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马甲差点就掉了


    西夏死士见势不妙, 知道再拖下去只怕眼前之人就要跑了,顿时勃然大怒,出手又狠厉了许多。


    郑耘见白玉堂越发狼狈, 一咬牙站起身, 从怀中摸出那枚金丸, 扬手扔进屋里,大喊道:“东西给你们,别伤人!”


    虽然不知道西夏死士要这金丸做什么, 但东西再重要也比不上人命重要, 不能眼睁睁看着白玉堂被逼入绝境。


    一名死士抬手接住金丸。


    郑耘趁众人的注意力被金丸引开, 从窗户跃进屋内, 一把拉起白玉堂的手就要往外跑。


    这时, 院外也传来了说话声,郑耘心头一喜。


    西夏死士也听见动静, 知道今晚怕是讨不着好了, 却又不甘心就这么放两人离开。


    其中一人长剑一挺,朝着郑耘背心直刺过来。


    郑耘听到破空之声,头也不回, 一个侧步滑开, 顺势就要去擒对方手腕,夺了他的兵刃。


    那死士变招极快, 剑锋一转,直接抹向郑耘的脖颈。


    祖父郑恩凭一杆枣阳槊立下赫赫战功,受封北平王;祖母陶三春则善使铜锤。郑耘自幼习武, 虽也学过剑法,但终究不如长矛、双锤这类兵器来得顺手。


    他不再纠结去夺对方兵器,而是目光四下一扫, 瞥见旁边有根长棍,赶忙抢到手中。接着拄地侧翻,险险避开对方的杀招。后空翻落地,立刻压低下盘,摆出六合金枪中的灵猫捉鼠式。


    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他左右连续扫棍,朝着众人攻过去,逼得他们纷纷退避。最后一招青龙献爪,棍头直刺首领胸口。


    郑耘功夫和为首之人在伯仲之间,但他没有实战经验,若是真刀真枪的对拼,肯定不是此人的对手。


    只是首领见左右邻居皆被惊动,心中略感不安,又看郑耘生得文弱,心生轻蔑,一时不妨被他得手了。


    木棍虽无枪头,但来势甚猛,若是真被戳中心口,至少也得吐血重伤。首领不敢硬接,一个旋身转体,避开一击。


    他正准备反击,只听门外人声鼎沸。首领脸色一变,低声喝道:“快走。”


    其余死士听得首领发话,也不恋战,施展轻功,转眼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郑耘其实已是强弩之末,见他们撤退,这才长舒一口气。可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自己之前装傻充愣骗了白玉堂,眼下正主就站在身边呢。


    他回头看向白玉堂,果然见对方眼中冒火。


    白玉堂冷笑道:“没想到,你这手功夫还挺俊。五爷我玩了一辈子鹰,今日反倒被鹰啄了眼。”


    郑耘叹了口气,知道对方正在气头上,自己怎么解释都是徒劳,只能使出苦肉计。


    他慢慢走到白玉堂面前,身子一软,直直往对方怀里倒去。


    本来只是想装晕,可他大病初愈,身体尚未恢复;出京又遭绑架,惊惧交加;再加上今晚熬夜,早已筋疲力尽。这一倒,竟是真的昏了过去。


    白玉堂精通医术,见郑耘晕倒,先是冷笑几声,随手牵起他的手腕,手指轻轻搭了上去。本想当场拆穿这拙劣的把戏,可不过片刻,他面色却渐渐凝重起来。


    郑耘脉息沉滑,明显是先天不足之症,又见他面色惨白、额冒冷汗、唇无血色,便知他身体状况确实不好。


    方才郑耘舍命相救,白玉堂并非不知好歹之人,当即将人抱起,回到当铺。


    掌柜的见两人出门时还好好的,回来却这般狼狈,连忙迎上来问:“东家,这是出什么事了?”


    白玉堂没有解释,只皱眉道:“去请个大夫来。”


    他把郑耘放在床上,然后就坐在一边,等着郑耘醒来。


    郑耘一睁眼,便对上了白玉堂幽深的目光。他心头一凛,正要开口,却听“唰”的一声,那柄长剑又一次架到了自己颈边。


    郑耘在心里暗骂:这白玉堂也太不讲情面了!自己拼死拼活救他,他倒好,翻脸不认人,居然还想杀了自己。


    心里虽气,面上却还得装出可怜模样。不然真要血溅当场了。


    “五爷。”郑耘噘着嘴,眼中含泪,委屈巴巴地看着他,“你这是做什么啊?”


    白玉堂见他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再想到方才对方舍命相救,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又看他眼中布满血丝,鼻尖微红,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他心中一软,不由叹了口气,手中剑也随之放下了。


    郑耘见他态度松动,暗喜之余赶紧主动解释:“五爷,我之前没提过会武功,可您也没问过我呀。这应该不算骗您吧?”


    白玉堂微微一怔,仔细回想,自己确实没问过这话,而郑耘也从未说过自己不会武功。只是看他一直唯唯诺诺、马屁拍个不停,便下意识以为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


    郑耘知道自己多少有点强词夺理,不敢再刺激对方,转而换上哀兵之策。


    他轻轻拉住白玉堂的衣袖,晃了晃,低声抽泣道:“我从小身子不好,我娘才请了师傅教我些武艺,不过是为了强身健体。五爷身手不凡,武林中难逢敌手,难道还怕我这么个无名小卒不成?”


    白玉堂原本面无表情,听到这儿却忍不住笑了,淡淡道:“你倒是能说会道。”


    郑耘歪着头想了想,自己除了谎称是包拯的侄子,再没骗过他什么,心里不由多了几分底气。


    “五爷,咱俩虽然才认识了一天,可我句句都是实话。而且咱们都生死与共一回了,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白玉堂此前一直没把这人放在眼里,谁知郑耘时不时就冒出个惊喜。不是脑子转得快,就是身手也不差,每次都弄得他措手不及,心里难免生出提防。


    可之前在周家,自己让他先走,他非但没跑,还留下来救了自己一命。从结果来看,这人确实没害过自己。


    郑耘见白玉堂神色缓和,忙趁热打铁道:“五爷,我跟您说实话吧。其实我也不太乐意跟展昭他们一起走。”


    这点郑耘倒真没骗白玉堂。展昭是包拯的人,郑耘和他们在一起时,总觉得浑身不自在,一举一动都像被人监视着。


    白玉堂虽然行事带着几分邪气,却并非古板之人,大事上是非分明,小事上则睁只眼闭只眼。若真要选,郑耘觉得和白玉堂在一块儿反而稍微轻松些。


    白玉堂没想到他竟然对展昭颇有微词,不由微微一怔,目光紧紧落在郑耘脸上,见他神情认真,不似作伪。


    “展昭他们是我三叔的人,我做什么回头都会被打小报告。”郑耘半真半假地说道:“跟着五爷您多自在啊,闯荡江湖,游历四方。您又有钱,我跟著不仅能享福,还能借着您的名号狐假虎威。”


    他的语气轻快,似乎对这种生活十分向往。


    白玉堂早领教过他能把死人说活的本事,揶揄道:“你倒什么便宜都占了。”


    郑耘连连点头,“我这么一个草包,能跟着五爷,真是天大的福气。您可千万别嫌弃我,我保证好好表现,鞍前马后伺候您。”


    这鬼地方离京城有段距离,去陈州更远。要是白玉堂真把自己扔在这儿,恐怕只能一路要饭回京了,路上还不知会遇上什么危险。


    白玉堂打量着郑耘,心里暗暗琢磨:“包勉”嘴甜,脑子活络,功夫不差,模样也生得俊,有他在身边倒也不错。


    想到这里,他不由一愣,对方长得好看不好看,关自己什么事?他急忙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这杂乱的念头从脑海里甩出去。


    见郑耘正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白玉堂生怕被他看穿心思,赶紧板起脸,凶巴巴地甩出一句。


    “行了,别装小可怜了,五爷带着你。”


    郑耘悬著的心总算落了下来,暗暗决定:回开封以后非得好好拜拜不可,这一趟出来,整天都在担心小命不保。


    白玉堂看他表情放松下来,趁他不备,语气突然严厉起来,“你父母怎么会教你棍棒功夫?我看你的身手不弱,招式像是战场上拼杀的路数。”


    一般人习武,多是练习刀、剑,少有专攻枪法的。只有军中将士,才以长枪作为武器。


    郑耘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又是一道送命题。他赶紧用AI查了一下《水浒传》里史进的拜师的经过,稍加改动,挪到了自己身上。


    “我有两个师傅。第一个姓李,我跟着他学了几天拳脚,后来李师傅家里有事,就回乡去了。第二个姓王,他本是八十万禁军教头,因为得罪了上官,只好带着老母亲回乡避祸。”


    郑耘一边信口胡编,一边在心里向施耐庵赔罪:事急从权,希望您老人家千万别怪我盗用版权。


    “王师傅路过包家村,村里没有旅店,天色又晚,就借宿在我家。不巧他母亲忽然生病,没法赶路,便在我家多住了几天。我祖父生性好客,不仅替他母亲请医抓药,还分文不收。”


    郑耘说话时,暗中偷瞄了几眼白玉堂的脸色。对方面色平静,看不出信了几成,可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编了。


    “王师傅知道我家正替我找师傅,为报答祖父的恩情,便毛遂自荐教我武艺。我跟着他,这才学了一手枪法。”——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祝大家平安健康,天天开心。


    金多和钱多祝福大家,新的一年金钱多多!


