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趁着喘口气的功夫, 陶夭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冲向器械架,胡乱抓起一个泡沫轴,指尖都在微微发颤。陆雪阑的声音却再次从身后传来, 不高, 却清晰地将她钉在原地。


    “陶老师。”


    陶夭没回头, 背脊绷得像拉满的弓。


    她听见陆雪阑似乎轻轻舒了一口气, 带着运动后特有的微喘, 声音比平时更低些:“很久没这样运动了……似乎有点过量。”


    这话听起来还算平常。


    陶夭定了定神,用尽量专业的口吻回应:“第一次体验课, 强度比较大,身体有反应是正常的, 多补充水分,好好拉伸……”


    “不仅仅是肌肉疼。”陆雪阑打断了她, 声音更近了些。


    陶夭的心猛地一提。


    “这里。”陆雪阑的声音几乎贴在她耳侧后方,伴随着衣物细微的摩擦声, 她似乎抬手虚按了按自己心口偏上的位置,“跳得有些快,不太规律, 好快……”


    她顿了顿, 陶夭几乎能想象出她微微蹙眉的模样。


    “……体温好像也升得比较高,好热。”


    陶夭的耳朵尖忍不住偷偷地红了。


    这些症状, 剧烈运动后心率加快、体温升高,再正常不过。可从陆雪阑嘴里说出来, 尤其是那句‘好像要喘不过气了,好热’,瞬间勾起了陶夭某些要命的记忆。


    那些‘学习资料’里,角色间贴近时调情的台词:“你听, 我的心跳……”


    陆雪阑还在继续,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征询:“陶教练,这种情况通常持续多久才算正常?你要不要过来,听听我的心跳是不是正常。”


    陶夭捏着泡沫轴的手指关节都泛白了,她敢用自己阅片无数的经验打赌,陆雪阑此刻描述的,根本是照搬了某些暧昧桥段里的生理反应。


    甚至那种故作平淡却暗藏钩子的询问方式,都如出一辙。


    可她能说什么?跳得快,体温高,哪一条不是剧烈运动的合理后遗症?


    难道她能跳起来指责:你这不是运动反应,你这是在模仿小电影里的反应来撩我。


    “这、这因人而异!”陶夭猛地转过身,几乎不敢看陆雪阑的眼睛,声音又快又急,“通常休息一会儿,补充电解质就好。陆总您别多想,就是普通运动反应。”


    陆雪阑却仿佛置若罔闻,依旧捂着胸口,没了平日里矜贵严肃的模样,很有西子捧心的味道,故意放低了声音说:“陶教练,你还是过来听听,我有点心慌,喘不上气。”


    陶夭:“……”


    她哪里敢真去听,只想抱着泡沫轴就想跑。


    好在,这个时候一个娇嗲却带着讥讽的女声插了进来。


    “哟,小陶教练,忙着呢?”


    陶夭抬头,心里一沉,抬头看去。


    果然是那个之前骚扰过她,被她冷拒后一直阴阳怪气的富婆会员,张姐。此刻张姐穿着紧身运动装走过来,目光在垫子上低着头的陆雪阑身上扫视,嘴角挂着嘲弄。


    “我说最近约你的课怎么老是没空呢。”张姐拖长了声音,“原来是攀上高枝了,伺候得可真‘细致’啊。”


    陶夭的脸一下子白了,尴尬、气愤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难堪的寂静中,垫子上的陆雪阑动了。她缓缓用手臂支撑起身体,坐了起来,动作带着天生的优雅和掌控感,即使汗湿鬓发,也丝毫不减气势。


    她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颈侧的汗,才抬眼看向张姐。


    脸上没什么表情,张姐脸上的讥笑,却在看清陆雪阑面容的瞬间僵住了。紧接着,那表情迅速变化,从惊愕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丝惶恐。


    “陆……陆总?”张姐的声音瞬间变了调,“您、您怎么在这儿?真是太巧了……”


    陆雪阑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语气平淡:“张太太。”


    再无他言。


    可这简单的三个字,却让张姐额角冒出了冷汗。


    她讪讪干笑两声,眼神复杂地瞥了一眼陶夭,匆匆丢下一句:“不打扰陆总了,您忙……”便快步扭身快步离开,背影仓皇。


    一场小小的风波,还没真正掀起,就被陆雪阑一个眼神无声无息地压了下去。


    陶夭站在原地,看着张姐消失的方向,又看看眼前擦拭手腕的陆雪阑。


    再次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和陆雪阑之间横亘着怎样的鸿沟。那不仅仅是年龄、身份、财富的差距,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陆雪阑是掌控者,一个眼神就能让人噤若寒蝉,仓皇退避。


    自己之前那些可笑的报复……在绝对的阶层差距面前,显得多么幼稚和无力。


    垫子周围的气氛凝滞了。


    陆雪阑擦完手,将毛巾放在一边,目光重新落回陶夭身上。


    那目光依旧平静,却仿佛带着重量。


    “陶老师。”她开口。


    陶夭身体一僵。


    “你最近,”陆雪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好像在躲着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陶夭的呼吸一窒。


    陆雪阑顿了顿,目光锁住她闪躲的眼睛,“陶老师,你很怕我吗?”


    被直接点破,陶夭喉咙发干:“没……没有,陆总。您是我的雇主,我……尊重您。”


    “只是尊重?”陆雪阑微微偏头,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还是说,因为……别的什么,让你觉得需要划清这么清楚的界限?”


    陶夭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生怕陆雪阑下一句就要开口表白。


    “陆总,您想多了。”陶夭猛地抬高声音,挤出一个尬笑,“我真的没有躲,只是最近……课业比较忙,家里也有些事。好了,今天的体验课就到这儿吧,您运动后需要补充水分和休息。我……我后面还有团课要准备,先走了!”


    说完,她不给陆雪阑说话的机会,几乎是落荒而逃。


    陶夭一头扎进操房准备接下来的团课,镜子里映出她潮红未褪的脸。


    她深吸气,试图将陆雪阑的声音从脑子里摁下去。


    音乐响起,会员陆续进场。


    陶夭站在最前面,扬起职业笑容,口令清脆,示范标准——一切都像设定好的程序。然而她的灵魂仿佛抽离,悬在半空,冷漠地看着自己熟练运作。


    另一个声音却在脑海里尖叫:完蛋了,陆雪阑这是要来硬的了,她咋办?!


