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二十六(一更)


    南流景疲倦地耷下眼。


    有裴松筠在前,她对萧陵光的出场倒是也没那么惊奇了。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萧陵光也是受蛊饵驱使,才会出现在这里。


    ……一个两个的,怎么偏偏都深夜犯病。


    见她没有要出声的意图,萧陵光才慢慢松开了手。


    南流景别开脸,抬起手,不由分说地咬破手指,径直递向萧陵光。


    萧陵光微微侧了侧身,被遮挡的月光照向南流景。


    萧陵光垂眼,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盯着她,视线扫过她褶皱凌乱的衣衫,扫过被汗湿成一绺一绺、黏在颈边和锁骨上的青丝,还有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半隐半现的红疹……最后才落回她的脸上。


    这张脸比平日里更惨白,衬得眉眼愈发浓黑,黑白间,透着一股恹恹的病气,偏偏唇上却沾着一滴指尖上的血珠,轻轻一抿,如同化开的口脂,艳丽如女妖。


    天气愈发闷热,侯府里四处蝉鸣,不得清静。


    霍老夫人坐在凉亭里,一边心浮气躁地摇着扇,一边看着下人高举网兜捕蝉。见他们动作笨拙,一时恨不得自己撩起袖子顶上去。


    正上着火,一碗冰冰凉凉的茶饮呈到她眼前。霍老夫人赶忙接过,接过小碗一饮而尽,舒适地眯了眯眼。


    下朝回府的萧陵光从凉亭外经过,往亭内扫了一眼,步伐顿了顿,调转方向走进来,向霍老夫人问安。


    萧陵光在霍老夫人身边坐下,霍老夫人连忙朝身侧招呼,“云皎,快给侯爷也做碗冰饮消消暑。”


    石桌另一边,南流景起身,浅笑着朝萧陵光福身行了一礼。她今日穿了一身水蓝色纱衣,梳着最简单的发髻,发髻边只别了一支玉钗,看着十分朴素却又很清爽。


    萧陵光只是抬眸扫了她一眼,就漫不经心地收回了视线。


    南流景垂眼坐下,继续安静地在一旁凿着冰,听萧陵光母子俩对话。


    “这天气闷得人没什么胃口,你晚上可想吃些什么清爽的?”


    霍老夫人问道。


    “今晚不能陪您,”萧陵光冷冰冰地开口,“越?D在明月楼设宴,递了帖子。”


    霍老夫人有些意外,“我记得你小时候最讨厌那些世家公子了,现在竟也能与他们玩到一起?”


    南流景低着头,唇角扯了扯。


    在霍老夫人眼里,萧陵光恐怕还是那个初入建邺城,因为处处不合规矩被王侯世家当众取笑的毛头小子。殊不知今非昔比,萧陵光如今便是爬树下河,也会被人称作至情至性。


    霍老夫人想起当年他们一家刚进建邺城的时候,一时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兴致勃勃念起了萧陵光那些叛逆的往事。


    萧陵光听得有些不耐,视线不自觉移开,落到了对面的南流景身上。


    南流景卷着袖口,专心致志将冰块用小铜杵凿碎,再一点点盛入精致小巧的玉色器皿中,随后舀了几勺早就备好的花果茶,慢条斯理地搅动了几下。


    萧陵光眸色稍凝,心头又浮起一起异样,虽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但总觉得有些奇怪。


    冰饮做好,南流景双手端起小碗,抬头朝萧陵光递过来,正好撞见萧陵光的视线,微微一愣。


    萧陵光接过碗,平静地移开眼。


    南流景被他看得有些莫名,不安地坐回了石凳上,心里打鼓。


    她如今的身份十分尴尬,自从几日前被霍老夫人推给萧陵光做妾,萧陵光至今没有应允,也没有再拒绝。府里的人虽暂时唤她一声云娘子,但也只将她当做萧陵光的侍婢对待。


    南流景心知肚明,萧陵光根本不打算将她留在府中,之所以暂时留着她,也不过是为了敷衍霍老夫人。所以为了不讨嫌,她这几日都没敢在萧陵光眼前露面,远远见着他就绕道走。晚上在耳房,更会早早熄灯,只求萧陵光能忽视她的存在。


    然而只躲着也不行,南流景牢记自己倾慕萧陵光的痴情人设,每日也会学着从前宫妃们向她示好的行为,悄悄做些不用露面的事。


    莫不是这样也过了?


    南流景如此想着,便打算赶紧从萧陵光视野里消失。她将桌上做冰饮的器皿一一收拾完,起身告退。


    霍老夫人正讲到萧陵光十三岁在宫宴上出风头的事迹,随意摆了摆手。


    南流景立刻端着器皿退出了凉亭,没察觉到身后若有似无扫过来的视线。


    待南流景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小径那头,萧陵光才收回目光。


    霍老夫人仍自顾自讲着,讲到激动处抬起手,想学学当年萧陵光在宫宴上三箭震慑全场的英姿,却露出了胳膊下的一沓纸。


    萧陵光低嗤了一声,伸手过去拿起了那沓纸,“您当时又不在场,说得跟真的似的。”


    霍老夫人被噎得说不出话。


    的确,宫宴上男女不同席,这些场面她也是听老侯爷转述的。


    “这画的什么?”


    萧陵光翻看着手里的画纸。纸上的笔迹十分陌生,画风清奇。不过连续几张纸上的人物都差不多,看上去竟还连成了一个剧情,不由让他产生了兴趣。


    提到这沓画,霍老夫人又唏嘘不已,“是云皎画的。我今日才知道,她从前在内教坊,过得有多可怜??”


    看着画纸上被欺负到眼泪涟涟的长发小人,萧陵光动作顿了顿。


    “云皎原先竟是能说话的,只因被权贵瞧上了那张脸,不肯屈从,才被一剂药毒哑了嗓子,之后再不能说话唱曲。”


    “内教坊除了她的名,还将她打发去做苦力。若不是宫变,她此刻恐怕已经受尽磋磨,这条命保不保得住都不一定??”


    萧陵光拿着一沓画回到书房,神色莫测,心里仍想着老夫人方才的话。


    彦翎拿着一叠名册走进来,“侯爷,这是内教坊的名册,属下查过了,云娘子原来的确在名册上,只是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被划去了掖庭。”


    停顿了一下,彦翎补充道,“可要属下再去掖庭查查?”


    倒是和她的自述对上了??


    萧陵光若有所思地放下画纸,一抬眼就看见窗台上的漆金陶罐又插了新的花枝。他虽看不出其中意趣,却也只稍一眼,就知道不是彦翎和霍松的手笔。


    萧陵光移开视线,皱了皱眉,“罢了。”


    ***


    圆月高悬,华灯如昼的明月楼。


    明月楼最高处的宴厅,今夜被汾阳郡王越?D包下,受邀前来的,都是于此次起兵有功的朝臣。


    南靖重文轻武,席上坐着的大多是文臣,而且不少是从前便与越?D交好的世家公子。越?D辅政后,给他们一一安置了要职。


    萧陵光是宴席上唯一的武将,却被越?D安排在身侧,两人共坐上位。


    底下觥筹交错,轻歌曼舞,还掺杂着各种阿谀声。萧陵光没什么兴致,神色寡淡地饮着酒。


    注意到萧陵光的心不在焉,越?D笑道,“让侯爷自斟自饮,岂不是本王招待不周。”


    越?D拍了拍手,十数名美人从厅侧袅袅婷婷地走出来,在众人的矮桌边跪坐下,其中容貌最出众的那个坐到了萧陵光身边。


    一股脂粉香气飘过来,萧陵光不自觉拧眉。


    “侯爷。”


    美人柔声细语地唤了一声,抬手想要接过萧陵光手里的酒盅,不料却被他避开,“不必。”


    美人只能作罢,身体微微向前倾,一手挽着衣袖,一手为萧陵光布菜。


    熟悉的动作。


    萧陵光顿了顿,突然想起侯府里的南流景。两相对比,他总算明白南流景带给他的违和感来自于哪儿。


    分明是一样的动作,旁人做是姿态卑微,南流景做却是怡然自得,举手投足带着矜贵,仿佛她不是伺候人的那个,而是在给别人恩赐。


    萧陵光若有所思的注视落在越?D眼里,便成了对美人有意。他望过来,调侃道,“听闻侯爷新得了一宠婢收在房中,不知那婢子与这席上的美人相比,孰美?”


    萧陵光眯了眯眼,缄默不言。


    底下有人笑了起来,“看来侯爷是觉得那婢子更胜一筹了!”


    酒过三巡,原本还忌惮萧陵光威势的人此刻也有些飘飘然,说话开始不过脑子。


    “不过听说是个哑女?再貌美又有什么意趣。改日我再挑几个温言软语的歌姬送给侯爷,可好?”


    萧陵光眉眼间的情绪冷了下去,往底下扫了一眼,“我的家事,你们倒是清楚得很。”


    厅内倏然一静。


    此时,恰逢明月楼的人抬着一座双耳三足香炉进来,一股清冽沁鼻的异香瞬间在厅内弥散开来。


    萧陵光面色一沉,陡然起身,语气冷硬地向越?D告罪,提前离席。


    众人面面相觑,待萧陵光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厅外时,才重新热闹起来。


    跟越?D相熟的世家子弟有恃无恐,忍不住小声向他抱怨,“这萧陵光做了大将军,越发目中无人了。”


    越?D虽也不满,但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是本王疏忽,忘了他憎恶极乐香。”


    “极乐香在南靖都风靡多少年了,建邺贵族皆以此助兴,偏他不解风情,嗤之以鼻。依我看,霍氏这种寒门,给他再尊贵的身份也遮不住那身草莽气。”


    “慎言。”


    越?D暗含警告地看过来,说话的人立刻噤声。


    年少的时候,越?D与萧陵光确实不合,但此次起兵,若不是萧陵光鼎力相助,他势单力薄根本成不了事。


    虽说萧陵光也是为了替妹妹报仇,但这份情,他越?D还是承了。不求两人走得多近,只要各安其位、和平相处即可。


    萧陵光从明月楼里大步走出来,面色冷然,眉眼间带着一丝烦躁。


    建邺世族的风气果然还是令他难以忍受,尤其是熏沐极乐香。


    极乐香由五味石药研磨而成,焚烧后的香气,让人闻之便会浑身燥热、精神恍惚。长期熏染甚至会上瘾,此后便萎靡不振,直至虚耗而亡。


    分明是与毒药无异的东西,却被建邺城这些世家奉为极品,甚至以此标榜贵族身份。如此风气,也难怪尽养出些酒囊饭袋。他最是厌恶这些表面清贵,骨子里却卑弱的世族公子。


    下人牵着马迎上来,萧陵光纵身上马,刚要离开,突然听得“砰”地一声巨响。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朵赤金色烟花在天边绽开。


    ***


    烟花升空绽放的声响同样传入侯府主院。


    耳房的门被一把拉开,南流景疾步从里面走出来。她步伐匆匆,面上一改往日的丛容,眉眼间带着些隐晦的急切和期待。


    赤金色的焰火坠落,在天边只留下一片莲花纹印记。


    南流景抬头望见那片莲花纹,眼里闪过一丝喜色,果然是她的人在放信号。


    说来可笑,这段时间城中一直在大肆搜捕她的旧部,搞得人心惶惶、草木皆兵。可只有南流景自己知道,她哪有什么庞大的势力。这偌大的建邺城,真正忠于她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一年前,南流景就已经开始筹划死遁,给自己在内教坊造个云皎的假身份是第一步,第二步便是让心腹之人在朱雀街上开了间乔氏药铺,作为离宫后接头的据点。


    这枚赤金色莲纹烟花,只是他们用来报平安的暗号之一。而真正要传递的内容,在烟花之后。


    若城中风波已定,可以在药铺接头的话,接下来便会有七盏孔明灯升空。


    南流景屏息凝神,望着烟花绽放的方向。


    片刻后,一盏孔明灯缓缓升空,随后是第二盏,第三盏??


