑氏为后勤勤恳恳,纵然有小心思,人无完人,尚在他的忍受范围之内,总不能因为这样一点小事取了中宫皇后性命。
更何况战事正急,江东郑氏替他在前线厮杀,他不能寒了臣子的心。
蓁蓁垂下眼睫,“我知郑氏重要,少主敢不敢给我一个承诺,倘若日后你赢了,废了郑氏,立我为新后。”
“少主若愿意如此待我,什么霍侯,我连孩子都可以抛却,一心想着少主,重温旧梦,就像咱们从前一样。”
她骤然转变的口风,让梁桓无所适从。他是个君子,不会油嘴滑舌欺骗蓁蓁。
沉思片刻,他道:“阿莺,我做不到。”
倘若日后他平复叛乱,一统天下,郑氏是有从龙之功的功臣,郑静姝身为皇后,没有犯大错,他不能无故废后。
他深深看着蓁蓁,“皇后是皇后,你是你,日后只有你我二人,何必管旁人。”
皇后只占一个名分,少年时他便打定主意,要和阿莺在一起一辈子,白首到老。
蓁蓁苦笑一声,少主还是和从前一样磊落,倘若他愿意为她抛弃皇后,那就不是他了。
她道:“少主,你不能,他能。”
少主是一位英明的天子,也是重情守义的夫君,可他的心太大,容纳四海山川,在十几岁的阿莺心里,她只想他属于她一个人。
阿莺爱少主,她爱的太痛苦,后来遇到霍承渊,他作为雍州君侯暴戾专横,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即使让蓁蓁来说,为人,霍侯远不如天子品行端方。
但就是这样一个男人,他把此生所有的柔情都给了她。她是舞姬他不介意,她是刺客他也不在乎,无论遇到什么事,不论她是对是错,他总是毫不犹豫站在她身后。
他像无垠的江河一样包容,这种感觉太令人沉醉,这世间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拒绝,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而已,她爱上了他,天经地义。
她和少主,终是阴差阳错。
……
她说的隐晦,梁桓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的俊脸一沉,“你今日闹这一出,说来说去,还是放不下那个逆贼。”
蓁蓁摇摇头,轻声道:“君侯从不会说我胡闹。我今日并非想与少主辩高低,您有皇后,我看皇后娘娘对您情深义重,我留在后宫,皇后娘娘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如今身中软筋散,今日堪堪挡下皇后娘娘一掌,已经是我竭尽所能,您日理万机,难免疏漏,我再强留,恐怕少主日后见到的,便是我的尸身了。”
蓁蓁冷静地和梁桓分析利弊,郑皇后咽不下这口气,一定会想尽办法找她麻烦,少主又对皇后心存宽仁。为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惩处皇后,前朝后宫,皆不能服众。
一阵冗长的沉默,蓁蓁焦灼地等待梁桓的裁决。忽然,一阵恶心的感觉自胸口蔓延,蓁蓁一个踉跄,梁桓眼疾手快,扶住她的小臂。
“怎么,不舒服?”
蓁蓁避开他的手,摇摇头,“无妨,近日总是头晕,习惯了。”
是药三分毒,服了软筋散有头晕恶心等诸多症状,她没有放在心上。梁桓眸光一黯,他当然知道蓁蓁为何头晕,但她的功夫太好,没有软筋散,他怕她飞走,再也不回来了。
他宁愿她怨恨她,也不愿失去她。他别过脸,吩咐道:“来人,唤太医。”
太医也不知道蓁蓁的身份,眼看是那位闹得沸沸扬扬的,住在圣上寝殿的美人,又生得如此国色天香,他搭完脉,拱了拱手,喜笑颜开道,“恭喜圣上,贺喜圣上。”
“这位夫人是喜脉啊,算算时间,已经两月有余。”
***
蓁蓁的震惊和梁桓的惊怒暂且不提,另一边,豫州府的一场大火并不足以要霍承渊的命,火势熄灭后,有人敏锐地发现主母失踪,霍承渊大怒,彻查豫州府,顺藤摸瓜找出霍玉瑶这个罪魁祸首。
霍玉瑶心中再恨,也只是一个弱女子,重刑之下吐出劫走蓁蓁的人姓“宗”,加之旁的体征,很容易猜出蓁蓁落到皇室手里。跟着霍承渊的心腹都知道蓁蓁对主君的重要,原本以主君方寸大乱,会继续留在豫州,或者去信和朝廷谈判,花费重大代价“赎”回主母。
谁料主君一言不发,枯坐一夜后,按原计划大军开拔,一路疾行军,用了短短半个月抵达江东,一箭射落江东的军旗,兵戈直指,当场宣战——
作者有话说:感谢一路追过来的朋友们,抱歉,最近状态不佳,更新不是特别稳定,努力调整中
第72章 心痛如刀绞
郑氏一族盘踞江东多年, 有长江天险为屏障,水流湍急,船尖兵锐, 极为擅长水战。
谁也没想到雍州军竟直接强攻,郑氏水师精锐, 就算霍承渊这些年秘密训练水师, 旱鸭子出身的雍州军一时也难以占上风。江面辽阔,这个季节浪又大又急,雍州的船只颠簸, 数次强渡皆被箭雨, 火船逼退, 伤亡渐增,始终无法突破江面防线。
诸将军心中并不赞同强攻, 皆以为君侯被主母失踪的消息冲昏头脑,失去了冷静,却碍于君侯之威不敢明说, 两方僵持了半个月, 雍州营内气氛逐渐沉抑, 欧阳文朝趁夜色, 顶着霍承渊阴鸷是脸色, 直言上谏。
“禀君侯, 臣以为对于江东,只能智取, 强攻乃下下策。”
烛火摇曳中, 霍承渊襟口微敞,正在缓缓擦拭他长刀上的血迹,霞红色绣有梅花的绣帕擦过刀脊, 发出“沙沙”声。
一双凤眸黑沉沉,霍承渊周身萦绕着一种近乎暴戾的沉静,在压抑的氛围中,欧阳文朝把头垂地更低些,道:“臣知主母遇险,君侯心有焦灼——”
突然,“铿”地一声清响,刀身归鞘,霍承渊撩起眼皮,声音沙哑低沉,“你以为,本侯失了心智?”
欧阳文朝拱了拱手,缄口不语,近日雍州军伤亡良多,即使那是雍州的主母,也只是一个女人,不值当用这么多条命去填。
“君侯三思。”
霍承渊道:“江东水师强悍,本侯心里有数。”
得知她被朝廷掳走,霍承渊惊怒交加,真想不管不顾,一路挥师打到京城,把她抢回来。作为一个男人,一个夫君,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真是废物。
可他又不止是她的男人,他手下数十万雍州兄弟,上次他在洛水失踪,诸多文臣武将乱成一盘散沙。雍州军战无不胜,他霍承渊霍侯至少占三成。换言之,就算战败,只要他在,将士们军心不散,依旧能重整旗鼓,东山再起。反之他若一倒,雍州军也完了。
任何人都能冲动,唯独他不能。
这段日子霍承渊一边疾行军,排兵布略,心里时时刻刻惦念着蓁蓁。她已经相伴他十个年头,在五年前,蓁蓁生产时,梁桓曾催动同心蛊,她昏迷许久,梁桓的条件是把她送回朝廷,当时霍承渊想,她生是他的人,死是她的鬼,他宁愿她冠上他的姓,葬在霍氏的宗祠里,也不愿把她送给别的男人。
如今相似的场景,霍承渊霸道依旧,却陡然变了心境。那小皇帝对她有情,只要她好好活着,他只要她活着。
双重的焦灼大山一样压在他身上,霍承渊的脸颊变得削瘦,眉峰高耸凌厉,饶是他的心腹也不敢直视君侯,霍承渊闭了闭眼,平复心头的怒火,摊开紫檀木桌案上的舆图。
这张舆图他看了千百遍,上面用朱笔勾勾画画,圈出许多地方,这段时日强攻为虚,他当然知道正面对上,雍州军抵不过江东水师。
此举一来麻痹对方,让郑氏以为霍侯刚愎自用,掉以轻心。最重要的是,他要弄清楚江东的沿江布防,隘口强弱,烽火台的位置……等,知己知彼,等摸清郑氏的底细,再攻其不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八岁便开始看兵书,多年征伐,早已把兵法用的炉火纯青。
他越惦记她,越要沉得住气,每日走在钢丝绳上,不能踏错一步。一个失误的决策,便有可能损失十天半个月的时间,她便多一分危险,他等不起。
“来人——”
夜凉如水,他的声音沉沉,吩咐道:“准备一些百姓便服,调轻便的快船百艘,玄甲营待命。”
***
江东和江南平安,即使外面烽火连天,京师始终一片歌舞升平之景。
蓁蓁被诊出喜脉,她和梁桓皆大惊。梁桓一时神色怔愣,眸光扫过她的肚子,蓁蓁下意识抚上未隆起的小腹,乌黑的眼眸中带着央求。
“少主——”
短短一声少主,百转柔肠,他微动薄唇,最后什么话都没说,拂袖离去。日后饭食照旧,他没有再来看过蓁蓁。
饭菜里有软筋散,蓁蓁怕伤到腹中的胎儿,不敢多吃,但又不能不吃。她心中不由苦笑,这个孩子来的实在不是时候。
君侯出征时那样频繁的播种,始终一无所获,算算时间,这是在洛水时怀上的。军中艰苦,她当时白日被当成小卒操练,晚上应对君侯的“惩罚”,最后半睡半昏过去,加上曾经那么久怀不上,她早把这回事忘了。
此时怀孕,对她来讲雪上加霜,可这小家伙既然来了,作为母亲,蓁蓁定要想尽一切办法,保护好她的孩子。
她反复求见梁桓,可梁桓不肯见她,郑静姝被梁桓勒令闭门思过,蓁蓁用不了她,正一筹莫展之际,一日夜晚,她打开窗子,看着窗外宫中的夹道,心想好在月份不大,默默盘算着,倘若解开软筋散,她逃跑几率有几成。
“拜见圣上。”
隐约听见太监的声音,蓁蓁匆忙回头,梁桓已经推开门,长身玉立站在门前。
“这么晚,还不睡?”
他毫不避讳地进来,蓁蓁摸不准他的心思,轻轻垂下眼帘,道:“腹中饥馑,睡不着。”
是药三分毒,她怀元煦时多谨慎小心,元煦虽然脾性顽劣,但身体强健,从小连个风寒都很少有,医师常常夸赞,这是在腹中养的好,精元足。
饭食中下了药,她每日只用饿不死的量,不敢多吃。
梁桓面色平静,仿佛没有听懂她的言外之意,道:“听说你前段日子问宫人要红花?”
蓁蓁想起来,那是她刚中软筋散时,为了发散药性,问宫人要红花等活血的药材,当时并未得到回应,如今看来,原来那时少主便看穿了她的把戏。
她谨慎地“嗯”了一声,还未开口解释,梁桓道:“既然想喝,那便痛痛快快喝上一碗。”
“用过后,我送你离宫。”
蓁蓁脸色大惊,那时她不知道自己有孕,整整一碗红花,腹中胎儿难保。
她双手抚尚未隆起的小腹,警惕地看着梁桓,“少主,你别逼我。”
月光下,少主的脸庞依旧俊逸,金质玉相,她少时为他心中砰砰然,时过境迁,他容不下她的孩子,蓁蓁看向曾经令她心折的男人,眸中全是警惕和防备。
梁桓苦笑一声,道:“阿莺,是你在逼我。”
雍州军一路势如破竹,攻势极猛。这个男人毁了他的江山,抢了他的阿莺,他还要替他养孩子?
即使是以胸襟宽广闻名的皇帝,他做不到。
梁桓眉宇间显出一丝痛苦,“你放心,宫廷调制的秘药,只会流掉那个孽种,不会伤害母亲。”
等把孽种打了,她还是他的阿莺。
梁桓喃喃道:“你不喜欢皇宫,不喜欢皇后,我在京郊置了一处别苑,有山有水,还在院中开辟了一块良田。”
他深深看向蓁蓁,“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蓁蓁心里百般滋味,少时他扮做富家公子体察民情,她有时是他的侍女,有时是他的妹妹,她每次出宫都兴奋许久,下颌靠在他的肩膀上,道:“要是真这样就好了,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少主做一个富家翁,一方小院,几株花木,安安稳稳的。”
他扬唇轻笑,扬起折扇轻敲她的额头,道:“又说胡话。我若做了富家翁,底下没有听命我的扈从,不事劳作,咱们要饿死了。”
“不不不,饿不死。”
她认真答道:“那不要花木了,在院中开一块良田,我来耕作,春种秋收,没什么难的,实在不行我还能打猎,一定把少主养的白白胖胖。”
……
他一笑置之,后来蓁蓁也觉得自己天真,少主富有四海,心怀天下,怎会甘心做一个富家翁呢?她渐渐不再提这些傻话,没想到他居然记得。
蓁蓁压下心头的酸涩,骤然手腕一翻,桌案上的紫砂壶碎落,她迅速捡起一块瓷片,紧紧攥在掌心。
外面的侍卫闻声惊动,被梁桓呵斥,他不可置信看着她,“阿莺,你要与我动手?”