    “陶教练?”一个学员喊了一声。


    陶夭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维持着弓箭步姿势,好几秒没说话了。她连忙扯出笑容继续口令,汗水顺着额角滑下,不知是运动的热,还是别的什么。


    六十分钟的课,她像个精确的机器人。


    直到会员散尽,她才感到虚脱般的疲惫。


    磨蹭着收拾东西,目光却总飘向私教区,那里空了。


    总算走了。


    她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心更沉了。


    陶夭换上自己的衣服,她骑上山地车,汇入傍晚的车流。风很凉,吹在未干的发梢上。她骑得很慢,脑子里乱麻一团。


    回到家,疲惫如潮水涌来。身体黏腻难受,她走进浴室,拧开了冷水。


    冰凉的水柱兜头浇下,激得她浑身一哆嗦。


    她仰起脸,闭着眼,想让冷水浇灭心头的燥热和恐慌。可水越冷,某些画面越清晰——陆雪阑汗湿的鬓角,靠近时沉静却暗涌的眼睛。


    疯了,陆雪阑不会放过她的,她绝望的想。


    冷水冲了许久,她胡乱擦干,把自己扔进床铺。


    身体累极了,精神却亢奋着,白天的一切细节在黑暗中放大,反复播放。


    不知过了多久,疲惫终于压倒一切。意识模糊地沉入黑暗前,身体深处那点被冷水暂时镇压的、陌生的焦躁,隐隐地,不甘地,躁动了一下。


    然后,梦境悄然而至。


    昏暗、私密、充满暗示的空间。


    空气粘稠,带着运动后的汗意和暖昧香气。


    她背靠着冰冷的镜墙,面前是身着黑色丝质吊带的陆雪阑。细细的肩带滑落至臂弯,丝质布料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起伏的曲线上。


    汗珠沿着她锁骨的凹陷滑动,一路向下,没入阴影。


    “陶教练。”陆雪阑的声音低哑,带着微喘,“你流了好多汗。”


    她伸出手,指尖虚虚划过陶夭汗湿的颈侧,沿着动脉跳动的轨迹,缓慢下移。


    陶夭想后退,镜墙堵死了去路,想推开,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教教我。”陆雪阑又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相触,目光锁住她慌乱的眼睛,“这里……该怎么放松?”


    她的手,终于落了下来。


    掌心滚烫,贴上陶夭紧绷的小腹。


    “是这里要收紧吗?”她低声问,掌心微微用力,贴着紧实的肌理缓缓揉按。


    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中被放大。


    “还是……”那只手向上游移,停在肋骨下方,心跳如鼓的位置,“这里?”


    陶夭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想让她停下,可喉咙像被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身体背叛了意志,在那只手的抚触下微微战栗,甚至……可耻地产生了一种陌生的,渴望更多的焦躁。


    陆雪阑笑了。


    那笑容不再平静,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侵略性。


    她俯身,唇几乎贴上陶夭的耳廓,温热的气息钻进耳道:“你教得不好。该罚。”


    下一秒,滚烫的吻落在耳垂上。


    “——唔!!!”


    陶夭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黑暗中,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又是梦。


    她抬手捂住脸,掌心触及一片滚烫。冷汗浸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背上。


    身体深处,某种陌生的,被强行唤醒的空虚感,正隐隐作祟。


    “——啊啊啊!!!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死狐狸精!!!”


    她崩溃大叫,声音沙哑,带着绝望的颤抖。


    连续几天精神高度紧绷,夜里反复被荒唐梦境侵扰,白天还要面对陆雪阑有形无形的追击……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凌晨四点,陶夭爬起来,感觉有些难受,她没当回事,翻了个身又睡了。


    一觉睡到九点。


    她迷迷糊糊的醒来,觉得头越发疼了,这才意识到不对。


    她摸了摸额头,有点烫,她心想大概就是着凉了,从抽屉里翻出感冒药,就着水吞下去。药片划过喉咙,带着苦涩。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下午去陆家上课还有几个小时。


    陶夭重新躺回床上,用被子裹紧自己,昏昏沉沉地睡去。


    再醒来时,已是中午。


    头更沉了,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喉咙干得发痒。


    她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八,低烧。


    她看着镜子里脸色潮红,眼下乌青的自己,咬了咬牙。算了别请假了,家里刚缓过来,这份工作不能丢。


    她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感觉脚步虚浮,但还是强撑着出了门。


    骑上山地车,平时轻松的路程今天显得格外漫长,风吹在发烫的脸上,反而让她感觉清醒了一些,好像没那么热了。


    抵达别墅时,她背上已出了一层虚汗。


    “陶老师,你脸色不太好啊?”开门的张阿姨关切地问。


    “没事,可能有点着凉。”陶夭挤出一个笑,声音有些哑。


    上楼,推开书房门。


    苏小晚已经坐在那里,看到陶夭进来,眼睛一亮,随即皱起眉。


    “陶老师,”苏小晚盯着她的脸,“你……化妆了?脸这么红。”


    “没有。”陶夭放下包,哑着嗓子说:“可能骑车热的,我们开始上课吧。”


    她试图集中精神,可是刚讲了没一会,嗓子就痒的厉害,头更是一团浆糊一般。


    “陶老师?”苏小晚歪着头看她。


    “啊……抱歉。”陶夭甩了甩头,努力看清课本,“我们看这个例子……”


    喉咙越来越痒,她忍不住咳了几声。


    “陶老师,你是不是生病了?”苏小晚放下笔,语气认真起来,“你声音不对,脸也红得不正常,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陶夭拒绝得很快,甚至有些急促,“我没事,继续。”


    她强迫自己讲下去,声音越来越干涩,语调也变得平板。额头的温度似乎在升高,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她没注意到,书房的门,不知何时被轻轻推开了。


    一道身影,静静地立在门口。


    陆雪阑的目光落在陶夭潮红的侧脸上,看着她强打精神却难掩萎靡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陶夭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她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眼角溢出了泪水。


    “陶老师!”苏小晚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脚步声响起,平稳,清晰。


    陶夭咳得眼前发黑,还没直起身,就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背,轻轻地、却不由分说地贴上了她的额头。