    第七盏孔明灯出现的时候,南流景嘴角一下上扬,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


    是时候离开武安侯府了。


    明月楼上,浓郁的极乐香充斥着宴厅各个角落,众人已然拥着身侧的美人宽衣解带,飘飘欲仙。


    唯有主座上的越?D,神色怅然,一把推开了凑上来的美人,拎着酒壶,踉踉跄跄地走至厅外,背靠着栏杆低声喃喃。


    跟出来的越氏仆从只听见“晚声”二字,便知道越?D又在思念亡妻朝月公主。


    天边隐隐有烛火浮动,越?D半阖着眼看过去,正好瞧见七盏晃晃悠悠升空的孔明灯,醉意迷蒙的眼里突然一凛。


    他皱眉,撑着栏杆直起身,“萧陵光不是严禁城中燃放这些东西吗?去查查,是什么人不守规矩。”


    越氏仆从领命离开,然而不过片刻又跑了回来,低声道,“主子,武安侯离开时已经差人查过了,是钟离家的人。”


    越?D顿了顿,转眼看过来。


    仆从补充道,“听说钟离公子性命垂危,下人放孔明灯是为了给他祈福,所以武安侯也没再说什么。”


    “裴松筠啊。”


    越?D冷嗤了一声,神色又放松下来,再次靠向栏杆,一边饮酒,一边魔怔了似的自言自语,“晚声从前那么喜欢他,他早就该陪着晚声一起去死了??”


    无人敢应声。


    ***


    侯府主院,烛火通明。


    萧陵光回来时一身酒气,似是有些不舒服,所以下人们纷纷忙活起来。厨房更是立刻煮好了醒酒汤,让彦翎往卧房送过去。


    然而端着醒酒汤的彦翎刚走到卧房门口,却被一人拦住。


    彦翎顿在原地,抬头便瞧见南流景笑意盈盈地朝他伸出手,接过了他手里的醒酒汤,然后转身推开了卧房的门。


    彦翎刚反应过来,想上前阻拦南流景,却见她已经走入房中,随手掩上门。


    彦翎皱了皱眉,有些惋惜地摇摇头。


    原以为这位娘子是个安分的,没想到今日还是露出了首尾。亏得侯爷才刚刚对她放下戒备??


    依照侯爷的性子,今夜或是明日一早,这位娘子定会被逐出侯府了。


    卧房角落的熏炉正燃着宁神香,白烟袅袅,一股清浅到几不可闻的暗香散开,飘过烛影深深的屏风,送到萧陵光跟前。


    萧陵光身穿寝衣、披散着湿发坐在桌边,眉心仍然紧紧拧着。


    许是今日多饮了几杯,又在离开前闻了些极乐香,此刻他虽已用凉水沐浴过,却还是隐隐觉得燥热。


    屏风后有人推门而入,带起一阵微风。萧陵光不耐地侧头看去,却见一道娉娉婷婷的身影从屏风后缓步绕了出来。


    萧陵光眸色一凛。


    南流景端着醒酒汤走过来,不疾不徐地福身行礼。女子今夜显然精心打扮过,一袭胭脂色长裙,清媚娇艳的妆容,松绾着的青丝上戴着一支步摇。


    萧陵光沉沉地盯着她,黑眸里一片晦暗。


    他原以为眼前这个人是极懂分寸的。


    这几日虽和他住在同一屋檐下,却几乎没在他跟前露过面,只是默不作声地替他做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晨间习武后,院中石桌上多出的解渴汤水;出府应酬前,衣架上搭好了熏过香的衣裳环佩;还有书房窗口放置的花瓶,每日都会更换的花枝??


    这所有事都恰恰好踩在萧陵光的容忍线内,多一步都不行。


    萧陵光沉着眸,闷不吭声地从南流景手里接过碗,将醒酒汤一饮而尽。


    南流景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她还以为自己这幅样子进来,萧陵光定会立刻砸了碗,让她连夜滚出侯府呢。怎么今日脾气这么好?


    不过没关系,留在侯府是件难事,但想出去,办法可多得很。


    垂眸遮掩心绪,南流景挪着小步离开桌边。


    萧陵光刚放下空碗,便察觉南流景走到了自己身后。


    还未等他反应,一只莹润白皙的手已经挑起他散落肩头的长发,又用素白长巾轻轻柔柔擦拭着未干的发丝。


    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后颈,一触即分。


    萧陵光搭在桌上的手虚攥着,薄唇越抿越紧。


    南流景一边擦着发,一边算计着萧陵光隐忍的时间,不禁在心里开始倒计时。五,四,三??


    南流景的胳膊被攥住。


    她闭了闭眼,暗自做好被甩出去的准备。三,二,一!


    下一刻,萧陵光倏然用力??


    将人一把拉进怀里。


    屏风上烛影摇晃,两人的影子也高低交错、重合在一起,室内的氛围瞬间变得旖.旎。


    南流景不可置信地睁眼。


    此刻,萧陵光的呼吸声就在耳边,手也环在她的腰侧,掌心炽热的温度透过衣衫浸入,烫得她一个颤.栗。


    什么情况?!


    “这就是你说的,不求入君怀?嗯?”


    耳畔忽然传来低沉暗哑、却带着些薄怒的男声,南流景惊得转头,一眼撞进萧陵光晦暗不明的黑眸里,连鬓发间插着的步摇都晃动起来。


    屋内烛火盈盈,那双往日阴冷锋利的眸子,此刻被映得熠熠生辉,平添了几分炙热。


    南流景仿佛被那目光灼烫了一下,第一反应想逃,刚起身却又被摁了回去。


    萧陵光呼吸微沉,霸道地箍紧了女子的纤腰,面上却阴云密布,蕴积着隐隐雷霆。


    他大抵是醉意上头了,刚刚分明是想将人摔出去的,怎么扣上女子手腕的那一刻竟是突然改了主意?


    萧陵光看向南流景,眉眼间染上几分燥郁和不耐,“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现在又推推搡搡的矫情什么?”


    南流景动作僵住,咬着唇瓣,整张脸涨得通红。活了这么些年,她还从未与人这般亲密接触过,一时间方寸大乱。


    萧陵光心中烦闷,一腔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无法纾解,他冷不丁抬手,捏了捏南流景红透的耳垂。


    这样的触碰,令南流景心中的阴影去而复返。一时间,她又想起了城楼上坠下的头颅和血肉模糊的尸影。下一瞬可能就会被拆骨扒皮的恐惧铺天盖地涌了上来,将她淹没包围??


    她慌忙别开脸,避开耳朵上的触摸,这一侧脸,却又将眼尾那粒浅痣暴露在萧陵光的目光下。


    萧陵光动作一顿,眼神有片刻的怔忪和飘忽。他闭了闭眼,心里突然生出些自我厌弃,觉得自己的忍耐和坚持仿佛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下一刻,他自暴自弃似的睁眼,不再掩饰眼底闪过的那丝欲念,冷冽的嗓音也稍稍回温,带着几分放纵的慵懒随意,“真名就叫云皎?”


    南流景克制着身体的颤抖,点了点头,这是许采女私下给她取的女名。


    “姓什么?”


    萧陵光又问道。


    南流景顿了顿,哆嗦着手在萧陵光衣摆上胡乱写道。


    「妾姓许」


    萧陵光又将“许云皎”三个字念了一遍,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南流景还想说什么,着急地继续在他的衣摆上写字。纤细莹润的手指不停地划动着,指尖透着粉色。


    萧陵光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突然将人打横抱起,一下带到了床榻上。


    南流景一阵头晕目眩,再回过神时,整个人已经仰躺在了床帐里。她浑身僵住,下意识张了张唇,却被萧陵光摁住肩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高大的身影罩下来。


    胭脂色的裙摆沿着床沿荡下,被萧陵光单膝压住,欺身揉皱。


    南流景顿了一下,也小步追了上去。


    龙骧军们已经在驿馆外待命。萧陵光出来时,所有人侧身看过来,先是唤了他一声,然后目光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他身后的南流景身上。


    领兵的校尉愣了愣,忍不住反问,“头儿,这位是……”


    萧陵光翻身上马,看向被众人打量的南流景。


    南流景也看着他,等他给自己编一个身份。


    可萧陵光却拢了拢眉,若有所思地甩着马鞭,似乎还没有想好要如何介绍。沉默片刻,他转向南流景,“要我替你说?”


    看样子是要她自己选身份了……


    那更好,她就不客气了。


    南流景暗自冷笑两声,学着男子的模样,拱手向其他将士作了一揖。


    “在下姓萧,名昭。此次是听从族中长辈的意思,随兄长出来开开眼界,见识世面。”


    此话一出,萧陵光甩着马鞭的动作倏地顿住。


    众人打量她的眼神也瞬间变了。


    “我是第一次出远门,还望诸位多多关照。”


    说着,南流景不偏不倚对上萧陵光的视线,神情坦荡地唤了一声,“是这样吧,阿兄?”


    一声“阿兄”叫萧陵光脸上的神情骤然停滞……


    然后四分五裂。


    第 27 章   二十七(二更)


    南流景没有一点冒充萧氏之后的紧张和羞耻,对着萧陵光唤阿兄时甚至还有些挑衅。


    可在对上他那张山雨欲来的脸孔时,她还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


    明明是他让她说的,现在又一副恨不得扬鞭抽死她的表情是何意?


    她不过声称是他族弟,没说是他的什么叔伯长辈,已经是很给他脸面了……


    萧陵光望着南流景仰起的那张漂亮脸孔,胸口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紧紧攥着缰绳,手背上青筋毕露。在其余人发现异样之前,他猛地调转了马头,口吻冷硬地丢下一句,“上车,出发。”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神色各异地收回视线。


    校尉走过来,态度虽恭敬却并不友好,甚至隐隐还带着几分敌意,“小郎君,请。”


    “……”


    南流景只觉得有些莫名,当下却也顾不得那么多,跟着那校尉走向唯有主将才能坐的马车。


    待她坐稳后,队伍终于出发。


    床榻上,萧陵光俯身靠向手足无措的小娘子,伸手掐着她的两颊,一低头,炙热滚烫的呼吸扑在她面上,平日里森寒肃然的嗓音此刻带着几分恣肆,甚至是放浪,“今夜留下。”


    萧陵光一定是疯了!!


    南流景脑子里一片空白,此刻唯独剩下这一个念头!


    她慌乱地往后缩,想要推开萧陵光,却被他提着手腕,不容拒绝地抵在头顶。


    似是想起什么,萧陵光的动作突然放柔了些,指尖探向南流景的手腕,带着厚茧的指腹在那未消的红痕上来回摩挲。


    他垂眸,目光再次落在南流景眼尾那粒浅痣上,盯了半晌,终是心念一动,将唇轻轻贴了上去,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南流景浑身僵硬,呼吸急促起来。直到腰间的衣带被一只手解开,她混沌的脑子才轰然一响,连头发丝都差点立起来。


    眼前那些血腥的画面全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坠落的纱幔,被包裹的交叠人影,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最终却化作冰冷井水里的一张人脸??


    南流景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身体也开始剧烈地挣扎。受到阻挠,萧陵光不满地抬起身,微微拧了眉,一只手便将人钳制住,垂眼看过来。


    四目相接,萧陵光终于看清南流景眼里的惊惧,醉意瞬间消了大半,禁锢着南流景的手也不自觉松开,低哑的声音里带了些冷冽,“不愿意?”


    南流景一下从他怀里挣脱,猛地翻过身,几乎半个身子探出床榻外,惨白着脸干呕起来,双肩止不住地打着颤。


    那架势,竟是比在城楼下看见拆骨扒皮的尸首还要恶心。


    萧陵光脸色难看地僵在原地,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陡然清醒。


    ***


    彦翎候在卧房外,踢踏着脚下的石子,心里也有些奇怪。


    那位哑巴娘子进去都有一盏茶的功夫了,既没听见侯爷发怒,也未见她出来,不知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他正想凑近悄悄窥探一二,只听得“砰”地一声,卧房的门被重重甩开,走出来的竟是侯爷!


    萧陵光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水,径直朝浴房走去,嗓音好似掺了冰渣子,“去备冷水。”


    卧房内,南流景跌坐在床榻边,额上沁着冷汗,半晌才平复了情绪,以手遮面,有些头疼地闭了闭眼。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她强忍着羞耻仔细回想了一下,恍然忆起萧陵光身上除了酒气,还掺了一丝别的味道。


    极乐香!


