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一片死寂。
南流景的脸瞬间红了,可眼神却变得极冷。
她抬手,又想扇人巴掌。
萧陵光轻而易举地擒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扯过去,跌坐在榻边。
“在同你说正事。”
他脸上倒是一丝轻浮也没有,“我问你,那个江湖郎中有没有同你说过,除了你的血,还有其他方式可以缓解蛊毒发作。”
南流景眸光一闪,挣开萧陵光的桎梏,“……没有。”
萧陵光盯了她一会儿,又道,“昨夜之前,拜蛊虫所赐,我几乎每晚都得抱着你才能入睡,否则身上便火烧火燎。可昨晚,那种感觉消失了。”
南流景沉默。
「种下蛊饵的人,会不受控制地亲近你,若得不到津血喂养,更会变本加厉地发作……」
萧陵光若有所思地看着南流景。
南流景定了定神,掩下眼底的一抹愧悔。
方才还潇洒似神仙的霍老夫人,此时正看着丫鬟呈上来的拜帖发愁。
“我从前就不爱与这些世家夫人一起聊天,偏偏这些人成天往府里送帖子。昨日去看戏,竟还有一两个,不知从何处打听来的消息,跑来千秋台来堵我,要我去赴他们的宴??”
南流景静静地听着,突然想到了什么,抬手在桌上写道。
「妾身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
「侯爷如今风头正盛,在那些趋炎附势的人眼里,侯府便像一块尚开垦的膏腴之地。侯爷和老夫人总是一味地回绝,将所有人拒之门外,这片地就会一直空着」
「既是空地,自会招人惦记」
「这些人的心思便像是扎根在园中的杂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霍老夫人仔细想想,还真是如此,不由拧眉,“你说得有些道理,那这杂草该怎么才能除干净?虽也不碍着什么,但被狗皮膏药黏着也是心烦。”
南流景露出笑容,一手挽着袖口,一手在石案上缓缓写着。
旁边的婢女仔细看着,转述道,“云娘子问老夫人可曾听过一句话??欲除杂草,先种庄稼。”
霍老夫人愣了愣,放下手里的拜帖,“你继续往下说。”
南流景一笔一划写道。
「武安侯府在建邺城不可能永远闭门??户」
「拒绝一心攀附的小人,结交赤诚坦率的君子,才能釜底抽薪、永绝后患」
见霍老夫人陷入沉思,南流景便知道她将自己这番话听了进去,又笑着加了把火。
「建邺城的世家夫人们不全是娇矜之辈,老夫人见得多了,才能结识投缘的知心好友,往后也能互相走动,一起喝茶听戏」
霍老夫人终于动了心思,晃了晃手中的拜帖,“所以是要我一家一家去走动,赴他们的约吗?”
南流景笑着摇摇头。
「武安侯府后院,有整个建邺城最大的一片荷塘,如今已是满池荷香。老夫人何不遍邀权贵,办一出消暑风雅的芙蓉宴?」
***
暮色四合,萧陵光总算回到了侯府。
他刚一踏进主院,便见院中多了三个姿色出众的婢女,穿着和南流景一模一样的衣衫,梳着一样的发髻,娉娉婷婷地朝自己行礼。
“婢子云歌。”
“婢子云烟。”
“婢子云杉。”
“见过侯爷。”
三人齐声道,嗓音像含了蜜似的,甜腻柔和。
萧陵光不自觉蹙眉,却难得没有立刻发泄情绪,而是淡淡地颔首,视线又在院中扫了一圈,却未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萧陵光迈步往里走,从三人面前经过,又从她们身上闻到了熟悉的香气,眉头顿时拧得更紧。
“怎么,她们和许云皎是孪生姐妹吗?”
走进卧房内,萧陵光冷声质问身后的彦翎,“穿一样的衣裳,熏同一种香,还有那三个名字,谁给她们起的?”
“是云娘子替她们改的??”