    第25章 两肋插刀


    白玉堂听他讲得滴水不漏, 一时也辨不出真假。不过他对自己的身手向来有自信,“包勉”这小子病恹恹的,就算真存了什么歪心思, 也绝不是自己的对手。


    他不是爱纠结的人, 既然想通这一点, 便不再多作试探,转而问道:“那群黑衣人是什么来历,你知道吗?”


    郑耘心里其实已经有猜测:那群人肯定是西夏死士, 说不定郭皇后和包拯的事和李元昊也脱不了干系。只是这话不好对白玉堂说。


    他脸上露出几分茫然, 迟疑道:“今晚也是误打误撞撞上他们的, 具体来历我也不清楚。不过听口音像是西夏来的, 肯定没安好心。”


    白玉堂见郑耘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便先把此事记在心里,打算日后托江湖上的朋友打听一二, 就不再追问了。


    郑耘也不知是在安慰自己, 还是在宽慰白玉堂,语气平静地说道:“五爷,您也别太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


    他想得开, 最坏的结果, 不过是像历史上那样被西夏揍上几回。


    白玉堂见他眼底一片鸦青,满脸倦容, 还带着病气,不由放软了声音:“一会儿大夫来了,让他给你开服药。咱们在这儿歇几天, 等你养好了再去陈州。”


    他看郑耘这风吹就倒的样子,并不急着出发,等人调养好了再说。


    郑耘见他这样体贴, 心里还是有些感动的,暗想:回去之后,少跟你哥说一句你的坏话。


    等白玉堂离开房间,郑耘才彻底放松下来。眼前一黑,几乎是瞬间就进入了梦乡。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有人在轻轻拉自己的手。睁开眼一看,竟是白玉堂在替他诊脉。


    郑耘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问道:“大夫呢?”


    刚才不是说请大夫来吗,怎么换成白玉堂了?


    “这小地方的大夫水平不行,被我赶走了。”白玉堂脸上露出不屑之色,语气里满是鄙夷。


    郑耘有些好奇地问道:“五爷,您还会医术啊?”


    白玉堂见他似乎有些怀疑自己的本事,气得抬手拍了下他的脑袋:“五爷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什么不会?比那些庸医强多了。”


    郑耘赶忙伏低做小,讪笑道:“是我有眼不识金镶玉,五爷您别见怪。”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暗暗嘀咕:你亲哥还整天病歪歪的呢。是以对这家伙的本事,持保留态度。


    过了片刻,白玉堂淡淡道:“你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只能慢慢养着,好不了根。”


    郑耘闻言不由一怔。中医讲究望闻问切,没想到白玉堂真有些本事,光靠诊脉就能看出他的病症。


    “你本就脾胃亏虚,肝胆不和。看你的脉象,近来休息得也不好。有道是:‘夜寐太少,则阴不能养(注1)’,从而导致阴阳失调。加上肝火上冲,心火也跟着起来,身子就更亏了。”


    郑耘听白玉堂说得头头是道,不由连连点头。这段日子确实事多,天天被人算计,心力交瘁,身体正如他所说,虚得厉害。


    白玉堂上下打量了郑耘几眼。见他面带愁容,眉心微蹙,脸色苍白,唇无血色,眼下一片淡淡的青影,身形更是清瘦。


    “你年纪轻轻,哪来那么多烦心事,整天愁眉不展的?”白玉堂不免生出几分好奇。


    按对方之前的说法,他是包家千顷地里一根独苗,全家上下都宠着护着,怎么还能愁得睡不着觉?


    郑耘露出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容:“我从小就不爱读书,是被我娘硬逼着上京的。如今落在三叔手里,这也不许、那也不行,还得天天背书,脑袋都要炸了,能不愁吗?”


    他说起包拯时,整张脸都苦巴巴地皱成一团,语气里满是委屈,说不出的惹人怜爱。


    白玉堂难得心软,只同情地笑了笑,没像之前那样出言讥讽。


    他起身走到桌前,凝神思索片刻,才提笔写下一张药方。


    “我先帮你调理一下睡眠,休息好了,身体才能阴阳调和。之后再调理脾胃,胃口一开,就能慢慢养回来了。”


    话刚说完,白玉堂忽然反应过来,“包勉”的身体没个一年半载根本调养不好,而两人一到陈州便要分道扬镳,说这些其实没什么意义。


    他抿了抿唇,不再多言。


    郑耘倒没想那么多。他知道自己这身子就是得精细养着,不由嘀咕道:“又吃又睡,那不成猪了…”


    白玉堂瞪他一眼,没好气道:“你就是只猪。”


    郑耘不明白他怎么忽然变了脸,只好嬉皮笑脸地奉承:“五爷医术赛过华佗、比过扁鹊,我喝了您开的药,肯定药到病除。”


    见他态度讨好,笑得眉眼弯弯,白玉堂的脸色才稍稍缓和,轻哼一声,叫来掌柜的把药方递了过去,吩咐他煎药。


    没过多久,伙计便端着一碗药进来了。


    郑耘从小喝惯了苦药,看着那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并不觉得难以下咽,一口气喝了个干净。漱了漱口,他准备上床休息,却见白玉堂仍像老僧入定似的坐在椅子上不动。


    他轻声提醒:“五爷,该歇息了吧。”


    言下之意是:我要睡了,您也早点回房休息吧。


    哪儿知道白玉堂猛地起身,几步走到床边,径直躺了上去,随后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示意郑耘过来。


    “咱俩一起睡。”


    方才白玉堂仔细回想了一遍和“包勉”相识以来的种种,此人虽不像坏人,可总觉得他骨子里透着几分奸猾,教人不能全然放心。因此必须时刻盯紧,连睡觉也得在一起,免得这小子趁夜色溜了。


    郑耘感觉这话稍显暧昧,不由耳根一热,话都说不利索了:“五、五爷,这…这不太合适吧?”


    白玉堂见他愣愣杵在床边,苍白的脸颊上浮起一层绯红,倒像是自己存心轻薄他似的。


    他冷哼一声:“你瞎琢磨什么呢?就你这瘦巴巴的样子,五爷可瞧不上。”


    郑耘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白玉堂说什么,他都得顺著奉承一句,于是想也不想便接话:“五爷这般品貌,瞧不上我是应当的。可您仪表堂堂、风流俊雅,我是怕…怕自己把持不住。”


    话刚出口,郑耘心里就咯噔一下:坏了,这不成明目张胆的调戏了?


    果然,白玉堂闻言脸色骤变,从床上一跃而下,闪身到桌边,“唰”地抽出长剑,又一次架在了郑耘颈侧。


    “你再说一遍。”


    郑耘看着他咬牙切齿、双目喷火,恨不得活吞了自己的模样,心中暗暗叹气:白锦堂那么温和的一个人,怎么会有个脾气这么臭的弟弟。


    看白玉堂的神色,就知道不是几句好话能哄好的。他略一思忖,脸上先露出惧怕的神情,随即又换上一副“我可是为你着想”的表情。


    “五爷,您要是真杀了我,我三叔绝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定肯定发下海捕文书,将您捉拿归案。”


    白玉堂冷笑一声,傲然道:“我怕那块黑炭不成?正好叫展昭来拿我,看看到底谁更厉害!”


    郑耘赶紧赔笑:“那自然是五爷您最厉害!”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魔镜附了身,现在不管白玉堂说什么,答案只能是这家伙最厉害。


    说着,他话锋一转,“可您也得为白家大爷想想呀。”


    白玉堂面色越发森然,手上力道又重了一分:“你这话什么意思?”