    越?D的宴席,怎么会少得了极乐香!自从姜晚声死后,他就成日靠极乐香解忧。


    难怪,难怪萧陵光今夜是这样的反应。


    南流景正懊恼着,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她不自在地转头,却见来得并不是萧陵光,而是彦翎。


    彦翎一脸复杂地望着衣衫褶皱、鬓发散乱的南流景,说道,“侯爷唤娘子去书房。”


    片刻后,整理好仪容的南流景站在了书房里,双手在身前绞着,时不时抬眼,悄悄打量萧陵光。


    一身寒意的萧陵光背对着她,半晌才转过身,那张英俊的脸再次变得冷厉森然,与方才在她耳畔勾魂摄魄的判若两人。


    “今日是我吃多酒,唐突了。”


    萧陵光冷声道。


    南流景垂着眼不敢抬头。


    萧陵光盯着她的发顶,“武安侯府还不屑做强取豪夺的勾当,你若不愿意,明日便可离开侯府。”


    明明等了一晚上就在等这句话,但听到时,南流景竟莫名生出些愧疚。


    她咬了咬唇,抬眸觑了眼萧陵光。


    萧陵光沉着脸,分明心里恼火得很,可对上女子那双忐忑惊惧的眼,怒火又稍稍压下了一些。


    不知怎的,他脑子里闪过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念头,鬼使神差地启唇,“若留下,许你名分。”


    这一句抛出来,砸得南流景心头微震。


    她顿时不敢再犹豫,利落地往地上一跪,双手叠在额前行了个大礼。


    纤弱的身躯伏地不起,意为拜别。


    萧陵光的眸色彻底冷了下去。


    ***


    第二日清早,南流景离开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武安侯府。


    霍老夫人闻讯气得不轻,带着几个丫鬟气势汹汹地杀来了主院,将刚下朝回来又要出去的萧陵光堵在了门口。


    “那丫头对你一片真心,又不求什么,前几日你一直冷着她,她也一句都没抱怨过,你为什么偏要赶她走?”


    霍老夫人指着萧陵光的鼻子质问。


    萧陵光今日本就心情糟糕,听了霍老夫人的话,脸色更是冷沉得骇人,讽刺道,“好个一片真心。”


    霍老夫人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看向立在一旁不敢说话的彦霖。


    彦霖忍不住出声道,“老夫人,是云娘子自己不愿留在侯府,您若不信,大可以差人去寻她,当面问个清楚。现在人还没走远,来得及。”


    霍老夫人一下被提醒了,指着萧陵光的手指点了点,迅速转身离开,“你给我等着!”


    看着霍老夫人风风火火的背影,萧陵光额角隐隐抽动。


    霍松带着几个端着妆奁、茶盅和屏风的下人从耳房里走出来,经过萧陵光身边时停下,“侯爷,耳房已经收拾好了,里面的贵重物件一件都没少,那位娘子除了自己的衣裳,什么都没带走。”


    “嗯。”


    萧陵光侧眸扫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抬脚要走。


    霍松面露难色,还是叫住了他,“侯爷,那位娘子虽然没带走什么,但留下了些东西。”


    萧陵光顿住,轻拧着眉看向霍松。


    霍松将几张揉皱的字条递了过来,“这是从字纸篓里抖出来的。”


    萧陵光抿唇,接过字条,随手展开,字字真切的簪花小楷尽收眼底。


    「妾似胥山长在眼,郎如石佛本无心。*」


    「离恨却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自此生别离,愿君更加餐。」


    萧陵光神色一怔,眉心拧得更紧。


    他不可置信地翻看了几遍,竟又在字条上瞧见一粒溅润开的水渍。


    那“心”字迹边缘晕染开的湿痕,宛如石子投湖,将他本已理清的思路瞬间搅成了一团乱麻。


    ***


    天气转阴,朱雀长街上的行人又多了起来。排着长龙的商铺,四处奔走的幼童,街边杂耍的艺人。


    离开武安侯府后,南流景穿着最朴素的浅色衣裙,纱笠遮面,静静地坐在茶摊边,将自己算卦的铜钱收了起来,神色有些凝重。


    方才那一卦,卦象不是很好,但却也有绝处逢生之象。


    她忍不住抬眼,朝长街尽头看去,那里是她曾经最熟悉也最想逃离的皇城。此刻,阳光照在明黄的琉璃瓦顶,金光烁烁,隐约看能看见飞檐上展翅欲飞的独足金鳞鸟,那是姜氏皇族的图腾。


    南流景的目光落在那独足金鳞鸟上,思绪飘远。


    独足金鳞鸟是蛰伏之鸟,老祖宗以此为图腾,便是为了让后人谨记蛰伏二字。


    只可惜老祖宗也没想到,姜氏十几代子孙不是昏庸无能,就是懦弱短命,不仅将江北半壁江山拱手让给了胡人,还被几大世族架空了皇权,硬生生将“蛰伏”这条路越走越窄??


    南流景收回目光,不远处,乔氏药铺的招牌已经近在眼前。


    思忖再三,她终是下定决心站起身,朝药铺的方向走去。


    药铺里有她伪造好的身份路引和南靖舆图,只要拿到手,就不用再担心被巡城的人盯上,只等建邺城城门一开,就能离开这里,去她想去的地方。


    还有之前在暗道,云垂野为了护她离开,以一己之力拖住了钟离氏的死士,也因此与她失散。若他平安无事,此刻也应当在药铺了吧。


    南流景提着裙摆跨入药铺门槛,一股清涩的中药香气扑面而来。


    柜台里面,一个眼生的药铺伙计正在称药。南流景走过去,看着他那不大娴熟的动作,心下生疑,一时没将手里的接头字条递出去。


    伙计转头看见她,上下打量了几眼,“女郎要些什么?”


    南流景暗自将字条收回袖中,抬手指了指药柜上储存着“半夏”的那一格。


    伙计的目光明显在她身上顿了一下,面露狐疑,似乎觉得有哪里不对,但还是谨慎地说道,“姑娘稍等,小的去楼上找找。”


    语毕,便立刻转身向楼梯口跑去。


    南流景抿唇,突然察觉到身后有几道若有似无的视线盯着自己。她心一沉,转过头,却只看见角落里有两个伙计,正在专心致志地研磨草药,眼皮抬都未抬。


    南流景更觉得诡异,刚要收回视线,那磨药的伙计却因为前后摇晃的动作,衣裳的下摆微微上移,穿在里面的深色底衣一闪而过,隐约露出暗纹一角,却叫眼尖的南流景看清了纹路。


    纱笠下,南流景脸色骤变。


    睚眦暗纹,是钟离家的人。


    南流景后退一步,强忍着慌乱,看似镇定地转身,不疾不徐地朝药铺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药铺伙计的呼唤声和一串脚步声,南流景逐渐加快步速,恰好迎面进来几个寻常客人,拦住了要跟上来的伙计。


    南流景匆匆离开,脚一迈出药铺,立刻小跑起来。


    又是裴松筠!这个阴魂不散的妖孽,都只剩半条命了,竟然还能查到她的药铺!也不知她的人现在是不是全都落到了裴松筠的手里??


    南流景咬牙切齿,一头扎进了人群里。


    身后,药铺里的人迟了半步追出来,而早就乔装改扮在门口等着的钟离家死士也得到了信号,纷纷出动,盯上南流景的背影。


    此时正是朱雀街最热闹的时候,追兵视线受阻,又碍于裴松筠的吩咐,不敢大肆声张,只能隔着人群紧紧跟在南流景身后。


    南流景屏气凝神,提着裙摆一路疾走。行至街口,她转身走入身侧的街巷。


    不同于朱雀主街,这条巷子没有多少行人,只有寥寥几个商铺。然而好巧不巧,前方竟然正有一队人马沿街巡查。


    南流景埋着头从摊贩边经过,听见他们议论,说是汾阳郡王又查到残余的废帝旧部,正在一个一个搜查身份路引,心里登时凉了一大截。


    前有越?D,后有裴松筠??


    南流景内心近乎崩溃。


    眼见着前面搜查的人越来越近,而身后钟离氏的人大概很快就会追上来。南流景只能匆忙扫了一眼街道两边,恰好瞧见一辆马车停在书肆前,而车夫正离开去了别处。


    来不及再犹豫,南流景扶着头上摇摇欲坠的纱笠,飞快地冲过去,一把掀开车帘,拎起裙摆钻进了马车。


    马车内空无一人,南流景缩进角落里,听着搜查的人渐行渐近,从马车边经过,突然齐刷刷停了下来。


    南流景呼吸一窒,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身下的衣裙。


    下一刻,她听到那些人恭敬地唤了一声,“见过大将军。”


    南流景蓦地瞪大眼——


    出自朱彝尊《鸳鸯湖棹歌》


    出自李煜《清平乐·别来春半》


    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冷冽嗓音自车帘外传来,不咸不淡地问了几句话。搜捕的人便告退离开。


    车帘被掀开,南流景怔然抬眸,隔着纱帘对上马车外高大颀长的绀青色身影。


    萧陵光掀着车帘,望见自己马车里多出一个带着纱笠的女子,还以为又是哪家府上送来自荐枕席的,本就烦躁的心情更加恼火。


    他厉声道,“滚下去。”


    在侯府待了这么几日,这还是南流景第一次听见萧陵光如此疾言厉色地说话。哪怕是那日在树下逼问,也不至于如此。


    南流景听出他口吻里的憎恶,略微有一丝被刺到的感觉。


    见女子缩在角落纹丝不动,萧陵光眸色更冷,抬手要将人丢下去,然而手探至纱笠附近,他却心念一转,猛地将纱笠揭开。


    薄纱落下,一张再熟悉不过的姣好面容露了出来。


    “是你?”


    萧陵光眼里的戾气稍散,掠过一丝错愕。


    南流景抱着膝蜷缩在角落里,一张素白的小脸低垂着,鬓边发丝凌乱,额上还沁着些汗珠,说不出的狼狈和楚楚可怜。


    注意到她手指绞着衣裙的小动作,萧陵光拧眉沉默了一会,口吻仍是冷酷的,仿佛只当她是个陌生人,“你为何在此?”


    昨夜才潇洒利落地跟眼前这个人拜别,现在竟又一幅丧家之犬的落魄样,着实是有些尴尬。然而想起外面的追兵??


    脸算什么,命才是最重要的。


    南流景咬了咬唇,很快就抛开了内心那点儿羞耻,伸手牵住萧陵光的衣角,写字道。


    「妾来寻侯爷」


    萧陵光面无波澜,“你已不是侯府的人,寻我做什么。”


    南流景在他的衣角慢慢比划。


    「妾后悔了,想回到侯爷身边」


    萧陵光顿了顿,一时竟气笑了,嘴角轻扯,带着几分凉薄和漠然,“你以为武安侯府是什么地方,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南流景心情低落地垂眸,抿了抿干涩的唇瓣,手也从萧陵光衣角滑落。


    萧陵光拂了拂衣角落座,本想叫南流景下车,可话到嘴边,竟又想起她留下的那几句诗,和那诗句上沾着的泪痕。


    他忍不住往前倾了倾身,手肘撑在膝上,淡淡道,“昨夜那么坚决,今日又为何改了主意?”


    南流景心念一动,抬眼望向萧陵光。


    萧陵光正居高立下地盯着她,偏了偏头,一根手指支着太阳穴,轻挑眉梢,不自觉端出了些兵痞的架势。


    南流景垂眸,轻轻吞咽了一下,继续写道。


    「昨夜之事另有隐情,但妾身对侯爷的心意从未掺假??」


    刚写到一半,萧陵光突然凑过来,南流景下意识往后缩,却被一只手按住后颈。


    那张冷峻锋利的面容在南流景眼前猝然放大,又堪堪停住,黑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南流景的表情,薄唇轻启,“当真?”


    萧陵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南流景。


    眼前的女子自从进了侯府,口口声声说对他情根深种,心心念念要留在他身边,每日做着撩拨他的事,每日写着爱慕他的诗,可偏偏昨夜那样好的时机,她竟退缩了。


    萧陵光眼前又闪过那双惊惧和抵触的眸子。昨夜她的反应定是做不得假的??


    若真是情根深种,会是那般反应吗?


    萧陵光并不确定,所以才想再试探一次。


    意识到萧陵光在窥探自己的反应,南流景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


    她下意识攥紧了那一角绀青色衣摆,神色痴痴地盯着萧陵光,生怕被看出一丝一毫破绽。


    突然,马车外传来喧嚷的人声,瞬间打破了两人的暧昧对峙。


    “我等是钟离府的人,正在捉拿府中逃奴!”


    声音越来越近,甚至已经到了车帘跟前。


    “马车里是什么人?钟离府捉拿府中逃奴,可否掀帘一观?”


