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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臣妾也算反贼


    公仪朔早有预料, 把腰身躬地极低,恭敬道:“臣遵旨。”


    当今圣上威严深重,公仪朔见好就收, 事成之后准备溜之大吉,霍承渊眸光微眯, 指节轻叩桌案。


    “公仪大人。”


    公仪朔后背一寒, 心中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果然,上方传来低沉的声音。


    “朕倒是不知,公仪大人如今在何处供职?”


    新帝登基后百废俱兴, 霍承渊不愿沿用梁礼, 一应典制尚未周全, 昔日跟随他征战四方的功臣还未正式论功行赏,更别提小小的公仪朔。


    公仪朔心头一凛, 斟酌着回道:“臣在雍州时便协理皇后娘娘核算管理账务。如今新朝初立,臣追随王爷入京,暂时无实职, 闲居府邸。”


    “臣原任御前给事中, 做些稽核库藏, 文书之类的琐事, 如蒙圣上不弃, 臣愿为圣上鞠躬尽瘁, 死而后已。”


    当初公仪朔救蓁夫人有功,霍承渊言出既随, 赏了他一盒沉甸甸的金子。公仪朔本性难移, 买田宅骏马,养奴仆美人,在雍州过了五年奢靡的日子, 已经挥霍地七七八八,如今一朝进京,京城繁华,用银子的地方比雍州多几倍。


    他原本的宅邸已经换了几个主人,珍藏的古玩器物也都下落不明,想他历经两朝的公仪大人,如今却屈居一个两进的小宅院,望着热闹的街市酒楼,他只能囊中羞涩,望洋兴叹。


    对公仪朔来说,命最重要,金银次之。当时眼见新帝一茬儿又茬儿处置梁朝旧臣,公仪朔鹌鹑一样窝在府里,不敢露面。现在看风头过去,皇帝近日心情大好,公仪朔才敢接这个差事觐见。


    没想到皇帝竟主动提起官位,公仪朔心中惴惴跳,这天大的馅饼,竟还能砸到他头上?


    知晓帝王的脾气,公仪朔抿紧唇,忍住口中的溢美之词,等圣上裁决。过了许久,公仪朔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霍承渊缓缓道:


    “既然公仪大人有此衷心,朕不好拂了你的心意。”


    公仪朔心中狂喜,没想到随手接的差事竟有这般天大机遇,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正欲叩首谢恩,却听皇帝道:


    “即日起,朕命你为六品翰林院编修,专司典籍、史书编撰要务,你且尽心当差,勿负朕望。”


    公仪朔身体骤僵,欢喜的心仿佛被泼了一盆凉水,瞬间透心凉。


    御前给事中和翰林院编修都是六品闲职,待遇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原本的职位为天子近臣,活通关节,处处便利,油水捞的盆满钵满,公仪大人当年在梁廷可谓如鱼得水。而同样是六品,编修是个与纸堆相伴的苦差事,整日埋在卷册之中,整个人灰头土脸,可谓最清苦的衙门。


    看着公仪朔面如死灰的模样,霍承渊唇角微勾,挑眉道:“公仪大人不满意?”


    他不需要自作聪明的人。


    跟着他出生入死的雍州老臣们至今尚未敕封,并非霍承渊忙得一点儿时间都挤不出来,他有他的考量。


    一来雍州的文臣武将斗争激烈,昔日打天下时,武将们冲锋陷阵,立下汗马功劳,论功行赏时总不能苛待功臣。同时天下初定,日后安邦定国还是靠文臣,也不能厚此薄彼。


    二来霍承渊疑心重,当初洛水遇刺,他把身边的重臣查了又查,一直到如今尘埃落定,他始终怀疑有内奸,只是藏的好,他还没有揪出来。


    所以这时候公仪朔擅自揣测他的心意,虽然猜对了,也触怒了多疑的皇帝,这算是给他小小的教训,公仪朔这会儿终于察觉出危险,不敢辩驳,忙叩首道:


    “臣不敢。”


    “臣叩谢圣上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出宫的路上,公仪朔痛心疾首,心中暗悔不该接这个差事。他望着路途花木舒展的景致,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怀才不遇的苦闷。


    让他这个善于钻营的人去修撰史书,那不是屈才了么!


    公仪朔心头正萧瑟苦闷,隔着远处的宫墙中,隐约传来女子的咒骂与哭闹,声声尖锐。


    “混账,本宫是公主,尔等胆敢放肆!”


    “本宫要用雪蛤粥,听不懂么!”


    “滚——”


    公仪朔眉心微拧,他若没有记错,这么嚣张跋扈的声音,即使过去数年,他也记得,是受宠的贞宁公主。


    他心中纳罕,皇帝心狠手辣,做事向来斩草除根不留后患,梁氏男丁皆被枭首,在欧阳先生的劝导下,怕新帝名声太难听,留了女眷一命,赶往苦寒的漠北劳作,以赎其罪。


    要公仪朔来说,让这群娇滴滴的妃子公主们去漠北,不如一刀杀了来的痛快,估计走到半道儿折了。兴许皇帝本来就不打算留后患,而且听起来总归好听些,因此无人上谏,月前,梁廷的女眷们已经上路了。


    贞宁公主为何还在宫中?


    公仪朔对贞宁的了解不多,只记得是位极为嚣张跋扈的殿下,听闻其母生前深得先帝宠爱,连着女儿受了庇荫。后来更是口出狂言,“唯有雍州霍侯,才配得上本公主。”


    后来雍州毫不留情地拒婚,此事在当时掀起了一番波澜。不过天下大乱,百姓和朝臣人人自危,谁也没有闲心去关注深闺里的公主,贞宁公主渐渐湮没在乱世的烟尘中。


    公仪朔凭着他过目不忘的本领,仔细回想关于贞宁公主的记忆,大抵也只有两条。


    嚣张跋扈,不好相与。


    仰慕霍侯。


    而当年的霍侯,如今的皇帝,从来不是心慈手软之辈。


    公仪朔按捺住心中的疑惑,循声走过去,躲在茂密的树荫之后,拨开树枝偷看。


    这位公主殿下似乎一点儿没有亡国公主的落魄,依旧高高在上,训斥给她送膳的宫女。宫殿四周侍卫林立,公仪朔不敢再往前走。


    公仪朔心思活络,眼睛滴溜溜一转,计上心来。


    左右皇帝这边他靠不上了,皇帝金口玉言,唯一能让皇帝改变主意的,这世上只有一个人。


    他可不想一辈子和一群老学究打交道,公仪朔步伐轻快,转头朝凤仪宫走去。


    ***


    公仪朔不敢添油加醋,挑拨帝后情谊,只把他所知道的如实告知,给皇后娘娘表衷心。贞宁么,蓁蓁也认识。


    太子殿下聪颖仁爱,贞宁小时候很黏太子哥哥,太子又对阿莺另眼相待,幼时她羽翼不丰,被骄纵的公主殿下借机惩戒,挨过一顿鞭子。


    后来太子殿下严斥贞宁公主,罚她禁足半年才有所收敛。而她的功夫也越来越好,寒剑出鞘,贞宁也不敢再来找她的麻烦。


    蓁蓁记恩,也记仇。


    即使严苛如宗政洵,也曾对她温情过,幼时的那丝温情让她对宗政洵感情复杂,并不是单纯的恨。而那些仅欺侮过她的人,抢她的功劳,陷


    害她,她一个个亲手报了仇。


    鞭子沾了盐水,打在身上,很痛。


    霍承渊把蓁姬当成柔弱的娇花呵护,蓁蓁很少回想过去,如今她的长子都长大了,虽说她懒得去特意计较,但她心中看贞宁,始终觉得不喜。


    经过这么多年的磨合,霍承渊不许蓁蓁对他有任何隐瞒。


    于是劳累一天的皇帝下朝,伸出双臂,等他温柔的皇后给他宽衣解带。蓁蓁纤细的指尖抚上他襟口的盘扣,仰起头,直接问道:“听说前朝贞宁公主尚在宫中?”


    蓁蓁倒是不担心霍承渊和贞宁公主有什么,毕竟倘若他想,当初雍州和朝廷联姻,也没有她这个“蓁夫人”什么事了。


    可把前朝公主放在宫中,确实不符霍承渊平日的作风,她很好奇,他为何这么做。


    霍承渊一顿,低下头,“听说,听谁说?”


    因暂未封赏功臣,蓁蓁这个皇后做的清闲,她平日的心绪大多被三个孩子占据。还有从雍州远道而来的昭阳郡主,郡主娘娘平生最骄傲她的天家血统,没想到儿子这般争气,一下从郡主娘娘变成了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至今感觉像在做梦,陌生的宫廷,熟悉的儿媳,每日把蓁蓁召过去说话。昭阳翻来覆去也就那几句话,骂老侯爷,骂那些贱人们,最后再转到她可怜的小女儿身上。


    “我可怜的儿,若是她能挺到这么一天……她是公主,是尊贵的公主殿下啊……”


    这些话她说了十几年,她身边嬷嬷的耳朵都听出了茧子,心觉郡主娘娘在雍州呼风唤雨,如今更成了尊贵的太后娘娘,何必总揪着过去不放。


    只有蓁蓁每回安静地听她诉说,劝慰她:“都过去了。”


    岁月缓缓向前,郡主好像一直被困在原地,蓁蓁理解她,每日带着两个小家伙给太后娘娘解闷,晚上侍奉皇帝枕席,根本没有闲心管前朝事。


    况且霍承渊给宫中下了封口令,不许把此事闹到皇后面前。她爱多思多想,霍承渊不想节外生枝。


    他丝毫不关心蓁蓁到底是不是“贞宁”,他只是从那日宗政洵微妙的语气中,感知到他对“瑶妃”的不同寻常。


    宗政洵是梁廷的第一高手,神出鬼没,他倾尽全力探查,也只查出寥寥几条消息,此人爱装瞎子到处算命,往前追溯,要到二十多年前。


    他有这个癖好的时候,正是“瑶妃”受宠,贞宁公主降生那一年。


    霍承渊敏锐地察觉到端倪,梁帝虽死,宗政洵却负伤潜逃,还有那二百多“暗影”高手,依旧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他留下“贞宁”,意为引出宗政洵,一网打尽。


    ……


    霍承渊握住她为他解襟扣的手,烛光下,冷峻的面容显得柔和。


    “谁在蓁姬面前胡言乱语?”


    蓁蓁眨了眨眼,抿唇轻笑,“圣上先回答我的话。”


    公仪朔这般“衷心”,她可不好做卸磨杀驴的事。


    不过皇帝陛下英明神武,霍承渊心中略一思索便知谁。他冷哼一声,如实回道,“不错。”


    他不想骗蓁蓁,也不想让蓁蓁背负沉重的身世。


    最难消受美人恩。霍承渊忍痛放弃了皇后的侍奉,自顾自换好寝衣,含糊道:“朕用她引出反贼罢了,蓁姬不必在意。”


    蓁蓁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霍承渊掀床帐,她跟着贴上去,纤细的手臂从背后紧紧环住他的腰身。


    “反贼,还有什么反贼?莫非是暗影?”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蓁蓁在他耳边轻声细语,“那要这么论,臣妾也算反贼了,圣上欲如何处置臣妾?”