    郑耘已经能感觉到剑锋贴在皮肤上传来的微微刺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惧意,循循善诱般说道:“白大爷和柴”


    刚吐出个“柴”字,就见白玉堂眼中真的闪过了一丝杀气。他立刻改口:“白大爷是银青光禄大夫,有品级在身。要是有个通缉犯的弟弟,还怎么在京城立足啊?”


    白玉堂自然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哥哥嫁给了柴庸那混蛋,若自己真动手杀人,不仅会连累哥哥颜面尽光,说不定还会让两人感情生变。


    虽然他嘴上总嚷着要让哥哥离开那个混蛋,但只是想出口恶气,从未真的想过把两人搅黄了。毕竟分开之后,伤心的还是哥哥。


    一想到哥哥可能难过,白玉堂脸上的杀气渐渐淡了下去。


    郑耘看在眼里,暗暗松了口气,再接再厉劝道:“五爷,我在京城虽然待得不久,可也听说过不少白大爷和柴王爷的事。”


    他停顿片刻,见白玉堂并未再动怒,才继续往下说:“柴王爷对白大爷真是千依百顺,每日下了朝就回府,变着法子哄他开心。”


    白玉堂横了他一眼,冷冷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郑耘连忙摆手:“没、没想说什么。睡觉,先睡觉。”


    其实他是想告诉白玉堂,柴庸和他哥哥感情特别好,就别总跟这位兄夫较劲了。


    “我这也真是为兄弟两肋插刀了。”郑耘心里嘀咕。


    刚才为了赵祯的江山,差点被西夏人弄死;现在为了柴庸一家和睦,又差点被他小舅子一剑抹了脖子。


    他小跑到床边,朝白玉堂招了招手:“来睡吧,五爷。”


    说完,又觉得无论是动作还是说辞都透着些许的暧昧,无奈一叹:自己真的是太不容易了,为了兄弟,连色相都牺牲了——


    作者有话说:白玉堂:魔镜魔镜,谁是世界上最帅气、最温柔、技术最好、最疼老婆的男人?


    郑耘:臭不要脸的!!!


    白玉堂一把将人搂在怀中,轻轻咬了一口他的脸:魔镜回答错误,要接受惩罚了


    注1: 清太医院医家研究,作者杨叔禹。


    第26章 骗子


    白玉堂气鼓鼓地将剑收回鞘中, 忍不住叹了口气。想他堂堂锦毛鼠,竟被这么个小混混三言两语给拿捏住了。


    他吹熄蜡烛,走到床边, 在郑耘身旁躺下。没过多久, 就听见身边人的呼吸渐渐轻缓下来, 白玉堂也跟着沉沉睡去。


    约莫睡了一两个时辰,白玉堂便醒了。天还未大亮,他听着耳畔均匀的呼吸声, 才想起昨晚是自己硬拉着“包勉”同睡的。


    他侧过头, 只见身旁之人衣衫微乱, 衣襟松敞, 露出白皙纤瘦的锁骨, 半掩的圆润肩头不经意间映入白玉堂的眼帘。


    郑耘平时睡觉其实挺老实的,只是夏日天热, 睡迷糊了就不自觉地扯松了衣服。


    白玉堂只看了一眼, 脸上就腾地烧了起来,慌忙转开视线,逃似的翻身下床。


    郑耘睡得十分香甜, 丝毫没察觉身边人已经起身, 依旧陷在梦里。又过了两个时辰,他才迷迷糊糊地醒来。


    这一觉睡得踏实, 醒来只觉神清气爽,身上确实比前几日轻快了不少。他心里暗道:白玉堂还真有两下子。


    起身走到院内,他看了看天色, 感觉快到中午了。


    伙计一见他出来,忙把煎好的药端了过来。


    郑耘喝完药,感觉嘴里发苦, 胃也被苦涩的药汁填满,甚至隐隐有些反酸,顿时没了吃饭的心情。


    他在当铺里转了一圈,没瞧见白玉堂,连掌柜的也不在,不知两人忙什么去了。略一沉吟,决定去周家看看。


    周少爷虽然死了,但昨晚西夏死士走得仓促,说不定来不及清理现场,会留下什么线索。


    郑耘慢悠悠晃到周家附近,老远就看到门外围了不少看热闹的街坊,官府的衙役也进进出出,便知自己是过不去了。


    他正觉得失望,忽然被人拍了一下肩,回头一看,竟是白玉堂。


    “五爷?”


    郑耘有些意外,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他。


    “你跑这儿来做什么?”白玉堂也没料到会在周家门口碰上郑耘,不免有些好奇。


    郑耘回身,指着周家大门,闷闷道:“我想来看看能不能找到点线索,现在看是进不去了。”


    “你之前看着挺机灵的,怎么忽然犯起傻来了?”白玉堂看他表情失落,没来由地就想逗他,故意奚落道,“昨晚那么大动静,怎么可能没人报官?这都什么时辰了,真有线索也早被收走了。”


    郑耘被他这么一说,脸上有点挂不住,嘿嘿干笑两声,低下了头。


    见他似乎有些沮丧,白玉堂突然感觉自己的语气似乎重了些,便放软声音道:“我早来看过了,里头没什么东西。”说着,他突然扣住郑耘的手腕,将人拉近身前。


    他狐疑地盯了郑耘好一会儿,才又问道:“你跑出来,该不会是想偷偷溜走吧?”


    郑耘势抱住白玉堂的胳膊,连连摇晃,拼命否认:“没有没有!我说了要一直跟着五爷,肯定不会跑的!”


    最初,他确实动过溜走的念头。可如今发现西夏死士潜入大宋,只觉得危机四伏,想来想去,还是跟着白玉堂更靠谱些。


    天气本就炎热,郑耘整个人贴在白玉堂胳膊上,温热的体温透过衣衫传来,让他更觉燥热难耐。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清晨醒来时“包勉”香肩半露的画面,心神微微一荡,竟望着对方有些出神,一时忘了说话。


    “五爷怎么也在这儿?”郑耘见他紧紧盯着自己,心头莫名有些发虚,赶紧岔开话题,关心起白玉堂来。


    白玉堂这才回过神,慌忙别过脸,“我去看了眼白家在城里的铺子,正打算回当铺,就瞧见你在这儿探头探脑的。”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生怕被郑耘听出什么异样,连忙又慌乱地问道:“你吃过早饭没有?”


    白玉堂记得自己离开铺子时,郑耘还没起床,看他现在这副没完全睡醒的模样,多半是起床后什么都没吃就跑出来了。


    思及此处,他的脸色不由一沉,昨天才和“包勉”说过要好好吃饭,转头就把话当耳边风。


    郑耘也想起对方昨天的叮嘱,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歉意,觉得辜负了对方一番心意,只好尴尬地笑了笑:“我喝过药了,药就是我的早饭。”


    白玉堂拿他没法子,只能瞪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回去吧。”


    二人路过市集,见一个道士站在路边化缘。


    那道士身穿灰色鹤氅,上头打满了补丁,手里握着柄拂尘。他留有五绺长须,生得慈眉善目,颇有几分谪仙之资,只是脸侧不见耳朵,只余两道狰狞的疤痕。


    眼下契丹与大宋休兵,李元昊又忙着四处征讨,一时顾不上南下,宋朝正值太平盛世,普通百姓手里多少有些余钱。


    路过之人见这道士身有残疾,不免心生怜悯,纷纷解囊。


    一个妇人走上前,从袖中摸出两文铜钱,道了个万福,“老道长,一点心意,你收下吧。”


    道士却不伸手,先念了句“无量寿福”,又谢过妇人,才平静说道:“这香钱是孝敬给道德天尊的,小道不便接手,劳烦娘子直接放入水盆中。”


    郑耘闻言,定睛一看,只见道士身边摆了张破木桌,桌上放着一只瓷盆,旁边还有一鼎小香炉。他虽不明白道士究竟在做什么,却忍不住好奇,脚下也慢了下来。


    白玉堂见状,凑到郑耘耳边轻声问:“你猜后面会怎样?”


    郑耘只觉一股热气拂过耳廓,弄得他浑身一痒,忍不住抬手揉了揉。


    他原本没多想,听对方这么一说,立刻反应过来,这道士怕是个骗子。想到自己一直在骗白玉堂,一时间竟有点同行相惜的微妙感。


    不过郑耘对江湖上这些骗术并不熟,于是摇了摇头。


    “那钱一投进水里,就会消失。”白玉堂压低声音解释。


    “啊?”郑耘吃了一惊,紧接着追问道:“那这个钱之后能变回来吗?”