    萧陵光被转移了注意力,侧眸望向车外,按在南流景脖颈的力道也略微松开,好似下一秒就要抬手去掀车帘。


    南流景心一横,猛地直起身,双手用力攀住萧陵光的肩,仰起脸贴了上来。


    浅淡的香气瞬间盈满鼻尖,薄唇上传来温暖柔软的触感。萧陵光眸光一缩,晦暗不明地落在南流景脸上。


    女子紧闭着眼,长睫抖颤,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阴影,眼角那粒浅痣正好点缀在半明半暗的界限。


    车帘突然被拉开,这一幕正好落进众人眼中。


    狭窄逼仄的马车内,一男一女唇瓣相贴、呼吸交缠。男子按在女子后颈的手掌还未来得及撤开,而女子搭在他肩上的手也在微微发抖,看上去便像是正在被强逼着做这种事。


    察觉到车外的日光照进来,女子慌忙移开唇,一下侧头将脸埋进男子颈侧,不欲被人看清自己的面容。


    还未等钟离家的人有所反应,萧陵光便搂紧了怀里的女子,刀子似的视线扫向车外,一脸阴鸷地启唇,“滚。”


    顿时,车帘被放下,车外的人连连告罪,飞快离开。


    萧陵光低眸觑了一眼南流景,松开搂在她腰间的手,南流景失了力气,身子骤然滑落,一下跌坐在萧陵光脚边。


    强忍着又想干呕的欲望,南流景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攥紧萧陵光的衣角,一边写字,一边抬脸看向他。


    女子眼里盈着水色,双颊泛着淡淡的绯红,面上尽是羞怯和委屈,就连鬓边微乱的发丝都像是在撩拨人心。


    「求侯爷垂怜」


    萧陵光眸色倏然一沉,别开视线,薄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耳廓隐隐发红,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不可闻的一声粗语。


    武安侯府,霍松正站在大门前听着下人的回禀直发愁。


    霍老夫人发了话,让他们出去找那位云娘子,可这过了半日,还是连个人影也看不到。


    说起来霍松也觉得自家侯爷有些不近人情,如今建邺城形势这么乱,这位娘子孤苦无依、身无分文,还患了哑疾,怎好就这样扫地出门?


    正想着,他远远地看见萧陵光的马车驶了回来,赶紧收起心里那些念头。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萧陵光沉着脸掀帘而出,霍松急忙迎了上去。


    “侯爷??”


    刚唤出两个字,他的声音就卡在了喉口。


    萧陵光掀着车帘没有松手,下一刻,一穿着浅色衣裙,戴着白色纱笠的女子从车内翩翩跹跹走了出来。


    霍松面露震惊。


    侯府马车比寻常马车要高一些,萧陵光冷着脸,丝毫没有要扶女子一把的架势,女子倒也不忸怩,提起裙摆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霍松回过神,几步跑上前,“侯爷,这位娘子是??”


    萧陵光斜了他一眼,不耐地抬手,一把摘下女子头上的纱笠,迈着大步朝侯府内走去。


    “??”


    看清那张熟悉的面容,霍松震惊的表情趋于扭曲。


    南流景有些局促害羞地朝霍松福身行了个礼,然后便拎起裙摆,小跑着跟上萧陵光。


    霍松杵在原地,僵硬地转头,望着两人走入侯府的背影,只觉得越看越称对。


    萧陵光和南流景刚一踏进侯府大门,另一头就有人飞快跑去了老夫人的院子通报。


    二人在古樟对面的石头上坐了一会儿。


    南流景忍不住问到,“你小时候来这儿求问过山神吗?”


    “没有。”


    顿了顿,萧陵光又道,“但有人很喜欢来求问山神。就连自己能长多高、何时换牙,过生辰时能不能出山这种小事,都要来找山神问上一问。”


    南流景敏锐地觉察出什么,突然就想到了裴流玉曾经提过的,萧陵光有个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她思忖再三,才试探地问道,“你说的这个人,同你关系很亲近?”


    萧陵光沉默片刻,“我与她有娃娃亲。”


    南流景下意识朝那些布条又看了一眼,“那她现在……还活着么?”


    萧陵光转头看向她,眼神很深。


    半晌,才动了动唇。


    “她死了。”


    第 28 章   二十八(一更)


    死了……


    南流景莫名打了个寒颤。


    萧陵光起身,没再看她,“你若想求问山神,就寅时来此处。”


    南流景也跟着往山下走,最后看了那棵古樟一眼,撇了撇嘴。


    “我才不信这些。”


    嘴上说着不信,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当晚,南流景竟又梦见了那棵古樟树。


    梦里的守山古樟,比白日里看到的还要葱郁,枝干上也没有垂挂那些白色布条。


    然后她看见一个梳着双丫髻、穿着粉裙的女孩出现在了古樟树前,两只手掌一合,就开始碎碎念。


    「山神大人在上,明日是我的生辰,会有人带我出山玩吗?」


    夜风拂过,吹得枝叶簌簌作响。


    霍老夫人也惊得碎了一个茶盅,“侯爷亲自带回来的?”


    霍老夫人在游廊上堵了南流景和萧陵光,想要试探出到底发生了什么。萧陵光还要去书房处理政事,便将南流景单独留下应付霍老夫人。


    “你这孩子,之前看着聪明伶俐,怎么就突然错了主意呢?”


    霍老夫人怒其不争地看了一眼南流景。这半日,她已从彦翎嘴巴里撬出了昨夜主院发生的事。


    据彦翎所说,确实是云皎先动了歪心思,趁着侯爷醉酒不舒服时,端了醒酒汤进去邀宠,而后侯爷便生了气,摔门出来,还让他将云皎带去书房。


    至于两人在书房里说了什么,彦翎也不清楚。只知道出来后,云皎便红着眼回耳房收拾行囊。


    “对付萧陵光,你就得温水煮青wa,前面你不是煮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浇了一勺沸水进去?那不把青wa吓跑了吗?”


    霍老夫人语重心长地说道,丝毫没觉得把萧陵光比作青wa有什么问题。


    “??”


    南流景也只能乖巧地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霍老夫人拍拍南流景的肩膀,“我还是很看好你的,你犯了这样大的忌讳,萧陵光竟还愿意亲自接你回来,说明你在他心里已经跟别人不一样了!”


    南流景垂眼,扯了扯嘴角,露出温婉羞涩的笑容。


    ***


    夜色朦胧,武安侯府外一片寂静。


    侯府对面的巷道,一道黑影飞速闪过,立刻引起了门前守卫的注意。守卫警惕地朝周围扫视了几眼,立刻转身进内通报。


    巷道中,一抱着宽刃朴刀的蒙面人藏身在阴影处,冷眼看着出来巡查的侯府守卫,眸中犹如死水幽潭。


    蒙面人正是与南流景失散的云垂野。


    与南流景一样,他今日也去了乔氏药铺。但刚到附近,就看见药铺的人跟着南流景追了出来。他也暗自跟了上去,本想处理了钟离氏的人救南流景离开,却不料南流景一头扎进马车藏了起来。


    与钟离氏那些人一样,云垂野也看见了车帘掀开后的那一幕。


    女子被迫仰着的侧脸,朝后弯曲的腰肢,还有无力搭在男人肩上的纤纤玉手??


    云垂野眼底微微起了波澜,握着宽刃朴刀的手不自觉收紧,又朝侯府门口看了一眼,见来巡视的人越来越近,只能脚下一点,飞身离开。


    侯府守卫森严,看来还得找别的法子联系南流景。


    ***


    南流景又回到了耳房,刚坐下,便听得侧门传来笃笃敲门声,南流景走过去开门,竟是脸色不大好的彦翎。


    “侯爷唤娘子过来伺候。”


    南流景的心一下又提到了嗓子眼,面上却不显,只是低眉敛目地去了萧陵光的卧房。


    卧房内,烛火盈盈,一室静谧,萧陵光已经洗漱更衣,坐在灯下看兵法,连南流景进去都未抬眼。


    南流景只略踌躇了一会儿,便轻手轻脚走到床边,俯身整理床铺。她做事一向细致专注,就连萧陵光什么时候站到身后都未发觉。


    收拾完直起身,南流景往后退了一步,刚好撞到萧陵光身上。她吓了一跳,差点没站稳,却被萧陵光从后面扶住胳膊。


    “慌什么?”


    萧陵光口吻冷淡,松开了手。


    南流景回过神,赶紧低着眼站到一侧。


    “你在害怕,怕昨夜的事重演。”


    萧陵光的口吻十分笃定。


    说着,他坐到床沿,掀起眼看她,冷嗤了一声,“白日那般求我垂怜,现在不过被我碰了一下便如惊弓之鸟。这就是你所谓的倾慕?”


    南流景心里一咯噔,咬着唇看了萧陵光一眼,转身离开,在屏风后坐下,开始执笔写起了字。


    隔着屏风,萧陵光看见女子端坐在桌边,持笔挥毫,长发挽至肩头一侧,侧脸无比娴静。暖暗的光线映在屏风上,衬得女子的轮廓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女子终于撂下笔,起身走回来,萧陵光也堪堪收回视线,接过她递来的纸张。


    「妾身倾慕侯爷,那侯爷呢?侯爷对妾可有半分喜爱?」


    萧陵光抬眸,觑了南流景一眼。这一眼冷冽而漠然,喜爱自然是没有的,不过是鬼迷心窍罢了。


    本想将心里话说出口,可瞥见南流景脸上的苦涩,萧陵光还是抿了抿唇,默然往下看。


    「妾并非不喜侯爷的触碰,只是不想以色侍人」


    「在内教坊待久了,妾实在害怕男女之间无爱,却做狎昵之事」


    「在很多人眼里,内教坊的女子不过就是权贵的玩物。妾身幸运,才保全了清白之身,但却眼睁睁见过至亲好友被人欺凌,最后不堪其辱,自我了结」


    「从那次之后,男女情爱之事在妾眼里便成了噩梦」


    萧陵光眸色稍凝,抬眼看向南流景,却见她红着眼,视线飘忽不定,似是在回忆什么。


    “既怕成这样,今日为何又要跟我回来?”


    南流景回神,她早就料到萧陵光还会有此一问,便将手里写好的回答呈了上去。


    「妾冷静了一整夜,才想明白」


    「妾之所以倾慕侯爷,正是因为侯爷与那些人不一样」


    萧陵光稍怔,望向南流景,恰好对上她清清浅浅的笑脸。


    「侯爷志存高远,心有大业,行事磊落,如日月皎然,定然不会将妾当成玩物,也不会以强凌弱、以权势逼迫妾」


    前两句还算正常,而后面便是通篇的阿谀奉承,一幅要将他供成男菩萨的架势。


    萧陵光放下纸条,冷冷地看向南流景,却见她眼里亮晶晶的,满脸的敬仰倾慕不似作假。


    萧陵光额角隐隐抽动,心中莫名有些烦闷,忍不住启唇出声,也不知是在对南流景说,还是在警醒自己,“放心,若没有极乐香,我也不会轻易被你蛊惑。”


    “??”


    倒成了她的不是了。


    南流景表情一时有些绷不住,可想起昨夜确实是她勾引在先,又只能认下了蛊惑的罪名。


    “退下。”


    萧陵光挥了挥手。


    南流景垂眼,福身从侧门回了耳房。


    待南流景离开,萧陵光才轻扯嘴角,又看了看那满纸的奉承之言。


    若是烧了,怕是能烧出舍利子来。


    夏日清晨,凉风阵阵,院中草叶上沾着点点朝露,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泥土香气。


    萧陵光身着深色劲装,护臂束袖,手执长剑在空地上晨练。剑气激荡,连院中那棵老槐树都枝叶摇颤,发出簌簌响声。


    估摸着时间到了,南流景端着一碗甜汤从廊角拐出来,恰好看见萧陵光身形定住,手腕一震,潇洒地将长剑掷入了一旁的剑鞘里。


    捧着剑鞘的彦翎被震得手一麻,差点没拿稳,往后踉跄了好几步,苦着一张脸叫侯爷。


    萧陵光难得笑了一声。薄唇勾起,暗眸里映着朝霞 ,消融了往日蕴藏的冷意,眉眼间难得透着一股桀骜和嚣张。


    南流景只怔了一会,便立刻收回视线,垂眸走过去,想将汤碗在石桌上放下,却不料萧陵光转身看见她,直接从她手中接过了碗。


    那带着薄茧的手掌不经意碰了一下南流景的手背。南流景像是被那炽热的温度烫了一下,略微往后缩了缩。


    萧陵光并未意识到什么,目光甚至都没有在南流景身上停留,只是仰头灌下一整碗汤水。


    日光和缓,萧陵光仰头喝着甜汤,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骨节分明的手指扣在碗沿,沾着汗珠的喉头上下滚动。


    南流景收回视线,低眉敛目地站在一旁。


    萧陵光很快一饮而尽,将空碗递回南流景手里,便头也不回地大步朝里屋走去。


    自从那夜,被南流景的话架到了男菩萨的高度,萧陵光再也没有提过要许她名分的话,真的只将她当成了寻常婢女。


    南流景端着空碗刚要走,身后的彦翎却出了岔子,一脸痛苦地追上来,硬是将萧陵光的剑塞进了她怀里,恳求道,“云皎姑娘,你伺候一下爷更衣吧?我肚子疼得厉害??”