她说过,她日夜不歇地练武是为了保护少主,她竟要对他刀剑相向?
瓷片膈得蓁蓁掌心发痛,她心中的痛苦不比梁桓少,轻轻抚上小腹,她的声音轻轻的,有些抖,却十分坚定。
“少主,你曾教过我刻舟求剑的故事。”
“昔日楚人渡江,佩剑坠入江中,便在船上刻下印记,待船停之后按照印记寻剑。少主品评楚人痴愈,船早已远去,江水滔滔东流,又如何能寻回?”
“人是故人,心非昨心,世事如流水,一去不回头。少主,我不是阿莺了,我已为人妻,为人母。”
谁要伤害她的孩子,谁便是她的仇敌,为母则刚,不允许她软弱。
蓁蓁面对梁桓时,总是低了一头。因为梁桓是她的旧主,她在十六岁之前都在为少主而活,习惯了。而且当时她懵懵懂懂,后来回想,两人分明已经两情相悦,她像一个负心人,背叛了年少的情义。
所以无论梁桓如何待她,催动蛊毒也好,劫走她也罢,她始终对她有愧。这点愧疚让她面对梁桓时始终纠缠绵软,不舍得说一句重话,以至于给了梁桓错觉:她心中还记着曾经的情分。
都是那个莽夫的错,只要他杀了他,他不嫌弃她,他们还能和从前一样亲密无间。
昔年一手养大的阿莺,竟把利刃指向他,尽管她如今身中软筋散,尽管外面禁军高手如云,她不能伤他分毫,他心痛如刀绞。
梁桓深深呼出一口气,他看着蓁蓁,幽黑的眼眸复杂,隐隐透出一丝疯狂。
“来人。”
他闭了闭眼,淡淡吩咐,“动手。”
第73章 身世
一个黑衣人从暗处悄无声息进来, 蓁蓁只觉腕骨一痛,手中的瓷片被轻而易举打落,一碗散发着热气的汤药抵在蓁蓁唇边。
蓁蓁大惊, 奋力挣扎起来,正在此时, 外面隐约传来郑静姝的凄厉的声音, “圣上救我父亲!”
梁桓面色不变,“送皇后回宫。”
“圣上,江东破了, 江东破了啊!”
“圣上!”
梁桓敛下眸色, 神情不辨悲喜。蓁蓁的双颊被钳制, 她死死咬着唇瓣,流出了嫣红的血迹, 忽然,她感觉她的掌心被轻轻蹭了一下,面前人黑衣蒙面, 蓁蓁望着她的眼睛, 有一瞬间熟悉。
一碗药下肚, 梁桓背对着她, 在皎洁的月色下, 清瘦的身影显得有些寂寥。
“阿莺, 好好歇息。”
“少主答应过你的,从不骗你。”
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 蓁蓁的心口钝钝发痛, 此时却无心顾念其他,她蓦然捉住黑衣人的手,“你是谁?”
那双眼眸她看着熟悉, 甚至觉出几分亲切,一碗红花下肚,她此时没有想象中的慌乱,反而有些安心。
黑衣人深深看了她一眼,粗糙的指尖在她的手背上默默写下一个“七”字,接着如风般消失在夜色里,蓁蓁看着留有余温的手背,乌黑的瞳孔骤缩,卸力般地瘫在软塌上。
原来是她。
她珍而重之地抚摸着尚未隆起的小腹,兜兜转转,多年前的善举今日意外救了她孩子的一命,苍天待她不薄。
……
另一边,素来仪态端方的郑皇后发髻凌乱,泪水哭花了妆容,见到梁桓出来,她不顾侍卫阻拦,一把拽住他的衣袖。
“圣上,圣上,快派兵驰援江东,救救我父亲!”
她的指尖冰凉,脚下的绣鞋趿拉着。女为悦己者容,她在梁桓面前最重体面,发髻梳地一丝不苟,第一次这样狼狈。
梁桓垂下眼眸,修长的手指握住她的手腕,显出几分难得的温情。
“不怕。”
“回宫睡一觉,一切有朕。”
早在他来找蓁蓁之前,他已经得到消息,雍州军扮做普通百姓商旅,从浅滩暗渡,先毁烽火台,又袭夺后路,迂回奇袭,江东郑大都督首尾难以相顾,城门大破。
有江东江南为屏障,加之梁桓安抚有道,朝廷京师一派歌舞升平,如今江东打破,虚假的繁荣粉碎,朝廷人心惶惶,折子如雪花般递到梁桓案头。
有人慷慨请命,愿披甲挂帅出征,一雪前耻,有人泣血上疏,死守京畿,更有人惶惶进言,主张割地议和,暂求苟安。
三派乱成一团,梁桓忽然觉得很可笑,他夙兴夜寐,励精图治,守了这么多年的江山,临到头,满朝文武不是同仇敌忾,而是一盘散沙,各自盘算退路。满朝朱紫,抵不过千军万马。
江东已破,江南也不远了。郑氏与朝廷有姻亲,且愿殊死一搏,吴侯虽暂且归顺朝廷,吴侯圆滑,大势之下,他未必不会抛却旧怨,苟全性命。
剩下京畿的骁卫营能挡一阵雍州兵马,他若弃城而逃,兴许还能周旋个一年半载,梁桓抬起头,皎洁的月光映在他乌黑的眸色中,心中忽然觉得疲累。
他梁桓,此生对得起列祖列宗。
***
霍承渊雷厉风行,郑氏一族被屠戮殆尽,江东水师愿归降者登记造册,重新纳入麾下,顽抗不降者就地坑杀,一时江东如人间炼狱,浓重的血腥味儿笼罩着江面,挥之不去。
江南的吴侯闻言,先吓破了胆子,吴氏霍氏有世仇,而且雍州军把江东一部分水师精锐收编,繁华之地养出来的娇兵,怎么抵得过刀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雍州军?
郑氏的下场历历在目,吴侯惊地坐卧不安,白胖富态的身躯瘦了一整圈,万般无奈之下,吴侯派遣使臣,给霍承渊递了一封求和信。
除了那些冠冕堂皇之话,他道:“某昔日曾于婚宴之上,有幸一睹雍州主母芳容,顿觉眼熟,回去后久久不能忘怀。”
“后惊然想起,某曾见过一位国色芳华的美人,云鬓酥腰,螓首蛾眉,如天宫皎洁的仙蛾,令人见之忘俗。”
“多年前的旧事,许多细节,某记不大清了,只记得此女生了一双极为妩媚的桃花眼,眼眸乌黑明亮,顾盼生辉,与尊夫人如出一辙。”
“原是镇守荆州的郡守之妻,觐见先帝,被先帝一眼看中,强留后宫相伴。”
“后冀州郡守被先帝灭门,至此,诸侯彻底对皇室寒心,纷纷招兵买马,各自为王。先帝甚宠此女子,不足十月,诞下一个女婴,美人香消玉殒。”
“……”
“先帝对此讳莫如深,知道此事之人这些年死的死,逃的逃,无人再提。某也是机缘巧合得知,巧了,当年诞下女婴如今尚未出嫁,是曾与霍侯有过婚约的贞宁公主。”
“贞宁公主甚受先帝疼爱,某进京为先帝贺寿时远远见过一面,周身珠光宝气,尊贵奢靡,凑近一瞧,容色寻常,并无过人之处。某当时心觉可惜,生母风华绝代,女儿却未承得母亲的半分颜色,世间又少一美人,实在令人叹惋。”
“如今一想,兴许有人偷龙转凤,未曾可知。霍侯不妨深查,倘若某猜测为真,那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本是一家人,何必兵戈相向。”
“自古有言,名不正,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霍侯逆天而行,上不合天道,下不得民心,如今有转机,何不停一停,有机会化干戈为玉帛?”
……
一封信洋洋洒洒,言辞恳切,霍承渊全程拧紧眉峰,看过后,在马涛、欧阳文朝等人殷切的眸光下,抬手把那封信烧了。
马涛沉不住气,问道:“君侯,吴贼说了什么?”
霍承渊面不改色,“无用之言,不必理会。”
他起兵到现在,用了近乎一年的时间,如今大业将成,让他放着数十万大军不管,去调查一件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他疯了么?
至于蓁蓁的身份,他起先不在乎她是舞姬,后来不在意她是刺客,如今兴许是什么公主,他更不在乎。
乱臣贼子便乱臣贼子,既然他敢做,便做好了担骂名的准备,纵观史书,成大事者必定毁誉参半,他不需要她的身份为他带来什么,她只是一个柔弱的女子,是他一个人的蓁蓁。
霍承渊没有理会,看着桌案上的舆图继续行军。另一边,朝廷人心惶惶,忽然,有一个消息传开,住在皇帝寝殿里的美人,竟是雍州霍侯之妻!
这事要从陈守礼说起。
陈氏父子在婚宴上没有给新嫁娘留脸面,第二日匆匆折返陈郡,霍承渊截了陈郡的一批盐铁以示警告。霍承渊日理万机,给个教训便罢了。承瑾公子却看不得长嫂受委屈,睚眦必报,陈郡在雍州的的夹缝中过得艰难,后来天子来信,陈守礼没有任何犹豫,连夜把妻儿老小送出城,以身殉城。
他的死给了朝廷出兵的理由,梁桓信守承诺,陈郡一家在朝廷深受礼重,尤其是其女陈贞贞,身体有恙,经常宣宫中太医诊治,郑静姝为显“贤后”之名,多加照拂。
前段日子郑静姝被勒令禁足,后来陈贞贞前去探望,郑皇后怒斥这狐狸精妖媚惑主,陈贞贞静静地听,听那女人的容貌言语,越来越觉得像一个人。
一个她此生最痛恨的女人。
经过多次旁敲侧击,陈贞贞越发怀疑,画出了蓁蓁的画像,郑静姝一眼就认出来,“是她,就是她!”
梁桓令宫中诸人封锁消息,郑静姝还不知道郑氏一族的惨状,但她明白,霍侯,不就是那个反叛的乱臣贼子么?新仇旧恨加起来,她命人把这个消息散发出去,圣上舍不得,她便逼他杀了她。
这个消息引起轩然大波,朝廷两派,主战派求情斩杀蓁蓁,把她的头颅给雍州霍贼当贺礼。主和派不赞同,一个活着的雍州主母比死了的更有价值,听说主母深受霍贼宠爱,以主母为质,若能逼退霍贼,岂不是一桩美事?
两派吵得沸沸扬扬,蓁蓁这个始作俑者却一无所知,梁桓说到做到,那夜后,她一觉醒来,被送到一处依山傍水的别苑。
和皇宫相比,不算富丽堂皇,也远不如雍州侯府,却胜在清静雅致,院中花木繁盛,流水潺潺,还有一大块良田,上面插着秧苗。
她的饭食中不再有软筋散,但不知为何,还是提不起力气,终日懒洋洋,手脚松软。
院中只有一个哑巴丫鬟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她没有再见过梁桓,也没有再见影七。鸟声清脆。日光和煦,如今已经过了炎炎夏日,清晨的微风吹拂脸颊,温柔又惬意。
蓁蓁却无暇享受这般惬意,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时刻忐忑。她心口时不时犯恶心,有过经验,她知道她的孩子还在。
影七放她一马,会被发现吗?
她会不会连累她?
少主若是知道孩子还在,会不会继续伤害她的孩子?
蓁蓁日日忧思,脸颊尖细苍白,手腕脚踝细如伶仃。就这样又过了三个月,进入凛冽的寒冬,厚厚的棉衣都遮不住她隆起的肚皮,梁桓依旧没有来。
她如同一个被遗忘的人,她的功夫恢复了,却依旧闯不出院子,她悄悄去外面看了一眼,这在一处山脚下,一眼望去是连绵的深山,荒芜人烟。
她的肚皮圆滚滚,比上次生元煦时大得多,就算恢复了功夫她也不敢跑,怕出什么闪失,在世外桃源的宁静与忐忑中,又到来年春,蓁蓁的肚子已经九个月了。
第74章 相见
在两个月前, 一直给她们送米粮的老奴在再也没有来过。好在蓁蓁未雨绸缪,趁早些身子还方便时,把院中一小块良田好好耕种, 这里是山脚下,生长着一些茼蒿野菜, 虽然粗茶淡饭, 好歹能饱腹。
伺候她的哑女老实本分的女人,最开始把蓁蓁当成贵人伺候,后来见蓁蓁和颜悦色, 甚至亲自下手摘野菜, 洗粟米, 她那一双纤纤玉手柔软白皙,做起粗活十分干练, 不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
后来没有人寻来,她们两人在这里相依为命,哑女心中对蓁蓁多了些情谊, 见她手脚细伶仃, 肚皮却圆鼓鼓, 哑女胆颤心惊, 日日忧愁地看着她的肚子, 她不是稳婆, 不会给人接生呀。
妇人生产凶险,前不着村, 后不着店, 这可如何是好?