    那触感太清晰了。


    微凉,干燥,带着一丝熟悉的冷冽香气。


    陶夭浑身一僵,咳嗽戛然而止。


    她缓缓地抬起眼帘。


    陆雪阑就站在她身侧,微微倾身。她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长发松散挽起,脸上没有妆容,眉眼在近距离下显得愈发清晰,也愈发有压迫感。


    她的手还贴在她的额头上,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发烧了。”


    陶夭张嘴想说话,可喉咙火烧火燎,头晕目眩,所有逞强的话都堵在胸口。


    陆雪阑已经直起身,不再看她,转向一旁的苏小晚:“去给陈医生打电话,请他马上过来一趟。”


    “哦、哦,好!”苏小晚反应过来,赶紧跑出去。


    “陆总,不用……”陶夭终于找回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回去睡一觉就……”


    “坐下。”陆雪阑打断她,一只手轻轻按在她肩膀上,力道不大,却让她不由自主地跌坐回椅子上。


    “病成这样。”陆雪阑垂眸看着她,嗓音很低,“还想骑车回去?”


    陶夭哑口无言。


    家庭医生来得很快。


    诊断结果和陶夭自己判断的差不多,普通病毒性感冒,伴有低烧。


    问题不大,但需要休息、多喝水、按时吃药。


    “年轻人底子好,但也别硬扛。”陈医生叮嘱道,“退烧前最好静养,别再受风劳累。”


    送走医生,陆雪阑回到书房。


    陶夭还坐在那里,垂着头,看上去十分萎靡。


    “客房已经收拾好了。”陆雪阑开口,安排得井井有条,“今晚住下,药会让张阿姨给你送上去。”


    “陆总,真的不用麻烦……”陶夭抬起头,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可以叫车回去,我……”


    “陶老师。”陆雪阑走到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的角度,让她的身影笼罩下来,“你是小晚的家教,在工作时间生病。于情于理,我都有责任确保你得到妥善照顾。”


    真特么是冠冕堂皇的理由,陶夭暗自吐槽,却实在没有多少反驳的精力。


    她败下阵来,垂下眼帘,完全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


    陆雪阑看着她默认的姿态,眼神微缓。她伸出手,直接扶住了陶夭的手臂。


    “能走吗?”她问。


    陶夭想说自己能走,可刚一站起来,又是一阵头晕,身体晃了晃。陆雪阑的手臂稳稳地托住了她,隔着衣物传来温热的体温。


    “慢点。”陆雪阑的声音近在耳畔,气息拂过她滚烫的耳廓。


    陶夭昏昏沉沉地,被陆雪阑半扶半搀着,带出了书房,走上楼梯。


    大难临头的感觉淹没了她。


    客房是之前她换裙子的那间。


    窗帘拉上了一半,室内光线柔和。床铺已经整理好,干净松软。


    陆雪阑扶她在床边坐下,从床头柜上拿起保温杯和小药盒,“温水,退烧药。半小时后如果还没退,这里有物理降温的退热贴。”


    她的安排细致周到,无可挑剔。


    陶夭看着她,烧得朦胧的视线里,陆雪阑的脸似乎不再那么具有攻击性,甚至有一丝模糊的柔和。


    “谢谢。”她低声说,带着浓重的鼻音。


    “那陶老师,你先好好休息吧。”


    陆雪阑没再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轻轻带上了房门。


    关门声很轻,却像一声叹息,落在陶夭心头。


    她终于支撑不住,躺倒在柔软的枕头上。被褥间有干净阳光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这个房子的清冷香气,困意如潮水般将她吞没。


    混乱的梦境再次袭来,光怪陆离,却不再有健身房和黑色吊带。只有无尽的迷宫,她一直在跑,身后有执着的脚步声,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


    不知睡了多久,陶夭在干渴中醒来。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火烧火燎。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缕清冷的月光。


    她撑起身,头依然有些沉,但晕眩感减轻了许多,身上也不再那么滚烫。


    应该是退烧了。


    床头柜上,放着几样东西:一个装着温水的玻璃杯,一板已经按出两颗的药片,还有一个巴掌大的精致铁盒,上面印着薄荷叶的图案。


    陶夭拿起水杯,水温正好。


    她吞下药片,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她皱起眉,目光落在那盒薄荷糖上。


    鬼使神差地,她打开铁盒,取出一颗浅绿色的小糖块,放进嘴里。


    清凉的甜意瞬间在舌尖化开,带着浓郁的薄荷香气,驱散了药味的苦涩。


    她含着糖,靠在床头,望着那缕月光发呆。


    身体是轻松了些,可心里却乱糟糟的,好像……像一团乱麻。


    “咔哒。”


    极其轻微的声响,是门把手被转动的声音。


    陶夭一惊,含着糖,转头看去。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走廊壁灯柔和的光线泄进来,勾勒出一个高挑纤细的身影。陆雪阑穿着丝质的深色睡袍,腰带松松系着,长发披散在肩头,卸去了白日的妆容,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出一种罕见的的柔软。


    她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陶夭脸上,细细打量了一番。


    声音比白日低沉轻柔许多,带着刚醒的微哑,“我不放心,过来看看。”


    她走进来,反手轻轻掩上门,但没有关严。脚步声近乎无声地靠近床边。


    陶夭下意识屏住呼吸,嘴里含着糖,一动不敢动。


    陆雪阑在床边停下,很自然地伸出手,微凉的掌心轻轻贴上她的额头。


    停留了几秒,又移开。


    “退烧了。”她得出结论,声音里有极淡的放松。


    “嗯。”陶夭含糊地应了一声,糖块在舌尖滑动了一下。


    陆雪阑没有收回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微微倾身。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陶夭能看清她睡袍领口下精致的锁骨,能闻到她身上沐浴后的淡香,无端的令人心慌。


    月光照亮了陶夭半张脸,也照亮了她含着糖而微微鼓起的腮,和泛着水光的唇。


    陆雪阑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的唇上。


    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在寂静中交织。


    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清晰可辨。


    陆雪阑的视线从她的唇,缓缓上移,对上她有些茫然、慌乱的眼眸。那眼底深处,似乎有某种东西在无声燃烧,炽热而专注。


    她俯身,又靠近了些。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陶夭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嘴唇,带着薄荷的清凉气息——


    是她刚吃糖的味道吗?