    霍承渊按住她不规矩的手,阖着眼,冷哼一声,“自然是棍棒伺候。”


    第82章 溺死在惊涛骇浪里


    无事献殷勤, 霍承渊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声音暗含警告。


    蓁蓁莹白的双颊微微泛红,有言道小别胜新婚, 虽两人日日相对,但从蓁蓁醒来到现在, 真正同房的次数屈指可数。


    产后她身子虚弱, 太医隐晦提过,皇后娘娘气血亏空,调养身体为重。阿诺尽心尽力侍奉, 夜半三更都要挑灯进来瞧一瞧, 把门窗关紧, 怕夜晚的凉风侵袭娘娘的柔弱的贵体。


    蓁蓁自幼习武,身体恢复地很快。接着又骤然得知故人逝去的消息, 心中伤怀,霍承渊又整日埋在案牍里,雍州功臣封赏, 选官擢拔, 新朝的一应规制, 皇帝皆亲力亲为, 都没什么风花雪月的心思。


    不过即使再繁忙, 到傍晚时分, 两人总会一起用晚膳。有时候是蓁蓁去勤政殿见皇帝,有时候是霍承渊回凤仪宫, 用过膳后再折返回去处理政务。写起居注的史官也常常感慨, 帝王铁血手腕,和皇后娘娘相处,竟如民间普通的农夫农妇一般, 温情而平淡。


    可民间的农妇农妇也有夫妻敦伦。蓁蓁少女时便跟了他,那时候霍侯荤素不忌,百般调弄羞涩的爱妾,现在蓁蓁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褪去青涩,带着风韵妇人的柔媚。


    柔软的指尖轻轻擦过他紧实有力的腰腹,若有若无,撩人的痒意。


    “呀,妾好怕。”


    蓁蓁假装没有听出他的警告,温软的气息洒在他的颈侧,喃喃低语。


    “圣上开恩饶了妾吧,圣上让妾做什么,妾都愿意。”


    修长莹白的腿悄然抬起,有一下、没一下轻轻蹭,他健壮的小腿,蓁蓁今日打定主意要讨得一顿“棍棒责罚”,除了男人那时候好说话,她也想他了。


    从前只觉得胀痛,如今习惯了,竟有些想念。每当这个时候,俗世的那些烦扰统统不见了,她什么都不必想,什么都不必管,完全把自己交给他,溺死在惊涛骇浪里。


    ……


    烛火摇曳,直到窗外的虫鸣歇了声音,帝王大开大合,把“反贼”打得城门大破,溃不成军,才意犹未尽暂时停战,餍足道:


    “暂歇片刻。”


    天色还早,既然美人有意相邀,他乐意奉陪。


    蓁蓁:“……”


    她眼皮直跳,不敢说一句话。心中再次觉得当初的医师骗了她,什么多同。房就好了,生养过就好了,都是骗子!


    如今不仅没有丝毫轻松,又生下两个小家伙。蓁蓁原本单薄的胸口更加丰盈,生下元煦后改了一次的衣襟又放了几针。从前蓁蓁喜欢劲爽利落的装扮,无论练舞还是练武,显得身姿矫健,步履带风。


    如今她再也不穿紧身束腰的衣裙了,无论吃再多的补品,她的腰肢纤细一握,天生如此。胸脯却因生子日渐饱满丰盈,即使飒爽的骑装,也显得妖冶招摇。


    所幸现在敢盯着皇后娘娘胸脯看的,普天之下只有皇帝一人,霍承渊甚喜之,手下没轻没重,蓁蓁伏趴在他汗涔涔的胸膛上,浑身遍布口口,又酸又痛。


    她暗抽了一口气,这下老实了,不敢再撩拨他,轻声细气道:“君侯,妾有个不情之请。”


    她开口,没有叫“圣上”,而是唤“君侯”,皇帝心怀天下,也许不会听她优柔挂寡断的话,君侯会。


    霍承渊斜睨她一眼,没有言语。蓁蓁继续道:“妾性格孤僻,未有至交好友,唯一能称得上相熟的,只有昔日暗影里的同伴,影七。”


    影卫的寿命很短,刀尖儿上讨生活的人,甚至没有必要起名字。他们也许会死在下一场的刺杀中,埋骨于无名陋巷,如今暗影里的人,蓁蓁已经见不到几个熟悉的面孔。


    暗影的生活并不温情,其内等级森严,只有踩在别人头上,才能爬的更高,代号越靠前,意味着有更大的屋舍,有精美的饭食,更好的伤药。人往高处走,暗影中人的明争暗斗,互相倾轧,并不稀奇。


    而蓁蓁被太子青睐,不患寡而患不均,都是命贱的奴才,凭什么就你特殊?蓁蓁在暗影中隐隐被孤立,她心气颇高,没有解释什么,只是每一次执行任务  ,她总会第一个冲上去,为同伴分担风险。


    她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她渴望一个朋友。


    受过她恩惠的人不少,有些人心怀感恩,而有些人觉得她是为了出风头,向主子讨赏,对此不屑一顾。后者居多,蓁蓁越发心冷,起先会出手救同伴,后来同伴死在她面前,她也只会觉得他们学艺不精,暗影不养废物。


    影七是少见的,受过她恩惠,特意来谢过她的人。她与影七其实并不是无话不谈,生死相交的知己,这些对她们来说太奢侈了,只是偶然碰个面,说两句话,已经足够让蓁蓁当初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多次相救影七。


    而影七也没有辜负她,救了她和孩子们。如今暗影如一盘沙溃散,功夫高强的前朝余孽,每一任坐在龙椅上的皇帝都不能容忍。


    但从私心里,她想霍承渊高抬贵手,放影七一马,她唯一的……朋友。


    蓁蓁平铺直叙,说了些自己在暗影中的往事,说她去暗杀当朝重臣时,一时不慎,竟被一个弱不禁风的妾室用匕首划伤,影七给她送药……诸如此类,事情太过久远,有些细节她自己也语焉不详,蓁蓁一直以为暗影的日子刻入骨髓,她会记一辈子。


    现在让她回想,其实记忆已经模糊,她早就忘了。


    ……


    霍承渊宽厚的掌心一下一下轻抚她乌黑潮湿的秀发,缄默不语。蓁蓁以为他生气了,忐忑道:


    “君侯,妾……让你难做了么?”


    霍承渊薄唇紧抿,依旧不说话,原本旖旎的氛围变得凝滞,蓁蓁仰起头,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


    好几次,见他没反应。蓁蓁胸前现在被他掐的还有点疼,这男人吃饱了不认账?


    蓁蓁白皙的脸庞气鼓鼓,指尖骤然收紧,狠狠掐了一把他的腰身。


    曾经的首席刺客,蓁蓁可捻起石子当暗器,手劲儿非同常人可比,饶是铜皮铁骨的帝王也感到一阵酸痛,蓦然睁开眼眸。


    “在心里琢磨多久了?”


    霍承渊问道,而蓁蓁一脸茫然,“什……什么?”


    霍承渊看着她茫然的眼眸,沉声问:“我说这件事,你自己在心里偷偷琢磨多久了?”


    什么影七影八,霍承渊不在乎。当初蓁蓁私自放走影七,他装聋做哑,不想因为这点“琐事”,伤了两人的情分。


    梁帝既死,暗影必然要剿除,她又不是不知道,为何直到今日,借着前朝公主一事,才来向他求情。


    为了她,他连此生最恨的梁帝都宽恕了,更遑论一个不知名的影卫。霍承渊声音沉静,道:


    “蓁姬,你可以更信任我一些。”


    正如蓁蓁经常称呼他为“君侯”,他私下在蓁蓁面前,也有意地称“我”,而不是“朕”。


    霍承渊非常适应“皇帝”的身份,登基不久,身上已经带了帝王的狠绝和多疑。迟迟不封赏功臣,连跟着他从雍州打天下的老臣,也不敢像从前一样放肆。


    曾经一同喝酒吃肉的主帅,如今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帝,连迟钝的马涛都察觉出来,有什么东西,变了。


    身份使然,臣子怕皇帝卸磨杀驴,皇帝疑心有人对他不忠,有意收回兵权。霍承渊不觉得他有错,他自己便是拥兵自重的诸侯王,自然不可能再把兵权分出去,给子孙留下后患。


    他是一个薄情寡恩的帝王,是一个威严冷肃的父亲,高处不胜寒,这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选择,霍承渊担得起所有的后果。唯独对蓁蓁,那么冷情吝啬的男人,给了他所有的柔情。


    他不缺一个敬畏皇帝的皇后,他把她当做温柔贤惠的妻子,妩媚多情的美妾,她得到了一代帝王的所有偏爱,他不容许她和旁人一样疏远他,敬重他。


    蓁蓁大呼冤枉,经过这些年的磨合,她心里不敢藏一丝一毫,恨不得把心剖出来给君侯看。她当时没有提,因为暗影牵扯少主,她怕他多疑乱想,才暂时按捺在心里。


    霍承渊冷哼一声,不管她说出花儿来,她就是没有彻底相信他,还需调教。


    他道:“除了你的少主,你的朋友,还有谁,一并说了罢,朕一一宽宥,省得蓁姬日夜忧心,朕……难消美人恩呐。”


    蓁蓁被他揶揄地双颊通红,低声喃喃道:“没有了。”


    她无父无母,本就无牵无挂,她的心中只有他和孩子们。


    霍承渊不信,挑眉反问,“那宗政洵呢?从小养育你长大的师父,蓁姬难道不心软?”


    即使宗政洵对她刻薄恶毒,他恨不得活刮了他,但霍承渊了解蓁蓁,以她柔软的心性,说不定还要傻乎乎替他求情。


    这次,却是霍承渊想错了。


    蓁蓁豁然笑了笑,道:“师父……君侯请便。”


    她从来没有想过宗政洵的安危,在她心里,宗政洵太强大了,可称为当世第一高手,数次从霍承渊的手底下逃脱,已经足以证明。


    她低叹了一口气,道:“师父常说,生死自有天定,并非人力所及。况且……”


    她抬眸看了一眼他冷峻的侧脸,如实道:“况且妾觉得,如若君侯和师父交手,君侯未必能赢。”


    这是她心里的实话,他不许她隐瞒,可别嫌她说话不动听。


    岂料霍承渊冷笑一声,回道:“朕麾下千军万马,为何要单独和宗老儿交手,朕傻了么?”


