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宫, 郑耘便摸出一锭银子,悄悄塞进带路小太监手里,低声问道:“宝英殿的庞娘娘, 如今怎么样了?”
小太监吓了一跳,连忙推拒:“王爷, 您这是做什么?”
郑耘不由分说,将银子硬塞进他手里:“你同我说说, 庞娘娘到底如何了。”
小太监左右瞧瞧, 见没旁人,才压低声音道:“庞娘娘被送去道观修行了。”
郑耘悬着的心这才彻底落了下来。
庞祝一向心高气傲, 即便赵祯念着旧情不愿处置她, 可一来两人之间横着杀父之仇,日日相见难免难堪;二来宫中嫔妃众多,难保不会有些闲言碎语,她听了心里更不好受。
如今让她离宫清修,赵祯念着往日的情分, 想来不会让她日子太难过, 总比困在宫里受刺激要好得多。
问完了庞祝的近况, 郑耘才有闲心打量四周。只见不少地方还挂着白幡, 像是不久前办过丧事,他不由疑惑道:“宫里是谁不在了?”
小太监低声回道:“是废后。庞元英带兵杀进宫那日,宫里乱作一团, 废后不知怎地从宫里跑了出来,撞上叛军,就被杀了。”
郑耘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赵祯这招借刀杀人,玩得厉害。故意放跑了庞元英, 逼他带兵闯宫,再让“郭皇后”恰好死于叛军之手。如此一来,郭皇后之死就顺理成章地推给了叛军。
自己这位大哥,心思当真缜密,连庞家也被算计了进来。
只是不知,柳枝儿那一干人,是被赵祯顺势灭了口,还是放她们远走高飞。此事颇为敏感,自己又刚惹得赵祯不悦,不好主动问起。
来到福宁殿,见到赵祯,郑耘二话不说,哭着就扑了过去,一把抱住赵祯的腰,嚎啕大哭:“大哥,我可想死你了!”
赵祯见他哭得凄惨无比,虽知多半是装的,但心还是软了几分。可一想到对方竟想一走了之,又硬起心肠,咬着后槽牙道:“你一声不吭地要走,还打算假死脱身,如今被抓回来了,才知道装可怜?”
郑耘将脸埋在赵祯怀中,只是一个劲地呜咽。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眼眶鼻尖通红,委屈巴巴地望着赵祯。
赵祯见他哭得伤心,心里也不大好受,无奈地拍了拍他的头:“你啊…”说完,轻叹一声。
郑耘一听这语气,便知事情算是过去了,高兴地拉住赵祯的袖子晃了晃,咧嘴笑道:“大哥最好了。”
赵祯已听包拯禀报过襄阳王的事了,便没再多问,只问道:“你和白玉堂往后是怎么打算的?”
郑耘含糊地应道:“就这么过呗,反正我那王府地方不小,总住得下。”
赵祯却眼睛一瞪,眉头紧皱:“哪有你这般随便的?人家既然跟了你,好歹该给个名分才是。”
郑耘心里暗暗嘀咕:肯定得负责,不然白家两兄弟怕是要一起弄死我。
他点头道:“官家放心,我肯定给他个名分。”
赵祯这才露了笑意,温声道:“回头朕给他封个官职,就让他留在京城陪着你。”
说罢,他顿了顿,又主动提起:“你待会儿去看看祝儿吧。”
他知道郑耘与庞祝情谊不同,这次愿意乖乖回来,多半也是因为担心对方。
果然,一听“庞祝”二字,郑耘立刻竖起耳朵。
“她在城外的栖霞观。等用过午膳,朕让人送你过去。”
郑耘见他提起庞祝时,神色略有些寂寥,声音也微微发颤,想来心里并不好受。有心安慰两句,可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该说什么,只能轻轻叹了口气。
吃饭时,二人只闲聊了些近日京中的趣事,谁都没再提起庞家。
午后,郑耘上了马车,去往栖霞观。
走进观门,迎面便是一池碧水。潭水清可见底,几尾红鲤悠然游弋,水面倒映着池边的奇石与绿树。
顺着小径再向里走,是一片幽静的竹林。微风拂过,竹叶沙沙轻响,荡起层层叠叠的绿浪。
林边设着石桌石凳,可供人驻足小憩。
偶有仙鹤自林间翩然舞过,景致清雅出尘,比宫中不差分毫,反倒多了几分生气。
郑耘又走了几步,一抬眼,正好遇上了从里头走来的公孙策。
他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眉宇间满是柔和,再不似最初相见时那般锋芒毕露了。
公孙策见到郑耘,神色间并无半分尴尬,反而如之前一般从容,拱手施礼道:“北平王。”礼毕,他温声道:“开封府公务繁多,下官先行一步。”说罢,便匆匆离去。
郑耘望着他的背影,随即反应过来,庞祝莫不是同他在一起了?他知道二人有过数面之缘,原先没放在心上,如今看来,倒是不打不相识了。
公孙策光明正大地来道观找庞祝,赵祯定然是知情的。既然正主都无所谓,自己也没必要多嘴了。
他朝里走去,只见庞祝正站在花坛前,身后虽跟着两个小丫鬟,却没让她们动手,自己提着一只水瓢,给花浇着水。
她身上是一件山茶花色的揉蓝衫子,下穿蔷薇提花杏黄裙,头发松松挽成双髻,正中插了一支金帘梳,打扮得与寻常妇人一样。
庞祝抬眼见到郑耘,微微一笑,放下手中水瓢:“耘儿来了。”
郑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干笑一声:“你怎么自己浇起水了?”