    白玉堂抬手轻敲了下郑耘的脑袋,像看傻子似的瞧着他:“你真是只猪。他是骗子,又不是神仙!钱没了就是没了,怎么可能再变回来?”


    郑耘揉着被敲疼的地方,气鼓鼓地瞪他:“那他出来化缘图什么?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话音刚落,只见那妇人依言将手里的铜板扔进了瓷盆。铜钱一入水,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妇人脸色一变,不敢置信地看向道士。


    道士却从容一笑,淡淡道:“下个月五仙观里有法事,迎接祖师金身下凡。娘子若得空,可来观里观礼。”


    郑耘一听这话,瞬间明白过来,原来人家是放长线钓大鱼,从法事上骗来的钱才是大头。


    白玉堂见他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略有些嫌弃地说:“你这么傻,以后跟着我行走江湖,可别拖我后腿。”


    郑耘听得一怔,俩人到了陈州不是就该分道扬镳了吗?怎么还要跟他行走江湖?


    “你不是说要鞍前马后伺候我吗?这么快就忘了?”白玉堂看郑耘傻兮兮的样子,幽幽补了一句。


    郑耘立马反应过来,连忙赔笑道:“是是是,我一直伺候五爷。有五爷在,我怕什么?您不嫌弃我就行。”


    “五爷教你个门道,用荸荠、水银,再加几味草药混在一起,埋在地下七七四十九天,就能制成此药。往水里撒上一点,铜钱一放进去,立刻就能化掉。”


    白玉堂见他这般推崇自己,心里不免得意,又多解释了几句。


    郑耘听得连连点头,奉承道:“五爷果然见多识广。”


    那道士闭上眼,手指掐诀,片刻后又开口道:“天尊已收到娘子的香火钱,命小道为娘子祈福。”


    说着,他将桌上的香炉点燃,袅袅烟雾从炉顶升起,在半空中聚拢,渐渐凝成似人似鸟的形状,乍一看竟有些像传说中的雷神。


    郑耘从没见过这般景象,忍不住露出好奇的神色。


    白玉堂却不屑地低声嘀咕:“香炉里掺了夜逰和艾纳,烧起来就是这副样子。”


    郑耘“哦”了一声,眼睛黏在那道士身上,心中颇为期待,想看看接下来还能变出什么花样。


    白玉堂向来是人群中的焦点,见郑耘对自己爱答不理,只顾盯着道士瞧,心里难免有些不痛快。他身形一晃就挡在郑耘面前,皱了皱眉:“该回去了。”


    郑耘这才收回目光,依依不舍地往前挪,走了几步,还忍不住回头张望。


    “这道士怎么没有耳朵啊?”旁边一个年轻妇人上下打量了道士几眼,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却不小,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哎,你们有所不知,这位道长本事可大了!”蹲在一旁的无赖突然接话,嗓门提得老高。


    郑耘扫了那两人一眼,猜测他们应该和道士是一伙的,不由放缓脚步,侧耳倾听。


    “这位道长可是天帝身边的琴童转世。投胎之后,手艺一点没丢,弹得一手好琵琶。周家还没败落那会儿,周老爷他爹最爱听琵琶了。”


    围观的百姓多是本地人,都知道周家,听无赖这么一说,纷纷点头附和:“是听说周老爷子喜欢听琵琶,可这和道长没耳朵有啥关系?”——


    作者有话说:白玉堂吃醋:这道士有什么好看的?看我,看我。


    郑耘给他扒拉开:你看那烟是鸟人的形状。


    白玉堂气鼓鼓:鸟人有什么好看的!我给你看鸟


    烧香召雷神和钱入水即化的方法来自储泳的《祛疑说》


    第27章 早有预谋


    “别急啊, 听我慢慢说。”无赖喘了口气,接着道,“周老爷子生前喜欢琵琶, 到了地底下, 这爱好也没改, 一天不听就浑身不自在。于是他派了身边的小鬼,迷了这道长的心智,天天夜里去坟边给他弹琵琶听。”


    郑耘并非不信鬼神之说, 毕竟带着AI穿越这种事都能发生, 鬼神又算什么?只是这道士明显是在招摇撞骗, 这无赖也是在替他贴金。


    不过既然对方提到了周家, 他不免停下了脚步。


    白玉堂也听到了“周家”二字, 跟着停了下来,凝神细听。


    “这道士无意间遇上了五仙观的观主。观主看他印堂发黑, 这么一问, 知道他是被鬼给迷住了。观主心善,就给他浑身上下写满了符文,帮他避开妖邪, 哪知道偏偏两只耳朵上忘写了。”


    郑耘听到这里, 已经猜到后面要说什么了,毕竟类似的故事在现代没少听。可周围的百姓却是头一回听, 一个个聚精会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到了晚上,小鬼又来找他弹琵琶, 但他身上全是符文,找不着真身,只有耳朵上没写。结果小鬼就把耳朵当成了本人, 一把撕下来带走了。”


    “嘶——”围观的听众听到这儿,不约而同倒抽一口凉气。


    有些胆小的感同身受,立刻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他没了耳朵,听力大不如前,也就不再靠弹琴谋生,索性拜了观主为师,做了道士。”


    不知是谁低声惊呼了一句:“果然是有真本事的,不然怎么连周老太爷都被他的琴声迷住了?”


    “是啊,真是仙童转世啊。”


    郑耘心里已经认定这故事是编的,但不确定那道士是否认识周老爷子。他扭过头,看了白玉堂一眼。


    白玉堂明白他的意思,略一沉吟,低声道:“先回去,晚点再找他们。”光天化日的,不好动手。


    他四下望了望,瞧见不远处有家绸缎庄,便带着郑耘走了进去。


    掌柜的一见白玉堂,赶忙迎上前躬身行礼:“五爷,您来了。”


    郑耘看他笑得一脸殷勤,估计这铺子又是白玉堂的产业。


    “你派人去盯着那个道士,看他住在哪儿。”白玉堂朝门外那无耳道士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掌柜的赶忙应下。


    白玉堂似是不满地瞥了郑耘一眼,抱怨道:“自从认识了你,日子就没消停过。”


    俩人相识不过一天,可白玉堂觉得比以往一个月里遇上的事儿都多。


    郑耘却不以为意,笑嘻嘻地勾住白玉堂的脖颈:“江湖不就是打打杀杀嘛?五爷太平日子过久了,跟我一块儿过点刺激的,不也挺好?”


    白玉堂骨子里确实不是闲得住的人,听他这么一说,便也不再多说。


    回到当铺,郑耘看了一眼午饭。满桌子绿油油的蔬菜,映得他脸都快绿了。


    他感觉自己和白玉堂的口味差别有点大。自己肠胃功能虽然弱,可无肉不欢;白玉堂一个江湖豪侠,居然喜欢吃素。


    白玉堂见郑耘一脸没胃口的表情,立刻把他按在椅子上,冷声道:“你脾胃不好,这几天只能吃素。等身子养好了,才能碰荤腥。”


    自己都陪着他吃素了,这家伙还敢挑三拣四。白玉堂心里来气,说话的语气比之前更冷了些。


    郑耘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乖乖地拿起筷子,食不知味地吃起了饭。


    白玉堂觉得自己最近真是倒了血霉,找了个拖油瓶不说,这拖油瓶还只会嘴上讨巧,说什么“鞍前马后伺候五爷”,结果一整天下来,倒是自己处处将就着他。


    郑耘吃了几口就没了胃口,正想放下筷子,白玉堂眼神如刀般扫了过来,吓得他动作一顿,只好硬着头皮又塞了两口草。


    到了晚上,郑耘喝完药,正准备歇下。他见白玉堂不在屋里,还以为对方改了主意,不想再跟自己挤一张床了,心里刚松一口气。


    白玉堂就推门走了进来,问道:“绸缎庄的掌柜刚才来报,说道士的住处找到了。你要跟我一起去瞧瞧吗?”


    郑耘本来已经有些犯困,一听找到了道士的老窝,顿时精神了几分。他打了个哈欠,点点头:“我跟五爷一起去。”


    眼看白玉堂抬脚就要走,郑耘急忙拽住他的袖子,谨慎地问:“五爷,咱们要不要多带几个人手?”