蓁蓁原本也心怀忐忑,临了,心绪反而平静下来, 月份还不到,但有上一次的经验,以及那么一丝丝母子连心,她提前把菜刀用水清洗好,又准备了烈酒,针线,哑女不知道这些东西作何用,直到有一日,外面刮起了寒风。
哑女把新做的帘子挂在房门上,端起冬日的火盆,重新烧起来,房内顿时暖烘烘。蓁蓁在房里缓缓踱步,从昨夜开始,她的腹中便开始隐隐坠痛,她一直忍到现在。
她穿着宽松的襦裙,白皙的脸颊上浮现一层薄薄的汗珠,哑女小心翼翼搀着她的手臂,嘴里呜呜呀呀,指了指床榻,示意她去歇着。
蓁蓁笑了笑,握住她的手,道:“好姑娘,你去烧盆热水,再取一些干净的棉布。”
哑女固执地扶着她不撒手,她的手臂纤细,肚皮却圆鼓鼓,她不放心她一个人。
蓁蓁喘着气息,收紧指尖,“快。”
“我……要生了。”
腹中绞痛一阵接着一阵,翻江倒海般地剧烈搅动,沉甸甸,齐齐往下坠,疼得蓁蓁眼前发黑,尽管她生过元煦,当时在雍州,府中稳婆奶娘围着她,君侯在外等待,她心中安稳。
如今四周荒芜,除了一个手忙脚乱的哑女,天地苍茫,只剩她一人,蓁蓁心里当然惶恐,但此时她不能软弱,她安慰哑女道:“好姑娘,你去吧。”
“我生过孩子,按我说的做,能活。”
她的话给了哑女主心骨,她手脚发软地去烧水。蓁蓁艰难地扶着桌案,走到床榻上,缓缓躺上去。
阵痛一浪高过一浪,蓁蓁握紧榻沿,指尖泛白。直到羊水浸湿了身下的褥子,哑女端着滚烫的热水奔来,抱着一叠干净的棉布不知所措。
蓁蓁松开咬着的唇瓣,冷静道:“扶着我的腰身,我说用力,你就帮我托住,别松手。”
哑女连忙点头,蓁蓁回忆起曾经生元煦时的情形,吸气,呼气,腹部一点点向下用力,可她的肚子太大了,比生元煦时整整大上一圈,尽管有哑女在后面托着,她很难使上力。
蓁蓁要了一块麻布咬在嘴里,忍着腹内的剧痛,煎熬地度过了两个时辰,蓁蓁的力气越来越少,孩子连头都没有露,她闭了闭眼,泛白的指尖握住哑女的手腕,气若游丝道:“不……不行了。”
“我没有……没有力气了。”
稳婆曾告诉过她,头胎两个时辰,后面就轻松了,通常一个时辰便能生下来,她如今的情形,难产无疑。
腹内的孩子还在挣扎,仿佛在求一条生路。
蓁蓁抬起手,抚摸圆滚滚的肚皮,眸光轻柔,带着眷恋。
再拖下去,她死,孩子也没活路。
她缓缓转头,望向她早准备好的刀和烈酒,眼底的柔软,化为最后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却铿然坚定,“好姑娘,今日这是……难产了。”
“无妨,我生过,我有办法。”
“一会儿你把菜刀用火烤过,烈酒浇上去,在这里——”
她强行握住哑女颤抖的手,放在下腹处,道:“在这里切开,直直一刀,不要抖,不要斜,快一些。”
“把孩子拿出来。”
哑女泪眼婆娑,不住地摇头摆手。她这时才知道前些日子贵人为何反常地磨刀。当时夕阳西下,她还想果真是美人,即使大着肚子,在溪边的石头上磨刀刃,也如传闻中西施浣纱一样美,原来她早有这个打算,她当时又是怀着怎样的心境,亲手打磨出要她性命的利刃?
哑女的眼泪簌簌而下,她说不出话,嘴里发出一声声哀鸣,凄切又绝望。
蓁蓁苍白的唇角扬起一抹笑,道:“我知道你行。你刀工好,你切的……切的肉丝又快又细,其实……人……也是一样的。”
“你听我说。孩子生不出来,会在腹中……憋闷……憋闷而死,母体也活不成,现在劳烦你……把他取出来,然后……”
“然后再拿针线给我缝上,我走南……闯北……,见过不少这种情况,最后……都能活。”
“你是在救我啊。”
哑女老实本分,她没有生养过,自然不知道蓁蓁在骗她。开膛破肚,又是如此简陋的条件,没有人能活。
蓁蓁早已做了必死的决心。别苑深幽空寂,她难得静下心来想一想。从她幼年记事起以乞讨为食,后来被暗影收养,皇宫十年,雍州十年,短短二十几年的人生,她其实过得很辛苦。
但蓁蓁回望过去,那些残酷的刑罚,腥臭的鲜血,灼热的火焰……都变得模糊不清,她只记得甜。宝蓁苑的梅花开的特别好,疏影横斜,风一吹,柔柔落在她的肩头。
她在梅树下等了君侯一年又一年。雪中红梅,她为他翩翩起舞。元煦调皮,爬上树枝,为母亲摘最艳的一枝梅,不慎跌落在地,圆滚滚在地上滚了几圈,白嫩的小脸蹭的脏兮兮。
“母亲,我摘到啦!”
……
同样的梅树下,她埋葬了少主亲手为她打磨的簪子。在雍州十年,每一日,她是世上最幸福的女子。师父曾告诫过她,生而为人,难以样样占全,她已经拥有世间最珍贵的东西,就算让她用性命换,她愿意。
她不后悔。
蓁蓁眼前一阵发黑,她攥紧掌心,强迫不让自己晕过去,艰难道:“我……我在书案上留了信,日后有机会,你带着孩子……带着信,去找……雍州……雍州霍侯。”
“他会给你金山玉食……好姑娘,辛苦你了。”
“动手!”
蓁蓁乌黑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痛苦和眷恋,人总是贪心,曾经她只要安稳的日子,后来她想和君侯恩恩爱爱,天长地久。她想亲眼看着元煦长大,娶妻生子。她腹中的稚子是男是女?她还没有来得及给他取名字。
蓁蓁又觉得苍天待她不薄,临走时还能听到君侯的声音,有些远,她听不清,夹杂着马蹄声的嘈杂,她动了动唇,念了两声“君侯”,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哑女哭得不能自抑,眼看蓁蓁昏迷过去,她怎么推她都没有反应,她用衣袖擦干净涕泪,颤抖着手,握了几次才把刀握稳,按照蓁蓁教给她的,炙烤,洒酒。
外面铁蹄声阵阵,她全然不顾。哑女重重呼出一口气,高举刀刃,眼看要朝蓁蓁圆滚的肚皮落下,正在此时,“咣当”一声,房门被一脚踹开,整扇门轰然倒地,四分五裂碎在地上。
寒风灌进来,哑女惊了一下,迅速转身,抬眼撞见一个魁梧的黑脸汉子,那汉子高声喊道:“君侯,有人!”
***
一片暗黑的沉寂,蓁蓁好似漂浮在混沌之中,浑浑噩噩,不知道前往何方。
“蓁姬。”
“蓁姬。”
“母亲。”
“长嫂。”
“夫人。”
……
声音杂乱,蓁蓁嫌他们吵闹,可依旧每日有人在她耳边呼唤,最多的是一道低沉的男声,一声又一声,竟让她有些心软。
蓁蓁凝起黛眉,行罢行罢,别吵了,她醒还不行么?葱白的指尖微动,耳边响起一道尖锐的女声。
“动了动了,快请太医,请君侯。”
“夫人,夫人,我是阿诺呀,您快正看眼睛,看看奴婢。”
“夫人!”
阿诺的声音堪比五十只麻雀,蓁蓁不堪其扰,缓缓睁开眼眸。明亮的光线刺眼,眼前人模模糊糊,逐渐显出清丽的轮廓,蓁蓁眨了眨眼,思绪缓缓回神。
她没死?
她心头大惊,下意识去抚摸她的肚皮,平坦如初。她心中诸多惊疑,阿诺怎么会在这里?她的孩子呢?哑女怎么样了,还有君侯。
他还好么?
蓁蓁不知道,她已经昏迷了长达四个月,一对儿女都已经会吃奶了。她动了动唇,喉咙干涸,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诺细心,赶紧倒了一盏温茶递到她唇边,小心翼翼喂她喝了一盏水,还没来得及诉衷肠,又沉又急的脚步声传来,带着一阵疾风,霍承渊破门而入。
他的衣袍凌乱,走得急,紫金冠歪了些,冷冽的双眸泛着红,脸颊削瘦,眉峰高耸,整个人阴鸷凶狠。
从豫州到现在,夫妻已经离别一年有余,四目相对的瞬间,狂喜,思念,后怕,酸楚……万般滋味,不可言说。
蓁蓁看着他笑,她嗓子还说不了话,她想告诉他,君侯不要总皱眉,就是显凶。
霍承渊快她一步,把她一把揽入怀中。他的怀抱宽阔有力,他力气大,蓁蓁已经习惯了他近乎窒息的拥抱,有些疼,给了她满满的安心。
这回他却小心翼翼,像对待易碎的瓷器,蓁蓁扬起唇角,纤细的手臂回抱他的腰身,他的手臂微微颤抖,忽然,一滴滚烫的热泪毫无预兆落在她的颈侧。
他哭了。
第75章 九死一生
蓁蓁整个人猛地一僵, 连呼吸都屏住,从她少时初遇他,他已是少年得志的君侯。继任时有老臣顽固不服, 他也受过一段时日掣肘,在沙场上刀箭加身, 流血负伤……种种, 她见过他意气风发的大笑,也见过他雷霆震怒的阴沉,独独没有见他流过眼泪。
如君侯这般当世枭雄, 他不该流泪。
蓁蓁的心口像被烫了一下, 酸涩弥漫四肢百骸。她假装没有察觉, 双臂环紧他他,软软靠在他的怀中。
久别重逢的夫妻享受重逢的温情, 阿诺早已有眼色地退下。过了许久,霍承渊微微松开她,一双冷冽的寒眸泛着红血丝, 说出见到她的第一句话。
“不怕, 两个小家伙都康健。”
他知道她最在意什么, 当日的凶险, 即使霍承渊久经沙场, 处变不惊, 他也不愿意再去回想第二遍。
他的蓁姬肚皮高高隆起,脸色苍白地躺在榻上, 双目紧紧闭着, 静的仿佛没有了气息。
他见惯了血,第一次这样惶恐,颤抖着把指腹探到她的鼻尖下, 整个人骤然一松,还好,还有气。
接下来便是急迫惊险的救治,此处已经在京城的边缘,一来一回快马加鞭也得一整日,她等不起,霍承渊只能就近找稳婆医师。
荒郊野岭,当然不如宫中的太医精细,可民间的赤脚医师有自己的生存之道。她们胜在见多识广,蓁蓁这种情况,一眼就看出怎么回事。
双胎,产妇力竭,又逢胎位不正,难产了。
寻常这种情形,剪开肚皮保胎儿,她们有八成的把握,可霍承渊紧紧盯着她们,声音掷地有声,“救我妻一命。”
“劳烦诸位。”
霍侯横扫诸侯,问鼎中原,如今竟对几个乡野妇人用上了“劳烦”二字。稳婆们不知道眼前人就是攻入京师的霍侯,原本看这一堆人凶神恶煞,战战兢兢不敢多言,如今倒生出了几分同情。
自古妇人产子天经地义,死在产室里只能算她命不好,百例中有一例保大,已是难得的好郎君,这位夫人肚子里还是双胎。
几个稳婆合计了一下,因为不知道霍侯动不动要人陪葬的暴戾脾性,反而比宫中太医更加大胆,直接喂了最大剂量的催产汤,宫缩一阵接着一阵,硬生生把蓁蓁疼醒了一次,浓密的睫毛一颤一颤,眼睛却睁不开,发出微弱的哀鸣。
稳婆心中一喜,一边手下推按,扶正胎位。一边用民间有自制的竹夹,包着一层柔软的羊皮,引胎助产。从清晨到夜半三更,婴儿的啼哭声响彻云霄,稳婆欢喜道:“恭喜大人,是个男丁。”
外面没有应声,又过了一个时辰,稳婆又连声恭喜,“哎呦,后面的小家伙是位千金,龙凤呈祥,好兆头哇!”