    还不等南流景有所反应,彦翎已经捂着肚子跌跌撞撞跑远了。南流景无奈,只能抱着剑鞘匆匆进了里屋。


    刚进屋,衣架便被随手脱来的深色劲装盖住,南流景快步走过去将衣裳理好,再一转头,便见萧陵光背对着她,赤/裸着上半身。


    男人身形挺拔,臂膀劲瘦,肤色虽然也算得上白,却并非那种弱不禁风的玉色,而是更有力量和温度,隐隐能窥得贲张的血脉。只是后背上纵横交错着陈年伤疤,看着倒有些触目惊心。


    南流景终究还是个未出嫁的女娘,从未见过这场面,脸上一时有些热,连忙避开视线,取了备好的衣裳走过去。


    南流景展开衣衫,伺候萧陵光穿上。凑得近了,她第一次闻到萧陵光身上的气味。


    不同于那些世家公子身上的脂粉香气,那是一股干净热灼的味道??


    就像是塞外篝火燃尽后的一缕孤烟。


    萧陵光穿上衣衫转身,看见南流景也是微微一愣,忍不住拧眉朝外看了一眼,却没瞧见彦翎的身影。


    南流景心无旁骛地替萧陵光整理着衣衫,低头时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萧陵光移开视线,面上有一瞬间的不自在。就在南流景要蹲下身整理腰间佩饰时,他抬手握住了她的胳膊,南流景惊讶地抬眸。


    萧陵光轻拧了眉,直接将她提到一边,自己动手整理衣摆。


    换好衣裳,萧陵光突然想起什么,启唇道,“今日会有大夫来侯府,给母亲请脉。”


    南流景站在一旁,有些不明所以。


    萧陵光侧眸觑了她一眼,“你也去,让他看看,嗓子还能不能治。”


    南流景一愣,眼底闪过惊喜,笑意盈盈地朝萧陵光福了福身。


    ***


    背着药箱的大夫跟在霍松身后,从游廊上经过,径直去了霍老夫人的院子。


    霍老夫人并没什么大碍,只是天气热了,心情烦闷,多了些不痛不痒的小毛病。


    所以大夫把完脉很快就有了主意,当即给霍老夫人开了几服药,还嘱咐她莫要贪凉,尤其是冰饮,还是少喝些为好。


    霍老夫人听得眉心直跳,直接选择左耳进右耳出,一把将身边的南流景拉了过来,“大夫,你再给她看看。”


    南流景坐到桌边,将手递到了大夫面前,大夫仔细瞧了南流景几眼,“姑娘。可是中了什么毒?”


    南流景颔首,指了指自己的嗓子。


    大夫替南流景号了一会脉,皱着眉,沉默不语。


    见他这幅神情,南流景期待的情绪略微落了下来。这可是裴松筠寻来的毒,哪儿那么容易解呢?


    城破之前,她曾吩咐自己的人在药铺中研制解药,也不知进展如何。不过想来,药铺已被裴松筠发现,这些人的性命怕是都保不住,还谈什么解药?


    她移开视线,目光落在桌下,大夫的衣角上,竟在上面瞧见了一小片油渍,虽模糊不清,但依稀竟能瞧出莲花的纹路。


    南流景眸光微闪,再次抬眼打量大夫。


    大夫沉吟片刻,收回手,却说从脉象上并不能看出是什么毒、该如何治,只能再回去翻翻古籍医书。


    大夫站起身,刚要告辞,却见南流景也站了起来,笑着指了指他的衣摆。


    大夫顺着看去,有些不好意思地掩住那片油渍,“来之前撞上了几个吃酥饼的孩童,让姑娘见笑了。”


    南流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萧陵光今日在朝堂上生了气,回到侯府后情绪便有些不对劲,直接去了书房练字。


    书房的楹窗半阖着,廊下时不时传来动剪子咔嚓咔嚓的轻响,听得萧陵光更是烦躁,直接撂了笔,冷声问道,“什么声音?”


    彦翎在一旁忐忑不安地伺候笔墨,“应该是云皎姑娘又剪了花枝回来,要属下出去跟她说一声,换个地方吗?”


    萧陵光已从旁人口中知道今日大夫看诊的结果,闻言顿了顿,拧眉,“叫她进来剪。”


    彦翎面露诧异,但还是转身去院中叫了南流景。南流景抱着一大束花花草草和古朴的陶罐走进来,有些艰难地朝萧陵光行了个礼。一股甜而不腻的花香也随着她的动作,幽幽地飘了过来。


    南流景坐到窗边,开始安安静静修剪她的花枝。


    在南靖,敷粉熏香、插花煮茶是世家钟爱的风流雅趣。姜氏的皇子公主,骑马射箭都是次要的,若是能插出意境深远的花、或是点出极好的茶,才能博得一个好名声。


    从前在宫里,钟离皇后特意请了老师教导南流景,想让她从一干皇子中脱颖而出。其实南流景自己也很享受一边修剪枝叶,一边思考问题的过程。


    此刻她望着手里的花枝,心里却想着大夫衣摆上的莲纹。


    那绝不是随便掉落一块酥饼印上去的油渍,定是有人刻意为之。若不是大夫自己,那便说明侯府外有她的人,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和她建立联系??


    南流景直觉是云垂野。


    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前两日才被裴松筠骗去了药铺,此刻她怎么还敢轻易出门。或者,还有什么既自由又安全的方式能出府呢?


    南流景垂着眸,心事重重。


    室内暗香浮沉,竟是让萧陵光的心也稍稍安定下来,他眉眼间的不耐稍稍散去,继续提笔练字。


    待他再抬头时,陶罐里的花艺已基本完成,不繁不瘦,高低分明,十分简致开阔。


    南流景剪下最后一处多余的叶子,便将陶罐摆在了书房窗口,刚打算起身离开,却被萧陵光叫住。


    “过来研墨。”


    萧陵光朝身边的彦翎看了一眼,受尽折磨的彦翎如释重负,立刻将手上研磨的活让给了南流景,自己则快步退了出去。


    南流景挽起袖子,手里轻轻转着墨块,虽然动作没有丝毫错处,但视线却有些飘忽不定。


    “心不在焉的,在想什么?”


    萧陵光在纸上挥笔如麾,话却是对南流景说的。


    南流景堪堪回神,想也没想,便从善如流地编起了奉承话,在桌上写道。


    「妾在欣赏侯爷的字,真是字如??」


    写到一半,她不经意抬眸往萧陵光的笔下瞥了一眼,手指霎时僵住。


    浅色宣纸上,未干的字迹歪歪斜斜,凌乱潦草,简直是世间独一份的难看。


    萧陵光面色瞬间冷沉下来,眯起眸子望向南流景,语气阴恻恻地,“字如其人?”


    “??”


    南流景此刻只恨自己想得太过理所当然。谁知道萧陵光生得这么一副好皮囊,竟然能写出这么一手/狗爬似的字啊?!


    便是她开蒙时,写出来的字也没有这么难看。


    南流景一言难尽地看了眼萧陵光桌上堆着的公文。这位大将军,近来不会都在用这手字处理公文吧?若是她父皇还在世,看见有臣子在奏折上写出这么一手字,估计得立刻拉下去斩了。


    萧陵光黑着脸将桌上的纸揉成团丢开,眉心紧拧。今日在朝堂上之所以闹得不快,也是因为他这手字。


    小时候因为这手字,他没少被夫子训斥,可他从来桀骜不驯,只对兵书和刀剑感兴趣,便不愿花心思练字。


    后来一夜之间成了武安侯世子,他与越?D等人成了同窗。那时他尚且年幼,还想着要融入这群世家公子,所以将自己的脾性收敛了月余,也老老实实练了几天字。


    却不料那些人并不愿与他和平共处,每每来招惹他,嘲笑他的出身和做派,这才惹得萧陵光彻底撒开了性子,光明正大的舞刀弄枪,更是不在乎这手字了。


    南流景默默拾起纸团,又展开细细瞧了几遍,才用手指在桌上写道。


    「侯爷的字其实自有风骨,只是未成章法,若能寻到合适的字帖,加以临摹,定会事半功倍」


    萧陵光仍是靠着椅背,薄唇紧抿,眉眼间的阴霾挥之不去,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显得有些烦躁。


    南流景犹豫了一会,心中感念萧陵光收留她,想着得帮他做些什么,于是伸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在他看过来时写道。


    「除了小楷,妾还习得几种简单易上手的字体,愿为侯爷解忧」


    萧陵光眉梢微挑,思忖片刻,他起身让位给南流景。


    南流景在桌前站定,又重新铺了张纸,提笔蘸墨,在纸上流畅地写了几行千字文的开头,果然用了几种不同的字体,却都是锋芒毕露、刚劲潇洒的风格。


    萧陵光略微有些意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南流景。他原先只见过她的一手簪花小楷,却不料还能写出这般笔锋。


    笔尖移至下方,南流景下意识写出了从前最常用的字迹,然而刚写出天地二字,她却突然意识到什么,生怕惹出乱子,所以直接划了几笔,将两个字划去。


    萧陵光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刚刚这个天字,笔迹险劲灵动,别具一格,是他却从未见过的字体。


    「这一字体不适合初学者」


    南流景在纸上写了一行小字解释,随后便放下笔,侧身望向萧陵光。


    萧陵光嗯了一声,没再多想,便将这一茬揭过,直接提笔圈出了第二行字,“就它吧。”


    南流景心满意足地退到一旁,看着萧陵光一笔一划临摹,竟有种翻身做夫子的愉悦感。


    可惜她的愉悦并没有持续多久,眼见着萧陵光行笔仍是潦草不堪,南流景研磨的动作也失了平稳。


    片刻后,南流景放下手中墨条,深吸一口气,忍无可忍地靠了过去,抬手握住萧陵光的手。


    不知是因为触碰,还是因为她的问话,萧陵光的眉宇间竟是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痛色,就好像是揭开了看似愈合的旧伤疤,勾起了掩埋心底的回忆。


    可南流景一直低着头,也就错过他这一瞬的异样。


    萧陵光垂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反问道,“你觉得呢?”


    纱布已经缠裹好了,南流景在他肩上系了个结,然后在萧陵光对面坐下,手指隔空点了点他的心口,“是这两道吗?”


    那两道几乎就在心口上的疤,看上去最凶险也最骇人,叫她都忍不住惊叹,此人究竟是如何活下来的。


    萧陵光抬手,抚着心口,神色莫测,“那你能不能猜到,这两道疤是何人留下的。”


    “这我怎么可能知道……”


    “我昨日才同你提起过她。”


    南流景一愣。


    「你说的这个人,同你关系很亲近?」


    「我与她有娃娃亲。」


    昨日在那棵守山古樟下,萧陵光只提起了一个人!


    她微微睁大了眼,面露错愕,“是她?”


    萧陵光不错眼地盯着她,罕见地掀起唇角,可却不像是在笑。


    “是她。”


    第 29 章   二十九(二更)


    “怎么会是她?”


    南流景难以置信,“你们不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吗?”


    “何止……”


    萧陵光低垂了眼,口吻有些嘲讽,“那场山洪后,我们还同患难、共生死,相依为命。”


    “……”


    “我以为我们都没了爹娘,只有彼此。她年纪小,又与我有婚约,我理应照料她,事事挡在她身前,担起为兄为夫的责任。”


    “那后来为什么……”


    “后来……”


    萧陵光的声音越来越低。


    「阿妱!我来带你走!」


    昏暗无光的甬道里,锦衣罗裙的女孩被他牵着,跌跌撞撞地往外跑了几步,却突然停下,摔开了他的手。


    「他们终于答应了,答应放我们走!」


    他着急地再次拉住女孩,「不能再耽误了,若再晚些,他们反悔……」


    伴随着噗呲一声,话音戛然而止。


    血溅而出,落在女孩雪白的脸颊上,她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微风阵阵,将半阖的楹窗不小心吹上。书桌前,两人的衣摆骤然相碰,粉色纱袖与玄色护腕也紧紧贴在一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


    萧陵光眸色一深,低眸便看见那只覆着他的纤纤玉手,凝白细腻,与他的手背形成了极为明显的肤色差,看得他竟然又有些心猿意马。


    南流景满脑子都是书法教学,根本顾不得其他,认认真真带着萧陵光的手练字。


    萧陵光的手腕十分僵硬,南流景费了好大力气才控制着他点提弯钩,好不容易写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个大字,她转头期待地望向萧陵光,朝他眨了眨眼。


    这下总该知道运笔是个什么感觉了吧?