    第83章 一个缱绻的吻


    成事即可, 何必拘泥于手段。他堂堂一国之君,以一己之力结束了长达三十多年的乱世,已经无须用一场武斗胜败去证明什么。


    况且, 就算他敌不过宗老儿又如何?论武他非当世绝顶,论作锦绣文章, 他也不如手下的军师先生。只有他能统御万民, 天下间所有的能人志士皆听他号令,这便足够了。


    一句话把蓁蓁堵得哑口无言,久久不能语。不怪蓁蓁总被霍承渊冷肃的模样欺骗, 尽管有时候男人小心眼儿, 连元煦都不许靠近娘, 但在大多数时候,他比蓁蓁想象中的豁达, 胸怀宽广。


    她原以为以他唯吾独尊的脾气,不喜欢听他技不如人的话。


    “倒是妾狭隘了。”


    蓁蓁低叹道,她的胸口现在还泛着微痛, 已至深夜, 元煦卯时便去念书, 蓁蓁每日也早早起身, 陪他一同去御书房。


    她悄悄把身体往床榻里侧挪了挪, 反手用锦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闭上眼装睡。


    好久没来,她今儿真吃不消。


    朦胧的纱帐垂下, 床榻就这么大的地方, 霍承渊闭着眼睛都猜到她什么心思,才答应她便卸磨杀驴,她真敢。


    他长臂伸展, 骤然翻身把人压在身下,在一声惊呼中,钳住她的双腿,合拢。


    “*紧。”


    他在她耳侧低声警告,“乖一些,今晚放过你。”


    他从不做赔本买卖,从他手里讨东西,必定要付出代价。鏖战才至中途,霍承渊浑身的肌理紧实邦硬,还早。


    但她说起她在暗影的过去,尽管蓁蓁自己都语焉不详,记不清了,她也不是想借机向霍承渊示弱,不可避免的,霍承渊怜惜他的蓁姬。


    他想起初见的时候,除了脱俗的相貌,少女温柔沉静,怎么逗弄都不会生气,最多瞪他一眼,又低下头,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


    她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如今想来,应当是受过很多委屈,才养


    成那样的心性。


    霍承渊又舍不得了,腰腹用力下沉,他的动作凶狠,这是他的习惯,带着征战沙场的悍戾,手上的动作却轻柔,指腹擦拭她眼角渗出的泪水,在她潮红的脸颊上,轻轻的,落下一个缱绻的吻。


    “最后一次,睡罢。”


    倘若他早些遇见她,该有多好。


    ……


    翌日,皇帝照常兢兢业业上早朝,蓁蓁只比他晚起了半个时辰,扶着酸软的腰身,送元煦念书。


    东宫在皇宫最东侧,御书房在西南角,太子殿下每日念书几乎要横穿大半个宫殿,霍承渊勒令不许太子乘坐轿撵,意在磨砺心智,戒其骄惰。


    霍承渊并非有意苛责太子,他幼时也是这么过来的,觉得理所当然。蓁蓁幼年颠沛流离,比元煦苦得多,但她和霍承渊截然相反,身为母亲,她想把世间所有的温情都给他,不教她的孩子受一丝一毫风霜。


    夫妻俩在教养孩子的事情上有了分歧,蓁蓁性情温和,鲜少和霍承渊争辩,就连早年他送给她的大白,君侯说是狗,她一直把大白当狗养,只有在元煦的事上,她和霍承渊起过大大小小的争执。


    霍承渊只说了一句话,“蓁姬,他是太子。”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有世间最尊贵的身份,同样肩负江山社稷的重担。


    从情感上,蓁蓁珍视心疼元煦,从理智上,她又觉得霍承渊言之有理。蓁蓁便每日陪元煦念书,事虽小,日日相陪却也不易,元煦体会到了母亲的用心,对弟弟妹妹不似从前那样仇视。


    不过虚长两岁,太子殿下不再像从前一样爬树摸鱼,沉稳了不少。


    这日,蓁蓁把他送到御书房门口,元煦挣脱她的手,小小的身子背着沉重的简牍,绷着小脸,有模有样地对母后躬身行礼。


    “母后止步罢。”


    乌黑的眼眸扫了一眼蓁蓁别扭的腰,元煦犹豫了一下,道:“母后,日后……您不要来送儿臣了。”


    他很聪明,尽管在雍州时小世子顽劣赫赫有名,也没有人否认他的聪明。现在他念了书,懂了很多道理。蓁蓁以为他还小,其实他什么都懂。


    母亲要侍奉父皇,很辛苦。


    父皇不喜欢他黏着母亲。


    蓁蓁面露疑惑,问道:“怎么了,你父皇又训斥你了?”


    在蓁蓁的调和下,父子俩现在虽不像仇人,父亲威严,儿子恭敬,君臣礼数多于父子温情,她也很头痛。


    元煦摇了摇头,道:“我有几个伴读,他们……从不让母亲相送。”


    蓁蓁知道太子伴读的事,元煦活泼好动,除了大白,他在雍州有许多大大小小的玩伴,元煦振臂一呼,众多孩童纷纷相随,颇为好笑。


    又有点心酸,孩子长大了。她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好,去罢。”


    元煦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蓁蓁心头一阵怅然,这一瞬间,她忽然很想念君侯。


    她的第一个孩子,生他时几番周折,元煦承载了她太多的感情,他会越来越懂事,也越来越不再需要母亲,渐渐离她远去。


    而那一对儿兄妹,察觉到元煦态度软和,蓁蓁跟霍承渊商议过,终于给两个可怜的小家伙起了名字,妹妹名唤“清河”,哥哥名“清晏”,取新帝登基,河清海晏之意,且没有沿用“元”字辈,和太子区分。


    兄弟阋墙乃大忌,霍承渊从根儿上截断这个隐患,元煦小小年纪便敕封太子,独无其二的“元”字,表示帝王对太子的重视。这对清宴来说有些残忍,细想之下,何尝不是对他的一种保护。


    清河公主作为帝后唯一的女儿,尊贵无双,清晏日后是个富贵王爷,不必承受像元煦一样的苛责和重任,兄妹俩又生的那样漂亮,像了七成蓁蓁的柔美,不仅太后娘娘喜爱,霍承渊也难得生出几分慈父之心。


    衔珠含玉出生,清晏和清河兄妹自生下来便没受过一丝委屈,这个时辰,两个小家伙还在呼呼大睡。蓁蓁想了想,转头朝御膳房走去。


    好像许久没有给君侯煲过汤了,也不知道她的手艺有没有生疏。


    ***


    少了太子殿下占据蓁蓁的心绪,又有太后娘娘帮忙照看两兄妹,帝后过了好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而另一边,福宁殿,曾经贞宁公主的宫殿,如今重兵把守,寂静萧条。


    长达一年的囚禁,昔日嚣张跋扈的公主殿下,身上的傲气早已被磨平,她身形窈窕,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素缎衣裙,长发用两支金簪盘起,露出一张清丽憔悴的面容。


    当初吴侯信上说,贞宁公主容色平平,实在是他阅美无数,眼光高远又毒辣。毕竟是天家贵女,自小吃的是精米细面,一口牙齿莹白整齐;自小不见日晒风吹,肌肤细腻白皙;日日用皂角、香膏、花露养护的发丝,乌黑柔顺泛着光泽。满身华服珠翠,胭脂敷面,加之身形匀称窈窕,放在外面,算中上之姿。


    比起吴侯后院收集的天生丽质的美人,又确实不够看。


    幽禁的日子只能保证公主殿下有吃有喝,不可能像从前一样奴仆成群,用香膏花露等金贵之物细细养护。褪去一身奢靡,即使她头上仍簪着金簪,憔悴的面容上显出略显寡淡的五官。


    最开始,她还曾心存幻想,攻破皇城的是雍州霍侯,曾与她有过婚约,他杀光她的兄弟,流放了她的姐妹,却唯独留下她,是不是对她……心软了?


    可整整一年过去,任她从咒骂嘶吼到痛哭流涕,她始终没有见过新帝一面,只有一个送饭的宫女,四周悄无声息,她好像被遗忘在这处宫殿里,腐烂发臭。


    她再蠢也知道了,新帝对她没有旧情。


    在寂静的日子里,她晚上一遍遍做着曾经的美梦,金碧辉煌的殿宇,奢靡的丝竹乐声,太监匍匐在她的脚下做马凳,彩衣宫女围绕着她侍奉……一觉醒来,国破了,皇兄死了,什么都没了。


    贞宁想死,她害怕,蝼蚁尚且偷生,比起死在流放路上的姐妹们,她又觉得自己还算幸运。她麻木地看着日头升起落下,直到今日,热闹的丝竹管乐声阵阵传来,连她也听到了。


    送饭的宫女照例放下食盒,贞宁眨了眨空洞的眼眸,问道:“外面……是什么声音?”


    太久不说话,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宫女愣了一下,尽管这位主儿已经不发疯了,她不敢轻易回话。


    贞宁僵硬地抬起手,拔下头上的一支金簪递给宫女,这是她仅剩的两支金簪,日日戴着头上,还做着尊贵无双的公主的美梦。


    宫女犹豫了片刻,悄悄把金簪放入袖中,低声道:“二殿下和清河公主的周岁宴,圣上和皇后娘娘大宴群臣,为两位殿下祈福。”


    当时种种原因,皇帝迟迟没有封赏功臣,最后是皇后娘娘协助皇帝,一同敲定爵位与恩典,诸臣对皇后娘娘心服口服。蓁蓁做了多年雍州主母,现在朝中但凡叫得上名字的侯爷伯爷,都是雍州旧部。他们哪儿管什么后宫不干政的规矩,既然是君侯夺得天下,便得按照他们雍州的规矩来。


    有前几年的底子,蓁蓁的皇后之路顺畅,还是从前的旧人,称呼变了而已。而且知道帝后恩爱,从来没有上谏皇帝膝下空虚,广纳后宫之类的言论。如今宫中换了一拨人,蓁蓁从前的舞姬身份已经鲜少人知晓,只有深受圣宠的皇后娘娘。


    宫女摸着沉甸甸的金子,又加了一句,“听说是皇后娘娘亲自编排,帝甚喜之。”


    广宴群臣,皇后娘娘自然不可能在宴会上给臣子献艺,宫中不乏舞姬,但宫里人知道,这支舞皇后娘娘私下练了多次,只给圣上看。


    有见过的姐妹说皇后娘娘像天女一样,飘飘欲仙,可惜,她也没有见过全貌。宫女只听过几句以讹传讹的话,把这句话带到,是想提醒眼前这位主儿,别打什么歪主意。


    贞宁已经完全不敢奢望,可“清河公主”四个字牢牢扎在她心上。已经有新朝公主,她这个前朝公主,又该何去何从。


    她兀自悲伤,宫女言尽于此,转身踏出门槛,正在此时,廊下骤然掠出一道黑影,她来不及惊呼,利刃悄无声息没入咽喉,宫女的身体软趴趴,倒了下去。


    贞宁大惊,还以为是皇帝派人杀她,吓得不敢动。黑衣人缓缓转身,露出一张满是沟壑的苍老面容。


    “宗……宗老?”


    过了许久,贞宁终于认出眼前人,震惊又欢喜。她从小就怕他,一个怪老头儿,现在看见他如同见了亲人,激动道:“宗老,您来救本宫么?”


    这破地方她一日也不想待了!


    宗政洵没有回答她,一步步朝她靠近,在贞宁的颤抖中,干枯的手抚上她的面皮。


    “不像。”


    第84章 身世大白


    “什……什么?”


    贞宁忍受着冰凉干枯的指腹在她脸上摩挲, 不敢躲开,急切道:


    “宗老,这里守备森严, 咱们还是快走罢。”


    宗政洵久久不语,浑浊锐利的眸光一遍遍看着贞宁的脸庞, 喃喃道:“不像……不像。”


    她不像她!为什么不像她!