    “陶老师。”陆雪阑开口,像午夜耳语,沙哑得磨人耳膜。


    陶夭心脏狂跳,下意识地,舔了一下糖块。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陆雪阑的眼睛,她的眸色骤然加深,像化不开的浓墨。


    “薄荷糖?”她低声问,目光紧紧锁住陶夭润泽的唇瓣。


    陶夭僵着脖子,点了点头。糖在口腔里滑动,发出细微,湿润的声响。


    陆雪阑又凑近了一分,近到陶夭能看清她眼底映出自己惊慌失措的倒影。近到她温热的吐息,已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


    “甜吗?”陆雪阑问,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带着钩子。


    陶夭烧后初醒,脑子一片混沌。连日的精神折磨,病中的虚弱,此刻近距离的美色冲击,还有嘴里清凉甜润的感官混淆……让所有防线土崩瓦解。


    她迷失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本能地,含糊地,她‘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舌尖再次无意识地滑过糖块表面。


    她甚至没意识到,此刻自己泛红的脸颊,湿润迷茫的眼睛,微微张开含着糖润泽发亮的嘴唇,以及那个无意识的舔舐动作,组合成了一幅怎样惹人而不自知的画面。


    陆雪阑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又重了一分。


    她看着陶夭,看着那双盛满水光的眼睛,最后一丝克制,在寂静的深夜里,被某种汹涌的,蓄积已久的东西冲垮。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唇,几乎要贴上陶夭的唇。


    温热的气息交融,薄荷的清凉甜香在咫尺间弥漫。


    然后,陶夭听到她用一种更低、更哑、带着危险而诱惑的腔调,一字一句地问:


    “陶老师,可以让我……尝尝你的糖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陶夭混沌的脑子,像生锈的齿轮,艰难地转动了一下。


    尝尝……糖?怎么尝?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对上陆雪阑近在咫尺,燃烧着暗火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的欲望,如此直白,如此炽烈,几乎要将她吞没。


    电光石火间,一个迟来的惊恐翻译,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响——


    “陶老师,我可以亲你吗?”


    “!!!”


    救命。当然不行!


    脑子在这一刻终于清醒,疯狂地拉响警报,尖叫着拒绝。


    可是,就在她张开嘴,想要说出‘不”字的那个瞬间。她的头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极其轻微地,茫然地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陆雪阑看见了,陶夭也反应过来了,在那一下点头之后,无边的恐慌和后悔海啸般袭来。


    她想解释,想说我只是烧糊涂了……


    可是,晚了。


    在她点头的下一秒,甚至没等她脸上惊慌的表情完全展开——


    陆雪阑已经亲了过来。


    第19章


    唇瓣即将相触的刹那, 陶夭本能的偏过头,完全是身体先于大脑的本能反应。


    陆雪阑的唇,最终只擦过她滚烫的脸颊, 温热的气息一路蔓延, 最后轻轻落在她绷紧的颈侧。


    那片皮肤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战栗。


    陶夭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撞得耳膜嗡嗡作响。她甚至能感觉到陆雪阑柔软的唇瓣, 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 短暂地贴合在她颈动脉跳动的位置上。


    停留了大约两秒。


    然后,陆雪阑缓缓直起身。


    她没有退开, 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微微侧头, 凑近陶夭烧红的耳廓。


    “陶老师。”


    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细小的钩子, 挠进耳道深处。


    “为什么躲开?”


    陶夭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屏住了。她能感觉到陆雪阑说话时温热的吐息, 拂过她敏感的耳廓,激起更多细小的战栗。


    “不喜欢吗?”


    这句话问得更轻,更缓, 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耐心。


    陶夭的脸颊瞬间爆红, 一路蔓延到脖颈。她想推开她,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


    更糟糕的是,她发现自己正被陆雪阑以一种近乎拥抱的姿势, 困在床头和她身体之间的狭小空间里。


    陆雪阑的手就撑在她身侧的床垫上,睡袍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小臂。


    “陆、陆总……”


    陶夭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厉害, 带着浓重的鼻音,“您别……别开玩笑了。”


    她试图向后缩,可背后就是坚硬的床头板,退无可退。


    “我……我……”


    她想说“请你自重”,想说“我是直的”。


    可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卡住了。


    拒绝的话,陆 雪阑会恼羞成怒吗?会当场撕破脸吗?然后呢?辞退她?收回预支的工资?


    现实的窘迫,让她实在没有多少骨气。


    最终,在陆雪阑沉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陶夭垂下眼帘,避开了她的目光。声音细若蚊蚋,哼哧哼哧地憋出几个字:


    “陆总……别这样。”


    她顿了顿,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嘴里残余的薄荷甜味此刻变得有些发苦。


    “……这样不太好。”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和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陶夭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陆雪阑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如有实质,一寸寸地巡视着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她在等。


    等陆雪阑的反应。


    是恼怒?是来硬的?还是……就此放弃?


    然而,陆雪阑只是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淡,几乎听不见,却让陶夭的心又往上提了提。


    “不太好?”


    陆雪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她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又靠近了些,撑在床垫上的手微微动了动,距离陶夭放在身侧的手,只有不到一寸。


    “哪里不好?”


    她问,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耐心,仿佛真的在探讨一个棘手的问题。


    “因为我是你的雇主?还是因为……”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陶夭紧张抿起的唇瓣上。


    “……你觉得太快了?”


    陶夭的呼吸一滞。


    陆雪阑却没有给她回答的机会。


    她微微偏头,目光重新对上陶夭慌乱躲闪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的暗色似乎沉淀了些许,多了几分专注和认真。


    “陶老师。”


    她又叫了她一声,这次声音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像是某种强行压抑的克制:“从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你是我想要的人。”


    陶夭猛地抬起头,撞进她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和……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那天在楼下大厅,你推着自行车进来,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还带着汗。”陆雪阑的声音很缓,像在回忆一幅珍藏的画面,“你的眼神很亮,有种……不管不顾的鲜活。”


    “我当时就想,这个女孩我很喜欢……”她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只是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陶夭怔住了。


    “陶老师,你不用有心理负担。”


    陆雪阑似乎看出了她的动摇和挣扎,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诱哄般的安抚。


    “如果你觉得太快,我们可以慢慢来。我会好好追求你,用你能接受的方式。”


    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陶夭攥紧被角的手背。


    只是一触即分,却让陶夭猛地一颤。


    “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陆雪阑看着她,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


    陶夭的脑子彻底乱了。


    理智在尖叫:这是糖衣炮弹!这是美人计!她在骗你!她就是个道貌岸然的老狐狸精!