    女子长睫扑闪着,宛如振翅的蝴蝶飞进眼底,萧陵光倏然回神,冷着脸移开视线,暗自恼火。


    这女人怎么总在撩拨他!


    翌日。


    霍老夫人坐在树下,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听婢女念话本。她之前带来的画册早已看完,又嫌天气热不愿出门,便只好搜罗了几本全是字的话本,让人念给她听。


    “换个人换个人,你读得也太没感情了。”


    霍老夫人嫌弃道。


    已经轮换过一遍的婢女们面面相觑,面露为难,“老夫人,没人了??”


    霍老夫人哑然,仰头望天长叹了一口气,刚想说什么,就见一道娉娉婷婷的身影从院门口走进来。


    霍老夫人眼睛一亮,然而下一刻看清女子的面容,她又心灰意冷起来。


    得,来的还是个不能说话的。


    南流景提着食盒走过来,朝霍老夫人行了个礼。


    霍老夫人打起精神,“今日做了什么冰饮?快端出来给我解解暑。”


    南流景一脸神秘地将食盒放在石桌上,霍老夫人狐疑地探身过去,打开食盒盖子,却见里面并没有什么汤汤水水,而是一沓装订好的画纸,竟和她买来的画册差不多。


    霍老夫人登时移不开眼,连忙伸手拿起来,“你画的?是能连起来的故事吗?”


    南流景笑着点头。


    霍老夫人满面笑容,自顾自地翻开,看得津津有味。


    南流景的画技虽没有外面那些熟手精湛,但胜在简单易懂,再加上情节有趣、引人入胜。不过片刻的功夫,霍老夫人便翻到了尾页。


    “这就没有了?还没讲完呢!”


    霍老夫人意犹未尽。


    南流景笑着在桌上写字,由一旁识字的婢女转述。


    “云娘子说,她画了一晚上也只画出了这么多。若想知道后续,得等明日了。”


    霍老夫人一口气堵在胸口,“明日?!”


    她本就是急性子,此刻正被剧情吊着,浑身难受,转身使唤下人去屋子里拿纸笔,“你现在就在这儿画,画一张我看一张。”


    南流景似是有些为难,想了想,继续写道。


    「其实这故事是妾根据一出戏文画出来的。城里的千秋台如今应该还在排这出戏,老夫人若实在想知道结局,何不去点上一出?」


    丫鬟一字不漏地转述给了霍老夫人。


    霍老夫人只犹豫了片刻,想知道结局的心便胜过了避暑躲懒的心,立刻更换了出门的衣裳,吩咐人去备车马。


    “你跟我一起去。”


    回头看见立在一旁的南流景,霍老夫人朝她招手。


    南流景垂头,露出温和的笑容。


    一行人风风火火朝侯府门口走,正当南流景提着裙摆要跨出门槛时,一道熟悉的冷冽嗓音自身后传来。


    “母亲这是要去哪儿?”


    南流景步伐微顿,转身朝身后看去,只见萧陵光身穿赭色戎装,背着弓箭大步走来,额间还系着烟色额带,难得将那张硬朗清俊的脸衬出了些少年气。


    霍老夫人站在门外,颇有些自得地上下打量萧陵光。


    这么穿总算像个意气风发的少将军了。说到底她儿子四年前才弱冠,虽是一军统帅,但也是个半大孩子。像之前那样天天一身黑,煞气深重可怎么行,哪有小娘子喜欢。


    这么想着,霍老夫人瞥了南流景一眼,果然从她面上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惊艳。


    “去看戏。”


    霍老夫人答道,“你打扮成这样,干什么去?”


    萧陵光从下人手里接过马鞭,“和几个部下约好,去演武场跑马射箭。”


    霍老夫人颔首,心中却突然有了盘算,主动将南流景拉过来,“那你把云皎带上吧?”


    萧陵光顿住,微微蹙眉。


    南流景的表情也僵了僵,连忙搭住霍老夫人的手连连摇头。


    “那出戏你都看过了,再看一遍有什么意思,不如去见识见识他们大老爷们骑马射箭,正好,也让侯爷带你走两圈?”


    霍老夫人怂恿道。


    萧陵光似是想到什么,眉宇间尽是抵触。


    南流景没有忽略萧陵光的表情,连忙示意霍老夫人往他那儿看。


    霍老夫人却不管她了,笑呵呵拉下她的手,自顾自往马车走去,还不等南流景追上,便吩咐马夫启程了。


    被孤零零留在原地的南流景:“??”


    枉费她昨夜画了一晚上的画,就是为了让霍老夫人出门看戏,她也能顺道跟着。这样既不引人瞩目,又安全得很。若是云垂野真守在侯府外面,必然会跟上来,找机会与她见面。


    没想到这么巧撞上萧陵光出门??


    偏这罪魁祸首还不自知,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搅黄了别人的好事。


    萧陵光目不斜视地从南流景眼前经过,牵过马绳,轻轻巧巧翻身坐了上去。


    南流景恨得牙痒痒,忍不住悄悄抬眸,瞪了他一眼,却不料萧陵光正好看过来,将这嗔怪哀怨的一眼尽收眼底。


    “??”


    南流景尴尬地收回视线。


    萧陵光冷着脸扯了扯缰绳,独自策马离开。


    南流景朝侯府外恋恋不舍地看了好几眼,还是只能转身往回走。刚走出没几步,身后竟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她诧异地回头,只见萧陵光又掉头骑了回来,手里的缰绳一勒,马首扬起,发出一声嘶鸣,在侯府门口稳稳停下。


    “就这么想出府?”


    萧陵光居高临下地望过来,神色意味不明。


    南流景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下意识就想摇头开溜。她是想出府,可没想跟萧陵光一起出府啊啊!


    可不等她做出反应,高坐在马上的大将军已经不耐烦地伸出了手,薄唇轻启。


    “过来。”


    ***


    城郊,烈日灼灼。


    演武场四周遍插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统一穿着的将士们绕着场跑马,马蹄滚滚,扬起漫天黄沙。


    南流景站在风沙中,整个人都凌乱了,内心更是崩溃绝望。偷鸡不成蚀把米,形容的大概就是她此刻的处境。


    萧陵光回头看了一眼,便看见出来时还妆发齐整的女子,此刻用力捂着快要被风吹走的面纱,鬓发散乱,极为狼狈。


    “??进去等我。”


    萧陵光指了指她身后供人休息乘凉的凉亭。


    南流景如蒙大赦,福了福身,拎着裙摆飞快地跑了进去。


    此刻人都在外面跑马,凉亭里空无一人。南流景环视了一圈,寻了个视野开阔的位置坐下。


    目送南流景落座,萧陵光才背着弓箭大步离开,迎来送往的人都纷纷朝他行礼,嘴里唤着大将军,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南流景的视野里。


    桌上摆着凉茶,南流景倾身给自己斟了满,侧头揭开面纱喝了一口。茶汤刚一入口,她便拧起了眉,又低身吐了出来。


    也不求这是什么好茶,但也不能入嘴都是沙子吧。


    南流景歇了饮茶的心思,转眼望向凉亭外,看着演武场后方的山林微微发怔。


    这个演武场她曾经也来过,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不记得是十年前,还是十一年前,她只记得那年父皇带着一众皇子到这儿来围猎。锣声一响,她与其他皇兄皇弟们纷纷策马扬鞭,奔入山林??


    彼时,南流景不过八岁,做着皇子打扮,骑着精心挑选的小马,一入林中便勒了缰绳,放缓速度四处闲逛。


    只因那次围猎,父皇让钟离氏负责一切事宜,所以南流景根本不用跟其他人争,只需按照钟离皇后安排好的路线走,便能在路上收获已经昏死的野物。


    南流景抬弓放箭,箭尖嗖地一声,径直没入野物身体里。她的骑射虽不佳,但却有几分准头。


    可她没想到,这一幕被尾随而来的大皇子看在了眼里。


    自从南流景入了钟离皇后的眼,她这位大哥便眼红钟离氏对她的扶助,将她视为头号竞争者。


    许是被南流景的不劳而获刺激了,大皇子竟不顾钟离氏的威势,对她起了杀心。


    山林深处,南流景策马疾驰,身后是连发数箭想要她性命的大皇子。


    南流景左右闪避,最终还是被一支箭擦过肩膀,闷哼一声坠落马下,眼睁睁看着大皇子将箭尖对准了她的心口。


    可那支箭终究没能射出来。


    及时赶来救驾的是裴松筠,他抢先一箭废了大皇子的右手,又走过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南流景微笑。


    “阿峤,被人欺负了,要懂得还手,知道吗?”


    说着,他便将南流景拖到了告饶的大皇子面前,一把拔出大皇子手臂上的箭矢,又将这支箭塞入南流景手心。


    裴松筠仍是笑着,握紧南流景的手,不顾她的哀求,将那支箭一点一点送入了大皇子的心口??


    时隔近十年,南流景连大皇兄的模样都快淡忘了,却至今仍记得那支箭是如何没入他心脏的。


    “不过一个无足轻重的皇子罢了。阿峤第一次杀人,值得庆贺。”


    裴松筠只轻飘飘地丢下一句,便往地上倒了化尸水,让藏在暗处的死士伪造出了野兽伤人的现场。


    大皇兄的心头血沿着箭矢,缓缓流入南流景的手心,待她猝然清醒松开手时,干净的手掌已沾满炙热的鲜血,整只手似是要被烫得体无完肤??


    凉亭中,南流景遥望着远处的山林,搭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叠在一起,用力搓着。


    当年的钟离氏杀一个皇子就是这么轻描淡写。即便是父皇震怒,下令彻查,大皇兄的死也还是成了一桩悬案,不了了之。


    直到她即位后,宫外才流传出她弑兄夺位的传言。


    “这建邺城待得没意思,老子都想回江州了。”


    “你想回江州?你昨天还在倚红楼哭着喊着要见人家花魁娘子,你想回个屁!”


    一群刚跑完马的将士勾肩搭背地朝凉亭走来,打断了南流景的思绪。


    南流景微微侧过了身,整理好面纱,希望尽可能减弱自己的存在感,可她一个薄衫纱裙的女子,坐在这全是大男人的演武场,怎么可能让人忽略。


    将士们走进凉亭,一眼看见坐在桌边的南流景,调笑声戛然而止。


    彼此对视了一眼,一群人兴冲冲地走了过来,“这是谁家的小娘子?竟然大热天跑到这儿来吃沙子?”


    “??”


    南流景沉默,起身行了一礼。


    难得在此处瞧见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众人围过来,目光有些露骨地盯着南流景上下打量。


    “你是哪家的家眷,是不是来找兄长的?”


    “呸,你看看这一场子满脸横肉的糙汉,哪可能有这样如花似玉的妹妹!依我看,只有那些敷粉熏香的世家小白脸才能养出这种尤物。”


    此话一出,众人登时哄笑起来,说话间更没有顾忌。


    “来来来,跟哥哥们说说,你是谁家小情儿?”


    那些人凑得更近,一股浓重的汗味扑面而来,南流景忍不住皱眉,连连后退。


    “怎么不说话啊,跟个哑巴似的。”


    “把面纱摘了吧,让大家伙看看!”


    南流景忍无可忍,想寻个空当走开,却被人拦住,“想去找你的主子?没用,就你主子那种小白脸,我们一个打十个??”


    “那你倒是试试。”


    一声冰冷低沉的嘲弄声自人后响起,宛如破风而来的利刃冰刀,一下将众人钉在了原地,也让他们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南流景一愣,神色倏然松了下来。


    众人难以置信地回头,只见萧陵光带着几个部下站在凉亭外,眼神冷戾地从他们面上一一扫过。


    而被他们逼到角落里的女子,突然拎着裙摆飞快地跑出了凉亭,在众目睽睽之下跑到了萧陵光身前。萧陵光一脸阴鸷,却直接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身后,挡住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只这几个动作,众人立刻明白了南流景的主子是谁,登时脸色煞白,嘴角的笑也彻底僵住。


    “大,大将军??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刚刚还放话要一打十的男人,整张脸都涨红了,“末将不知道这位姑娘是您的人??”


    萧陵光转了转手腕,眸光犀利慑人,口吻讥讽,一个字一个字道,“现在去擂台,所有人。”


    “??”