直到两个孩子都呱呱落地,霍承渊声音沙哑,才敢开口问道,“她怎么样?”
稳婆见眼前的大人不看祥兆的龙凤胎,眼里只有床褥上的夫人,稳婆感叹其夫妻情深,难得多说了两句。
“回大人,妇人产后身亡,无外乎这么几种,产后血晕、胎儿在腹中生不出来,活活拖死,或者产褥热。”
“如今胎儿平安坠地,产中没有血崩之象,只要日后好生修养,该是无碍。”
霍承渊闭了闭眼,重金酬谢,命人客客气气把稳婆送回去,万万没想到,蓁蓁昏迷两日后,不但没有转醒,反而发起了高热。
产褥热十死**,蓁蓁生下了两个孩子,身体单薄如纸,脸色苍白,却浑身滚烫。宫中的太医,雍州的医师们用各种金贵的药材温养,日日战战兢兢,围在一起看夫人的脉案,硬生生把蓁蓁从阎王殿拉了回来。
倘若没有乡野稳婆的大胆果断,蓁蓁也许熬不过生产当日。倘若没有在医术精湛的太医调养,世间所有珍贵的药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她会死在产子后,如今她能再次醒来,可谓死里逃生。
这其中的凶险,至今让霍承渊胆战心惊。蓁蓁却只是睡了一觉,什么都不知道。听到竟是两个小家伙,她心中讶然,怪不得肚皮撑得圆鼓鼓,她还以为是个健壮的孩子,居然是两个。
九死一生生下的宝贝,蓁蓁自然挂念,但在此刻,明明她还十分虚弱,却敏锐地察觉到了霍承渊的不安,她没有再提两个孩子,虚虚靠在他怀中,任由他笨拙地喂她喝了一碗素粥。
太医来把过脉,悬了几个月的心终于放下,太医道主母只是气血亏空,已无性命之忧,静心修养即可。
蓁蓁确实有些疲惫,刚醒一会儿,上下眼皮开始打架,霍承渊沉声道:“蓁姬。”
“你要不要看看孩子?”
他生性霸道,元煦小时候,蓁蓁都不敢抱着他出现在他面前。现在主动提起年对儿龙凤胎,当然不是因为他突然转了性子,他只是……太怕了。
雍州霍侯骁勇善战,堪堪而立之年横扫九州,用了两年时间,结束了长达三十余年诸侯割据的战乱纷争,一统天下。其盖世功勋,不仅威震四海,史书上一定也会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如霍承渊这般英雄气概的人物,竟也会害怕。
他怕他的妻子睡下去,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在他还是一方诸侯的时候就跟着他,这些年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十年前,她为他挡下致命的横梁,十年后,还是她不顾性命来洛水相救……霍承渊想,他富有四海,日后或许能遇到比蓁姬更年轻,更貌美,更温柔的美人,可再好,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天上地下,这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蓁姬,对他付出一片真心。
蓁蓁翕动纤长的睫毛,缓缓笑了。
“不要。”
喝了汤粥,她的嗓音还有些低低的沙哑,她抱着他的手臂,抚上他紧蹙的眉宇。
“我只要君侯就够了,来,君侯陪我一起睡。”
他眼底一片乌青,蓁蓁心疼他,她想,她昏迷这么久,他也一定不好受,兴许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霍承渊赤红的眼眸沉沉看着她,显得格外阴鸷凶狠,蓁蓁却浑不在意,扯着他的衣袖,柔柔道:“来嘛。君侯你知道么,方才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一个菩萨,本要渡我成仙,然后我听见君侯唤我,我就说——”
“我说呀,我民间还有一位夫君等着我呐,我只愿和他做个愚夫愚妇,只羡鸳鸯不羡仙。”
“菩萨嫌弃我孺子不可教,便放我回来啦。”
“君侯,咱们在菩萨面前过了明路,一定会长长久久,白头到老。”
……
***
宫中太医医术高明,流水般的补品送到寝殿,蓁蓁身体恢复地很快。有叽叽喳喳的阿诺,她大概了解她被关在别苑后的事。
吴侯归降,大大缩减了霍承渊的时间,其他小州小郡,根本不是势如破竹的雍州军的对手,很快打到了京畿。
京畿有梁桓亲自组建的骁卫营,如其名,骁勇善战,能和尸山血海里拼出来的雍州军打个来回,可终究寡不敌众,抵挡了三个月,城门破,梁天子弃城南逃,霍承渊长驱直入,径直入主宫廷,成为天下共主。
至今依以“侯”相称,未曾黄袍加身称帝,除了善后琐事,更多是因为蓁蓁。
他定鼎九州,登临九五,身边所有的旧臣论功行赏,最重要的人却不在身边,这无边的富贵权势,显得那样索然无味,没甚么意思。
蓁蓁盘算着天子弃城而逃的时间,正是老奴不再给她送米粮的时候,原来竟因为此。
天子弃城南逃,带走了传国玉玺,霍承渊震怒,派出精锐截杀,至今没有消息。
蓁蓁长舒一口气,即使少主那样待她,他若死了,她心里并不会因此有任何快意,只觉怅然。
她却不能替他求情。这是填了多少雍州将士们的尸骨迎来的胜利,他不止是她的少主,也是一国之君。
她若求情,寒了君侯的心,也辱没了少主。
蓁蓁由衷地想,希望少主躲地远远的,找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安安稳稳过完后半生。
她不主动提,霍承渊也从不开口问,仿佛她消失的这一年多她没有和梁桓在一处,蓁蓁起初不觉得有什么,直到一件事,她发觉了他的心结。
那便是哑女的去留。
马涛闯进来的时候,哑女正举着刀刃准备给蓁蓁开膛破肚,但她看见魁梧的陌生男人,第一反应是放下帷帐遮住蓁蓁的身体,把刀刃对向胳膊比她大腿粗的马涛将军。
正因为这个举动,哑女有幸捡回一条性命。起初稳婆说蓁蓁性命无忧,霍承渊杀心没那么重,暂时叫人关押审问,可哑女说不出话,也没读过书,不识字。
她呜呜哇哇,手脚并用地比划,只能勉强表达出她对蓁蓁并无恶意,没有人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只能一直把她关在牢房里。
蓁蓁清醒过来便问了她,好在一个不识字的哑巴,也审不出个子丑寅卯,哑女并未遭受酷刑审讯。蓁蓁心中愧疚,好生解释了缘由,问过哑女的意愿。
孕中悉心照料的恩情,她可以把她放在宫中荣养,正如宫中许多年老的嬷嬷,不用做活儿,衣食无忧。或者她给她一笔足够的银钱,给她立女户,放她出宫。
哑女是从小伺候人的宫女,她从未想过出宫后会是什么样子,外头世道那么乱,霍侯血洗梁朝旧臣,血腥味至今飘在中门殿外,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女子,就算有一大笔银钱,又如何保得住呢?
在哑女心中,伺候一个好说话的主子,便是此生幸事。她毫不犹豫选择留在蓁蓁身边,养了一段日子后,自觉日日白拿银钱,不干活儿,心里过不去。
她自请来蓁蓁跟前伺候。这时候昭阳郡主等雍州诸人正慢悠悠前往京城,霍承瑾挂念长嫂,带着五岁的元煦快马加鞭,提前赶往京城,蓁蓁昏迷时听到的每一声呼唤,并非空穴来风。
有久久未见的长子,刚生下来的一对儿龙凤胎,对她欲言又止的小叔……更重要的是安抚心绪不安的君侯,蓁蓁兼顾养身子,每一日过得甜蜜又煎熬,阿诺骤然从雍州小小的宝蓁苑到富丽堂皇的皇宫,一个人在她身边,显出几分力不从心。
蓁蓁便让哑女在她身边伺候,两人在别苑中磨合许久,哑女知道她的习惯,而蓁蓁身边省心省力,多是端茶倒水之类的细活儿,两人都十分满意,没想到一日霍承渊骤然撞见哑女,脸色肉眼可见的地沉了下来。
第76章 ,我和少……
“她怎么在这儿?”
霍承渊眉峰紧拧, 自然地托起蓁蓁的手腕,接过她奉上茶水。
“说过多少次了,歇着, 不必多礼。”
尽管蓁蓁身子大好,霍承渊不放心, 恨不得日日把蓁姬捧在掌心里, 蓁蓁早晚各一次请脉,殿外明里暗里守着无数侍卫,蓁蓁一只脚踏出殿门, 就有人从暗处出来, 提醒夫人好生修养。
蓁蓁被掳来时便被关在宫殿里, 后来肚子大了,又被关在别苑里, 整整一年有余,寻常人都受不了。面对霍承渊如同软禁般的保护,蓁蓁安之若素, 从不闹着出门。
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 她已经感觉她的身体已无大碍, 宫中的太医万金油, 日日开些温补的方子, 不伤身, 却没什么用,她也安安静静地喝下苦涩的汤药, 从不抱怨。元煦每日来看望母亲, 他长高了,一双凤眸乌黑有神,越发有其父的风采。
元煦不懂大人之间的恩恩怨怨, 只知道母亲生弟弟妹妹时凶险,不再调皮顽劣,像个小大人一样日日给母亲请安,连懂事不少的元煦也悄悄嘟囔,觉得父亲把母亲看得紧,他每日只允许在母亲身边半个时辰,时辰一到便被宫人叫走,不让他打扰母亲歇息。
……
诸如种种,不胜枚举。蓁蓁心里并不赞同,但她从未有过怨言,男人的眼泪热烈滚烫,落在了她的心上。
她想,君侯也许比她想象中更在乎她,他在害怕。
她惶恐害怕的时候,一直是君侯在她身后,为她这遮风挡雨。如果这样做,能让君侯不再胆颤心惊,让他安心地睡个好觉,她当然愿意。
她自小没有爹娘疼爱,孩子是她最珍重的宝贝,但在生产濒死之时,她最记挂的不是年幼的长子,也不是腹中生死未卜的胎儿,而是威震天下的君侯。
霍承渊总醋蓁姬对孩子倾注太多的心力,殊不知,蓁蓁也比他想象中的更在乎他,她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爱着君侯。
……
蓁蓁笑了笑,轻声道:“倒盏茶罢了,算不得劳累,倒是君侯,案牍劳身,该好生歇息。”
说罢,她看了一眼被霍承渊吓住,手脚不敢动的哑女,轻柔地挽起霍承渊的手臂,把他引到内殿,问道:“那哑女照顾我还算尽心,便放在身边伺候。
“可有不妥?”
霍承渊不假思索,“梁朝旧民,其心必异。”
蓁蓁莞尔,“只是因为这个?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丫鬟罢了,细细论来,普天之下,皆是梁朝旧民,莫非都有异心?”
霍承渊虽暂未称帝,进京这些时日斩杀了许久梁朝旧臣,一朝天子一朝臣,本也无可厚非,可霍承渊几乎不留余地,连一路追随他的雍州老臣也隐隐不赞同,毕竟他们都知道主君在民间是什么名声,如今天下已定,此时该施以仁政,安抚民心。
霍侯说一不二,没有人劝得动他,欧阳先生曾数次拜访主母,皆被宫人拦在门外,蓁蓁知道这事,如今此言,也有微妙的劝诫之意。
平日霍承渊对她和颜悦色,尤其是她醒来后,含在嘴里怕化了,珍而重之。这次却不留情面,连句解释都没有,沉声道:“把她送走。”
连皇帝的寝殿他都嫌弃,叫人重新修缮才肯住进去,他对梁桓深恶痛绝,当时蓁蓁昏迷,他顾不得其他,只想她活过来。
如今她的身子渐好,难以避免地,他想到了梁桓和蓁蓁相处的日日夜夜。
蓁姬离开了他超过一年,而这段日子,她和那无耻的小皇帝在一处。
那小皇帝一直对蓁姬心怀不轨,都是男人,霍承渊的爱是占有。想当初他把舞姬蓁蓁放在身边,原本是怀疑她的身份,想顺藤摸瓜,找出幕后主使。
后来朝夕相处,她美丽,柔弱,安静,又带着股野草般的坚韧,他慢慢为她心折,尽管对她的身份存疑也要了她,前后也不过一年时间。他的蓁姬这样好,两人又有少时情谊,他不信小皇帝忍得住!
他入住京城后,梁朝的政事在他面前一览无余,自然看到了数不清的折子,请求斩杀雍州主母的头颅祭旗。他胸中怒火炽盛,对梁臣赶尽杀绝,其实也带了一些私怨。
他庆幸,庆幸小皇帝把蓁蓁困在别院里,没有让她面对外面的腥风血雨。
同时,他心中被愤怒填满。一个亡国之君,易地而处,倘若他是小皇帝,敌军快打到门口了,他俘获了敌军主帅的妻子,多好的筹码,他做梦都要笑醒,一定把她利用地彻彻底底。
他如此待她,难道仅仅是因为少时的情谊么,他不信!