庞祝噗嗤笑了出来:“我又不是没手没脚,难道还不能浇花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展颜道:“过些日子我便要离开京城了,届时居无定所,如今先适应一下,也好。
郑耘闻言大惊,脱口问道:“官家这是要将你发配?”他没想到赵祯竟一点情分都不顾,要将她发配出京。略一思忖,忙道:“你别担心,回头你去哪儿,我就在哪儿置一处宅子,你来住便是。”
庞祝自幼锦衣玉食,从没吃过一天的苦。若真被发配,和直接杀了她也没什么区别。
庞祝却摇了摇头,轻声道:“你别多想。官家的意思,是让我在这儿暂住几日,等风声过去,便随公孙策一同离京。”
郑耘一怔,随即长长舒了口气,不禁替她欢喜起来。赵祯既然允准庞祝与公孙策一同离开,也算成全了一段姻缘。
院内一时又静了下来。郑耘总觉得庞家父子落得如此下场,自己多少脱不开干系,心中有愧,一时不知该如何宽慰庞祝才好。
庞祝似乎看出郑耘的尴尬,反而笑着宽慰他:“我家的事,我也看开了。先前我替他们进宫伺候陛下,就算报了他们的养育之恩;如今又替他们收了尸,生恩也算还了。”
她语气极为平静,仿佛对那二人已不再关心,可微微颤抖的声线,还是泄露了心底的伤感。她拿起帕子,沾了沾泛红的眼尾,羞赧一笑:“你来看我,我却拉着你说这些…”
郑耘心里很不是滋味。从前的庞祝天真任性,行事娇纵,如今却像换了个人似的,待人接物都沉稳得体。他沉默半晌,才又问:“你和公孙策不能留在京里么?”
庞祝摇了摇头:“认得我的人不少。留在京里,对包大人、对官家都不好。”
郑耘又问:“公孙策打算去哪儿?”
方才庞祝说“居无定所”,可公孙策好歹是个读书人,家中自有产业,赵祯也不会薄待了她,何至于连个安身之处都没有?
庞祝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光彩,嘴角浮起笑意,语带期盼:“我这辈子都在京城,听公孙先生讲过不少江湖上的事,想去外头走走看看。”
郑耘没想到她竟过上了自己向往的生活,心里不免羡慕,又想到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能相见,不由轻声一叹。
他仔细瞧着庞祝,发现她提起公孙策时,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都笼着一层明亮的光芒。那神情,和柴庸说起白锦堂时一模一样。想来自己想到白玉堂时,约莫也是这般模样。
可见,是真心喜欢了。
从前她同赵祯在一起,从未有过这样鲜活的神采。两人不算盲婚哑嫁,可终究是父母之命。有亲情,却谈不上男女之情。
庞祝见他期期艾艾的模样,不由蹙眉:“行了,别这么婆婆妈妈的。有缘的话,自会再见的。”
郑耘深深看了她几眼,最终抱拳,郑重道:“保重。”
庞祝眼圈一红,泪水终究没忍住,落了下来。她哽咽着,也轻声道:“保重。”
*
郑耘回到府中,只见人来人往。他瞧着进出的人,心里不由纳闷:这又是要做什么?
白玉堂见他回府,将一份公文递了过来:“方才中书省派人送来的。官家赐了我一个官职,封我为银青光禄大夫。”
郑耘没想到上午赵祯才同自己提过,下午任命就送到了,可见是早有安排。他略想了想,笑道:“是个虚职,光领俸禄不用做事的,挺好。”
具体是几品他一时也记不清了,总之不算太高,却也不算低。郑耘心里美滋滋的,赵祯对这个弟婿倒还不错,一上来就给个颇为体面的职位。
他朝门口那些忙碌的人影看了看,奇道:“他们这是在忙什么?”
白玉堂难得脸上微红,似嗔非嗔地瞥他一眼:“我都和你绑在一块了,还不该把事情办了吗?”
郑耘连连点头,笑得有些坏:“对对对,该办,必须得给王妃一个名分。”
白玉堂瞧他那表情,就知这人又在琢磨反攻的念头,伸手轻轻捏住他下巴,唇角一勾:“除了中书省的文书,吏部也送来一份,任命我为王友。”
郑耘虽然之前没有让赵祯为他安排这些佐官,但对王府该有的编制还是清楚的。王友的职责是陪同王爷参加礼仪活动,同时对王爷进行教导。
白玉堂指腹在他下颌轻轻摩挲,笑得眉眼弯弯:“微臣定不负圣意,今晚可要好好教导王爷一番。”
郑耘心头一跳,一时说不清自己的好日子是即将开始,还是已经到头了。他下意识转身想溜,却被白玉堂一把拎住后领拽了回来。
温热的气息拂在耳畔,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笑意,也带着不容挣脱的霸道:
“王爷,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你都跑不掉了。”——
作者有话说:郑耘:呜呜呜,我要和刘备学习,哭出来的江山。
白玉堂:那我就是甘夫人
吃瓜群众:什么意思???
白玉堂:恶俗的谐音梗,干夫人
*
作者的碎碎念:
正文终于完结啦!谢谢各位天使宝宝们一路以来的支持,真的谢谢大家!我知道这篇文还有很多不够好的地方,特别感谢大家的包容和理解,万分感谢!
之后会有福利番外送上,等结算后就发出来~一共两篇:一篇是西夏和契丹的后续,另一篇是王爷和白玉堂的婚礼。
如果天使宝宝们对我的新文感兴趣的话,麻烦动动手指收藏一下,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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