    可身体却背叛了意志。在陆雪阑这样专注的凝视和低语下,她竟然可耻地……心跳加速,脸颊发烫,甚至有一瞬间,想要点头。


    不行!


    她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


    “陆总……”她艰难地开口,声音依旧发颤,“我……我现在头很晕,很不舒服……我们能不能……改天再谈这个?”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委婉的拖延战术。


    然而,陆雪阑显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


    “头晕?”


    她微微挑眉,目光在陶夭潮红未褪的脸上扫过,忽然弯了弯唇角,“没关系,我们可以说点别的,转移一下注意力。”


    她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搭上了陶夭的肩膀。掌心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传来温热的体温。


    陶夭浑身僵硬,想躲,却又不敢大幅度动作。


    “陶老师。”


    陆雪阑凑得更近,几乎贴着她的耳廓,用气音低声问:“我身材很好的。”


    陶夭:“……?”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没跟上这跳跃的思维。陆雪阑却低低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隐约传来。


    “你要不要……试一试?”


    这句话里的暗示意味,已经浓烈到近乎赤裸。


    陶夭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脸颊瞬间烫得能煎鸡蛋,连耳根都红透了。


    试试?试什么?怎么试?!


    这个老狐狸精,果然还是暴露了本性,刚才那些什么“一见钟情”、“认真追求”果然都是骗人的。这才是她的真正目的!


    巨大的羞愤和恐慌席卷了她,与此同时,身体深处那点被连日梦境和此刻暧昧氛围勾起的、陌生的躁动,也隐隐抬头。


    不能再待下去了。


    再待下去,她怕自己真的会把持不住,或者……被陆雪阑生吞活剥。


    电光石火间,陶夭猛地闭上眼睛,眉头紧紧蹙起,发出一声虚弱的呻吟。


    “唔……头好痛……”


    声音气若游丝,带着浓浓的痛苦。


    “好晕……好难受……”


    说完,她身体一软,脑袋“恰到好处”地一歪,整个人无力地靠向了陆雪阑的肩膀。


    彻底‘晕’了过去。


    空气,顿时尴尬的凝固了。


    陶夭紧紧闭着眼,能感觉到自己靠在陆雪阑肩上,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冽的淡香,甚至能感觉到陆雪阑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


    然后,是长达十几秒的沉默。


    陶夭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膛,她拼命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让它显得均匀而微弱,假装自己真的昏睡不醒。


    陆雪阑的视线,正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审视,带着探究,甚至……就在陶夭快要绷不住的时候,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然后,她感觉到陆雪阑动了。


    一只手臂环过她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稍稍用力,将她从靠着的姿势,轻轻放平在床上。


    陶夭的这才放松了一些。


    陆雪阑为她拉好被子,掖好被角。微凉的指尖偶尔擦过她的脸颊和脖颈,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陶夭死死闭着眼,假装毫无知觉。


    然后,她听到陆雪阑起身的轻微声响,脚步声走向门口。


    门被打开,陆雪阑的声音传来,是对门外等候的人说的,恢复了平日的清晰冷静,只是比平时略显低沉:


    “陈医生,麻烦你再上来一趟。陶老师好像又不太舒服。”


    陶夭:“……”还真叫医生啊?


    她心里暗暗叫苦,却只能继续装死。


    很快,沉稳的脚步声再次靠近,是陈医生。


    “陆总。”


    “她刚才说头晕,然后突然就晕过去了。”陆雪阑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麻烦您再检查一下,是不是烧又反复了?”


    “好的。”


    陈医生走到床边,陶夭能感觉到他俯身,冰凉的手指搭上她的腕脉,又用听诊器听了听她的心肺。


    她屏住呼吸,努力让心跳和脉搏显得平稳。


    “体温是正常的,脉搏稍快,但也在合理范围。”陈医生检查完毕,语气有些疑惑,“可能是身体还比较虚弱,加上突然起身导致的暂时性头晕。让她好好休息,别再受刺激就行。”


    “刺激?”陆雪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陶夭的心又提了起来。


    “嗯,病人需要静养,情绪上也要保持平稳。”陈医生叮嘱道,“退烧后身体机能还没完全恢复,不宜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我明白了,谢谢您。”


    “应该的,有事随时叫我。”


    陈医生的脚步声远去,房门再次被轻轻关上。


    房间里,又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陶夭能感觉到陆雪阑的视线,再次落回她脸上。那目光不再带着刚才那种灼热的侵略性,反而变得平静,甚至……有些意味深长。


    她一动不动,连睫毛都不敢颤一下。


    良久。


    一声极轻的低笑,在寂静中响起。


    带着某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然后,陶夭感觉到陆雪阑再次俯身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头。一个极轻、极快的吻,羽毛般落在她的眉心。


    一触即分。


    “睡吧。”


    陆雪阑的声音低柔,带着一些意味深长的勾引:“我们……来日方长。”


    说完,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真正地走向门口。门被打开,又轻轻合拢,锁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陶夭又维持了将近一分钟的昏迷状态,才敢小心翼翼地,先睁开一条眼缝。


    确认房间里真的空无一人,她才长长地、彻底地松了口气,整个人瘫软在床上。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柔软的触感。


    心脏依旧跳得很快,陆雪阑最后那个吻,和那句“来日方长”,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


    她烦躁地用被子蒙住头,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


    装晕这招,好像……只能解一时之急。


    陆雪阑显然没有完全相信,但也没有拆穿,那种了然于胸的态度,反而更让她心惊。


    这老狐狸精,到底想干嘛?


    难道真的打算……慢慢追求她?