    昨天刚在西夏死士手里吃了亏,他可不敢再大意了。


    白玉堂一脸不屑:“几个江湖骗子,能有什么本事?五爷一个人足够应付了。”


    郑耘心想:您昨天也是这么自信的…


    不过眼下自己还是寄人篱下的状态,只能白玉堂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二人按着地址,悄悄摸到了道士家外,然后轻轻捅破窗纸,往里观瞧。


    屋里除了那无耳道士、白天提问的年轻妇人,还有那个搭话的无赖,另有一男一女,看样子都是一伙的。


    “今天扔进盆里的铜钱都化了,不过银锭子我使了个障眼法,偷偷留下来了。”道士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摸出些碎银子放到桌上。


    说是银锭,其实也就是几钱散碎银两,不算多。


    “等下个月做法事,再狠狠捞他一笔!”那妇人眼里闪着贪婪之色。


    白玉堂却没耐心再听下去,抬脚“砰”地踹开了房门。


    屋里几人一惊,齐齐扭头看向门口。


    白玉堂宝剑出鞘,寒光一闪,当场把屋里的桌子劈成了两半。


    众人见他出手如电,便知武功高强,自己这些人加起来也不是对手。


    那无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大、大侠饶命!”说着,手忙脚乱地从地上捡起散落的碎银,往白玉堂手里塞,“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您收下…”


    妇人也跟着跪下,哭天抢地:“大侠!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吃奶的娃娃。您行行好,放过我吧!”


    剩下几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跪倒,连连求饶。


    他们摸不清白玉堂是来黑吃黑的,还是之前被他们骗过、今日特来寻仇,只好各说各话,拼命讨饶。


    郑耘慢悠悠地从门外走了进来,瞧了那道士一眼,问道:“你真给周老太爷弹过琵琶?”


    道士立刻点头,刚想回话,白玉堂的剑尖就抵住了他的喉咙。


    “想清楚了再说。”白玉堂语气平静,可听在道士耳中,却不亚于阎王的催命符。


    “我、我”道士哆嗦了半天,才颤声道,“我是瞎编的。”


    郑耘早就猜到有这个可能,但听对方亲口承认,仍不免有些失望。


    他顿了顿,接着问道:“那你和周家究竟有没有关系?了不了解他家的事?”


    “不了解,真不了解!”道士连连摇头,满脸惶恐,“我就是为了招揽生意,随口胡诌的。”


    怕二人不信,他又急忙补了一句:“周家是豪门大户,我一个跑江湖的,哪儿高攀得上啊?”


    郑耘没什么江湖经验,听他说得恳切,差点就信了。


    可白玉堂眼睛一扫,见那妇人神色闪烁,其余几人也是一脸侥幸,便知道士没说实话。


    他略一沉吟,从怀中摸出一支飞镖,“嗖”地射在妇人脚边,冷冷道:“他不肯说真话,你们就一块儿陪葬吧。”


    “我说!我说!”妇人吓得魂飞魄散,立刻松了口,指着道士颤声道:“他、他前几天路过周家,瞧见里头进进出出的人,说认得那伙人。”


    道士见瞒不住了,长叹一声,只得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出来。


    他是本地人士,早年好赌,欠了一屁股债,被债主割了耳朵。因无一技之长,便在五仙观出了家,学了些骗人的手法,从此四处云游,靠行骗为生。


    大约五年前,他行至西北,听说西夏国主正在招募能人异士,赏银还特别丰厚,顿时动了心,便跑去投奔。


    到了西夏的聚贤馆一看,里头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有些是真有本事的,也有些是和自己一样靠手法行骗的,只不过技艺比他高明不少。


    他清楚自己那点能耐出不了头,没多久就打了退堂鼓,干脆回家了。


    本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哪想到前几天居然在城里撞见几个眼熟的面孔,仔细一回忆,正是在西夏聚贤馆里见过的人。他心里好奇,就悄悄尾随了一段,看到那几人进了周家。


    郑耘和白玉堂听完,对视一眼,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果然是西夏的人。


    白玉堂立刻追问:“那你知道他们来这儿做什么吗?”


    道士吓得一哆嗦,连连摇头:“我看他们满身煞气,哪敢靠近?实在不清楚他们是来做什么的。瞧见他们进了周家后,就赶紧跑回来告诉兄弟们,这些日子少去周家附近转悠,免得惹祸上身。”


    郑耘听得大失所望,折腾半天也没拿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不由得气鼓鼓地瞪了几人一眼,心里暗恼:耽误我睡觉。


    白玉堂沉思片刻,心中蓦地一紧,没想到李元昊在五年前就开始布局了——


    作者有话说:郑耘:这群人太可恶了,耽误自己和白玉堂睡觉


    第28章 吓死我了


    昨夜周家少爷被人一剑毙命, 邻居还说听到里头乒乒乓乓的打斗声,想来跟这伙西夏人脱不了干系。道士怕惹祸上身,战战兢兢道:“二位大侠, 我、我跟周家真没半点关系啊。”


    妇人见二人面色不善, 也哭着哀求:“大侠, 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骗人了!您饶我们这回,我们立刻滚, 保证再也不在您眼前出现。”


    白玉堂瞧着几人这副窝囊相, 也懒得和他们计较, 便收剑入鞘, 转头对郑耘道:“走吧。”


    道士长长松了口气, 抬手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忽然又开口道:“二位大侠, 小道多嘴一句, 周家这事透着邪乎。西夏那群人我打过照面,都是心狠手辣的角色,你们还是别再管周家的事了。”


    他虽不知二人为何对周家如此上心, 但江湖中人讲究恩怨分明, 对方既然放自己一马,他也该投桃报李, 这才多提醒了一句。


    郑耘脚步微微一顿,低声道了句“多谢”,继续向外走去。刚走两步, 他忽然又想起什么,停下转身问道:“当年李元昊招募的人里,有没有特别奇怪的人, 或是擅长算命卜卦的?”


    他不清楚李元昊到底布过多少局,但心里暗暗猜测:郭皇后之死,以及包拯被人陷害,都与对方有关。


    郭皇后贵为一国之母,被李元昊针对在情理之中。可包拯一中进士就被派到定远县做知县,官声虽然不错,终究只是刚出茅庐的新人,为什么也会引起对方的关注?


    郑耘一直隐隐怀疑,是不是有人算出包拯将来会是一代名臣,所以才要提前对他下手。


    但历史上李元昊真正的心腹大患,是范仲淹、韩琦、狄青、种世衡这些人。包拯与西夏并无多少交集,为什么偏偏盯上他?李元昊又是怎么知道包拯这个人的?


    难道是哪个不太熟悉历史的穿越者,只认识一个包青天,于是向李元昊进言提防他?


    还是说,自己所在的这个世界是历史与演义的混合体,那些术士占卜时,卦象也因此受到了干扰,算得并不准确?


    道士歪着头想了半天,支支吾吾道:“我去的时候已经晚了,只听人提过,西夏国主找到了个道士,叫什么听松道人吧。不过我没亲眼见过,都是听别人说的,好像年纪不到二十,但本事了得。”


    郑耘默默将听松道人的名字记下,打算回到开封后,再派人去查此人的底细。


    出了道士家门,郑耘心里有些郁闷,折腾一晚上,也没问出多少有用的线索。他瞥了白玉堂一眼,忽然冒出个坏念头,想吓唬吓唬对方。


    “五爷,我之前听过一个故事,今天瞧见那道士,忽然想起来了。不如我给五爷讲一遍?”


    白玉堂一听他这语气,就知道这家伙肚子里在冒坏水,却也不戳破,反而笑道:“好啊,愿闻其详。”


    郑耘清了清嗓子,开始讲道:“有一天深夜,一个商人回家,路过河边时看见一名女子蹲在那儿哭,像是要寻短见。他好心上前安慰,可那女子始终不吭声,只背对着他掩面哭泣。”


    郑耘侧过头瞄了白玉堂一眼,见他面带微笑,丝毫不觉得这故事有什么可怕的,于是故意压低了嗓音,换上一副阴森森的语调继续往下说。


    “商人拍了拍她的肩,女子终于转过身来,放下袖子,用手一抹脸。那张脸上竟然什么都没有,光滑得像颗鸡蛋。”


    白玉堂轻笑一声:“这有什么特别的,不就是遇上女鬼了吗?”