    一炷香的功夫,萧陵光面无表情地从擂台上走下来,接过南流景递来的巾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擂台上,方才调戏南流景的将士们横七竖八躺在地上,不是扶着脱臼的胳膊,就是扶着摔伤的腿,还有的捂着青一块紫一块的脸。


    一群大老爷们就那么大咧咧躺着,痛得嗷嗷叫唤。


    萧陵光整理着护腕,头也不回地往凉亭走,南流景时不时回头看看擂台上那群五大三粗的壮汉,又转头看看萧陵光嚣张狂妄的背影,一时间眼里满是发自内心的钦慕。


    一个打十个,原来真能做到啊!


    南流景自幼在宫中长大,还从未见过这样干净利落、招招致命的搏斗,也从未见过男子如萧陵光这般威风凛凛、英姿飒爽。


    她甚至想象起了少年将军在沙场上鲜衣怒马的样子,定是比此刻更加意气风发吧??


    萧陵光回到凉亭,心气不顺地在桌边坐下,倒了杯凉茶。南流景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他将那满是沙子的茶一饮而尽。


    萧陵光放下茶盅,侧眸看向南流景,“做什么?”


    “??”


    南流景默默摇头。罢了,这人的嗓子也喝不出沙子。


    只歇了片刻,萧陵光便起身,“走了。”


    南流景诧异地愣在原地,面露不解。


    萧陵光回头看她,神色淡淡,“带你去射箭,省得再招来些不三不四的人。我不想再打一次擂台。”


    “??”


    其实这倒是萧陵光多虑了。


    大将军带着宠婢来了演武场,还为宠婢冲冠一怒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场子。


    有擂台上被抬走的那十个兄弟做前车之鉴,其他人压根不敢靠近南流景,甚至连多往她这边看一眼都心有戚戚。


    两人来了射箭场后,更是吓得一拨人告退,只剩下和萧陵光关系相近的几个部下,皆用一脸不可说的表情打趣萧陵光。


    射箭场边没有凉亭,南流景只能站到树荫下,百无聊赖地看几个人比试射箭。


    萧陵光一下抽了三支箭,三箭齐发,一下射中三个靶心。旁边的人纷纷鼓掌叫好。


    萧陵光面无波澜,目光却不经意朝树下扫了一眼。


    南流景正眯着眼躲避阳光,被他这么一瞧,懵了一下,连忙也端出笑,连连鼓掌。


    萧陵光收回视线,之后便再没往这边看过。


    南流景收敛了笑容,垂手立在树荫下。


    萧陵光的箭术她早就有所耳闻,此前霍老夫人也有提过,那年萧陵光不过十三岁,第一次随父入宫参加宫宴,便三箭齐发,射穿了钟离氏献给靖武帝的一块异石。


    那次宫宴,南流景虽没能到场,但却听靖武帝屡次提起,说那霍氏小儿年纪轻轻,却胆识过人。


    至于是什么样的胆识,众人都心如明镜,却三缄其口。


    也不知过了多久,南流景站在树下望着射箭场发呆,腿都有些站麻了。


    许是萧陵光也察觉到她的无聊,终于派了个将士过来,还带来了一架看着十分小巧的弓。


    “大将军让我来教娘子射箭。”


    面纱下,南流景面露难色,刚想摇手,那将士却已经不容拒绝地将弓放到了她的手上,又亲自提着箭筒,引她到了一处箭靶前。


    “娘子先试试?”


    南流景抿唇,暗自叹了口气,只能无奈地抽出一支箭,对准了前方的箭靶。


    她指尖微勾,才将弓拉了个半满,手下便脱力一松。箭矢瞬间飞了出去??


    砸在地上。


    当着南流景的面,萧陵光和他带来的一队龙骧军都被五花大绑,其余人捆作一堆,唯有萧陵光被单独扣押。


    颈间的刀刃已经移开,可南流景的心却无止境地沉了下去。


    “没想到我竟赌赢了。”


    陆琨在一片狼藉中坐了下来,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南流景,“像你兄长这样的将才,我是真的想与他共谋大事。他既如此看重你,不如你去劝劝他。只要你劝动了他,大家就都相安无事……如何?”


    “……”


    不等南流景反应,萧陵光便率先出声了。他受了伤,声音比寻常要虚弱一些,“一次不忠,终身不用。今日我若同你一起反了,来日共谋大事时,你可能安枕无忧?”


    陆琨颔首,“说得有理。我这惜才之心,倒是妇人之仁了。既然如此……”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杀了吧。”


    话音既落,堂下几人立刻抽刀,蠢蠢欲动。


    “等等。”


    陆琨突然想到什么,转向南流景,“让他去。”


    “什,什么?”


    南流景僵在原地,声音都在颤抖。


    陆琨又道,“杀了萧陵光,我饶你一命。”


    萧陵光蓦地抬眼,眼底的镇静岌岌可危。


    第 30 章   三十(一更)


    南流景双手握着沉甸甸的、还流着血的刀,一步一步朝萧陵光走了过去。


    而她身后,陆琨已经搭弓上弦,箭尖对准了她。


    只要她稍有异动,那箭矢便会破空而来,射穿她的心口。


    听陆琨的话,未必能活。可忤逆他的话,一定会死……


    她脸色煞白,步伐也有些虚浮,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怨恨。


    萧陵光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亦如淬了冰的剑。


    他在心中冷嘲热讽: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还不如小时候……


    不如那时心狠,不如那时会装,不如那时拿刀稳。


    “阿兄,我劝过你的吧……”


    南流景走到萧陵光面前,缓缓举起刀,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轻又恨,“我说我会成为累赘,你偏不信……”


    刀尖上移,抵住了心口。


    刚刚好,是在那两道旧伤的位置。


    站在箭靶前,南流景连发几箭,都柔弱无力地射在了地上,看得旁边那将士一脸尴尬。


    南流景握着弓箭的手垂下,一脸羞赧地朝那将士笑了笑。


    老实说,她都快被自己的演技折服了。


    这演技是从许采女死后迅速练出来的。那时她不过八岁,独自住在葳蕤轩,人人都能来踩她一脚,偏生她还有一个被发现就死定了的秘密。


    为了在皇宫里生存下去,她必须作出乖巧顺从的模样,对钟离皇后百般示好。可同时她心里也清楚,若是踏入皇后的永宁宫,钟离氏就不可能再纵容她去做一个与世无争的皇子,她的余生怕是再无安宁。


    活了这么些年,南流景发现自己总是在做选择题。而她的答案也从未变过,永远是能活下去的那一个。


    后来南流景如愿被钟离皇后挑中,记在了永宁宫名下。


    钟离皇后是个性情十分古怪的女子,对什么都冷冷的,就连在靖武帝跟前也是满眼的疏离漠然,与许采女那双充满爱意的眼睛全然不同。


    可尽管如此,她却是个不错的母后,不仅从未苛待过南流景,还让她最宠爱的幺弟裴松筠教养南流景。


    裴松筠那时不过十三岁,却已是钟离氏最出色的后辈,被整个建邺城盛赞。可人后的面孔,只有南流景知道。


    “若射不中靶心,便去给舅舅当靶子吧。”


    裴松筠便是这样教南流景射箭的。


    在时不时就有生命危险的情况下,南流景骑射书画几乎是以不可思议的进度速成了。


    所以此刻,若那将士细心些,便能发现南流景每支箭的落地点都在同一处。可惜他们这些军营里的汉子从来没有那么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南流景不好意思地笑着,想将弓箭还回将士手里,却不料那人似是被她的笑眼冲昏了头,竟仍坚持不懈地要教她如何发力。


    “娘子的握弓姿势并无不妥,只是力气小了些。若能多些力道,一定能上靶??”


    说着,他主动上手,握着南流景的手腕微微向后拉,用了些力道,终于将弓拉满。


    南流景不太习惯生人的靠近,眼里闪过一丝不耐,手指一松,将箭矢射了出去。


    正中靶心。


    “娘子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那将士竟是比南流景还兴奋,指着箭靶扬声道。


    南流景放下弓,敛起眉眼间的冷漠,客气地朝他笑了笑。


    萧陵光正收了弓箭走过来,远远地便看见自己的婢女被旁人握着手、半圈在怀中教射箭。下一刻,箭矢中靶,两人分开,还望着彼此露出羞羞答答的笑容。


    萧陵光的眸色倏地沉了下来,脚下步伐不自觉加快。


    原本与他并肩的几人被他甩下,对视了一眼。


    从小看着萧陵光长大的副将楚邕咋舌道,“难道不是他叫人去教的吗?怎么现在自己倒不乐意了。”


    那将士瞧见萧陵光过来,还没想起来松手,仍握着南流景的手腕,朝萧陵光展示自己的教学成果,“大将军,姑娘刚刚射中了一箭。”


    听到将士的话,南流景才转身看向萧陵光,习惯性地露出笑容,却不料萧陵光这次竟只是冷淡地扫了她一眼,便将视线移开,眉眼间竟还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恼火。


    “朽木难雕,劳你费心。”


    萧陵光目光落在将士的手上。


    “??”


    朽木南流景听出萧陵光话里的阴阳怪气,她后知后觉地抽回自己的手,有些委屈地抿唇。


    萧陵光的马被人牵了过来,“大将军。”


    萧陵光嗯了一声,接过缰绳,侧眸瞥了南流景一眼,“回府了。”


    这架势仿佛自己是他的小猫小狗似的。


    南流景不大高兴地垂眸,将弓箭还给身边的将士,挪着小步往萧陵光那边走。


    萧陵光立在原地,眯了眯眸子,直接牵着马几步走到南流景跟前。


    南流景伸手,刚想自己拽着缰绳上去,没想到腰侧突然一紧,竟是被萧陵光掐着腰送到了马上。


    南流景一时头晕眼花,还没坐稳,萧陵光便紧跟着跃上了马背,坐到了南流景身后。


    南流景微微一惊,诧异地侧头。来的时候,她坐在萧陵光身后,伸手抓他的衣裳都被他百般嫌弃。怎么现在??


    萧陵光冷着脸,双手环过南流景扯了扯缰绳,炙热的胸膛也随之前倾,贴上了她的后背。


    整个人被萧陵光的气息包围,南流景略微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想要调整坐姿,然而她刚一动作,萧陵光便强硬地收紧了手臂,一甩马鞭,朝演武场外疾驰而去。


    捧着弓箭的将士望着二人亲密无间离去的背影,面上隐约带着失落。


    ***


    天色将暗时,萧陵光和南流景终于回到了侯府。


    萧陵光收紧缰绳,率先翻身下马,却没急着走,而是转向南流景。就在南流景以为他会伸手扶自己下马时,这一脸冷峻的男人却收回了手。


    侯府门口的下人见状,立刻走过来,想要扶南流景下马。可刚往前走了一步,便见他们的侯爷又抬起手,随意搭在了南流景身侧的马鞍上,来人连忙又识眼色地退了回去。


    南流景横坐在马背上,垂眼看向萧陵光,一脸惶然。


    “今日可开心?”


    萧陵光用手拂去了马鞍上的沙尘,抬眸觑了她一眼。


    南流景点头。


    萧陵光又问道,“骑马和射箭,哪个更开心?”


    南流景愣了愣,半晌才反应过来,脸上烧起一抹绯色,咬着唇碰了碰萧陵光的手,试探地在他手背上写道。


    「侯爷以一敌十的时候,妾最开心」


    萧陵光眉眼间的森冷散去,唇角微微勾了勾。皎皎月色下,那张俊美的脸愈发被衬得风华浊世。


    他抬手穿过南流景的腿弯,扶着后背,将她打横抱下了马。


    南流景微惊,下意识抬手环住了他的脖颈。两人四目相接,一时间连夏夜的风都变得旖旎起来。


    突然,萧陵光似是听到了什么动静,眸色一凛,猛地转头望向阴影中的对角街巷。


    “什么人?”


    南流景被萧陵光放下,在地上站稳,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却什么都未曾发现。


    侯府门口的侍卫迎上来,向萧陵光回禀,“侯爷,近日侯府门前,已发生了几次异动。属下怀疑,是有人在暗中窥探??”


    面纱下,南流景的脸色微变。


    “严加看守,不可让任何贼子混进侯府。”


    萧陵光冷声吩咐。


    南流景跟着萧陵光往侯府内走,然而跨进侯府大门时,还是忍不住回头,往阴影处多看了一眼,若有所思。


    ***


    夜色深深,主院的浴房点着灯,里面隐隐传来水声。


    南流景闭着眼靠在浴桶中,眼睫上都沾着水珠,散落的青丝蜿蜿蜒蜒浮在她身侧。


    一片氤氲的水汽中,南流景睁眼,长舒了口气。在演武场风吹日晒了大半天,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灰头土脸的。


    想起晚间侯府门前的异动,南流景的直觉愈发强烈,能连续几日在侯府外行迹鬼祟,却未被捉住首尾,除了云垂野还能是谁呢?