霍承渊心中笃定,蓁蓁和少帝已经有了肌肤之亲,铺天盖地的愤怒从心底埋蔓延开来,他恨小皇帝卑鄙无耻,也不想承认,卑鄙的小皇帝,竟对他的蓁姬有那么一丝真心。
他最恨的,是无能的他自己。他征战多年,最懂“骄兵必败”的道理,这些年无论面对顺境逆境,他从不敢松懈。可霍玉瑶,一个女人,一个在他面前头也不敢抬的女人,竟轻而易举,让他失去了最重要的珍宝。
霍承渊很少后悔,蓁蓁消失的日日夜夜,他无时无刻不在煎熬悔恨中。如今她安然醒来,他只有庆幸,他的蓁姬只是一个柔弱的女人,她有什么错呢?
他缄口不提,可这件事仿佛在他里扎了一根刺,永远无法磨平。哑女只是一个普通的宫女,但对霍承渊来说,她是小皇帝对蓁蓁的示爱,时时刻刻提醒他,那段屈辱的日子。
蓁蓁此时还不知道霍承渊的万千思绪,辩解道:“我孕时在荒芜的别苑中,哑女对我照顾良多,她是个老实本分的女人——”
“我说,把她送走,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霍承渊握住她的手,锐利的黑眸紧紧盯着她,声音铿然。
外人都道霍侯暴戾,蓁蓁一直觉得世人误会了君侯,只要言之有理,君侯并非顽固不化,今日她着实见识了他的不讲道理。哑女无辜,可对她而言,君侯更重要。
蓁蓁盘算着多给哑女一些金银补偿,把她放出宫去,她怯怯地点头,道:“好,都依君侯。”
霍承渊面色稍缓,抬起手,指腹摩挲她乌黑的鬓发,温声道:“我方才不是冲你,吓到了?”
蓁蓁眨了眨眼,有心让他不要总皱眉,显凶。话到嘴边,敏锐的直觉让她咽下去,改口道:“君侯什么样子,妾都不怕。”
霍承渊轻笑,心情好了不少,难得调侃一句,“日后不可再称妾了。”
从前她是他的姬妾,称呼理所当然。后来她成了雍州的主母,以表恭顺谦和,她也常常自称“妾”,如今他即将登基为帝,四海诸侯臣服,她便是天下之母,他会执起她的手,受四方朝拜,与他共享山河。
蓁蓁摇了摇头,把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轻声道:“妾不管。”
“君侯是妾的夫,妾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霍承渊不由莞尔,手臂揽住她的腰身,道:“好好好,都依你。”
“今日太医来请脉了么,怎么说?”
……
一室脉脉温情,两人都不再提哑女的事,但不提并不意味着不在意,相反,在霍承渊心里狠狠刻上了一道,蓁蓁也一直琢磨,君侯究竟因何厌恶一个微不足道的宫女。
晚间万籁俱静,蓁蓁和霍承渊和衣而眠,蓁蓁醒来后身子虚弱,两人只是单纯睡在一张榻,并未逾矩。蓁蓁在心里想着君侯的一言一行,哑女……别苑……生产,忽然福至心灵,蓁蓁猛地坐起来。
“怎么了?”
几乎在瞬间,原本“熟睡”的霍承渊蓦然睁开眼=眸,握紧她的手,警惕地环顾四周。
“不怕,不怕,我在。”
宽厚的大掌安抚她单薄的脊背,霍承渊逡巡片刻,发现并无异动,松了一口气,宽慰道:“是不是做噩梦了,别怕。”
蓁蓁动了动唇,她不怕,怕的人是他。
阿诺曾告诉过她,君侯夜间难眠,时常惊起,她知道君侯心里装着许多事,也许是马革裹尸的雍州军,也许是担心她……她常常缠着他一同入睡,不是她需要陪伴,是想他有个好眠。
她想他过得舒服一些,高兴一些,多笑一笑,却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过了许久,蓁蓁抬眸,乌黑的眼眸在夜色下格外明亮。
“君侯。”
她咬了咬唇,艰难道:“你……”
“你是不是……”
“你是不是误会 ,我和少主有染?”
霍承渊脸色骤然一沉,握着她的手猛然用力,把蓁蓁捏的有些疼。
他沉声道:“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蓁蓁心头大恸,他没有否认,而是说“不必再提。”
他在心底以为她已是不贞之身。
被这样误会,蓁蓁心里当然有委屈,但这丝委屈很少很少,她想,离别的一载,他是怀着怎样的心境,度过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
她迎着他沉沉的眸光,认真道:“没有。”
“妾和少主清清白白,并无半分逾矩。”
孤男寡女,蓁蓁去别苑之前,一直被称为“住在天子寝殿的美人”,霍承渊早就知道。因此对蓁蓁的解释不置可否,他松开她的手腕,轻轻揉了揉,淡道:“嗯。”
“夜寒露重,睡罢。”
他躺下欲睡,蓁蓁不依,一手拽住他遒劲结实的手臂,霍承渊体型高大,他的手臂比蓁蓁的大腿粗,蓁蓁身子大好,雪白纤细的手臂竟能托住他高大的身躯。
在他错愕的眸光中,蓁蓁乌黑的眼眸睁得浑圆,一字一顿道:“君侯,妾不是娇滴滴的女子。”
第77章 登基封后
蓁蓁在霍承渊面前素来以柔弱示人, 性情温婉贞静,说话也是轻声细语,就算霍承渊明知蓁蓁曾是顶尖的杀手, 甚至亲眼见识过她凌厉的身手,在他眼里, 他的蓁姬柔弱可怜, 如同一株菟丝花,离开他活不下去。
此时被蓁蓁一把钳住臂膀,饶是沉稳的霍承渊也不由怔了一下, 蓁姬的力气竟这么大么?
他享受了蓁蓁柔韧有力的身体, 平日里, 雪白的双臂紧紧缠绕他的臂膀,白皙修长的双腿盘上他健硕的腰身, 他能把蓁蓁随意摆弄各种姿态,他也不想想,他随身的宝刀都重达百斤, 两人站在一起如同大树和柳枝, 寻常的柔弱女子能由他这么折腾么吗?
蓁蓁已经生过两次孩子, 早已不是闺阁少女, 她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她和少主清白, 面对霍承渊, 她没有任何的犹豫惊疑,声音铿锵有力。
“君侯, 除却身份难言, 妾从未欺骗过你。”
“不错,少主与妾曾经有过纠缠,往事如过眼云烟, 妾心如蒲苇,此生只系于君一人。”
“妾若不想,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勉强妾。”
不说少主光风霁月,没有起过那种心思 ,就算有,顾念他的忌讳,她平日连出个门都头戴帷帽。她自幼苦学功夫,就是拼死一博,也不会让旁人沾她的身子。
往日的温婉尽敛,蓁蓁的脸色郑重端凝。霍承渊面上不显,实则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
虽然心中他已经宽慰自己千万次,但谁又能真正容忍自己的女人被别的男人沾染?尤其是像霍承渊这样占有欲强的男人。
这些日夜啃噬他的猜疑、灼痛,戾气……在她认真的神色中骤然消解。霍承渊喉间发紧,声音沉沉:“当真?”
好似家中的珍宝失窃,他原本已经当它没了,却恍然发觉原来就在他怀里揣着。狂喜如潮水般涌上来,霍承渊克制住胸口的跳动,大掌扣住她单薄的肩膀。
“小皇帝把你掳来皇宫,住在他的寝殿,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蓁姬,你告诉我。”
他不愿在她面前提起这段时日,怕她伤心惶恐,装聋作哑地当做没有发生,可夜深人静时,他心中愤怒地发狂。那小皇帝也见识过她妖冶妩媚的姿态吗?卑鄙无耻,他要活刮了他!
如今他直接问出来,这个心结已经悄然溃散。
蓁蓁朝他笑了笑,纤细的指尖抚上他的手背,嗔道:“君侯,你捏痛妾了。”
她不喜欢猜来猜去。她从前心思深,把所有的事憋在心里,君侯逼她说出来,他告诉她,夫妻一体,本应该剖心置腹,坦诚相对。
他如同高山,让她毫无保留地依靠他,又如同沧海一般包容,安抚了她所有的惶恐与不安。
他在蓁蓁眼里高山仰止,无所不能。从前她为他包扎伤口,体会到君侯也是肉体凡胎,会流血受伤,她心疼他。今日蓁蓁又恍然明了,冷硬无情的君侯也会如常人一样恐惧,害怕,现在,轮到她来安抚他了。
过往的经验告诉她,有话说开,心中不藏芥蒂,才是夫妻相处之道。
蓁蓁柔柔靠在霍承渊的肩膀上,压着他躺下去,慢慢咬耳朵。
“当初妾身中迷香,饭菜中又被下了软筋散,特别凶险。妾日日被困在寝殿,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当时宫中有位郑皇后……”
……
光影绰约,殿内万籁俱静,只余两人的低低细语。蓁蓁不会欺骗君侯,但她也不会傻到事无具细,什么都跟霍承渊说,隐去梁桓对她的示好,她在宫廷的时日虽长,却也简单,半个时辰便交代地七七八八。
霍承渊阖眸不语,蓁蓁还以为他不信,柔软的指尖狠狠掐了一把他的腰身,“君侯?”
“妾都说完了。”
他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莫非还是不信?
蓁蓁乌黑的眼眸瞪着他,她言尽于此,若是他还不信,真得让君侯见识一下她的身手。
霍承渊按住她蠢蠢欲动的手,指腹摩挲她的腕骨,语焉不明。
他缓缓道:“你说,如若你不愿意,谁也不能勉强你。”
蓁蓁点点头,“自然。”
霍承渊忽然皱紧眉峰,道:“那当初你我欢好,缘何百般推拒?”
“事后又缘何嘤嘤垂泪,伤心欲绝?”