    这个念头让陶夭浑身不自在,可心底深处,某个隐秘的角落,却又隐隐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异样波澜。


    折腾了大半夜,精神的高度紧张和身体的疲惫终于压倒了纷乱的思绪。困意再次袭来,这一次,来得汹涌而沉重。


    陶夭的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梦境,再次不期而至。


    但这次梦境明显,居然与时俱进,甚至发展成了白日的if线。


    陆雪阑站在床边,穿着那身丝质睡袍,腰带松松系着,长发披散。她微微俯身,指尖轻轻抬起陶夭的下巴。


    “陶老师。”


    她的声音低哑,带着梦中特有的朦胧质感。“可以让我……尝尝你的糖吗?”


    梦里的陶夭,竟然没有躲闪。


    她看着陆雪阑近在咫尺的、美得惊人的脸,看着她眼底燃烧的暗火,像是被蛊惑了一般,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然后,陆雪阑吻了下来。


    唇瓣相贴的瞬间,陶夭在梦里轻轻颤了一下。


    那触感……比想象中更柔软,更温热。带着薄荷的清凉甜意,和陆雪阑身上独有的冷香。


    吻很轻,很缓,带着试探的意味。舌尖轻轻描摹着她的唇形,然后,试探性地,撬开她的齿关。


    陶夭在梦里闭上了眼睛。


    一股电流般的战栗窜遍全身。


    陆雪阑的吻逐渐加深,变得热烈而缠绵。一只手捧着她的脸,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探进了她的睡衣下摆,掌心滚烫,贴上她腰侧紧实的肌肤。


    “唔……”


    陶夭在梦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分不清是抗拒还是迎合。陆雪阑稍稍退开一点,唇瓣依旧贴着她的,气息交融。


    “要不要……”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诱人的气音,“尝尝更刺激的?”


    陶夭在梦里睁大眼睛,看着她。


    陆雪阑笑了,那笑容妖异而魅惑,她轻轻一推,将陶夭压倒在柔软的床铺上。


    睡袍的领口散开,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她俯身,吻从嘴唇一路下滑,落在脖颈,落在锁骨,落在……


    陶夭在梦里绷紧了身体,意乱情迷之际,陆雪阑忽然凑到她耳边,湿热的气息灌入耳道。


    声音低哑含笑,带着某种洞悉一切的了然,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逃之夭夭。”


    陶夭浑身剧震。


    “我早就知道……”


    陆雪阑的唇瓣贴着她的耳廓,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是你了。”


    “啊——!!!”


    陶夭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涔涔。


    房间里一片昏暗,她大口喘着气,抬手捂住脸。掌心触及一片滚烫,不知是发烧的余热,还是梦境带来的羞耻燥热。


    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的触感,真实的战栗,还有最后……那句话。


    “逃之夭夭,我早就知道是你了。”


    如果……


    如果陆雪阑真的早就知道了呢?


    知道“逃之夭夭”就是她,知道她那些“恋爱指导”都是在故意戏弄她,知道她躲在屏幕后面,看着她一步步按照自己的指导来撩拨自己……


    以陆雪阑的性格,会怎么做?


    辞退她?收回钱?还是……用更可怕的方式报复她?


    陶夭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越发觉得,自己之前那些“钓鱼”、“报复”的小把戏,在陆雪阑可能早已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显得多么可笑,多么……自寻死路。


    “完了……怎么办?”


    她喃喃自语,满脸绝望:


    “啊啊啊!!!这下真的……要完蛋了。”


    第20章


    陶夭这一夜睡得极沉, 或许是药物的作用,或许是身心俱疲后的彻底松懈。


    年轻的身体底子好,一场低烧来得快去得也快。


    第二天清晨醒来时, 除了喉咙还有些干涩, 头已经不晕了。


    她睁开眼, 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几秒, 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客房窗帘紧闭, 光线昏暗,陶夭从床上坐起, 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温度正常。身上还穿着昨天那套衣服, 经过一夜睡眠有些皱巴巴的。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推开房门, 外面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厨房传来细微的声响。陶夭看了一眼时间, 早上七点半。


    得赶紧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立刻打定主意:先悄悄离开,等下午上课时间再过来, 而且一定要尽量避免和陆雪阑碰面。


    如此直球, 她真是要招架不住了。更重要的是,她不敢翻脸。


    缺钱, 怕被开,这牛马打工人简直被死死拿捏住了。


    然而刚走到一楼客厅, 就撞见了正从餐厅出来的苏小晚。


    “陶老师?”苏小晚嘴里还叼着半片吐司,看到陶夭这副整装待发的模样,含糊不清地问,“你要走啊?”


    陶夭脚步一顿, 有些尴尬地点头:“嗯,烧退了,我先回去换身衣服,下午再过来。”


    “哎呀,回去干嘛?”苏小晚三两口咽下吐司,走过来拉住陶夭的胳膊,“就在这儿待着呗,反正下午还要上课。你脸色看着还有点白呢,别折腾了。”


    “不用不用,”陶夭连连摆手,“我真的没事了,而且……”


    苏小晚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转头朝厨房喊:“张阿姨,给陶老师也准备份早餐!”


    “苏同学,我真得回去……”


    “陶老师。”苏小晚正了正神色,难得语气认真,“你是不是还在生我昨天推你那件事的气啊?我真知道错了,我保证以后上课绝对老老实实。你就别走了嘛,我妈一早就去公司了,家里就我一个人,多无聊啊。”


    陶夭听到陆雪阑走了,心里莫名松了一下。但随即又觉得这样更不好:就算陆雪阑不在,她这个家教老师在学生家待一整天,怎么想都不太合适。


    她耐着性子解释,“我不是生你的气,我是真的需要回去一趟。”


    “什么事比养病还重要?”苏小晚眨巴着眼睛,“陶老师,你是不是……怕见到我妈啊?”


    陶夭心里一紧,脸上却强装镇定:“瞎说什么呢,我为什么要怕你妈?”


    “因为昨天你俩怪怪的呗。”苏小晚歪着头,一副看透一切的表情,“我妈让医生来给你看病,你好像特别紧张的样子。是不是她偷偷骂你了?还是威胁你了?”


    陶夭一时语塞。


    陆雪阑想掰弯她,这误会……该怎么解释?