    宗政洵看死死盯着贞宁, 从眉眼到唇鼻,记忆里的女人仙姿玉貌,世上任何言语都不足以描绘她的美丽, 他只看了她一眼, 惊鸿一瞥, 从此魂牵梦萦,再也不能忘却。


    可她是先帝看中的女人, 是后宫的妃子。宗政一族世代效忠梁氏,刻入骨血的忠心规训,他不能。


    先帝识遍天下美色, 把最美的封号给了她——“瑶妃”。瑶妃啊, 如同天上的仙瑶, 一身冰肌玉骨, 他的年岁比先帝都大, 怎敢觊觎仙瑶呢?


    他心里不大看得上先帝, 他昏庸无道,愚蠢好色, 毁了梁氏千百年的基业。他甚至痛恨他!可他偏偏投了个好胎, 他不能背叛梁氏。


    瑶妃在宫中过得并不快活,即使锦衣玉食,奴仆成群, 她依旧郁郁寡欢,独自倚在湖边的栏杆上,风吹拂着她的鬓发,黛眉如秋笼雾,美丽而哀愁。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敢在暗处看着她的倒影。一日,两日……她发现了他。


    他的轻功盖世无双,他若真想藏,这世上无人能察觉。怀着复杂矛盾的心绪,他现身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直视他梦中的仙瑶。


    “你日日都在这里,你是宫里的侍卫么?”


    “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夫君怎么样了……”


    荆州郡守美姿仪,她还不知道,她那俊朗的夫君已经被先帝灭了满门。她那么美丽,又那样柔弱天真,竟信了先帝哄她的甜言蜜语。


    先帝哄她,等诞下子嗣,就放她归家,和她的夫君团聚。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和宫妃们常用的浓郁熏香不同,她身上的香味幽若清淡,沁人心脾。而他身上还带着审讯的血迹,站在魂牵梦萦的神女面前,在那一瞬间,他狼狈地落荒而逃。


    他在她面前自惭形秽。


    回去后,他用毒艾熏坏了一只眼睛,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终日混迹市井乡野。这是他对自己的惩处,既惩处他对梁氏的不忠,又惩罚他自己,他空有盖世武功,却爱上不该爱的人。


    他迷上了阴阳八卦之道,道家信奉天道无为,万事皆有定数,非人力所能及。他走过千山万水,断过卦象无数,无论贫富贵贱,男女老少,皆有遗憾缺损,天道不全乃常理,他自以为已经修炼地心如止水。


    瑶妃薨了。


    他如遭雷击,满心怆然地从千里之外赶回宫里,瑶妃的棺椁已经下葬,只留下一个瘦弱的女婴,嗷嗷待哺。


    ……


    梁帝的后宫嫔妃众多,子嗣一茬儿接一茬儿,一场风寒足以要了一个婴孩的命。贞宁永远不会知道,一个没有母亲的公主,她能在宫中平安长大,深受先帝和少帝疼爱,是这个她从小害怕的怪老头儿在背后默默护着她。


    宗政洵把对瑶妃的思慕全投射到她的女儿身上,贞宁公主和瑶妃娘娘并不相像,贞宁的肌肤没有瑶妃娘娘雪白透亮,她的眼睛暗淡无光,不像瑶妃那一双顾盼生辉的美眸,贞宁的鼻梁不够小巧挺翘,唇也显得钝厚寡淡。


    随着贞宁越发长大,宗政洵在她身上找不到一丝属于瑶妃的影子,他心中扼腕,又觉得理所当然。


    瑶妃娘娘钟灵毓秀,天地日月精华捏造出来的冰肌玉骨,即使是她的亲生骨肉,也不能得其万一 。


    他在她生前不能诉说爱意,贞宁在梁廷金尊玉贵,前呼后拥,做了二十多年尊贵的公主殿下,宗政洵自以为对瑶妃深情,没想到那日在峡谷中,霍承渊激梁桓的话,被宗政洵听了去。


    阿莺才是真正的贞宁?这不可能!


    宗政洵不愿意相信,宗政一族世代效忠梁氏,如今梁氏全族覆灭,国破了,他本也该自戕谢罪,追随英明的少主而去。他活了大把年纪,早已不畏生死。


    他苟活到现在,只想查清楚,他倾尽一生想补偿的“贞宁公主”,他心中的神女的遗物,究竟是不是真的。


    霍承渊手段狠辣,却不屑说谎,即使宗政洵恨之入骨,也被他冷肃的面容骗过去,信了他临时胡诌的那句“后宫构陷”。


    暗影本就是神出鬼没的暗卫,擅长探查消息,宗政洵被霍承渊误导,走了许多弯路,这两日才探查出来,先帝极为宠爱瑶妃,她天真柔弱,先帝把她保护地很好,并未受过后宫戕害。


    可宫中的贞宁,身份确实有疑。


    当初先帝为夺人妻,灭了荆州郡守满门,有一忠仆恰好在外办事,侥幸逃过一劫,冒死潜入宫廷,意图救出被掳走的主母。


    瑶妃娘娘有孕,宗政洵知道,先帝不可能替别人养孩子,贞宁公主一定是先帝的血脉,可忠仆不知。


    因为贞宁不足月出生,那个时间太巧了,主君和主母恩爱情深,忠仆自然而然以为瑶妃腹中是主君的血脉。


    主君满门罹难,只剩下这一脉孤血,忠仆犹豫再三,最后放弃了主母,在弃婴塔寻了一个刚出生的女婴,狸猫换太子,把贞宁公主带出宫。


    天下茫茫,又逢乱世,那个仆人的下落不可知,宗政洵费尽全力,只能查探到那个仆人在荆州附近的云溪县定居,而恰好,他捡到阿莺的地方,正是云溪县。


    阿莺有一双妩媚多情的双眸,她自小俊俏,擦干净脸上的脏污,眉目如画,像观音坐前的金童玉女一样好看。


    她生的瘦弱,年纪也太小,本不符合暗影收人的规矩,像她这样细胳膊细腿,不到两天便死了,暗影不养废物。


    她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心硬如冰的宗政洵唯一一次动了恻隐之心,破例留下她。


    人小,却倔强,不服管教,她第一次执行任务失败,身受鞭刑,本该死了。


    鬼使神差地,他喂了她一碗药,退下高热,才让阿莺有机会跌跌撞撞,闯入太子的东宫。


    ……


    是她的双眸。


    宗政洵终于想明白了,他一生寡情,不曾娶妻,没有子嗣,暗影是他手中的利刃,是他的刀,刀钝了就换一把,他不会对一把刀有温情。


    阿莺再厉害,也只是众多刀里最锋利的一把,没什么不同,他却数次为她心软,是因为她有一双和瑶妃娘娘相似的眉眼,看人时如桃花照水,满目深情。


    阿莺……真的有可能是她的女儿。


    宗政洵不愿意相信,即使知道宫中天罗地网,有去无回,他还是不死心地来了。倘若阿莺才是真正的贞宁,身为暗影的师父,他最清楚暗影严苛的训练与刑罚。


    一个本该死的弃婴,荣华富贵,应有尽有。


    真公主为奴为婢,备受磋磨。


    他甚至看出少主对阿莺的特殊,有意把阿莺给少主,差点酿出兄妹相*的惨剧。既对不起他衷心耿耿的梁氏,更负了她。


    宗政洵活了这么把年纪,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国破了,无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少主死了,也无妨,他会为少主报仇,追随少主而去。


    而此时,看着眼前和瑶妃娘娘全然不同的眉眼,宗政洵不能再自欺欺人,明明那么不像,他当真老眼昏花,竟此时才察觉!


    他这一生,就是个笑话。


    宗政洵心中涌起无边的愤怒,夹杂着无力回天的绝望,摩挲贞宁脸庞的手掌往下移,五指如铁钩般骤然收紧,掐住细嫩的脖颈,狠狠一拧。


    骨头清脆的响动声,宗政洵下手干净利落,贞宁没有反应过来,眸中还带着见到故人的激动,带着救她出去的期盼欢喜,身体骤然一软,径直垂落下去。


    宗政洵垂眸伫立,管乐丝竹声悠扬动听,过了许久,他缓缓转身,朝丝竹喧闹处走去。


    ***


    此时,掀起宗政洵心中惊涛骇浪的蓁蓁毫无所觉。今日是她一双儿女的周岁宴,她穿了一身华贵的正红色绣金凤纹锦袍,衣料是上好的贡缎,在日光下流光溢彩。青丝高绾成垂云髻,乌发如云,发髻上簪了两支赤金嵌红宝石凤钗,鬓侧缀两排细碎的珍珠。面上轻敷薄妆,黛眉如画,尽显母仪天下的气度与明艳的风华。


    皇后娘娘雍容明丽,以至于很少人注意到,其实今日皇后娘娘的装扮……有些奇怪。


    皇后娘娘不喜奢华,就连今日两位殿下的周岁宴,发髻上也只是簪了两支普通的凤钗。今日她的左髻上簪了一朵盛放的深红色牡丹,花瓣层层叠叠,雍容又华贵,右侧却戴了一朵娇俏小巧的粉白色芍药,灵秀温婉,嫩蕊在风中轻轻颤抖。


    两种截然不同的花,一个华贵端丽,一个娇俏灵巧,只簪一种便可,换一个人如此,一定会显得不伦不类。


    皇后娘娘容色倾城,一眼望过去,不自觉撞入她含笑妩媚的双眸里,华服珠翠皆是陪衬,没有人注意到皇后娘娘奇怪的装扮。


    蓁蓁伸手扶了一下右边的粉白色芍药,怕一个不留神,风把它吹跑。


    两朵花,一朵是太子殿下知道今日是弟弟妹妹的周岁宴,昨晚熬夜做完功课,今早免了早课,亲自去御花园,给母亲摘了沾着露水的花,送给母亲。


    皇帝在凤仪宫留宿,看见皇后娘娘因为一朵花笑地花枝乱颤,心头不爽快,训斥太子不务正业,加重课业。结果皇后娘娘梳妆完毕,陛下悄摸出现在她身后,亲自给她鬓边簪了一朵花。


    “如此,才配蓁姬。”


    蓁蓁嘴角直抽,不好拂了元煦的好意,更不敢不承陛下的情,干脆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一碗水端平。


    阿诺先发现这不伦不类的装扮,随手便想拔去一朵,被蓁蓁眼疾手快地躲过,哭笑不得地解释缘由,阿诺也笑了,如实道:


    “太子殿下虽有孝心,这支芍药委实和娘娘不搭,还是圣上独具慧眼。”


    连她也以为,粉白的芍药是元煦送的。


    蓁蓁但笑不语,她也不懂,她都快三十了,她自己都不怎么穿嫩黄、粉白的衣裙,皇帝陛下的竟觉得粉白的嫩芍药适合她。


    她最适合的年纪,霍侯心高气傲,只会欺负她,可从不曾这般温柔小意过。


    蓁蓁尽管心中腹诽,指尖时不时扶一下发髻,抿唇低笑。彩衣舞女在席间翩翩起舞,扬袖旋身,舞姿飘若流云,众人看得目不转睛,只有上位的皇帝意兴阑珊,悄悄伸出手,借着席布遮盖,握住蓁蓁柔嫩的手。