    又想起萧陵光今日警惕的反应,还有擂台上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将士们,南流景忧心忡忡。心里不由将云垂野的武力值与萧陵光暗自比较,很快就打消了让云垂野溜进武安侯府的念头??


    浑身的乏意消得差不多,南流景从浴桶中起身,伸手扯过衣架上的巾布和衣裳。


    “吱呀——”


    浴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推开。


    南流景刚披上单衣,满脸惊愕地转身,正对上了从屏风后绕进来的萧陵光。


    萧陵光一抬眸,也僵在原地。


    室内水雾弥漫,女子刚沐浴完,一张芙蓉面清丽娇媚,衣衫松散,湿发垂落肩头,将半边衣裳沾湿了,紧紧贴在身上,那玲珑的身段和莹润的肤色也呼之欲出。


    萧陵光眸色一沉。


    南流景惊得张了张唇,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她慌忙转身,着急地拽下衣架上的外衣,谁想到力道一下过了头,竟是将整个衣架都拉倒,兜头砸下来。


    南流景脸色微变,连忙往后退,猛地撞进了一个坚硬的胸膛,一只手从她耳边擦过,抵住了迎面而来的衣架。


    衣衫从倾斜的衣架上纷纷滑落,还是坠在了满是水渍的地上。


    南流景身子僵住,进退两难。


    萧陵光站在她身后,视线落在她白皙纤长的后颈上,脸色难看地将衣架扶稳,薄唇轻启,“许,云,皎”


    南流景红透的耳尖颤了颤。


    下一刻,一只手臂突然横过来揽在她腰间,用力将她往怀里压了压,耳畔传来萧陵光咬牙切齿的冷沉嗓音。


    “在我的浴房沐浴,真当我是菩萨?”


    听到这儿,南流景才终于明白萧陵光是走错了浴房。


    主院除了她没有婢女,所以在今天之前,南流景原是跟府里其他侍婢一样在院外的浴房沐浴的。可霍松觉得不太方便,就在主院里专门为南流景准备了一间浴房。


    偏偏这间浴房就在萧陵光浴房的隔壁??


    南流景着急地涨红了脸,搭上萧陵光横在她腰间的手,刚想写字解释,萧陵光却扣住她的手腕,迫使她转过了身。


    “还说自己不想以色侍人。”


    萧陵光抬起南流景的脸,恨恨地看着她,那双漆黑深沉的眸子此刻仿佛燃着暗火。


    听明白了萧陵光的言外之意,南流景一愣,脸上的温度瞬间变得更烫,烧得她眼尾都泛起了绯色,露出几分紧张和无措。


    萧陵光定定地盯着她,眉眼间最初还带着几分谴责和恼火,可渐渐的,神色却迷滂起来。他手掌上移,扶住南流景的侧脸,指腹她的眼尾缓缓摩挲??


    南流景身子轻颤,怔怔地望着萧陵光,眼前水雾迷蒙,竟连那张冷峻森寒的脸都变得柔情蜜意起来。


    察觉到萧陵光的视线往下移了一寸,似是又要低头,南流景陡然清醒,偏头躲开捏在自己下颚的手,一下扑进萧陵光的怀里,双手环抱着他的腰。


    萧陵光顿了顿,顺手撩起南流景颈边的湿发,刚想在她耳畔说些什么,却察觉她的手在自己背上轻轻划写。


    「妾愿意赌一次」


    萧陵光垂眸看向南流景,蹙眉,“什么?”


    「赌侯爷对妾的心」


    萧陵光微怔,神色霎时恢复清明,眉眼间的情绪也冷了下去,意味不明地重复道,“我对你的心?”


    南流景贴在萧陵光怀里,听不出他的情绪,微微蹙眉,手下却写着更加得寸进尺的话,像是心情无比雀跃似的。


    「妾能感受到,自己在侯爷心中已有一席之地。假以时日,妾有信心,能让侯爷心中的微末情意滋长,变成宠爱、偏爱,甚至是钟爱??」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半晌没有听到萧陵光的回应,南流景的心里莫名有些慌。生怕自己还没有踩到他的底线,她抬起手,刚要继续划写,却被萧陵光拉开。


    南流景惶然抬眼,只见萧陵光眸里的情绪早已冷凝,紧抿的薄唇透着不悦,嗓音冰冷,“志气不小,却太过贪心。”


    这句话一出口,室内的旖旎氛围骤然散去。


    南流景张了张唇,怔怔地望着萧陵光,面上难掩失落和受伤。


    萧陵光松开南流景,又冷淡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屋外,彦翎大惊小怪、没心没肺的唤声传了进来。


    “侯爷?你,你怎么从这里出来了?这是为云娘子准备的浴房??”


    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屋外倏然一静。


    直到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浴房外,南流景才长舒一口气,攥了攥出汗的手心,脸上的失意荡然无存。


    身上传来一丝寒意,南流景低头,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被浸湿的单衣,连忙蹲下身,满地寻找自己的外裳。


    可她没想到,方才掉落在地的衣衫竟然全都被水浸湿了,完全不能上身。


    “??”


    南流景蹲在地上有些傻眼。


    正当她发怔时,屋外竟又响起敲门声。


    “云娘子。”


    竟是彦翎的声音。


    南流景一惊,连忙捂紧了自己的领口。


    “我替你取了衣裳,”彦翎又扬声道,“就放在门口了。”


    南流景愣了片刻,随即走过去,将门推开一道缝,迅速取了衣裳。


    将干净温暖的外衫披上,一点点裹紧,南流景不自觉又想起萧陵光离开前的神情,心里不免又有些打鼓。


    也不知经此一事后,他打算怎么处置自己,若是能被逐出主院,但还留在侯府,便是再好不过了。


    书房内,烛影憧憧。


    萧陵光冷着脸,携着一身凉意走进来。书案上还摊开着南流景写好的字帖,萧陵光拧眉扫了一眼,直接伸手将字帖合上,眼不见为净。


    南流景的话在脑子里挥之不去,萧陵光抬手捏了捏眉心,生出些烦躁。


    他想不通到底是哪里给了她错觉,让她觉得自己将她放在了心上?竟还信誓旦旦说什么钟爱!何为钟爱,情之所钟,独爱一人。都不知该说这女娘天真大胆,还是不自量力。


    许云皎这般柔弱多情的女子,从来不合萧陵光的心意。若换做其他美人这样娇滴滴地邀宠示爱,他早就将人逐出了侯府,可偏偏在她这儿,却怎么都甩不开手。


    多半还是因为那双眼睛??


    萧陵光心生懊恼,垂手碰了碰书案一侧的暗格。暗格弹开,里面竟只有一卷画轴。他只停顿了片刻,便拿出画轴,在书案上缓缓展开。


    望着画上的女子,萧陵光眸光微闪,眉眼间的情绪逐渐被冲淡,似是陷入了回忆??


    ***


    翌日,晨光微熹。


    南流景像往常一样,去厨房取了汤水。回来时却发现,萧陵光今日不仅没有晨练,还提前上朝去了。


    站在院中等待她的,竟是欲言又止的霍松,“云娘子,有件事你可能要做好心理准备??”


    南流景一下打起了精神,目光灼灼地看着霍松。


    “侯爷让我去老夫人院子里,调几个婢女来主院。”


    霍松惴惴不安地说道。


    南流景略微有些失望,原来不是把她赶出主院啊。不过倒也是个好消息,多些婢女进主院,自己便不会那么扎眼了。


    至于萧陵光的用意,无非是觉得她心生妄念,所以要用这些新人来敲打她安分守己。


    察觉到南流景情绪有些异常,霍松忍不住圆场道,“许是侯爷觉得主院只有你一个女子,做什么都不方便,所以要再寻些婢女与你作伴。”


    这话也太假了。


    南流景忍不住笑起来。


    其实放眼整个建邺城,哪个世家权贵的院子里没有女人呢?莫说寻常侍婢,便是通房也不少。


    就连南流景这个假儿郎做皇帝时,后宫也不像萧陵光的后院这么空荡荡。所以多几个婢女又有什么大不了的,霍松至于这么遮遮掩掩吗。


    见南流景露出了笑容,霍松又试探道,“那云娘子,不如你跟我一起去老夫人院子里挑人?”


    南流景想着正好也要去找老夫人,便点了点头。


    霍松的原意其实是想卖南流景一个人情,毕竟南流景在他这里已经相当于主院的半个主子,虽不知道侯爷突然要婢女是什么意思,但其他人应当也超不过南流景的地位。不如让她亲自去挑,挑些不起眼的,两边不得罪??


    霍老夫人院中,南流景望着一院子低眉顺眼的婢女,抬起手指遥遥地点了三个,全是里面颜色最好的。


    不要说霍松,就连霍老夫人都震惊了。两人彼此对视一眼,竟不约而同想起了南流景最早剖白心迹的那句诗。


    愿为西南风,不求入君怀。


    本以为不过是句空话虚话,现在看来,她的倾慕竟真是如此无私!


    霍老夫人心情复杂地摆摆手,霍松便领着欢天喜地的三个侍婢收拾东西去了主院。


    “你倒是会选。”


    霍老夫人瞥了一眼南流景,“这三个可是我院子里生得最好看的,不过好在还算安分。”


    南流景笑,在桌上写着字由丫鬟转述。


    「老夫人身边的人,自然是好的」


    “你就一点不担心侯爷因为她们,冷落了你?”


    「妾身只求侯爷开怀」


    南流景垂眸抿唇,手指在石案上轻轻划动,面上一派温婉,内心却在冷笑。


    “嫔妾只求陛下开怀。”


    小的时候,南流景常常听到许采女这么表露心迹。


    她是个身份卑贱的樵夫之女,一心痴慕靖武帝,便是在后宫中受尽冷落、受尽欺辱,当着靖武帝的面也仍是一副善解人意的温婉模样。


    分明是个采女,竟非要和皇后比贤淑。


    因为她只求意中人开怀。


    可惜,她的意中人从不在乎她开不开怀,甚至不在乎她的死活。只为了替自己更宠爱的贵妃出气,他便对她一通杖责,令她身心俱损,一病不起??


    南流景想着旧事,在桌上比划的动作便停了下来。


    霍老夫人看向端坐着的南流景,轻拧了眉,开口道,“女子活在世上,最要紧的便是令自个儿开怀。世间男子总将女子视为附庸,殊不知,那些情情爱爱于我们而言,也不过附庸而已。”


    南流景回神,略有些意外地看向霍老夫人。


    霍老夫人扑腾扑腾摇着团扇,“若能从中感受到快乐,便是飞蛾扑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若在其中只剩委曲求全,那便是随手丢弃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霍老夫人转头对上南流景的视线,“小云皎,莫要将男人看得太重。”


    南流景眸色稍凝,心里竟生出些艳羡。


    她总算明白霍青萝为何是那样明艳似火的个性了。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见那个容色清丽的少女身穿藕荷色宫装,翘着二郎腿靠坐在树杈上,一边吹着树叶,一边朝自己笑,两颊有如桃色晕开。


    “我出身于乡野,从未见过像陛下这样的男子。这支小调,是我娘曾经吹给爹爹听的。今日,我也吹予陛下。”


    霍老夫人的叹气声打断了南流景的思绪。


    南流景眸光一闪,杵在原地不肯挪步。


    她一侧头,故意露出颈间的伤口,模样有些可怜,“就非得我去么?”


    申校尉眼神有些飘忽,一言难尽地别开眼。


    天晓得,他在来之前也是这么问萧陵光的,甚至又不怕死地提了一嘴找象姑,结果被罚了十军棍,还好打得不重,还能到这儿来捉人……


    “郎将发了话。”


    申校尉狠狠心,“小郎君还是随末将快些回去吧。”


    南流景抿唇,面无表情地,“走吧。”


    她回到官舍时,就见萧陵光披着衣靠坐在床榻上,手里还执着一卷兵书,瞧着神色清明、精神抖擞。


    “阿兄气色不错,看样子也无需人照料。”


    南流景站得远远的,出声道。


    萧陵光掀起眼看向她,放下兵书,“过来。”


    南流景在原地没动。


    “还是你要我过去。”


    南流景挪动了步子,走到榻边,垂着眼看他,“有何吩咐?”


    萧陵光微微仰起头,眯着眼对上她的视线,薄唇启合,吐出两个字,“亲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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