    她只能顺着苏小晚的话往下说:“没有,你妈挺好的,就是……我有点不习惯。”


    “哎呀,你也觉得我妈最近怪怪的对不对?我告诉你,她就那样,外冷内热。”苏小晚拉着陶夭往餐厅走,“你别有压力。来来来,先吃早餐,张阿姨做的虾饺可好吃了。”


    陶夭被半推半就地按在餐桌前,面前很快摆上了两笼热气腾腾的虾饺、两碗瘦肉粥,还有几碟精致的小菜。


    盛情实在难却,她只好拿起筷子。


    吃到一半,张阿姨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系着深蓝色丝绒蝴蝶结的方形礼盒,走到陶夭身边。


    “陶老师,这是陆总吩咐给您的。”


    陶夭愣住,筷子悬在半空,嘴里的虾饺瞬间就不香了。


    那礼盒包装极其精致,深蓝色的丝绒表面泛着细腻的光泽,蝴蝶结打得一丝不苟。即便看不出里面是什么,单看这包装就知道价值不菲。


    “这……这是什么?”陶夭声音有些干。


    “陆总说,您上课辛苦了,这是给您的礼物。”张阿姨将礼盒轻轻放在陶夭手边,“陆总还说,希望您喜欢。”


    陶夭盯着那个礼盒,像是盯着一个烫手山芋。


    苏小晚凑过来,好奇地打量:“哇,我妈送你礼物啊?快打开看看是什么!”


    陶夭没动。


    她心里乱成一团:陆雪阑这是什么意思?


    昨晚那个近乎越界的吻之后,今天一大早又送礼物?


    这算什么?补偿?还是……进一步的试探?


    “陶老师?”苏小晚见她发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陶夭回过神,勉强笑了笑:“先吃饭吧,礼物……我一会儿再看。”


    这顿饭她吃得食不知味。


    吃完饭,陶夭以要备课为由,抱着礼盒匆匆回了客房。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深吸了几口气,才小心地拆开蝴蝶结。礼盒里是一个深灰色的绒面首饰盒。打开,黑色丝绒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支钢笔。


    笔身是深蓝色的树脂材质,泛着温润的光泽,笔夹和装饰环是星光银的,造型简约优雅。笔帽顶端镶嵌着一小块深蓝色的宝石,在光线折射下流转着低调的光华。


    即便对奢侈品没什么研究,陶夭也能看出这支笔价值不菲。


    她翻开首饰盒的夹层,里面果然有一张卡片。


    卡片是素白的,上面只有一行手写的字:“陶老师辛苦了,聊表心意。”


    字迹锋利流畅,带着明显的个人风格,是陆雪阑的亲笔。陶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卡片,心跳得有点快,满是慌乱。


    陶夭把钢笔放回盒子,盖好,像是怕它烫手。


    不行,不能收。


    她必须表明态度。


    陶夭拿出手机,找到陆雪阑的号码,这还是之前为了方便沟通苏小晚的情况存的。她犹豫了几秒,终于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喂。”


    陆雪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很安静,可能是在办公室。


    她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一些,带着工作状态下的冷静。


    “陆总。”陶夭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是我,陶夭。”


    “嗯,我知道。”陆雪阑顿了顿,“陶老师,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陆总关心。”陶夭快速说完客套话,切入正题,“那个……您让张阿姨转交的礼物,我收到了。但是太贵重了,我真的不能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不喜欢吗?”陆雪阑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不是不喜欢,是……”陶夭斟酌着措辞,“这太破费了,我只是做了分内的工作,真的不用这么客气。而且我是老师,收学生家长这么贵重的礼物,也不合适。”


    “只是一支笔。”陆雪阑的语气很平静,“方便你备课批改作业而已,不算贵重。”


    陶夭:“……”


    一支镶着宝石的奢侈品牌钢笔,叫不算贵重?


    “陆总,真的不行。”陶夭态度坚决,“我会把笔放在您书房,您回来收好吧。”


    “陶老师。”陆雪阑的声音压低了些,“你是怕我吗?”


    陶夭心头一跳,矢口否认:“没有,我只是觉得……”


    “如果你不喜欢钢笔。”陆雪阑打断她,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我可以送别的。项链?珠宝?包?或者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


    陶夭简直要抓狂了。


    这人怎么回事?听不懂拒绝吗?


    “陆总!”她提高了一点音量,“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们之间……不该有这种礼物往来。您是雇主,我是家教老师,这样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陆雪阑问得很直接。


    陶夭噎住了。


    她总不能说:因为你想追我,而我不想被你追,所以不合适吧?


    “反正……就是不合适。”陶夭有些无力,“陆总,我还要备课,先挂了。笔我会放您书房。”


    说完,她不等陆雪阑回应,匆匆挂断了电话。


    握着发烫的手机,陶夭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通电话打得她心力交瘁。


    陆雪阑那种步步紧逼的态度,让她觉得自己像只被猫盯上的老鼠,无论怎么躲,爪子都会精准地按下来。


    她在客房里缓了好一会儿,才拿着礼盒下楼。


    苏小晚已经回房间打游戏了,客厅里只有张阿姨在打扫。


    陶夭快步走上二楼,来到陆雪阑的书房门前。


    门没锁,她轻轻推开。


    书房里还是昨天那样整洁,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木质香气。陶夭走到宽大的实木书桌前,将礼盒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子中央。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一整天,陶夭都心神不宁。


    给苏小晚上课的时候,她总忍不住瞟向书房的方向,耳朵也竖着,留意着楼下的动静。她既怕陆雪阑突然回来,又隐隐期待着能有个了断。


    这种矛盾的心情让她备受折磨。


    好在陆雪阑似乎真的很忙,直到下午课程结束,她都没有出现。


    “陶老师,你今天怎么了?”下课的时候,苏小晚终于忍不住问。


    陶夭回过神来,掩饰性地收拾教案:“没有,就是有点累了。”


    “哦……”苏小晚将信将疑,“那你早点回去休息吧。对了,我妈送你的钢笔,你喜欢吗?”


    陶夭动作一顿:“我……没要。”


    “啊?为什么?”苏小晚瞪大眼睛,“那支笔可好看了,是我妈特意挑的呢!她昨天问我你喜欢什么颜色,我说蓝色,她就定了这支。”


    陶夭心里五味杂陈。


    陆雪阑还特意问了苏小晚她的喜好?