    第85章 护她一世安心顺遂


    指腹缓缓摩挲她的手背, 蓁蓁指尖微蜷,轻轻勾住他的手指,悄悄道:“圣上稍安勿躁。”


    像这等君臣相乐的场合, 霍承渊不大爱出面,皇帝登基日久, 威严愈深, 曾经一起喝酒吃肉的主君渐渐变成高深莫测的君王,雍州的老臣们也不太敢在他面前说话。


    谁也不知,凛然威仪的圣上此时正玩弄着皇后娘娘的手心, 朝她低语:“时辰不早了, 娘娘利落些, 赐酒罢。”


    赐酒通常是宴席的尾声,帝后赐酒, 群臣举杯恭谢圣恩,说上一番恭贺祝颂的话,礼数行毕, 便依次离席, 宾主尽欢。


    皇帝从开宴就等着结束, 他的御案上简牍成山, 今日百忙之中抽出空闲被皇后娘娘薅过来镇场, 不可能不图回报。


    阶下舞姬的甩袖翩跹, 皇帝看得昏昏欲睡,这支舞是蓁蓁闲暇时编创, 融了些许剑意, 既有歌舞的婉转,兼备凌厉刚劲,蓁蓁最先舞给霍承渊看, 请陛下品鉴。


    她的腰身纤细柔媚,因为孕育过三个孩子,胸脯鼓囊囊,身段比少女时更玲珑有致。霍承渊眸光灼灼,他这个蛮夷之人能品鉴出什么来?一双凤眸死死黏在皇后身上,只觉他的蓁姬真美。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衣裳太碍眼,看不见蓁姬柔软的细腰和雪白的肌肤。


    恰逢北凉使臣觐见,与大靖永结友好盟约,送来貌美的舞姬数名,如今北凉的舞姬正在阶下欢娱诸臣,等宴席结束,皇后娘娘便依承诺,换上轻薄的、露出雪白的臂膀和细腰的舞衣,为陛下助兴。


    宴席才至中途,皇帝已经急着赐酒赶客了。


    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蓁蓁莹白的脸颊微微泛红。霍承渊案牍劳形,在雍州时他便亲力亲为,事事均报与君侯案头裁决,如今他统御天下,案头的折子简牍比雍州时多几倍,依旧不肯放权,日夜勤恳,批折子到深夜。


    他的控制欲极强,蓁蓁早就领教过,劝也劝不动。今日借着清晏清河的周岁宴,两兄妹是今天的正主儿,可他们才一岁,浓密的睫毛紧紧闭着,小脸儿睡得红扑扑,怕凉风侵袭,嬷嬷只抱着露了一面,便匆匆抱下去。


    蓁蓁千方百计,把本来打算坐坐就走的皇帝困在宴席上,是想趁着今日,叫他松乏一天,反正那些折子也批不完,早一日晚一日,没什么区别。为此不昔答应皇帝的种种要求,当时觉得无妨,多年夫妻,她什么样的情态他都见过,她要是羞涩早羞死了。


    可临了临了,看着阶下的舞姬舞姿翩跹,旋身踢腿,动作大开大合,她这会儿才意识到不对劲儿。


    尚衣局送的衣裳只有一层薄纱,比舞姬穿的少的多,倘若她抬起腿……


    蓁蓁眨了眨眼,席布下的纤指讨好地勾着霍承渊,一边唤来阿诺,低声吩咐膳房加几道菜。


    时辰还早,不急着散宴,而且说实话,皇后娘娘心里有点隐隐的后悔,她想耍赖。


    这世上还没有人能从霍承渊手上赖账。


    她一说话,皇帝就看清了她的企图,霍承渊俊眉微挑,扣紧她的手腕,正欲开口,商羽神出鬼没,悄然来到皇帝身后,附耳低语。


    梁帝有暗影,霍承渊登基后把手下的暗卫重新编整,组成羽卫营,商羽为统领,原本云秀为副统领,后来商羽和云秀成婚,云秀诞下一子,便卸了副统领之职,在皇后娘娘身边效命。


    羽卫营在宫中遍布眼线,宗政洵又没有刻意隐没身形,商羽得到消息,速来禀报。


    霍承渊眸光一凝,慵懒的双腿收起来,坐直身体。


    “当真?”


    缩头乌龟一样藏了这么久,现在大张旗鼓找上门,来送死么。


    商羽点头,“千真万确。”


    蓁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皇帝面色沉凝,忽然站起身,斟满一杯酒,朗声道:“诸卿有心同贺,朕心甚慰。今日时辰不早,朕敬诸位一杯,望诸卿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说罢,豪迈地一饮而尽,连灌三杯。诸臣正看歌舞入迷,骤然被皇帝打断,纷纷左右环顾,摸不着头脑。


    皇帝明晃晃赶人,尽管一头雾水,没有强留下来的道理。


    有些心直口快的,如马涛将军之流,早几年还敢大剌剌问出来,如今世事变迁,他刚张口,便被身旁的夫人狠狠拧了一下胳膊,气呼呼闭了嘴。


    皇帝办事不需要道理,更不需要解释。舞姬们悄然退场,霍承渊命侍卫把诸位大人引到东华门离开,沉声吩咐,“动手。”


    宗政洵自西华门而来,霍承渊曾说过,他有千军万马,任他盖世高手,也能把人活活拖死。


    身为皇帝,他本不需要下场,但他捧在手心的珍宝,即使蓁姬当初做他的侍女,他怀疑她是细作,也不曾让她做过粗活儿,他的蓁姬却在宗老儿手里任打任骂,受尽磋磨,他难咽下这口气。


    他亲自去会会当世第一高手。


    霍承渊转身欲走,衣袖被人轻轻扯了一下,对上蓁蓁担忧的双眸。


    “圣上,怎无故散宴,发生什么事了?”


    霍承渊压下心头的怒火,笑了笑,抬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在耳后。


    “无妨,几个宵小刺客,朕正好松乏筋骨。”


    “回去歇着,沐浴香汤,换身衣裳。”


    说着,他骤然靠近她,大掌放肆地揉了一把她圆润丰盈的臀肉,在她耳边低语,“……等我。”


    蓁蓁脸颊微红,雍州妇人多彪悍,也学着今日宴上各位夫人的做派,指尖用力,


    在他结实的手臂上狠狠拧了一下。


    霍承渊不以为忤,哈哈大笑两声,命人护送皇后年娘娘回凤仪宫。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红柱后,蓁蓁脸上羞涩的笑容渐收,她很敏锐。


    什么人有这个胆子,又有缘由来宫中行刺?


    是师父么,还是暗影的其他人?


    霍承渊答应她饶影七一命,暗影那么多人,会不会误伤?她没有再见过影七,也不知道她是否安好。


    原本好好的日子,蓁蓁心绪平添烦扰,正在此时,阿诺急匆匆来报,“娘娘,两位小殿下正在哭闹,嬷嬷哄不好,您快去看看罢。”


    清宴和清河兄妹从出生起到四个月,蓁蓁陷入昏迷,兄妹俩一直由奶娘喂养,俗话说“有奶便是娘”,笨笨的两兄妹过了许久才能辨认出蓁蓁是母亲,认出了母亲,便不乐意让奶娘哄了。


    因为是龙凤胎,两位小殿下放在一起照顾,平日还好,两个一模一样的小殿下粉雕玉琢,乌黑的眼睛滴溜溜,看得人心都化了。可一旦哭闹起来,一个哭嚎,即使另一个还抱着自己的脚丫子啃,立刻跟着哭嚎起来,一声塞一声尖锐,仿佛能嚎破屋顶。


    一个不停,另一个也不会停,直把嗓子哭得沙哑。蓁蓁可太懂了,他们那么小,把身体哭得一抽一抽,虽然闹人可恶,看着也确实可怜。


    她顿时什么忧虑都顾不上了,急匆匆赶往偏殿,抱着哭得最狠的妹妹哄,刚好一点,哥哥不干了,手脚舞动,哇哇地叫,干打雷不下雨,让蓁蓁又气又心疼。


    只得让嬷嬷先把妹妹抱走,赶忙把哥哥抱在怀里悠。两个小娃娃胖嘟嘟,蓁蓁体型纤弱,纤细的臂弯却沉稳,在殿里缓缓踱步,口中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她拔下一支凤簪逗他玩儿,发髻温婉地垂在耳后,此时的蓁蓁身上,已经看不出半分曾经刺客的凌厉,日光落在她柔和的侧脸上,给她整个人渡了一层光,眉眼间娴静温柔。


    如若叫宗政洵看到此情此景,他不会再有半分怀疑,她低眉浅笑的模样,像极了瑶妃,他魂牵梦萦的神女。


    可惜,他再也看不到了。


    西直门前,青石地面上溅落着点点血痕,横七竖八散落着断剑、折刃与崩飞的甲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正中央,僵硬的尸体倒在地上,黑衣被血色浸染,身上布满刀剑伤痕。


    宗政洵被商羽率暗卫截杀,双拳不抵四手,再加上霍承渊这个高手,最致命的一击,是直棱棱插在胸口的长刀。


    来自霍承瑾。


    宗政洵既然敢来,早已不惧生死,他只想得到一个答案,以及……再见阿莺一面,想在她脸上窥见几分故人的影子。


    霍承渊擅于攻心,正如他故意在让梁桓临死时激他,对于宗政洵,他面露讥笑,道:“朕随口胡诌的话,你不会信了吧?”


    “朕何许人也,怎会立一个前朝公主为皇后,朕疯了么?”


    “贞宁便是贞宁,方才死在你手里,你问我要什么贞宁?”