    郑耘嘻嘻一笑,“五爷别急呀,故事还没完呢。”


    他略一停顿,嗓音越发沙哑:“商人吓得惊声尖叫,转身就没命地跑,逃到一个卖面的摊子前。他瘫倒在地,语无伦次地跟摊主说刚才遇到的事。”


    白玉堂估计故事快到精彩的部分了,颇有兴致地看着郑耘。


    郑耘声音蓦地变得冰冷起来:“摊主问他:‘她让你看到的,是不是这样?’说完,摊主也用手抹了一下自己的脸。那张脸随之变得一片空白,五官都不见了。”


    郑耘讲完,静静地看着白玉堂,见他脸上半点异样都没有,心里不免有些扫兴,撅着嘴瞅着他。


    白玉堂瞧他那副失望的样子,不由也起了捉弄的心思。他的脸色忽然变得青紫,死气沉沉地问道:“是…这个样子吗?”


    说着,他也抬手抹了一把脸,只见耳朵渐渐消失,五官也跟着模糊起来。


    黑夜之中,一阵细风忽然吹过,耳边传来树叶沙沙的轻响。恰在此时,一片浓云掩住明月,天上星辉暗淡,四下杳无光亮,周围的气氛顿时变得阴森森的。


    郑耘觉得自己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见过这么吓人的场面。好好的人,怎么五官说没就没了?看着那张光滑平整的脸,他下意识以为自己撞鬼了。


    “啊——!”他尖叫一声,转身就跑。可前面的路坑坑洼洼,他一个没留神踩在石块上,整个人往前一扑,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白玉堂见他快要摔倒,心头一紧,急忙飞身上前,一把将人捞住,避免了他和地面来个亲密接触。


    郑耘虽然怕极了白玉堂,却还是下意识地死死拽住他的袖子不放。


    白玉堂低头一看,只见他双眼紧闭,额头上全是冷汗,身子也在微微发抖,显然是吓得不轻,心里不由生出一丝懊悔。


    “行了,逗你玩的。”白玉堂轻轻拍了拍郑耘的脸,“睁眼吧,吓唬你的。


    郑耘眼睛睁开一条缝,见白玉堂的脸已经恢复了原样,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带着哭腔喊了一声:“五爷…”


    白玉堂看他先前遇险时还算镇定,才想开个玩笑逗逗他,哪知道他胆子这么小,竟把魂儿吓掉了一半。


    见他眼眶鼻尖都红了,白玉堂心头蓦地一软,难得没再出言奚落,反而放柔声音解释道:“这是易容术,能改变五官,你别害怕。”


    郑耘已经猜到对方是故意捉弄自己,如今听他语气低了下来,知道他心中有愧,立刻嚣张起来。


    他脸上的惧色一扫而光,气鼓鼓地瞪着白玉堂,半是威胁半是抱怨:“你把我吓死了,谁带你去找展昭比武?”


    白玉堂满不在乎地一笑:“南侠展昭谁人不知?我要找他比武,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自然有人告诉我他的行踪。”


    他答应带上郑耘,本来也不是为了找到展昭,不过是看这小子嘴甜又会来事,带着解解闷罢了。


    郑耘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心里一惊,生怕他大晚上的把自己给扔了,刚才那点气焰顿时蔫了下去。


    他攥着白玉堂袖子的手捏得更紧,整个人也死死贴在对方怀里。


    白玉堂能听到对方心口怦怦直跳的声音,那震动仿佛传到了自己胸膛里,跟着同频共振。


    他心中一软,不忍再吓唬对方。毕竟“包勉”是自小娇生惯养的少爷,和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江湖人不一样。


    想到这儿,白玉堂又不免生出几分羡慕。白家虽富甲一方,对子孙的管教却一向严厉,读书习武稍有懈怠,便是一顿棍棒伺候。


    看“包勉”这副模样就知道是被家里宠大的,只怕撒个娇就什么都有了。这两天跟着自己,也算吃了点苦头,还得时时看自己脸色。


    郑耘见他半天不说话,急忙可怜巴巴地哀求:“五爷,你别丢下我,我保证再不吓唬你了。”


    白玉堂幽幽一叹,沉默不语。


    郑耘见他不出声,心里更慌,不由得贴得更紧,双手死死抱住白玉堂,生怕他下一刻就抽身离开。


    白玉堂低头看去,郑耘紧紧依偎在自己怀里,小脸还不安地在他胸口轻蹭,好像一只害怕被主人抛弃的小兔子。


    先前郑耘虽然也伏低做小,可总带着几分没心没肺的劲儿。如今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却让白玉堂心里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下意识地握住了郑耘的手,低声道:“回去吧。”说完,便牵着他往当铺方向走去。


    郑耘见他面上看不出喜怒,也不敢多话,只老老实实地被他牵着走。


    在当铺里休养了三天,郑耘实在待不住了。一来白玉堂安排的伙食实在太素,吃得他感觉自己快变成兔子了;二来也怕路上耽搁太久,耽误了陈州那边的事,便主动提出继续赶路。


    白玉堂没想到这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哥还挺能吃苦,身子还没全好就愿意上路,心里不免又高看了他一眼。


    二人坐上马车,郑耘望着窗外掠过的景色,无聊得打了个哈欠。忽然,一种莫名的寒意爬上心头,他猛地想起了当年柴庸和白锦堂相遇时的情形。


    那时白锦堂遭人追杀,从悬崖摔落,正好掉在柴庸面前,得他相救才捡回一条命。


    眼下四周也是万丈深渊,正是设伏的绝佳地点。就不知自己有没有那份运气,也能被人救了,顺便再捡个老公。


    “呸,大吉大利!”郑耘赶忙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这晦气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他抱起胳膊,搓了搓有些发凉的手臂。


    就在这时,耳边突然传来破空之声,两支飞镖朝着马车射来。


    白玉堂伸手一推,先把郑耘推下了马车,随后一掌按在车辕上,借力腾身跃起,堪堪躲过这致命一击。


    虽然暗算的人还没露面,但不用想也知道,除了那群西夏死士,再没别人会他们的命了——


    作者有话说:白玉堂:原来讲鬼故事可以收获投怀送抱。恐怖电影安排上


    第29章 掉下山崖


    郑耘哀叹一声, 心里简直欲哭无泪: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答应跟包拯去陈州。


    好在他性格还算乐观,绝境里也能苦中作乐, 此时竟还有心思说笑:“五爷, 没想到我真是一语成谶了。咱俩不光生同寝, 死还要同穴了。”


    西夏死士可不是白玉堂,光靠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可糊弄不过去。今天他们俩,恐怕真要携手共走黄泉路了。


    他自嘲的话还未说完, 人就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虽然明知尚方宝剑没什么攻击力, 还是下意识地将剑横在胸前, 做出随时反击的姿态, 警惕地扫视四周。


    只见数十名蒙面大汉从树上跃下, 个个刀剑出鞘,杀气腾腾, 显然今天是不打算让他们活着离开了。


    对方知道白玉堂武功不弱, 根本不打算近身缠斗。其中一人抬手便朝白玉堂掷出一枚圆球。


    “轰隆!”一声巨响,霹雳弹在白玉堂脚边猛然炸开。


    火光四溅,烟尘弥漫开来, 呛得郑耘连连咳嗽。


    白玉堂早有防备, 见对方出手便足尖点地,飞身跃起, 险险避开了这一炸。


    然而对方也预判了他的动作,抬手就是一记飞刀,直取他咽喉。寒光破空, 快得令人猝不及防。


    郑耘眼看白玉堂陷入险境,心中一急,也顾不上自身安危, 忙将手中的尚方宝剑掷了出去,堪堪格开了那柄飞刀。


    “铮”的一声脆响。


    飞刀被弹开,斜斜插入一旁的树干,刀柄犹自颤动不止。


    四、五个西夏死士趁机一拥而上,围攻白玉堂。


    郑耘手里这把剑本就是装饰品,这一扔出去,连最后的摆设也没了。


    西夏死士见被他坏了好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其余众人齐齐朝他扑来。


    郑耘心中一沉,对方人多势众,自己赤手空拳,如何抵挡?