霍承渊承认,他并非君子,当年要了蓁姬,有七分仗着主君的身份欺压。霍氏祖上马匪出身,老祖宗们看上的好姑娘,直接抢入洞房,霍承渊觉得比起粗蛮的老祖宗,他还算以礼相待。
她百般不愿,他强行逼迫她,要了她,她怯怯如同一只小鹿,脸颊埋在锦被里,只露出乌黑朦胧的双眸,让他软了心肠。
他承诺她,她是他第一个女人,会一辈子待她好。
蓁蓁:“……”
十年前的旧事,他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她起初确实不愿,作为一个舞姬,给主君做妾室,在当时是最好的出路。
可是越往后去,她慢慢发现自己身体的异常,记忆全失,她也觉得自己并非只是一个普通的舞姬,她不想和这般权贵有牵扯。
可主君看上了她,日日把她放在身边伺候,最重要是二十岁的君侯俊美无俦,意气风发。最开始不愿,他捉住她的手按在他的胸膛上,她……没有禁住男色的诱惑,半推半就地从了。
至于事后那是她破瓜太疼了,而且伺候他日久,她了解他的脾性,她日后要在侯府讨生活,两滴眼泪,换他的怜惜,不亏。
蓁蓁眨了眨眼,把脸颊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道:“是吗?时间过得太久,妾不记得了。”
“自从生了元煦,妾的记性便不大好,君侯勿怪。”
呵,孩子都生了三个,难道还要翻旧账么。
蓁蓁也闭上眼睛,呼吸声均匀起伏,她原本想装睡,他的怀抱太温暖,让她一不小心睡了过去。霍承渊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幽深的凤眸复杂难辨。
正如她了解他,从蓁蓁方才的反应中,他已经知道了。
已过而立之年,从新任的雍州侯到威震四海的天下共主,霍承渊此时才意识到,他心中“柔弱不堪”的蓁姬,似乎有几分心机。
霍承渊沉思许久,蓁蓁在睡梦中,无意识的朝他靠拢,脸颊蹭了蹭他的胸膛,乖巧可人。霍承渊低叹一口气,把她揽在怀中,一同陷入沉睡。
罢了,女人有几分小心思而已,说明蓁姬聪颖过人,没什么不好。
……
蓁蓁亲手拔掉了霍承渊心里的刺,君侯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翌日议事如沐春风,罕见地笑了几下,让雍州臣子满目惊悚,还不如君侯下令斩人叫人习惯。
如今天下初定,蓁蓁又对霍承渊百依百顺,不让出门便不出门,日日诊脉喝药,毫无怨言,霍承渊在外一呼百应,在内蓁蓁温柔似水,顽劣的元煦被太傅拘着授课,没有逆子气恼,霍承渊过了一段皇帝般的日子,终于想起来,他该登基了。
时序深秋,九月初九,钦天监百般测算的大吉之日,霍侯在京城称帝,立国号为“大靖”,意为“四海安定,天下大靖”之意,改年号为元启。同日册封中宫皇后,亲自为皇后授金册、金宝,帝后一同拜过太庙,告祭祖宗祠堂,并肩而立,于城门上受万民朝拜。
自雍州军打入京城,大肆斩杀梁朝旧臣,京中百姓无不惶恐不安。登基当日与民同乐,在烈日下,有大胆的百姓往城楼上看,帝王威严俊美,皇后娘娘鬓发如云,眉如远山,口含点朱,天宫的仙娥下凡一般,皆怔愣赞叹,和传闻中面似阎罗的新帝,祸国妖姬的皇后娘娘一点都不一样。
过后,新帝大赦天下,减一年税赋,抚恤流民,厚葬英烈。新帝在民间挽回了微不足道的一丝丝名声,霍承渊不在乎,多年频仍的战乱让这片土地贫瘠,百废俱兴,而且梁帝潜逃,不杀梁桓,他日夜难安。
后来霍承渊没有再提,蓁蓁思量再三,还是把哑女放出了宫,京中已经恢复了秩序,不会再有铁甲卫兵凭空闯入私宅,她给哑女置办了宅院,给了她一大笔安身立命的银钱,除了她怕霍承渊迁怒哑女,她也不愿意他想起少主。
她心里最好的结局,少主远远地逃走,永远不要露面。
世事不尽如人意,梁廷有暗影,霍承渊手底下同样有一支神出鬼没的影卫,很快就找到了梁帝的藏身之处。
在青州,曾经被霍承渊割让给朝廷,换取蓁蓁身上的蛊毒,又被雍州军攻破,夺了回来。
蓁蓁不太管朝事,最多霍承渊累了,躺在她的大腿上,她给他念折子。他的密信从不避讳她,蓁蓁看到也只是规整好,从不私自拆开。
皇后和雍州主母不相同,涉及的权力多而广,他生性多疑,她不愿做惹他生疑的事,也不必通过此事,证明她在他心中的地位。
追踪到梁帝行踪,蓁蓁并不知晓,前朝论功行赏尚且没有定数,她这个“皇后娘娘”清闲,每天除了去看看两个小家伙,她更多陪伴在元煦身边,她当初私自去洛水,对得起君侯,却对不住她的长子。
这日,蓁蓁正看着元煦习字,他白嫩的小脸儿紧紧绷着,握着二叔特意给他做的小毛笔,脊背挺直,神色认真。
他懂事了,不如从前活泼顽劣。
霍承渊尤觉不够,为免兄弟阋墙,他登基的次月便立下太子,作为尊贵的“太子殿下”,元煦比从前懂事,在霍承渊眼里依旧“不堪大用”。他看见亲爹如同老鼠见了猫,笑着的小脸立刻跨下去,与之相比,承瑾皇叔更像他的生父。
他对霍承渊恭敬有余,亲近不足,他越不亲近,霍承渊便越气恼,蓁蓁哄完大的哄小的,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让天上地下唯吾独尊的皇帝给儿子低头,蓁蓁自觉做不到。霍元煦小小年纪脾气倔强,她说不通,也不想元煦受委屈,此事便埂在这里。蓁蓁十指纤细,掰开果皮,耐心地把红宝石一般的石榴籽剥离出来,一颗颗放在青瓷小碟儿里。
“元煦,歇一歇。”
她擦干净手指,把小碟儿推到元煦面前,霍元煦头也不抬,嫩声嫩气道:““母亲,等我练完。”
蓁蓁轻声道:“也不可闷头苦学。不如这样,今晚来凤仪宫用膳,叫圣上给你看看。”
看字是假,她想借机让父子俩多相处,父子跟仇人一样,像什么话。
霍元煦手下不停,闷闷道:“母后,父皇不在皇宫。”
蓁蓁面露疑惑,“嗯?”
他出宫了么?没有人告诉她。
最后一笔落下,霍元煦认认真真把毛笔放在笔架上,看向蓁蓁,“听说有梁帝的踪迹,父皇去诛杀梁帝,今早便离宫了。”
第78章 一心求死
蓁蓁指尖猛地一颤, 情不自禁抚上心口,心中滋味难言。
正愣神间,霍元煦把练好的字规规整整摞在一起, 抽出巾帕擦干净手指,捻起一颗饱满欲滴的石榴籽, 递到蓁蓁唇边。
“母后, 您先吃。”
蓁蓁当初不辞而别,元煦前一日和大白玩闹,糟蹋了母亲的花田, 翌日醒来母亲凭空消失, 雍州府里的小霸王扯着嗓子嚎了半天, 把嗓子喊得沙哑,空无一人。
母亲……没有了。
二叔说, 不能让祖母知道,母亲不见了。
二叔说母亲去寻父亲,不怪他。
尽管霍承瑾温声安慰, 在小小的元煦心里, 他总会情不自禁想, 是不是他太顽劣了, 母亲才弃他而去。
小元煦郁郁寡欢, 打开竹笼, 把最喜爱的蝈蝈儿放走,不再登高爬树, 日日勤恳完成课业, 他想等他长大了,能担得起雍州大任,母亲是不是就回来了?
谁知他刚过了两日君侯的瘾, 君侯玺印还没捂热,传来君侯大安的消息,新任雍州幼主又降成了世子。后来霍承渊攻入京师,霍承瑾心系长嫂安危,又怕自己匆匆前去,惹兄长生疑,只得借元煦的名义,儿子想娘了,天经地义。
元煦小小年纪,经历了一路舟车劳顿,进京便看到母亲面色苍白如纸,终于等母亲醒来,父亲不许他惊扰母亲养病,接着敕封太子,他有太傅少傅数位,日夜教导功课,他身上的担子更重,也更忙碌。
好不容易得来和母亲相处的时间,元煦懂事又乖巧,蓁蓁心中难受,小孩儿天真烂漫,本是人之常情,相比元煦的小心翼翼,她更想他顽劣活泼些。
蓁蓁微微张口,吃下长子孝敬的石榴籽,元煦睁着明亮的凤眸,咧开嘴笑:“母后,甜吗?”
“甜。”
蓁蓁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今日的课业做完了,母后陪你去骑马,好不好?”
元煦一双黑眸“蹭”地一下亮了起来,“当真?”
也许是血脉里带来的野性,元煦喜欢骑马,在雍州他有自己的小马驹,宝贝地不得了,亲自給它梳理鬃毛。如今小马驹留在雍州,太子爷金尊玉贵,宫人只敢挑温顺的小马给他骑,元煦嫌没意思,只有趁承瑾皇叔在的时候,才能痛痛快快地骑尽兴。
不等蓁蓁回复,元煦的眸光倏而一黯,垂下头颅。
“算了,母后,咱们去抽陀螺罢。”
母亲身体不好,曾经他顽劣,母亲揍他时双手软绵绵,他怕马场混乱,冲撞了母亲。
他已经很久不玩儿抽陀螺了,他长大了,这种小玩意儿的吸引力对他不大,他只是想母亲陪在他身边。他不喜欢弟弟妹妹,只会哭,原本是他一个人母亲,现在要分成三分,他只得其一,小霸王当然不乐意。
小孩子还不太会隐藏情绪,元煦是蓁蓁的第一个孩子,她为他倾注了那么多心血,他的小衣小鞋布老虎,皆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缝制,他掉的牙齿,抓周的小剑,玩腻的玩具……蓁蓁都一一收好,她又怎会不知,元煦如今已经不爱抽陀螺了呢?
蓁蓁挑眉,“怎么,太子爷怕骑马?”
元煦闻言,鼓着腮帮子,挺了挺胸脯,头颅高高扬起,“孤才不怕!”
宫人给他挑的马一匹比一匹温顺,他懒得骑。
蓁蓁双眸含笑,“那既如此,太子爷敢不敢和我比试一番,看谁骑得快。”
“听太傅说太子骑术精湛,也不知道太傅是否有夸大之嫌。”
元煦原本不想跟柔弱的母亲比,赢了胜之不武。知子莫若母,蓁蓁三言两语激起了元煦的斗志,他绷着白嫩的小脸,道“我让母亲一刻钟。”
宫中的跑马场才百余丈,并不算宽阔,一刻钟够蓁蓁跑几个来回。她握住元煦的小手,柔声道:“好。”
霍元煦斗志昂扬,却先挣脱了蓁蓁的手,吩咐宫人把母亲亲手剥的石榴籽用冰镇好,谁都不许碰,等他回来用。
又把桌案上的笔墨纸砚收拾整洁,这才牵起母亲的手,兴高采烈地去跑马场。元煦和霍承渊天生不对付,脾性却像其父十成十,旁的细枝末节不提,蓁蓁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对弟弟妹妹的敌视。
元煦已经敕封太子,两个小的连个正经名字还没有,不仅怕孩子太小,恐折了福气,蓁蓁在照顾长子的情绪。
元煦脾性倔强,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两个小家伙什么都不懂,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没事再“嗷嗷”哭两声,现在还分不清母亲和奶娘,在蓁蓁这里,最先顾念已经懂事的元煦。
蓁蓁重新给元煦挑了匹烈性马,手把手教他驯服,最后“险胜”元煦半步,元煦不服气,嚷着重新来过,他玩儿疯了,马场上飘扬着他的欢声笑语,直到夕阳西下方歇。
……
蓁蓁给累极了的元煦盖上锦被,又去凤仪宫的偏殿里,看过两个小家伙,兄妹俩正睡得香,脸蛋儿圆嘟嘟,粉嫩嫩,睫毛纤长浓密,如同年画里的奶娃娃,长得一模一样。
细看之下,哥哥的眉毛更浓,显得英气,妹妹的眉毛弯一些,淡淡的,更显秀丽。从面相上看,元煦更像霍承渊,兄妹俩则继承了母亲的姝丽美貌,更似蓁蓁。
蓁蓁心头一阵柔软,想摸一摸小家伙柔嫩的脸颊,又怕指尖冰凉,惊醒他们,只得作罢。她这个母亲像做贼一样,当初元煦小时候,君侯不满她和孩子太近亲,冷落夫君,她只得偷偷摸摸给元煦喂奶,如今轮到这两个小的,又怕元煦吃醋,趁着深夜看他们。
把自己的三个孩子安顿好,蓁蓁看着天上皎洁的圆月,在心里默默盘算她去青州的脚程,今日在元煦说出的一瞬间,她便有这个大胆的想法。
现在夜深人静,她又忍不住想,少主知道她和影七关系匪浅,当初为何叫影七来给她喂那碗红花?
他知道影七做手脚了吗?
在别苑里,她的肚
子大的遮不住,他不知吗?
那么多的折子要她的命,他又是扛着怎样的流言蜚语,把她放在与世隔绝的别苑里?
……
有些事不能细想,十六岁的阿莺能说走就走,她如今二十六了,除了三个她记挂的孩子,她不能不顾念君侯。
她去青州,能做什么呢?
君侯拼力截杀少主,除了点儿女情长,两人身份使然,不死不休。
有道是衣锦还乡,君侯却始终不愿意回雍州,雍州诸臣以为新帝登基繁忙,等着有朝一日回雍州大摆庆功宴,只有蓁蓁懂他,恐怕不会有这么一天。
从雍州打到京城,江东水师,京畿的骁卫营……一路披荆斩棘,黄沙裹残骨,填了无数雍州儿郎的性命,君侯把将士们当做手足兄弟,他把意气风发的儿郎们带出来,却连尸骨都带不回去。
他有愧,又怎么会容许前朝皇帝活着呢?
蓁蓁心绪烦乱,理智告诉她,这不是她该插手的事,可心中惴惴难安,正在此时,外头响起阿诺的声音,
“禀娘娘,瑾王爷求见。”
霍承瑾?
蓁蓁沉思片刻,拒绝的话转了个弯儿,道:“请王爷稍等,容本宫换身衣裳。”
***
五日后,青州的一处峡谷,峰峦陡峭,窄如咽喉,伏兵藏于暗影中,风猎猎作响。
霍承渊站在地势高的巨石后,山风掀动他的墨发,凤眸冷锐,盯着幽深的峡谷。身后的商羽面露不解,“圣上,为何不下令?”