    宗政洵惊疑不定,不知道究竟何为真,何谓假,一时目眦欲裂,掌风狠狠攻向霍承渊,正在此时,一道寒光骤然破空而至,一把长刀快的像风,不偏不倚,正好贯穿宗政洵心口。


    “皇兄,何必和乱贼废话。”


    霍承瑾手腕一沉,利落地把刀抽出,暗红的血渐满地,霍承瑾看着霍承渊,道:“今日是两位小殿下周岁,愚弟善后,皇兄去陪皇嫂罢。”


    他手中的刀是他生辰时皇兄所赠,刀鞘是蓁蓁亲手所做,他对这把刀珍视,几乎到了不离身的地步。


    兄长迟迟不封赏功臣,却大方地把他封为亲王,吝啬的兄长给他兵权,让他参与中枢机要,如同在雍州时一样,把他当做左膀右臂,一母同胞的兄弟。


    雍州老臣都说兄长变了,在霍承瑾眼里,兄长始终是高山仰止的兄长,兄长从未猜忌过他,他却不知廉耻喜欢上了他的长嫂。


    他喜欢她,即使隔着世俗身份的藩篱,他还是喜欢她,他骗不了自己的心。


    如今过去这么多年,她已经为兄长诞下三个孩子,霍承瑾也过了年少气盛的年纪,办事越发沉稳,朝中上下称一句“瑾亲王”。


    八岁的阿瑾喜欢蓁姐姐,每日要和蓁姐姐黏在一起。


    十八岁的承瑾公子喜欢蓁夫人,却懦弱地不敢直面自己的心,只能不断找她的麻烦,让她的眼里看见他。


    现在他早已过了弱冠,即便到今日,宴席上,他的眸光总会不自觉看向她,帝后私下的情趣,瞒不过承瑾公子的眼睛。


    他心中钝痛,转头看向一旁端坐的太子殿下,元煦正襟危坐,颇有储君风范,他的一双眼眸黝黑狭长,像极了皇兄,也像他。


    他一手教养出来的太子。


    霍承瑾便释然了,有了元煦,此生也算无憾,他不比兄长差,只是生得晚了几年,才让兄长捷足先登。


    瑾亲王倾慕皇后娘娘,他的倾慕默默放在心里,急她所急,忧她所忧,护她一世安心顺遂。


    第86章 真正的爱


    霍承渊敛下眉目, 亲自上前验明尸身,宗政洵本人无疑。


    便宜他了。


    霍承渊抽出巾帕擦拭指腹的血迹,很难想象, 这样一位英武的开国之君,怀中竟是霞红色的绣帕, 帕角绣着精致艳丽的红梅, 针脚细密,一看便知用心。


    除了定国之初,蓁蓁协理皇帝敕封功臣, 平衡朝堂忙碌些, 其他时候她大多闲暇。毕竟新帝的后宫实在空旷。前朝的妃嫔公主皆处置地干干净净, 老祖宗在涿县颐养天年,从前年便卧床不起, 受不了舟车劳顿,寄予重望的亲孙儿登基,她老人家已经不能提笔写字, 以口述, 旁人代笔, 送来了一封殷切的谆谆叮嘱。


    日久见人心, 如今太后娘娘对蓁蓁堪比亲生女儿, 而且随着老祖宗越发不好, 太后也有回涿县的想法,她少时离家千里嫁往雍州, 得到老祖宗庇佑, 她总要亲自送老祖宗一程。


    元煦都快八岁了,老侯爷留下的庶子庶女们皆已离宫婚配,皇后娘娘掌管后宫, 其实细算起来,偌大的后宫空旷,还没有当初的雍州侯府人口多。


    皇后娘娘的日子清闲,公仪朔靠上了皇后这艘大船,平日朝中一有个风吹草动即刻报与皇后,譬如圣上雷霆大怒,又训斥了哪位大人。蓁蓁便把其夫人召到宫中安抚。其余她有大把的时间,除了绣帕,皇帝的常服衣物,多是蓁蓁一针一线亲手所绣。十余年,她的右手腕骨虽未完全痊愈,已经好了大半,遇阴冷潮湿不会像从前一样钝痛。


    想起蓁蓁,霍承渊心尖儿一阵柔软,他沉声道:“她心软,瞒着她。”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霍承瑾眸光一黯,垂首道:“谨遵圣命。”


    就算兄长不说,他也不想让她伤心。


    了却一桩心事,霍承渊心情大好,拍了拍霍承瑾的肩膀,道:“好久不曾切磋,明日来演武场,你我兄弟痛痛快快来一场,看你可曾懈怠。”


    霍承瑾对蓁蓁的心思不加掩饰,换一个人敢那么盯着蓁蓁,早被皇帝扣了眼珠子。


    霍承瑾是他的同胞兄弟,他一手拉扯着长大,长兄如父,阿瑾几乎算是他半个儿子,即使如今已是瑾亲王,在他眼里也只是个长不大的小子,混小子犯错,除了打一顿,还真没有更好的办法。


    霍承瑾闻言扬唇一笑,清俊的脸庞上神采


    飞扬。


    “恭敬不如从命,愚弟奉陪。”


    从前他敌不过兄长,如今兄长被案牍劳形,他却日日勤勉,谁输谁赢,还未可知。


    霍承渊闭着眼睛都知道霍承瑾在想什么,他哼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看来阿瑾胸有成竹,他明日也不必留情。


    今日嘛……好事成双,他得去索取她的承诺。霍承渊加快步伐,朝着凤仪宫走去。


    ***


    殿内只燃了几支烛火,昏黄的光影摇摇晃晃,将一室浸地暧昧朦胧。


    蓁蓁立在帷帐后,如瀑的乌发松松绾了半髻,余下青丝垂落肩头,肌肤胜雪,在夜色中泛着一层温润的柔光。


    她眉眼生的极美,浓密的睫毛轻轻颤抖,眼波潋滟流转,唇瓣染着浅淡的胭脂,烛光下尽显动人心魄的艳色。


    霍承渊慵懒地倚坐在阶上,身上穿着宽松的墨色绣金常服,衣襟半敞,目光沉沉盯着纱帐后窈窕的剪影,皇帝亲自来讨账,容不得皇后娘娘耍赖。


    蓁蓁咬了咬唇,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纤长的手指拨开纱帘,赤足轻点,莹白小巧的足尖儿踏在冷硬的青石板砖上,缓步朝他走来。


    北凉的舞衣剪裁大胆热烈,薄料轻软,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薄纱,雪白的肩颈腰肢若隐若现,欲露还藏。她没有穿绣鞋罗袜,纤细玲珑的脚踝上系着细细的金铃,和腰间清脆的金铃声缠在一起,一步一摇,风情入骨。


    蓁蓁是个半吊子舞姬,却是个绝顶高手。身形飘逸轻巧,旋身拧腰时乌黑的长发与沙袖一同飞舞,抬臂衣袂翻飞,铃铛随她腾转起落,叮铃脆响,时急时缓,时而婉转低回。


    霍承渊一手随意撑着额头,眸光灼灼,盯着面前美艳的女人。他的眸光犹如实质,仿佛把蓁蓁灼伤,她的动作越发急促,呼吸也紧了些,她生元煦时年岁有些大了,寻常女子这个年纪,可能都做祖母了。


    年轻时不觉有什么,现在穿上这样不正经的衣物,蓁蓁臊得双颊通红,她偷了懒,刻意隐去一段,忽而舞步一顿,几个旋身到案几边,纤细的脖颈微抬,朱唇衔起一樽杯盏,雪白的双臂搂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落在他宽阔的怀中。


    她的步伐沉稳,即使这样的动作也没有让杯中的酒水洒出分毫,霍承渊哼笑一声,屈指捏紧她粉白的脸颊,喉结微微滚动。


    “蓁姬,这样不够。”


    说罢,他夺过她唇边的酒一饮而尽,大掌猛然扣住她的后颈,霍承渊俯身覆上她的唇,将口中的甜酒缓缓渡入她的唇齿。


    他的吻急切又粗暴,挤开贝齿,缠着蓁蓁羞羞怯怯的舌尖,似要把人拆吃入腹,蓁蓁舌根儿发麻,津液顺着唇角流下,她呜呜咽咽,这时候唤不起他的丝毫怜惜,大掌扣住她的脖颈,让蓁蓁喘不上气。


    薄纱一样的舞衣根本不经剥,几下就褪得干干净净,露出丰满的**和红艳的**,霍承渊掐着她的大腿,把人放在他的腰上,掌心死死扣住她的细腰。


    出于某种心思,霍承渊并未扯掉她身上的铃铛,金铃叮当作响,他低笑一声,结实的胸膛微微震动。


    “方才蓁姬偷懒了,欺君之罪,该罚。”


    手下用力,把她的细腰沉沉往下按,蓁蓁细声惊呼,泛红的眼角激出泪珠。


    “卖力些,自己来。”


    ……


    ***


    皇帝的账不好赖,蓁蓁为她的偷懒付出了千百倍的代价,过了好几日才能下榻,宫中死了一个刺客,无人敢禀报皇后娘娘。


    蓁蓁却不好糊弄,皇帝不肯说,公仪朔这个老滑头不敢说,她还有云秀。云秀产子,商羽不舍得她终日打打杀杀,霍承渊也不放心羽卫营的统领和副统领晚上睡在一个被窝里,云秀便做了凤驾前的女官,保护皇后的安危。


    当初怀元煦时和云秀斗智斗勇,蓁蓁深知云秀的脾性,把云秀召到跟前,闲聊养育孩子们的心得,聊着聊着,就把话从云秀嘴里套了出来。


    此时距周岁宴已经过去一个月,她才得知当日死了一个刺客,蓁蓁抱着女儿的手骤然一顿,一下就猜到了是谁。


    清河公主似乎感受到母亲的心绪,舞动着白藕一样的胳膊,嘴里呜呜哇哇,吐着泡泡。云秀还没有察觉被蓁蓁套了话,提醒道:“娘娘,公主殿下兴许饿了。”


    蓁蓁垂眸,把清河抱在臂弯里轻轻摇晃,道:“无妨,她只是瞌睡了,想闹闹。”


    恰逢阿诺端着茶点掀帘进来,连忙附和道:“就是就是,母子连心,只有娘娘懂公主殿下。”


    阿诺不喜欢云秀,正如她不喜欢曾经在蓁蓁身边的哑女,觉得她们威胁到了她在娘娘身边第一人的地位。其实阿诺早到了年纪,满朝青年才俊,蓁蓁有意给她指婚,每次一提,阿诺便眼泪汪汪,“娘娘,您不要奴婢了么?”


    如此几次后,蓁蓁也看淡了,随她去。阿诺抬手给蓁蓁沏了茶,对云秀道:“天色不早了,奴婢见商羽大人在西直门前当值,好像在等人。”


    她的赶客不加掩饰,云秀笑了笑,躬身告退。茶上的青烟袅袅升起,阿诺伺候了蓁蓁十余年,忽然道:“娘娘,您不高兴。”


    “您怎么了?”


    蓁蓁从怔愣中回神,她看着乌眸湿漉漉的女儿,抽出绣帕,擦拭她唇角的口水。


    “没什么。”


    她垂下眼睫,语气复杂又怅然,“想起一个……故人。”


    她对宗政洵的感情很复杂,亦师亦父,宗政洵把她当成一把趁手的刀,可当初也是他,把她从街头捡回来,免于饿死的命运。


    他打她。


    他给她伤药。


    他给她喂粥。


    师父是暗影严厉残酷的师父,却唯独给了她一丝温情,让蓁蓁痛苦又麻木,她没有爹娘,师父承载了她对爹娘感情的期盼。


    她拼命练剑,她功夫越高,师父会不会就会更看中她?