    他环顾四周,心中愈发沉重,前有步步紧逼的西夏死士,后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再看白玉堂,虽然剑法高超,可同时应付好几名死士的围攻,已显得左右支绌。


    郑耘心理明白,今天真是插翅难飞了。


    几名死士见郑耘已是瓮中之鳖,其中一名黑衣人身形一闪,直奔地上的尚方宝剑而去。


    郑耘心头一紧:金丸已经被夺走,若尚方宝剑再落入对方手中,只怕要惹出泼天大祸。


    他想也没想,猛地飞身跃起,抢先一步捡起宝剑,随即把心一横,直接将剑抛下了悬崖。


    红色的剑鞘在空中划出一道红光,随即坠入深谷,消失不见。


    郑耘心里苦笑:自己如今命悬一线,连明天太阳都未必看得见,朝廷就算追究,还能去阴曹地府找自己不成?宝剑掉入谷底摔成烂铁,总比落在西夏人手里强。


    黑衣人见状勃然大怒,眼中杀意更盛。


    其中一人一招龙爪手直取郑耘面门,郑耘侧身闪开,对方立刻变爪为钩,二指如鹰喙般狠狠锄向他的喉咙。


    郑耘狼狈地向后一闪,勉强躲开这致命一击,肩头却被指尖戳中,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他咬紧牙关,额上冷汗直冒,心里暗叹:果然人这辈子要吃的苦,总数都是定好的。自己养尊处优这么多年,今天怕是要一口气把没吃的苦全给吃回来。


    郑耘知道自己今天怕是活不成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本着杀一个不亏,杀两个血赚的念头,心中发狠,一个跃步正蹬,朝对方心口踹去。


    对方微微侧身,卸去他的力道,左手顺势搂住他的腿往前一拽,右掌紧跟着猛力推出,正中郑耘腹部。


    郑耘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飞了出去,直直坠向悬崖。


    “尚耕!”白玉堂见状心头大骇,顾不得眼前的敌人,猛地一剑逼退围攻的死士,随即纵身一跃,伸手去抓郑耘。


    可悬崖边缘湿滑,两人身形不稳,竟一同跌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白玉堂虽惊不乱,目光疾速扫过四周,寻找一线生机。忽然,他瞥见峭壁上横生出一棵枯树,急忙伸手去抓。


    可惜那树干太过纤细,根本承受不住两个人的下坠之力。只听“咔嚓”一声,树干应声断裂,两人继续向下坠落,所幸势头稍缓。


    郑耘身体本就虚弱,又从未经历过这般险境,失重感让他头晕目眩,双眼一翻,竟直接昏了过去。


    白玉堂顾不上怀中的郑耘,望着眼前飞速掠过的景象,心中生出一股无奈以及悲凉之情。


    他自嘲一笑,自己纵横江湖这么多年,何曾想过会有今天,要和这么个小无赖一道葬身崖底,真是天意弄人。


    就在此时,他突然瞥见崖壁间又横出一棵枯树。树干粗壮,应该能够承载二人的体重。


    白玉堂心头一喜,急忙伸手攀住树干,猛地一顿,硬生生止住了下坠的势头。他的手臂绷紧使力,就势向上方一荡,身体凌空飞起,抱着郑耘落在了那截横生的枯树上。


    喘了几口粗气,才渐渐压下心中那股劫后余生的后怕。他低头看向怀里的郑耘,却见那人双眼紧闭,面如金纸,早已没了意识。


    白玉堂见他昏迷,心头不免一紧,但随即又生出几分庆幸,晕过去也好,至少眼下不必担惊受怕。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缓缓调匀内息。


    待气息平稳之后,他抱紧郑耘,提气纵身,借着峭壁上凸起的岩块与垂落的藤蔓,带着对方一点一点朝谷底滑落。


    悬崖之上,西夏死士仍站在原地,冷冷注视着深谷。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底下依旧毫无动静。


    其中一人开口道:“老大,看样子他们早就摔成肉泥了,咱们撤吧。”


    首领抬眼看了看天色,略一沉吟,点头道:“走。”


    他们的任务不少,为了除掉这两人,埋伏在城外等候时机,已经耽误了三天。眼下实在没功夫再耗在这里了,这悬崖深不见底,掉下去的人,绝无生还的可能。


    到了谷底,白玉堂见郑耘仍软软地靠在自己怀中,便伸手推了推他。郑耘毫无反应,面色却不似先前那样惨白,反而透出一股不自然的潮红。


    白玉堂摸了摸他的额头,果然触手微微发烫。


    郑耘本就体弱,还没休养好就勉强赶路,刚才又被人一掌打落山崖,现在发起热来也不奇怪。


    白玉堂忍不住仰天长叹一声。自己顺风顺水二十年,如今不仅虎落平阳被犬欺,还得带着这么个拖油瓶,果然人生运气都是守恒的,从前过得太舒坦,现在倒霉的事就全找上门了。


    他心里有些不痛快,用手捏了捏郑耘的脸颊,没好气地低哼:“说好是你伺候我,现在倒成了我伺候你。”


    松开手后,郑耘脸上露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白玉堂看了一眼,又有点过意不去,伸手替他揉了揉,别别扭扭地嘀咕:“哼,看在你救过我的份上,我就把你带出这山谷吧。”


    他将郑耘背到身上,四下环顾一圈,见地上只残存一个剑柄,尚方宝剑的其余部分已然不见踪影,想来是坠落时摔得粉碎。


    白玉堂辨明方向,随后朝南边走去。


    郑耘悠悠醒来,脑子还有点迷糊,只觉得身下硌得难受,脱口而出:“怎么这么硌得慌?”


    白玉堂气得差点直接把他扔到地上,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嫌弃五爷,就下地自己走。”


    郑耘晃了晃脑袋,人稍微清醒了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正趴在白玉堂的后背上。


    他把头靠回对方肩上,嘻嘻笑道:“原来是五爷救了我,难怪人人都叫五爷‘及时雨’,果然扶危救困。”


    他现在感觉脑子里懵懵的,像是蒙着一团雾,怎么也拨不开,其实根本记不清及时雨到底是谁,只是模模糊糊觉得,这称呼安在白玉堂头上也挺合适的。


    白玉堂从没被江湖中人这么叫过,虽不知郑耘从哪儿听来的,但不算难听的称号,面色不由稍霁。


    郑耘烧得厉害,呼出的气都是滚烫的,一阵阵喷在白玉堂的颈侧。他把头在白玉堂肩上轻轻蹭了蹭,声音带着愧疚:“对不住,连累五爷了。”


    他脑子虽不清醒,潜意识里却还知道是自己的问题。要不是自己暗戳戳鼓动白玉堂去周家,也不至于闹出后面这些事来。


    “五爷…”郑耘说着说着,心里越发难受。不光自己要交代在这儿,还平白搭进来一个外人。


    他烧得昏昏沉沉,情绪竟有些收不住,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两滴滚烫的泪珠落在白玉堂衣衫上,烫得他微微一颤。


    只听见郑耘又轻声说:“五爷,你放心。我说话算话,到了地府肯定伺候你。”


    这话他说得诚心实意,连累别人丢了命,往后伏低做小不算什么。


    白玉堂听他语气极为认真,见他烧成这样还惦记着自己,虽觉这话不太吉利,心里却还是受用的。


    “别多想了。”白玉堂放软了语气,“这事是我欠考虑。你放心,五爷肯定把你带出去。”


    先前“包勉”提醒过他多带人手,若不是自己托大,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郑耘听了,竟嘿嘿傻笑起来,把头在他肩上乱蹭:“五爷您真是个大好人。”


    白玉堂听着他真心实意的夸奖,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作者有话说:白玉堂:嘿嘿~救命之恩,只能以身相许了


    宝子们,本文2026年1月11日倒v,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从24章入v,重复章节注意不要购买。24-29章原为免费章,看过的宝子可以不用买了。


    下一本开《我,狼妖,被两脚兽当狗养了》,如果有喜欢的,可以去收藏一下,十分感谢。


    第30章 谷底行进


    如今正值盛夏, 本就闷热难当。白玉堂背着个滚烫的大火炉不说,郑耘呼出的热气还不断拂过他的脖颈,不一会儿便折腾出一头汗来。


    或许是生病的原因, 郑耘变得格外娇气, 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开始哼哼唧唧:“五爷,我渴了,想喝水。”


    白玉堂也渴得喉咙发干, 听他这么一嚷, 心里不由嘀咕, 自己一路当牛做马, 连口水还没顾上喝, 这家伙倒先提要求了。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可微微侧过头,见郑耘烧得双颊通红、眼神涣散, 白玉堂心头莫名一软, 到底没发作,只放轻了声音道:“你再忍忍,说不定前面就有溪水了。”


    郑耘咳嗽了几声, 含糊着嘟囔道:“不干净, 有细菌、寄生虫。”


    白玉堂虽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怪话,但也猜到无非是大少爷穷讲究的那一套。


    他自己也是娇养大的, 除了读书习武没吃过什么苦,听郑耘这挑三拣四的语气,心里刚升起的那点怜惜与感动顿时消散大半。


    他气不打一处来, 扭头瞪了郑耘一眼:“这荒山野岭的,有水就不错了,爱喝不喝。”说罢, 冷哼一声。


    郑耘感受到他的不满,瘪了瘪嘴,委委屈屈喊了声:“五爷…”