    这种用心,放在普通追求者身上或许会让人感动,可放在她们现在这种复杂的关系里,只让陶夭觉得压力山大。


    “太贵重了。”她重复着这个理由,“老师不能收学生家长这么贵重的礼物。”


    苏小晚撇撇嘴:“你们大人就是规矩多。要是我,喜欢就收了呗。”


    陶夭苦笑,没再解释。


    她收拾好东西,跟苏小晚道别,快步走出别墅。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陶夭骑上山地车,用力蹬着踏板,像是要把心里那些乱糟糟的情绪都甩在后面。


    回到家,她随便点了个外卖,心事重重地吃完。


    然后习惯性地打开电脑,准备写今天的更新。


    文档打开,光标闪烁,她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心烦意乱之下,她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百合文的文档。


    这些天,她断断续续写了不少,一个冲动,就发了出去。


    原本只是发泄情绪,没想到数据出奇的好,评论区一片“啊啊啊太太好会写”、“御姐杀我”、“求更多”,收藏和评论都比她正经写的那本高出不少。


    陶夭看着后台数据,心情复杂。一方面,这证明她写得不错;另一方面,写这种东西还数据不错,让她有种做坏事生怕被抓包的心虚感。


    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忍不住数据的诱惑,新建一章,开始码字。


    这次写的是冷月带林野去高级餐厅,两人面上不动声色谈着工作,冷月却在桌下轻轻擦过林野的脚踝,凑近林野:“林助理,你苦着一张脸,是有什么不服气吗?”


    正写到暧昧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陶夭瞥了一眼,心脏骤停。


    是L发来的消息。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


    【L:她退了我的礼物,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太正经了吗?或者我送项链、珠宝比较好?】


    陶夭盯着这行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几乎能想象出陆雪阑发这条消息时的表情——微微蹙眉,眼神认真,是真的在困惑该送什么才能让她接受。


    陶夭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许久,噼里啪啦开始打字。


    她必须把话说清楚,必须让陆雪阑明白她们之间不可能。


    【逃之夭夭:姐姐,我觉得你现在不应该再送她礼物了。】


    【逃之夭夭:你们现在还不是恋爱关系,送太贵重的礼物会给她很大压力。她退回来,可能不只是因为礼物本身,而是觉得关系还没到那一步。】


    她发出去,觉得还不够,又补充:


    【逃之夭夭:而且你想啊,你送那么贵的东西,她怎么回礼?她肯定没有那么多钱。这样会让她觉得不平等,更想逃了。】


    发完这段话,陶夭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等等,她这不是在教陆雪阑怎么用更‘贴心’的方式追自己吗?


    果然,L的回复很快来了:


    【L: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我不该只想着送贵重的东西来示好。】


    陶夭刚松一口气,下一条消息又跳了出来:


    【L:我会送些更用心的礼物,让她没有这种压力,也能感受到我的心意。】


    陶夭:“……”


    她不是这个意思啊喂?!


    【逃之夭夭:姐姐,我的意思是……也许你现在应该先别急着送礼物,好好看看,她到底对你是什么感觉。或许是你误会了……她真的不喜欢你。】


    【L:她对我有感觉。】


    这句话说得笃定,不容置疑。


    陶夭简直想摔手机。


    她哪来的自信?


    【逃之夭夭:你怎么知道?她亲口说的?】


    【L:我能感觉到。我靠近时她的反应……绝不是无动于衷。】


    陶夭看着这段话,脸颊莫名有些发烫,瞬间不那么理直气壮了。


    本能的反应,确实骗不了人。


    可那不代表什么啊!那只是生理反应,是荷尔蒙作祟,是……


    美色误人啊!


    陶夭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说不清了,根本说不清了。


    她索性放弃了跟陆雪阑掰扯,甚至有种想将人拉黑的冲动。她总觉得那个梦可能在预示着她的未来:陆雪阑得知真相,知道她就是逃之夭夭,然后她死得贼惨。


    可是她又怂得不行,实在不敢试探陆雪阑,生怕对方原本还不知道,她一试探,反而露出马脚,死得更惨。


    这一夜,陶夭愁得又没睡好。


    梦里,陆雪阑捉住她,将她逼到墙角逼问真相。


    背脊紧贴着冰凉墙壁的触感如此真实,面前是陆雪阑逼近的身影。


    梦中的陆雪阑比现实中更具压迫感,她穿着一身红色丝绒睡袍,腰带松垮系着,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和饱满的雪白沟壑。长发微湿,散在肩头,几缕发梢还缀着未擦干的水珠,在昏暗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陶老师。”她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哑,带着刚沐浴后的微醺水汽,“跑什么?”


    陶夭想逃,双腿却像灌了铅,钉在原地。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陆雪阑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脸颊,那触感冰凉,却激起一阵战栗。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陶夭的声音在发抖。


    “不知道?”陆雪阑轻笑,那笑声像羽毛搔过耳廓,温热的呼吸几乎贴着陶夭的耳垂:“那你跑什么?陶老师,你心里有鬼。”


    “我没有!”陶夭矢口否认,却心虚得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陆雪阑不疾不徐地直起身,目光却依然锁着她:“那‘逃之夭夭’……是谁?”


    陶夭脑中嗡的一声,完了。


    她语无伦次地开始求饶:“陆总,陆姐姐……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我不该在网上胡说八道,不该乱出主意……你饶了我吧,我明天就辞职,我保证滚得远远的,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辞职?”陆雪阑挑眉,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抵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陶老师,做错了事,总要付出代价的。”


    陶夭心脏狂跳:“……”


    陆雪阑的指尖顺着她的下颌线缓缓滑下,停在脖颈微微跳动的脉搏处,轻轻一点:“那就……”


    她顿了顿,声音里染上几分戏谑的暧昧:“肉偿吧。”


    陶夭猛地瞪大眼睛——


    肉偿?是她想的那个‘肉’吗?啊啊啊?!


    她吓得浑身一抖,从梦中骤然惊醒。


    黑暗中,陶夭大口喘着气,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蹦。


    她摸过手机一看:凌晨2:50。


    “……靠。”


    她瘫回枕头里,瞪着天花板,绝望地想:


    这日子没法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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