    即使在雍州时,宗政洵想一掌打掉她腹中的孩子,她也只是想君侯保护她,保护她的孩子,并不想置他于死地。


    她对宗政洵始终心存幻想,想师父对她有着一丝真情,直到她养育自己的孩子,她才慢慢意识到,师父对她只有利用。


    元煦很调皮,小时候爱爬高上低,常常把自己磕的满身乌青,他不长记性,同一个地方能摔倒好几次,常常让蓁蓁心疼又恼火。


    气急了,她也揍过他的屁股,她可捻石伤人,即使收了力气也把细皮嫩肉的小世子揍得嗷嗷哭,晚上他睡着,蓁蓁又舍不得,摸着他的小脑袋,后悔自己下手太狠。


    当时霍承渊嫌弃长子不学无术,蓁蓁却看元煦哪儿都好,她爱他。他顽皮她爱他,他不会念书她也爱他,她不求他文韬武略,样样出众,只求他平安喜乐一生,她便满足了。


    她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爱,幼时心心念念的那抹温情,显得那么缥缈虚假。


    过了许久,蓁蓁看着窗外的夕阳,轻声道:“遣人去勤政殿问问,圣上用膳了么。”


    圣上不想让她知道,她便不知道。他像夫君,又像父亲,他满足了她想要的所有,心中的那块空缺被填的满当当,无须再向旁人索求。


    第87章 结局章(一)


    霍承渊不说, 蓁蓁装傻,宫中死了一个刺客,掀不起任何波澜, 宫中日子安稳,从蝉鸣悠长的炎夏到莺飞草长的初春, 又过一个春秋, 唯一值得蓁蓁烦扰的,除了皇帝强劲有力的臂膀,还有太后娘娘。


    曾经的郡主娘娘, 如今的太后, 谈论起太后娘娘的生平, 着实能称得上一句顺遂。乱世中出身尊贵,嫁得贵婿, 诞下贵子,也就嫁人那几年受了些许磋磨,又逢明理的婆母庇佑, 折辱她的夫君死的早, 一朝得势翻身, 把曾经欺侮过她的人全都踩在脚下, 顺遂至今。


    蓁蓁常常陪太后娘娘说话, 太后翻来覆去的念叨, 也只有蓁蓁听到了心里。看似拥有无边的权势,太后一直被困在过去的伤痛中, 心伤难愈。蓁蓁曾和霍承渊提起, 皇帝沉思许久,大掌一挥,道:


    “请诸臣妙龄的女儿进宫为母后祈福, 体弱多病者为先。”


    身为人子,长辈的事他不好置喙,况且人已经走了多少年,他能把老侯爷怎么办?霍玉瑶不堪重刑身亡,豫州州牧也因此被他迁怒,连降三级,可叹最后为霍玉瑶收敛尸身的,竟是她心中厌恶的豫州州牧。


    至于其余老实的庶子庶女,霍承渊实在是个薄情寡恩的帝王,只封了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以及追封昭阳郡主养到四岁便夭折了的小女儿。这引起了雍州族人强烈的不满,只是今时不同往日,皇帝不需要依靠霍氏宗族,更不可能受宗族的掣肘。


    在诸侯割据的乱世,宗族拧成一股绳,齐心协力地对外。


    在统一的盛世王朝,只需要一位铁血手腕的强权帝王。他虽对元煦百般严厉,所有可能威胁元煦的势力,他在位时一一打压剪除,尽他所能为儿孙留下一个太平盛世。


    如今的霍氏宗亲每月从朝廷拿一笔俸银,对外称上一句“皇亲国戚”,并无其他厚待,除了霍承渊不想宗亲势大,威胁皇室以外,还顾虑了太后娘娘的心情。


    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为了霍氏联姻出力,他不能赶尽杀绝。至于苦命的亲妹妹,人死不能复生,皇帝想找几个相似的陪在太后身边,聊以慰藉。


    他话刚出口,便被蓁蓁言辞拒绝,陈贞贞的教训历历在目,就算这次千挑万选,选出一个真心对待太后的良善女子,符合早夭小妹的人选,她体弱多病啊!


    多亏了嘴碎投诚的公仪朔,提起她早已忘怀的名字。那位心高气傲的陈小姐听闻雍州军直逼城下,没有死在仓皇出逃的难民中,没有死在兵戈铁马之下,竟是一口气上不来,活生生心悸而死。


    也许是吓的,也许是气的,蓁蓁理解不了书香门第的陈小姐,她怕万一再找一个身体弱的,有了感情,到时候白发人送黑发人,平白惹太后伤心。


    此事便一直搁置。昭阳在雍州时命阖府上下尊称她一句“郡主娘娘”,以显身份尊贵,如今真成了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反而没了那股执念,元煦孙儿长大了,她也日渐老迈,没有曾经日夜不眠的精力照顾清晏清河兄妹。


    霍承瑾咬死不肯娶妻,好在他房里的妾室们争气,诞下三子,比兄长膝下还要热闹,有了子嗣,太后便懒得催了,由他去。


    太后娘娘直来直去,不是个聪明人,但也有好处,霍承瑾的眼珠子都快黏在皇嫂身上了,太后愣是看不出来。皇帝和瑾亲王常常切磋武艺,专挑脸打,把瑾亲王清隽的脸庞揍得青紫一片,太后还宽慰道,“你皇兄把你当做自己人,才这样不客气。阿瑾你争气,多为皇兄分忧。”


    如此几次后,让多智近妖的霍承瑾心存疑虑,以为母后在提点他,许多日不敢入宫。


    太后娘娘更加寂寥。儿孙自有儿孙福,如今太后到了年纪,理解了当初老祖宗劝她的话。正好老祖宗又病了,太后娘娘一琢磨,当即决定启程,回涿县侍奉老祖宗天年。


    涿县距京城车马劳顿,霍承渊第一个反对,比当初老祖宗回乡的态度还要坚决。蓁蓁也不赞同,如今已是元启三年,较开国之初的乱象丛生,百事凋敝,虽稍见安定,但前三十多年的战乱割据,依旧有人认定皇帝是乱臣贼子篡位,远远没有达到太平盛世的局面。涿县距京城千里迢迢,她怕路上遇到危险。


    太后娘娘任性惯了,越是有人反对,她越要走,指着皇帝的鼻子斥责他不孝,常常把不可一世的皇帝气地脸色发黑,拂袖离去。


    ……


    又一日,皇帝气势汹汹回到凤仪宫,公仪朔这几日没有通风报信,蓁蓁便知朝堂安稳,看皇帝面色阴沉,不用猜就知道为什么。


    她抬起手,斟了一盏茶水递到霍承渊唇边,轻声道:“清晨的花露煮的茶,圣上尝尝?”


    她日日闲暇,终日赏花煮茶练练剑,仿佛又回到了在雍州时的宝蓁苑,声音不疾不徐,带着让人宁静的温婉。


    霍承渊的脸色稍缓,就着她的手一饮而尽,沉声道:“朕没事。”


    儿不言母过,太后是他的生身之母,皇帝自登基后,第一次体会到了憋屈的滋味。


    蓁蓁乌黑明亮的眼眸看着皇帝,替他解襟前的盘龙扣,侍奉他换上宽松舒适的常服。她最开始做君侯的侍女时便侍奉他宽衣解带,过去多年,她从卑微的侍女成了最尊贵的皇后娘娘,依旧同往日一样亲力亲为。


    霍承渊垂下头,正好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眸,他心中一软,握住她的手,叹道:“放心,朕答应过你的事,不会忘。”


    他对蓁姬不薄,绫罗绸缎,珍宝珠翠从未短缺,蓁夫人备受君侯宠爱。可他又实在繁忙,从前动辄出征一年半载,憋了满身燥火,回来只想彻底地享受美姬柔软紧致的玉体。


    后来逐鹿中原,天下初定,中间发生太多事,更没有风花雪月的心思。现下朝廷稍安,在蓁蓁三十岁的年纪,粗犷的皇帝竟无师自通,晓得了体贴温存。


    这三日民间花朝节,按照惯例解除宵禁,小姐们踏青、扑蝶,采花,公子哥吟诗作对,泛舟湖上,嬉笑间隐隐窥见盛世光景。


    皇帝心血来潮,要在花朝节携皇后娘娘微服私访,微服是假,趁机和皇后温存是真。他从前只知道打仗,委屈了蓁姬。


    这些小儿女们节日,十六岁的蓁蓁满心憧憬,现在她快两个十六了,只觉得吵闹,不如和元煦赛马,或者陪陪清晏清河兄妹。


    今日天色已晚,摊贩和人群都散了,花朝节只剩下明日,蓁蓁以为他忘了,便恰如其分地缄默不语,没想到他这么固执。


    皇帝想去,她能怎么办?由着他罢。


    蓁蓁故作惊喜,眨了眨眼,道:“呀,真的么?”


    “妾还以为圣上繁忙,忘了呢!”


    纤细的手臂熟练地环绕他的腰身,蓁蓁把脸颊贴在他的胸前,道:“圣上真好。”


    霍承渊不由失笑,即使到了今天,他眼中的蓁姬柔弱可怜,那么好满足,只带她出宫便欢喜不已。


    他沉郁的心情好了大半,蓁蓁忙里忙外侍奉他用膳沐浴,纱帐凌乱,闹到深夜,蓁蓁趴在他汗涔涔的胸膛上,喘着细气道:“这几日,妾总想起从前的事。”


    太后和皇帝打擂台,他不高兴,蓁蓁心里也难受。


    她和皇帝一样,不赞同太后回涿县。当初老祖宗是深思熟虑,回故土颐养天年,太后娘娘完全是想一出是一出,浩浩荡荡回去,说是侍奉老祖宗天年,到时候谁照顾谁还不一定。


    况且太后还年轻,说句丧气话,日后老祖宗归去,太后娘娘喜奢华,必定受不了涿县的贫瘠,到时候再折腾回来,平添风波。


    蓁蓁忍着下面的酸胀,倒吸一口凉气,“当初……当初老祖宗回乡,母后待我有偏见,妾人微言轻,说不上话。”


    她就是在那时恢复的记忆。想起当初昭阳郡主的横眉冷对,还有她趁机把影七塞进老祖宗回乡的侍女里,结果昭阳郡主哭哭闹闹,愣是把老祖宗留下了,她只得另寻他法,几番周折,才把影七送走。


    当时的种种惊险,现在回想起来颇有意趣。蓁蓁笑了一下,指尖在他的胸膛上轻轻拨弄。


    “时过境迁,现在妾竟到了郡主娘娘的位置。妾懂圣上的一片孝心,只是将心比心,妾此时,也懂了母后。”


    最后胶着了那么久,老祖宗还是没有留下。昭阳贯来说一不二,就算抵不过霍承渊的强权,母子两人跟仇人一样,何必呢。


    霍承渊一把握住她不规矩的手,不听她的劝阻。


    “母后和祖母,不同。”


    他太清楚自己的母亲,既担忧昭阳路上遇险生事,又怕她照顾不好本就病重的祖母,把老人家送走。虽然皇帝富有四海,也终是肉体凡胎,生老病死乃天道,非人力所能及。


    蓁蓁失笑,道:“妾近日和母后闲叙,母后言语间对祖母依恋思念,母后如何对待祖母,圣上该知晓。”


    她伸出另一只手掌,掌心轻轻地贴在他的心口,嗓音轻柔,“圣上曾说妾爱多思多虑,你又何尝不是,瞻前顾后思量这么多,不累么。”


    太后想回去便回去,全了她的心意又何妨?多派些人手护送,至于日后,那便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再说。


    霍承渊阖着眼眸,勾唇哼道:“母后派你来当说客?”