    一边说,一边用发烫的额头蹭了蹭白玉堂的颈侧,像是在撒娇。


    不知怎的,被这软绵绵的声音一唤,白玉堂心头跟着一颤,胸中那点郁气竟也散了。语气不自觉地缓了下来:“先少喝点解解渴,等晚上休息的时候,再给你烧水喝。”


    正说着,耳边隐约传来流水声。白玉堂精神一振,施展轻功疾行几步,果然见到一条小溪。


    溪水清澈见底,几尾小鱼正在水底嬉戏,可见水质干净,可以饮用。


    他将郑耘小心放在溪边大石头上坐稳,又掏出帕子浸了溪水,打算先给对方擦脸降温。


    溪水寒凉刺骨,帕子还未贴上脸,郑耘已感觉到那股寒意,下意识往后缩。


    白玉堂一把按住他后颈:“别动。”话音未落,湿冷的帕子已覆上他滚烫的额头。


    郑耘猛地打了个寒颤,呜咽一声,“五爷,我冷。”


    白玉堂见他仰着脸望向自己,一双眼睛因发烧而盈满了生理性的泪水,泪雾潋滟,倒映着自己的身影,竟显出几分含情脉脉之意。


    他心中一软,手上力道也跟着松了一分,却仍稳稳扶着郑耘的脑袋,让那帕子紧紧贴在脸上。


    “别乱动,给你降降温,烧傻了可没人管。”


    郑耘轻轻“哦”了一声,果然乖乖不动了,仿佛真怕自己会烧傻。


    擦完脸,白玉堂又用随身的小水囊装了些溪水,小心喂他喝了几口。见郑耘依旧昏昏沉沉,便扶他躺在草地上,随后起身,打算去前头探探路。


    白玉堂刚迈出两步,身后便传来窸窣声,却是郑耘被他离去的脚步声惊醒,强撑着睁开眼。一见那背影似要离开,吓得慌忙攥住他衣角,声音里带着虚弱的颤抖。


    “五爷…你别把我扔了。”


    白玉堂见他满脸病容,难受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不见之前的狡黠,手指无力地拽着自己衣角。


    他心头不由一软,轻轻叹了口气,放缓声音道:“别胡思乱想,我既说了带你出去,就不会扔下你。我先去前面探探路,若是能找到些草药,也好给你退烧。”


    郑耘知道他向来言出必行,听他这样保证,紧绷的心弦顿时一松,人又昏睡过去。


    见他转眼又没了意识,白玉堂哪还敢把他独自留在这儿,万一遇上什么危险,连救命都喊不出来。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将郑耘扶坐起来,又用帕子替他擦了擦脸上的冷汗。这才腾出功夫来,就着水囊喝了几口,之后重新灌满一袋,免得这位大少爷待会儿醒来又嚷口渴。


    随后背起郑耘,继续往前走。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忽然觉得肩上一轻,那颗一直沉沉压着的脑袋微微抬了起来,便知郑耘醒了过来。


    果然,耳边传来带着鼻音的问话:“五爷,咱们什么时候能走出去啊?”


    白玉堂自己心里也没底。他一向心高气傲,此刻答不上来,感觉这话像在戳自己的肺管子,不由闷声道:“你闭嘴,接着睡你的。”


    郑耘不敢惹恼他来,委委屈屈合上嘴,不吭声了。


    白玉堂见他忽然这么乖,反而觉得没意思,气哼哼道:“先前我说一句,你有一百句等着我,现在怎么成哑巴了?”


    郑耘知道白玉堂多半是闷得慌,想自己陪他说话斗嘴。可一来他实在难受得紧,二来也不愿让他如愿,于是冷哼一声,脑袋一歪,开始装晕。


    见激将法没有奏效,白玉堂气得牙根痒痒。


    郑耘听见他的磨牙声,忍不住抿嘴偷笑,觉得病都轻了三分。他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问道:“对了,我那把剑呢?”


    尚方宝剑,活要见剑,死也得见碎剑。


    白玉堂道:“早摔烂了,我就看见个剑柄,其余的根本找不着。”


    郑耘叹了口气,自己没摔死,剑却没了,回去还不知道怎么交代呢。


    见他愁眉苦脸的样子,白玉堂难得发了善心,主动提议道:“既然有太监能从后宫偷出金丸,保不齐以前也有人偷过尚方宝剑。我手下那么多当铺,回头替你留心找找,要是真有,送你一把。”


    郑耘闻言大喜,一把搂住白玉堂的脖子,凑上去就亲了一口他的脸颊,声音里满是雀跃:“五爷,你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他的性子向来鬼马,自幼又与赵祯、柴庸嬉闹惯了,激动之下不管不顾,心里的欢喜直接转化成了行动。


    白玉堂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吻惊得双目圆睁,整张脸“唰”地红了。


    郑耘丝毫没察觉到他的异样,自顾自说道:“原先还说一直想请五爷吃饭呢,现在更得好好招待了。五爷什么时候进京?我给你摆三天流水席!”


    话音刚落,他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往回圆:“我是想着这几天总在五爷的铺子里白吃白喝,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一直惦记着要好好请五爷一顿。”


    白玉堂哪知道他吃了自己带给兄长的东西,只当他是真为了住在自己那儿心生不安,便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还算你有点良心。”


    郑耘又不住地恭维:“五爷出门向来只住自家产业,从不肯在外将就。这回为了我,都沦落到睡荒郊野岭了,这份好,我肯定记在心里。”


    白玉堂早就摸透了郑耘的脾性:嘴甜,能屈能伸,性子又滑头,十句话里有九句都掺着水分。可偏偏,自己还挺乐意听。


    他心里有点恼,又有点想笑,最后只轻轻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郑耘见他沉默不语,不觉有些无聊,便把脑袋贴在他颈边,顺手捞起他一绺头发,在指尖绕来绕去。一会儿用发梢轻轻扫过白玉堂的下巴,一会儿又将几根头发挽成个松松的结。


    白玉堂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咬牙道:“别玩我头发。”


    郑耘小声嘟囔:“我无聊嘛”


    “无聊就睡觉!”白玉堂的耐心被耗尽,一把将自己的头发从他手里抽了回来。


    郑耘不敢再闹,安安静静靠在他肩上,又睡着了。再醒来时,天已全黑。


    他睡了一下午,精神好了不少,借着淡淡的月光打量起四周,看出自己似乎是在一个山洞里。


    白玉堂见他睁眼,随手递来两个野果:“凑合吃吧。”


    郑耘接过来咬了一口,又酸又涩,还硬邦邦的。这种野果没有经过人工培育,味道虽然不好,但填饱肚子却是可以的。


    他默默把果子吃完,抬眼看向白玉堂,试探着道:“五爷,要不,你去抓只兔子?我真的快饿死了。”


    以前看那些武侠剧里,大侠落难总能吃上烤肉,怎么轮到自己,就只能啃野果子了?


    白玉堂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我去抓兔子倒是不难。但万一我走了,有什么野兽摸过来,你可别哭,喊破嗓子也没人听得见。”


    郑耘吓得一哆嗦,再瞧白玉堂自己也拿着野果在啃,心里顿时平衡不少,连忙改口:“其实果子也挺好,青涩爽口,有点像初恋。”


    白玉堂没接话,只从怀里掏出一把洗净的花草,递到他嘴边。似乎不愿显得太关切,他还故意绷着脸,语气硬邦邦的:“快吃了。”


    郑耘低头看了看:“这又是什么?”


    “蒲公英的根,还有金银花。”白玉堂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份耐心,怕对方嫌弃,顿了顿又补上一句,“都洗干净了。”


    郑耘知道蒲公英根苦得要命,但见白玉堂冷着脸,也不敢再啰嗦,就着他的手把草药吃了。在嘴里嚼了半天,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才勉强咽下去。


    白玉堂看他这副模样,心情倒好了几分,脸上也带出些笑意:“你倒是能吃苦。”


    话音才落。


    “嗷呜!”远处突然传来一声虎啸,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开来。


    郑耘心里一紧,下意识往白玉堂身边挪了挪,伸手紧紧抓住他胳膊,小声道:“五爷,要不咱们生堆火吧?”——


    作者有话说:白玉堂:王爷你打算什么时候请我吃饭啊?


    郑耘想了想:都亲了你一下了,那个我的初吻,好珍贵的,一笔勾销了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