这处峡谷地势险要,绝佳的埋伏地。他们埋伏好了弓箭手,只要圣上一声令下,无论藏在哪里,一定能把人逼出来,万箭穿心。
霍承渊眸光沉沉,他把政事托付给霍承瑾,九五之尊亲自来青州,誓要亲手斩杀梁帝。
如今确定人在峡谷中,他却犹豫了,这个地方太巧合,当初他割让青州,临走时和少帝正是在此处狭路相逢,那时,少帝没有埋伏他,而是在前面的宽阔处坦然相见。
霍承渊做事不择手段,但在这一刻,他觉得他若埋伏,杀了少帝,一辈子都会矮他一截。
呵,就他梁桓光明磊落,他偏不让他做这个君子。
沉思许久,霍承渊骤然转身,冷声吩咐,“堵住南北两侧的岔路,若有人出逃,格杀勿论。”
他径直前往当年梁桓截住他的地方,他很少回顾过往,觊觎他的女人,割让城池,这世上只有梁桓让他这般屈辱。
情理之外,却在意料之中,相同的地方,夜凉如水,月华落在梁桓清隽的眉眼间,他缓缓抬起眼眸。
“霍承渊。”
梁桓一袭素衣,风吹起他的衣袂,他的脸色略显苍白,眸色却炯然发亮。
他看着眼前的男人,轻声道:“我恭候许久。”
他夺走了他的阿莺,他的江山,今日也会夺走他的性命,不止霍承渊痛恨他,梁桓心中的恨意,不比霍承渊少。
霍承渊眸光冷冽,摆摆手,让身后的侍卫退下。
“小皇帝,你若愿归降,朕不杀你。”
霍承渊对梁桓有种微妙的嫉妒。即使他大赦天下,在民间,百姓提起梁帝依旧热泪盈眶;即使这个小人做了多少卑鄙无耻的事,在蓁姬眼中,她的少主依旧皎洁如月。
凭什么!
霍承渊怒火滔天,他要让蓁姬看看,让天下人看看,这副皮囊背后藏着怎样一颗贪生怕死的卑劣之心。
梁桓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在很早之前,雍州军大破江东之时,他已经料到今天。
他是君王,他不能认输,明知不可为,骁卫营抵挡了数月,作为梁氏子孙,他尽力了。
城门大破的当日,他欲跳下城楼殉国,可他的身后还有宗老,有对他忠心耿耿的死士。他的皇后,郑静姝,她愚蠢善妒,本是他和郑氏联姻的棋子,他第一次叫出她的名字,竟是她哭哭啼啼,挽着他的手臂,要与他一同跳下去。
“圣上殉国,臣妾殉夫,圣上是梁朝千秋万载的帝王,臣妾是圣上永远的皇后。”
梁桓心中大恸,他最后弃城而逃,不是他贪生怕死。如今安置好后事,他也能心无旁骛地上路了。
没有废话,梁桓道:“你杀了我罢。”
成王败寇,如若今日两人易地而处,他也不会放过他。
梁桓一心求死,霍承渊握紧手中的刀鞘,骨节咯咯作响。无数夜里的梦中惊起,他做梦都想杀了他,如今他一心求死,霍承渊生性多疑,反而怀疑有诈,不敢下手。
思虑许久,霍承渊冷不丁开口,缓缓道:“吴侯贪生怕死,曾给朕递降书,告诉了朕一桩往事。”
第79章 梁帝死了
关于蓁蓁的身世, 霍承渊从未和任何人透露过,包括蓁蓁。除了陈年旧事,难以考据之外, 她的身世疑云重重。
吴侯说过,“贞宁”公主不足月降生, 又曾是荆州郡守之妻, 到底是谁的孩子,只有那个美丽哀愁的妃子自己清楚。
如若蓁姬是荆州之后,那他踏平京师, 颠覆梁朝, 已经为她报了仇, 这等灭门的深仇大恨太过沉重,即使对他来说, 蓁姬可能会因此恨上梁桓,他也不愿意让她背负血海深仇。
倘若她是梁帝后代,梁帝在位时她没有受过半分金枝玉叶的尊荣恩泽, 如今梁朝已灭, 前朝公主的身份只会是负累, 徒惹争论。
吴霍两家有世仇, 吴侯归降, 侥幸捡回一条命, 终日战战兢兢,怕皇帝清算, 鹌鹑一样不敢乱说话。这件事霍承渊本来打算烂在心里, 今日山高谷深,他不介意和一个将死之人倾吐一二。
霍承渊屏退众人,锐利的凤眸紧紧盯着梁桓, 言简意赅,“她是你的亲妹妹。”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梁桓清润的眉眼骤然凝住,一瞬的沉默后,他轻声道:“这不好笑。”
霍承渊扬唇冷笑,“朕闲得慌,抛却政事同你说笑?”
他的声音低沉,在山谷中铿然有力,“梁帝昏庸,二十余年前强抢荆州郡守爱妻入宫,后诞下一女亡故,便是如今的贞宁公主。”
“后宫女人擅妒,真正的贞宁公主被狸猫换太子,意外流落民间。吴侯曾见过梁帝那位宠妃,明眸皓齿,天姿国色,与蓁姬生的……一模一样。”
……
这话真假掺半,霍承渊隐瞒了“贞宁公主”不足月出生的消息,且杜撰了公主流落民间的具体原因,是因为后宫争斗。听起来有理有据,似乎经过曲折细致的调查,无端让人信服。
而此时霍承渊神色清峻冷冽,声音压的低沉,威仪摄人。连伺候他许久的蓁蓁都会被冷肃的君侯蒙骗,被他一本正经地骗上榻,有些事后蓁蓁还反应不过来,以为她自己仪态不端,引诱了君侯,更遑论梁桓。
两个男人为宿敌,在梁桓眼中,霍承渊行事狠辣决绝,智计深沉,难当明主,却唯独不是信口开河之人。他的脸色越发苍白,清瘦的身躯在风里,如一根摇摇欲坠的劲竹。
霍承渊敛下凤眸,低叹道:“真论起来,朕还要叫你一声舅兄。”
拇指轻扣刀鞘,铿然响动,寒刃应声出鞘,霍承渊这把刀跟随了他多年,精铁做的利刃已经隐有豁口,刀刃寒光森然,他一步步逼近梁桓。
“朕给你两个选择,要么降,要么死。”
“你选。朕没有耐心。”
欣赏仇人的绝望固然让人心情舒畅,相比小皇帝今日的怆然,他劫走他的妻子那么久,从冬到来年春,无数个日日夜夜,他梦中惊醒,痛心噬骨,他比他痛百倍千倍!
但霍承渊奉行迟则生变,永绝后患。把人留着慢慢折磨不是他的作风,若不是今日的地点太过巧合,梁桓慷慨赴死的姿态刺了他的眼,他不会说这么多废话。霍承渊手腕微沉,寒刃直指梁桓的心口。
“且慢——”
电光火石间,一道佝偻的身影从黑暗中掠出,凌厉的掌风把梁桓的身子推开,刀锋擦过黑影的手臂,瞬间皮开肉绽,洒下一地血珠。
宗政洵来不及顾念伤势,干枯的手臂死死钳住梁桓的肩膀,“少主,你醒醒,他在骗你!”
“我见过瑶妃娘娘,她是天上的仙娥下凡,美极了。阿莺蒲柳之姿,连娘娘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他说谎!”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少主,您是梁氏最后的子嗣,老臣携暗影二百四十余人,拼死护佑少主突出重围,粉身碎骨,亦所不辞。”
说罢,宗政洵转头看向霍承渊,冷笑道:“霍贼,你若真在乎你那皇后,就不该杀少主。”
“同心蛊未解,阿莺和少主同心同命,你杀少主,便是亲手杀了你宠爱的皇后,你敢么!”
霍承渊面色大变,稳如磐石的手竟轻轻颤了一下,刀锋偏转一寸,近在咫尺,却没有出手。宗政洵喘着粗气,阴冷的眸色狠狠盯着霍承渊,恨不得日啖其肉,饮其血。谁也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沉默许久的梁桓骤然发力,猛地挣脱宗政洵的桎梏,身体如轻燕,直直撞向霍承渊手中的长刀。
霍承渊的佩刀削铁如泥,锋利的刀身瞬间刺入胸膛,布帛撕裂的声音伴随着一声沉闷,梁桓的面色惨白如纸,纤长的眼睫颤动,他的乌眸黑沉,带着一股平静和释然。
“宗老……对……不住……我、我让您……失望了。”
七岁为太子,十五岁登基,给摇摇欲坠的梁朝续了十年的命脉,奋力守城,不曾退却,他尽力了。
他有些疲累。
回望半生,他幼时见民生多艰,朝中奢靡享乐,一片荒诞。偏偏又有衷心的臣子,所有人都告诉他,你是太子,你和圣上不一样,梁朝日后要靠太子殿下。
他少而早慧,念书过目成诵,论事条理分明,人人都道太子殿下宽厚慈爱,有储君风范,可他微服体察民情,百姓对皇室怨声载道,他也时常一个人在夜色中思虑,他……究竟能担负这么重的担子么?
她说他能。
“少主一定是一个好皇帝。”
“阿莺陪在少主身边,永永远远。”
……
她不谙世事,什么都不懂,却那么坚定地相信他,站在他身后。她常说少主是她的恩人,其实是她,那样纤细柔弱的身躯,伴他走过一个又一个无助的漫漫长夜。
瑶妃……他出生的时候,她正好故去,梁宫的后妃何其多,梁帝也非长情之人,梁桓对她没有印象,却知贞宁。她是在后宫中为数不多的,活的滋润的公主。
当时皇室公主下降诸侯,身不由己,只有贞宁道:“听闻雍州霍侯勇猛无比,此等大丈夫,才配得上本宫。”
只有她的夫婿由她亲自挑选,后来霍氏拒婚,大丢贞宁的脸面,她一气之下怒而不嫁,一直居住在宫中,他任由一个公主如此任性,全因宗老暗中照拂。
“公主殿下是个可怜人,生而丧母,望少主体恤。 ”
贞宁当了那么多年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梁桓不能接受,阿莺原本应是受尽万千宠爱的公主,她受了那么多坎坷,他竟自以为对她很好。
他更不能接受,她是他的亲妹妹。
霍承渊骗他,宗老也骗他。罢了罢了,他要走了,像父皇一样,人死如灯灭,他走后,哪儿管他洪水滔天。
梁桓眼前一片黑沉,缓缓阖上眼眸。他的身体被一双大掌剧烈摇晃,耳边传来男人愤怒的低吼,“梁桓!”
“梁桓—”
啊,忘记了,还有这个令人厌恶的男人,夺了他的江山,他的阿莺,他的性命,他好恨他啊。
梁桓撑着最后一口气,齿间沾染着暗红的血沫,道:“任你……枉费……谋算……”
“我与阿莺,同生……共死……也算……此生……”
“此生……无憾了……”
清瘦的手臂软软垂下,霍承渊目眦欲裂,高声喝道,“来人,活捉逆贼,严刑拷打。”
他来不及处置梁桓僵硬的尸身,也无暇捉拿暗影的逆贼,一声令下,无数火把自山谷间亮起,照地如同白昼。身后厮杀激烈,霍承渊一言不发地翻身上马,在夜色里疾驰而去。
***
蓁蓁心神恍惚,针尖扎破了莹白的指尖,一滴殷红的血迹从指尖蔓延,浸润巾帕,比帕子上红梅艳丽三分。
“哎呀,娘娘,怎么这般不小心。”
阿诺见状,连忙放下托盘上的茶点,疾步收走蓁蓁腿上的针线筐。蓁蓁把指尖放在口中吮吸,轻声道:“一点小伤,不碍事。”
阿诺瞪圆双眸,不服地争论,“什么小伤,娘娘您自己算算,多少次了,尚衣监又不是吃干饭的,您快歇歇罢。”
这几日蓁蓁心神不宁,刺绣时常把手指戳破,光阿诺看见就不下十次。
那晚霍承瑾深夜觐见,当初公仪朔在地牢中,凭臆想和口才把阿莺和天子的相处描绘地真挚动人,霍承渊心觉蓁姬单纯,是少帝蒙骗的年少的蓁姬,才让她死心塌地;霍承瑾却以为两人情深意切,两小无猜。
他坚信少帝在蓁蓁心中份量极重,在雍州时,他没能留下她,后来得到蓁蓁在豫州被俘的消息,霍承瑾心中的悔恨不必兄长少。
有过刻骨铭心的教训,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离京。
霍承瑾很聪明,他只字不提对自己对她的担忧,只说元煦。说她走后,元煦变了许多,常常问他,“二叔,母亲是不是不要我了?”
有夸大之嫌,却正正好插在了蓁蓁的心上。作为一个母亲,她心痛如针扎,霍承瑾看着她,声音平静,直达人心。
“当初我告诉元煦,母亲舍不得他,她只是去寻父亲了。”
“如今再来一次,皇后娘娘,您告诉我,臣弟该如何面对太子殿下?”
……
蓁蓁又去看了熟睡的元煦,他平日端着太子爷的架势,睡梦中小眉头紧紧蹙着,呼吸均匀绵长,他那么小,身上担子却那么重,她怎么舍得弃他而去?