萧陵光眸色微顿。
彦翎欲言又止,“爷,您一直没松口给云娘子名分,她的吃穿用度便都是照着婢女来的。从前是因为主院只有她一位,便看不太出来。如今又来了三位,自然和她是一样的。这不也是您吩咐的吗?”
萧陵光哑然,眉眼间的情绪却仍是不快。
确实,他原本也想着,或许是主院里只有许云皎一个女子,他才会频频注意她,给了她一种错觉。
若是多了其他婢女,自己大概便不会再被她牵动心绪,也能让她打消那不切实际的心思。
云歌,云烟,云杉??云皎。
这名字果然起得好,如今一看,云皎当真泯然众人。
萧陵光沉默片刻,启唇问道,“她人呢?”
彦翎反应了一会儿,“侯爷是说云娘子吗?”
萧陵光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彦翎抖了抖,连忙回答,“云娘子今日向老夫人提议,说可以在府中办什么芙蓉宴。老夫人有些感兴趣,便留了云娘子在屋内,听她筹划这芙蓉宴要如何办??”
说到一半,彦翎悄悄抬眼打量萧陵光的脸色,“爷,要属下去将云娘子叫回来吗?”
“叫她干什么?”
萧陵光低斥了一声。
“那,要叫新来的三位姑娘进来伺候您吗?”
萧陵光一个眼刀扎向彦翎,彦翎立刻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不吭地退出了卧房。
萧陵光有些烦躁地往里走,经过耳房侧门时,仍是不自觉朝那里扫了一眼。门那头无声无息,一片漆黑。
为了说服霍老夫人办芙蓉宴,南流景用了整整一夜的时间给她画出了宴席章程。
从如何在短时间内收拾出半荒废的园子,到如何在荷塘边布置宴席,再到宴席上做哪些与景致相合的菜肴??
霍老夫人看得津津有味,从前在乡里办寿宴节宴,虽也有些约定俗成的规矩,但总归是越热闹越好,不似建邺城这些高门大户,竟连筵席上的助兴雅趣都如此讲究。
从前霍老夫人只觉得这些世家的做派矫情刻意,可不知为何,听南流景一条条拆解,讲明其中渊源,她竟觉得有些意思。
后半夜看得兴致高昂,霍老夫人竟也动笔,乱七八糟画了些自己的想法。
南流景也不阻止,仍是耐心地帮她梳理思路,最终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将老夫人的想法也融进了芙蓉宴中。
到了晨曦微露时,连在一旁替南流景传话的小丫鬟都靠着梁柱昏睡了过去,霍老夫人也终于打着哈欠,答应办这出芙蓉宴。
从霍老夫人那儿回到主院,南流景眉眼间终于露出些疲倦,可望着手里的画纸,她又长舒了口气。
这出芙蓉宴一开,云垂野混进侯府便容易多了??
铮铮剑声自不远处传来,南流景垂眸敛起思绪,循声望去。
院中,萧陵光已然开始晨练,而昨日新来的春秋冬三个婢女正站在一旁伺候,云歌拿着汗巾,云烟捧着剑鞘,云杉手里端着甜汤。
南流景正要上前的步子微微顿了一下。她看了看那梳妆整齐的三人,又低头打量了一下与她们穿戴一样,却有些狼狈的自己,竟破天荒有些自惭形秽。
还是莫要上去做娇花们的陪衬了,左右今日也轮不到她做什么。
南流景想着,暗自调转了方向,刚想悄悄沿着廊下往房里走,却见萧陵光恰好收了剑,面无表情地朝这边看过来。
“??”
南流景无奈停下,遥遥地朝萧陵光福了个身。
萧陵光微微眯眸,目光落在彻夜未归的女子身上,此刻她躲在廊下阴影中,衣衫不似平日那般齐整,鬓边的发丝也微微蓬起,看着竟有些憔悴。
南流景行完礼后便匆匆起身,低垂着头往屋里走。
萧陵光也收回视线,走到一旁,将剑交给云烟,从云歌手里接过汗巾擦汗,再端起云杉递来的甜汤,心里却隐隐生出一丝浮躁。
这些琐碎小事,合该一个人做就够了。
姗姗来迟的彦翎也看到了南流景的身影,忍不住多嘴提了一句,“云娘子回来了啊,怎么看着不太高兴?”