    蓁蓁脸颊一红,还真是,而且太后娘娘情真意切,她已经反水了。


    浓密的眼睫颤抖,蓁蓁满脸无辜,“什么说客,妾不知道,只是……不想圣上再烦忧。”


    各有立场,无关对错,清官都难断家务事,蓁蓁只是觉得,她不想看见他皱眉了。


    显凶——


    作者有话说:明天应该能正文完结,番外的话依旧日更,最晚下午六点。


    第88章 结局章(二)


    她每次都这样, 像讨好撒娇,又带着满心赤诚,让霍承渊既怜又爱。皇帝疑心重, 身边无论大臣近侍,皆以为有居心叵测之辈, 只有蓁姬, 她傻乎乎,一心只为他。


    他大掌抚摸她单薄的脊背,忍不住喟叹一声, “蓁姬啊。”


    日日珍馐玉食, 怎样也养不好她, 四肢纤细,杨柳细腰不盈一握。他私下问过太医, 太医说娘娘幼年孤苦,先天不良,故而身形羸弱, 后天再滋养, 始终难以丰腴。


    皇帝一颗冷硬的心酸酸软软, 怜惜更甚, 心中暗恨让那老匹夫死的太便宜。


    “君侯。”


    听见他的低喃, 蓁蓁趴在的胸前, 轻声回应。


    她又不是他肚里蛔虫,他不说, 蓁蓁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只是会在他每一次叫她的时候回应他,无论何时何地,她永远在他身边。


    公仪朔常常拍马屁, 说皇后娘娘贤德。要不是皇后娘娘温声劝阻,凭皇帝多疑暴戾的脾性,朝中大臣得少一半,皇帝离不开娘娘的辅佐。


    真要算起来,其实是她离不开他。


    蓁蓁许久没有唤过他君侯,霍承渊微挑俊眉,又叫了一声,“蓁姬。”


    蓁蓁不厌其烦,回他,“君侯,妾在呢。”


    “蓁姬。”


    “嗯。”


    威严冷肃的皇帝此时像个坠入情网的毛头小子,如此几次后,他也觉得幼稚,忍不住轻笑。


    “歇罢。”


    他伸出长臂把蓁蓁纤柔的身躯揽在怀中,他的臂膀像铁一般刚硬,蓁蓁从前很不适应,觉得喘不上气,现在不被他抱着,反而不习惯。


    她仰起头,又唤了一声,“君侯?”


    意思是询问她方才的话,他有没有听进去。


    “嗯。”


    听见他的回应,即使只是一个字,蓁蓁睫毛颤动,放心地阖上眼眸。皇帝一言九鼎,既然应了她,想必心中已有计较。


    一夜好眠。


    ……


    皇帝办事比蓁蓁想象中的干脆利落,他认定什么便是什么,从不模棱犹豫。起先他不同意太后回涿县,任凭太后如何叱骂他不孝也不为所动,如今被蓁蓁劝解,翌日慈宁宫就得到敕令,为太后娘娘收拾行囊,禁军护送太后归乡。


    太后娘娘也是有趣,因为此事,前些日子一天把皇帝骂三顿,现在皇帝同意了,她心里头的执念反而没那么大了,舍不得善解人意的儿媳和活泼可爱的孙儿。


    凡事没有万全之法,蓁蓁哭笑不得,陪太后闲叙一个晌午,最终还是思念老祖宗的心绪占上风。日后有的是机会看孙儿,老祖宗不等人,太后娘娘怅然过后,依旧决定回涿县。


    太后娘娘的仪驾有宫女太监们收拾,太后拉着蓁蓁的手絮絮叨叨,直到夕阳西垂,阿诺前来禀报,“回太后,回娘娘,御前大监来报,圣上已从勤政殿起驾。”


    皇帝勤勉,控制欲又重,平日处理政务到深夜,今日早早把折子推了,惦念着今夜和皇后一同过花朝节。


    蓁蓁抿唇轻笑,起身道:“母后,儿臣先行告退,明日再来觐见。”


    太后虽然愚笨,但蓁蓁面若含春的眉眼,一看就知道有猫腻儿。她冷哼一声,道:“你等等。”


    “来人,把东西呈上来。”


    说罢,粉衣宫女手捧一个锦盒,恭敬地双手奉上,蓁蓁定睛一看,是一只晶莹剔透的白玉镯。


    这只玉镯她无比熟悉,因为她有一只一模一样的,老祖宗回乡时赠与她,这东西一看就不是凡品,她常常练剑,怕磕了碰了,故而珍藏起来,只有在盛大的场合才戴在腕上。


    太后斜睨一眼怔愣的蓁蓁,叹道:“人老了,这样的莹润的玉镯,还是适合年轻的小娘子。”


    “收着罢。”


    蓁蓁看着锦盒里的玉镯,又抬眸看了看太后的脸色,正想推辞不受,太后解释道:“你留几年,待日后元煦立了太子妃,如若是个好姑娘,你再传给太子妃。”


    蓁蓁心头大震,时隔多年才明白这双玉镯的意义,他从未告诉过她,只让她收着。


    她得到她手里的那只玉镯的时候,只是他的姬妾。后来她不敢戴出去,他抚弄她的手腕,问过一句,“镯子呢?”


    原来……如此。


    蓁蓁默默收下镯子,她的心情激荡,明明同在皇宫里,皇帝正在朝她走来,在这一刻,她忽然很想见他。


    太后现在可不是拦着儿子儿媳恩爱的恶婆母,一桩心事了却,她利落地把蓁蓁撵走,在皇帝踏着夕阳回凤仪宫时,正好和从慈宁宫回来的蓁蓁撞上面。


    夕阳的余晖洒在蓁蓁身上,乌发的发丝仿佛发着金光。素来稳重的皇后娘娘轻巧得地跳下銮驾,身轻如燕,整个人朝皇帝扑去。


    “慢些。”


    蓁蓁没有收力,霍承渊伸出臂膀,下盘纹丝不动,稳稳揽住她的腰身。他眉心紧蹙,道:“慌什么。”


    一边伸出手,把她鬓角松松歪斜的鎏金凤簪扶好。


    蓁蓁妩媚的乌眸亮晶晶,伸出雪白纤细的手腕,晶莹剔透的白玉镯戴在手腕上,一时分不清哪个更莹白。


    “君侯,你看。”


    霍承渊淡淡瞥了一眼,握住她的手,道:“嗯。”


    蓁蓁不满意,轻轻扯动他的衣袖,“君侯,你看嘛。”


    这双手镯这般重要,他怎么不早些告诉她,她错过了多少他的深情。


    霍承渊不知道一双镯子有什么值得蓁姬兴奋的,他还是依言又看了一眼,不吝夸赞:“甚美。”


    妩媚的桃花眼潋滟流转,蓁蓁眨了眨眼,问:“哪个美?”


    霍承渊顿了一下,凤眸直直落在她身上,沉声道:“吾妻,甚美。”


    蓁蓁本来想逗弄他,被他一本正经地看着,反而自己双颊绯红,不好意思了。


    她微微垂下头,任由皇帝牵着她的手,落日的余晖漫洒,把两人的身影拉的很长,缱绻相依。


    ***


    华灯初上,天子脚下的京城热闹而繁华。沿街的花灯一盏接着一盏,顺着长街蔓延。街边商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青涩的小儿女或者年少夫妻并肩走在一起,时不时低头私语。


    花朝节本就是年轻男女相会的日子,未婚的男女不敢逾越,指尖碰到了便匆忙收回,脸上皆是一片绯色。恩爱的年轻小夫妻大多也才新婚,只敢牵着手,不敢看对方的脸色,在这样情意绵绵又羞涩的氛围里,蓁蓁大胆地挽着霍承渊的臂膀,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只是霍承渊垂眸一瞥,没有人敢往两人身上瞧。帝王威仪,他身形高大挺拔,冷冽的眉宇间气势摄人,一看便知是大人物,以至于无人注意皇帝俊美的面容。


    相比威仪赫赫的霍承渊,蓁蓁显得温柔俏丽。她穿了一件湖蓝色的衣裙,料子轻软,走路时裙摆微微摇曳,纤细的腰身不盈一握。


    碍于占有欲强的皇帝,蓁蓁自觉戴了一层薄薄的面纱,露出一双妩媚明亮的黑眸。乌发松松绾在颈侧,斜簪一支剔透的玉簪,零星点缀几簇珠花,在髻间簌簌晃颤。


    蓁蓁挽着霍承渊的臂膀,一同走在水波嶙峋的河畔边,看着河里绵延的花灯,不由笑道:“圣上治国有方,才有这般热闹的盛


    世之景。”


    霍承渊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淡道:“蓁姬谬赞。”


    说着谬赞,语气难掩自得。皇帝此生最恨梁帝,可偏偏有人爱把两者比较。梁帝曾经把京畿治理繁荣昌盛,皇帝治国理政的方式和宽仁的梁帝截然不同,刚登基那会儿,民间大多数百姓暗地里为梁帝祈福祭祀,把霍承渊气得脸色黑沉,让蓁蓁稀里糊涂受了无妄之灾。


    如今听到蓁蓁的夸赞,霍承渊心中得意,他治理下的盛世,难道不比那黄毛小儿强?


    正在此时,人群中传来一股骚动,夹杂着恐慌尖锐的女声:“来人啊,抓贼啊!”


    正在感叹自己整下太平盛世的皇帝:“……”


    蓁蓁:“……”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瘦小的身影灵巧地在人群中穿梭,正好朝着蓁蓁的方向奔来。蓁蓁利落地拔下髻上的珠花,手腕翻转,“嗖”地一声,精准弹到人影的膝盖上,此人扑倒在地,被追赶而来的人一拥而上,当场将人擒住。


    蓁蓁定睛一看,“贼人”竟是个身形瘦小的小乞丐,头发和脸颊脏污,手里捧着锦绣刺花的荷包,显然不属于她。


    “晦气,是个臭乞丐!”


    被偷荷包的女子衣着整洁,头戴珠翠,看起来是位殷实之家的娇小姐,找回荷包没有为难乞儿,骂骂咧咧走开。蓁蓁方才没有看清楚,这小贼看起才七八岁,手上生满冻疮,可恶,也可怜。


    让她想起了曾经的自己,还有她第一次执行任务时,在她剑下无辜的乞儿。


    蓁蓁暗悔自己出手太早,她环顾四周,取出一颗碎银,在摊位前买了两个热腾腾的馒头,敛裙半蹲下身,递给面前的小乞儿。


    小乞儿警惕的眼神看着眼前温婉的美妇,一把抢过蓁蓁手里的馒头,飞快冲入人群中,消失不见。蓁蓁低叹一口气,抬眸看向脸色阴沉的皇帝。


    “圣上,会好的。”


    她轻声宽慰道,治理天下非一日之功,他是个勤勉的帝王,比起当初饿殍遍地的梁朝,现在百姓安居乐业,已经好了太多。


    她陪着他,慢慢来。


    霍承渊轻呼一口气,缓缓点头。尽管蓁蓁温声宽慰,这件事在皇帝心里刻了一道暗影,让他心中沉郁,蓁蓁想逗他开怀,指着前面花灯摊子,道:“君侯,妾要那盏,最大的莲花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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