一夜枯坐,蓁蓁选择留在宫里。
她又拿起了刺绣,像多年前在雍州的宝蓁院一样,一针一线缝着,如今她的左手已经足够灵活,右手腕骨也好了六成,她依旧用这种反复的、周而复始的动作寻求内心的平静。
显然,她的心里并不平静,蓁蓁垂下眼眸,吩咐道:“阿诺,去把我的剑取来。”
蓁夫人擅剑舞,呆瓜阿诺现在还不知道皇后娘娘能飞檐走壁,一剑能把两个刺客串成串。
阿诺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规劝道:“起风了,娘娘改日再练罢。”
“两位小殿下这会儿醒着,要不要给娘娘抱来看看?您别嫌奴婢烦,要奴婢说,太子爷和两位小殿下才是您的依靠。身段再窈窕,圣上又不在……”
阿诺絮絮叨叨的声音骤然停住,随即传来杯盏碎裂的声音,阿诺“扑通”一声跪下,声音慌乱,“奴婢参见圣上!”
蓁蓁骤然怔住,转身回眸,手臂被一双大掌牢牢钳住,落入熟悉宽厚的怀抱。
霍承渊抱得极紧,近乎用尽全身的力气,像把她揉进骨血里,心跳鼓擂擂震在她耳畔,蓁蓁被他勒的有些疼,胸口喘不上来气,却没有挣扎,乖乖任由他抱着,纤细的双臂环绕他的腰身。
无人在意阿诺何时偷偷溜了出去,过了许久,蓁蓁轻声道:“妾在这儿呢。”
“怎么啦?”
霍承渊的身上算不得整洁,袍角沾染了连夜赶路的灰尘,他看着她关切的眸色,声音沙哑。
“梁帝死了。”
杀人诛心,他让梁桓死不瞑目,梁桓死前也摆了他一道,一路上霍承渊心急如焚,他也曾疑心过同心蛊,柳怀安告诉他,医书残缺,但用母蛊之血入药,是常规的解蛊之法。
后来蓁蓁面色如常,心口再也没有疼过,他同样刻板地以为小皇帝光明磊落,便把此事抛却脑后,他又为他的自大付出了代价。
幸好,他死了。
他的蓁姬还活着。
梁帝……少主,他、他……他死了?
蓁蓁脑中一片空白,消息来得太突然,也太过震惊,蓁蓁乌黑的瞳仁骤缩,她整个人呆滞在原地,有些悲伤。
又些许茫然。
第80章 烈烈妒火
霍承渊看着她空茫的眼眸, 蓦然想起多年之前,她重伤躺在榻上时,针灸头痛欲裂, 也是这般望着他,仓惶又无助。
当时他道:“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记不清也不必强求。”他给她取名“蓁蓁”, 从雍州到京城,她已经陪他走过了十个年头,如今他登临九鼎, 天上地下唯吾独尊, 如今看见她露出这副模样, 依旧心生柔软。
霍承渊握紧她僵硬的手,额头相抵, “都过去了,蓁姬别怕。”
再也没有杂余人等,往后的岁岁年年, 只有他们两人。
蓁蓁的眼睫轻颤, 情不自禁抚向胸口, 明明同心蛊已经不复存在, 她心中似乎空了一块, 空荡荡。
霍承渊眸光微沉, 忙道:“怎么,心口疼?”
“来人, 宣太医——”
霍承渊生性多疑, 他把原本梁朝的太医悉数罢免,重新拔擢或直接用雍州原本的医师,来给蓁蓁诊脉的是蓁蓁熟悉的柳怀安, 如今已是太医院年纪最轻的柳太医。
柳怀安多年前就在钻研蓁蓁的同心蛊,多年苦心孤诣,他搭着蓁蓁纤细的手腕,凝眉许久,拱手道:“臣才疏学浅,观娘娘脉象,多思多虑,并未有旁余之症。”
“请圣上宣太医院同僚一同诊治。”
太医们日日给蓁蓁请脉,什么都没有诊出来。霍承渊不指望他们,直言道:“同心蛊,一方身死,另一方却安然无事,可有此先例?”
柳怀安摇摇头,语气笃定,“此蛊霸道无比,医书上仅记载三例,皆是痴男怨女,所有身种同心蛊之人,全都暴毙而亡,无一善终。”
“后人鉴之,盖因情之一字,本就强求不得,更非妖门邪道所能控制,靠蛊术所得来的,也并非真心。渐渐便失传了。”
霍承渊沉吟片刻,告诉他,“身负母蛊之人已死。”
他的属下已验明正身,非易容假扮,是梁帝本尊。
柳淮安一怔,认真道:“倘若母蛊虫之人身亡,皇后娘娘安然无恙,只能说明,蛊毒已解。”
“绝无第二种可能。”
他起身,朝帝后行了大礼,道:“臣恭喜圣上,恭喜皇后娘娘,日后再无蛊虫祸患,可宽心矣。”
这么霸道的蛊毒只需要一滴血?柳淮安十分怀疑,觉得并非如此。他研究了数年同心蛊,最后稀里糊涂解开了,作为臣子,他为皇后娘娘高兴,作为医者,难免心中可惜。
蓁蓁这会儿才恍然回神,听懂霍承渊的意思,她忍不住为梁桓辩解,“少主他不会骗——”
她想说,当初在青州,她问过少主,少主说蛊虫已经解开了。
少主从不骗她,她相信少主。
话说到一半,蓁蓁抬眼,蓦然看见霍承渊锋利的眉宇,他下颌紧绷,眼底泛着淡淡的乌青,鬓角沾染了脏污的尘土,一国之君,显得憔悴狼狈。
他每一次失态,都是为了她。
蓁蓁的唇动了动,她垂下眼睫,指尖轻轻颤抖,抽出袖中的手绢,给他擦拭脸庞。
“圣上一路疾行,先洗沐歇息罢。”
她不能再念着少主,伤了君侯的心。
可是人非草木,少主身故,她真的为他难过。
蓁蓁心思细腻,经过这么多年的调养,她大多数能和霍承渊有话直说,但梁桓的身份太过特殊,是她青梅竹马的少主,也是前朝的皇帝。
她无法向霍承渊开口,她想找一个地方,静静地缅怀少主。但霍承渊睿智又霸道,怎么会容忍她心里记挂别的男人?
一个死人也不行。
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轻挑俊眉,“这就走了?”
“不问问朕对你那少主有何处置?”
他一句话,瞬间把蓁蓁从伤怀中拉扯出来,她咬了咬唇,微微垂下头,道:“妾不敢。”
霍承渊哼笑,捏了捏她的脸颊,“我看你胆子大得很,有什么不敢?”
柳淮安的话给霍承渊吃了定心丸,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他双腿交叠,身体斜斜靠在圈椅上,一副等人伺候的大老爷姿态。
“给朕松松肩。”
连夜骑行赶路,他的腰身肩膀酸痛,平常都是蓁蓁给他按,她的手指纤柔,力道却沉实,近些年胆子大了,还敢偷偷掐他。
蓁蓁摸不准霍承渊的心思,她抬眸瞧了瞧他的脸色,除了脸庞憔悴,神色不辨喜怒。她吩咐人叫水,巾帕浸润水盆,挽起衣袖给他擦拭脸颊。
霍承渊微阖着眼,缓缓道:“身为废帝,蓁姬,你知道的,按照朕的脾性,应该把尸身悬挂在城楼之上,日曝雨淋,震慑立威。”
雍州霍侯爱把人剥皮抽筋,挂在城楼上示威,全天下人都知道,他的某些骂名并不冤枉。
蓁蓁的呼吸声逐渐粗重,霍承渊握住她僵硬的手,又道:“但是蓁姬,虽然你不说,朕知道,若是朕这样做,你会伤心,难过。”
“你心里还念旧情。”
蓁蓁急忙反驳,“不,妾心中只有君侯一人,绝无二心。”
因为太过慌乱,她脱口而出“君侯”,而不是“圣上。”
霍承渊不以为忤,没有纠正她的口误,而是顺着她的话,继续道:“无妨。你们年少情谊,如若你毫无波澜,便不是朕情深义重的蓁姬了。”
霍承渊很早就知道,蓁蓁空长了一双妩媚多情的眼眸,实则死心塌地一根筋,他倒不怀疑她对他的心,蓁姬爱他,只爱他,这点毋庸置疑。
可他也同样明白,他晚来了十年,无论他再嫉妒,再愤怒,他始终见不到十六岁前的蓁姬,她与少帝的朝夕相处,点点滴滴,那些过往磨灭不了。
霍承渊冷哼一声,低叹道:“人死如灯灭,朕心中装得下万里江山,难道容不下一个死人?蓁姬,你看轻了朕。”
——这是假话。
皇帝如今身为九五至尊,腹中能撑大船,却真的容不下一个死人。他在意极了,就连蓁蓁偷偷的、短暂的缅怀少帝,他也不能忍受。
在身为雍州侯时,他便道兵甲利刃攻得下城池,攻不下人心。人心是世上最难控的东西,连霸道的蛊毒也不行。他若用狠辣的手段,虽一时泄愤,难免会在蓁姬心里留下一道刻骨的影子,青梅竹马,尸骨无存,如何不令人怀念?
活人永远争不过死人。
霍承渊忍着心头的烈烈妒意,故作大方道:“朕为梁帝寻了一个山明水秀之地,薄棺一口,令其入土为安。”
“纵观史书,虽不及历代君王,身后极尽荣光,然与宗庙倾覆的亡国之君相比,已经保全了体面。”
“蓁姬,不是朕心软,是因为你。”
至此,盖棺定论,无论再多的恩怨情仇,都如尘沙般散了。
霍承渊这番“坦坦荡荡”的话,让蓁蓁惊了又惊,正是知道霍承渊的脾性,她方才不敢提一句话,恐他生怒。他的心胸这般宽广,倒让蓁蓁觉得是自己小人之心,误解了他。
浓密的睫毛颤了又颤,蓁蓁的呼吸略显急促,她从身后环住他的臂膀,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哽咽道:“君侯。”
“谢谢你。”
两个消息接踵而至,她对少主的亡故伤心难过,他体体面面地走,又让她感到一丝庆幸,以及对霍承渊的感激,心中百般滋味,难以言说。
霍承渊没有回应蓁蓁,他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声逐渐均匀,连夜赶路,如今心爱的人完完整整在他身边,即使机警如霍承渊,也不由放松下来,睡了过去。
蓁蓁轻手轻脚走开,拿起一张柔软的羊绒毯,轻轻盖在他的身上。此时微风拂面,蓁蓁看着窗外空落落的景致,又看着熟睡的男人。
她悄悄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宽大,粗粝,一如往昔地让她安心。
她想,她这辈子,没什么遗憾的了。
***
除却一桩心腹大患,大战过后,百废俱兴,霍承渊腾出手来,整顿混乱的朝纲。
首先命人修撰《国
史》,他是开国之祖,当权者编撰史书,多会贬损前朝君主,以扬己身正统。霍承渊的生母是昭阳郡主,郡主娘娘在雍州时日日宣扬自己身上尊贵的天家血脉,这血脉九转十八弯,到霍承渊身上,还真沾点正统。
至于前朝,老皇帝昏庸无道,其罪行天下人皆知,直书即可,无须斟酌。让史官为难的是梁少帝。少帝宽厚仁爱,在位十余年,减赋税,诛佞臣,开粮仓……京畿一带的百姓安居乐业,横看竖看,都是位盛世明君。
可惜身处乱世,生不逢时罢了。
史官如实写了一版,尽管已有删减,未敢做溢美之词,可字里行间依旧能窥视少帝的聪颖宽仁,并非昏君,这就不好办了。
前朝皇帝昏庸,新帝起兵定天下乃顺应天意,众望所归。可梁少帝明明并不昏聩,那新帝……
明不正,言不顺吶。
史官斟酌许久,四处奔走求人,不敢将初版呈上,有钱能使鬼推磨,求到了公仪大人头上。
公仪朔历经两朝,屹立不倒,虽然有大把人看不惯他趋炎附势,但他确实有些能耐,他收了银钱,信誓旦旦对史官道,“此事不必诸位为难,我来办。”
术业有专攻,他不会编撰史书,但他懂上位者的心思。
他拿着初版的《国史》,直接去觐见皇帝,如实道:“翰林院诸位大人心有戚戚,托下臣来叩问圣上,这史书该如何修订?”
霍承渊随手翻了两页,哼笑一声,扬手撂下去。
“一字不改。”
他嫉妒梁桓在蓁蓁心中的位置,嫉妒他未曾参与的,两人的少年时,但论功过是非,他不屑篡改史书,贬低梁桓。
如今基业初定,焉知日后他比不上那个黄毛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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