云歌、云烟和云杉三人齐刷刷看向他,吓得他不由噤声。
萧陵光又多往南流景那里看了一眼。不知是错觉还是怎的,一日未见,他竟觉得她的身形都消瘦了。
萧陵光拧了拧眉,入喉的甜汤都变得有些不是滋味。
***
白日里,一晚上没合眼的霍老夫人也在自己屋里休息。醒来后,便叫了萧陵光过来,与他说起了芙蓉宴的事宜。
萧陵光原以为这芙蓉宴不过是老夫人闲来取乐的,听完才意识到她竟是要开一出大型府宴,还要邀请他的同僚朝臣。
萧陵光不由心生抵触,皱起了眉。
霍老夫人便将南流景昨日的话又说了一遍。
“欲除杂草,先种庄稼。”
萧陵光眉眼间的不悦散去,略有些意外,“这是她说的话?”
霍老夫人点头,又神采飞扬地跟萧陵光说了芙蓉宴的计划。
萧陵光只听了几句,便知道霍老夫人对此事上了心,所以思忖片刻,终是应下了,答应过几日便拟出宾客名单,只提出一个要求,绝不能铺张奢靡。
不出两日,武安侯府要操办芙蓉宴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建邺城。
一时间,权贵世家们都在蠢蠢欲动,等着收到一张芙蓉宴的请帖。而平民百姓也对此津津乐道,感慨世事无常。
“武安侯府上次办府宴,还是几年前霍家小姐及笄的时候吧。”
“我还记得那次及笄宴,去的可都是些寒门武将。建邺城的这些世家大族,当年对霍氏那是百般瞧不上,现在呢?”
“现在当然还是瞧不上。像越氏、聂氏这些世家,能历经三朝不倒,哪一个不是能屈能伸?但巴结是巴结,心里该怎么想还怎么想,说不定还等着看笑话呢?”
“什么笑话?”
“霍氏毕竟行伍出身,霍老夫人的那个性子你没听说过,能办出什么像样的席面?”
众人纷纷附和,谈笑间不自觉带了些轻蔑。
他们虽是取笑,但话倒是没说错,若这芙蓉宴是霍老夫人一人操办,那大抵是世家眼里的“见不得台面”。
可现在不一样了,武安侯府里还有个南流景。
热闹的侯府后院,霍松正差使着下人忙得热火朝天,一拨人搬着盆景来来回回,一拨人清扫水榭擦拭桌椅,剩下的人围着荷塘摘采荷叶荷花。
南流景站在霍松身侧,手里拿着昨日刚绘完的图纸,一处一处对照着看,脸上难得带着些严肃。
图上是她这几日为侯府重新布置的造景,除了不能连根拔起的古树,几乎每处山石盆栽都被她移了位置。
“云娘子,这是当日宴客的食具,你看看?”
霍松侧身,向南流景展示从库房里搜罗出来的莲纹金盏、青玉盖碗和乌木镶银箸。
“??”
南流景暗自叹了口气,取出纸笔写道。
「只留青玉盖碗,其它都送回库房」
「杯盏箸勺都要青玉的」
霍松还是有些不甘心,“那要不要??”
话音未落,南流景的下一张字条已经递到了他眼前。
「不要镶金镶银」
霍松这才挥了挥手,吩咐下人按照南流景的嘱咐去办。
荷塘边的下人刚采摘的荷叶荷花经过,南流景取了一片荷叶,转着叶茎,突然又有了主意,刚想写下来,却被风风火火赶来的霍老夫人打断。
霍老夫人拿着芙蓉宴当日的食谱,满脸困扰,“云皎,这怎么都见不着荤腥啊?而且分量就这么点,能吃得饱吗?”
南流景耐心地拿起笔解释。
「既是芙蓉宴,自然要清淡雅致为主。而且现下这个时节,暑热正炽,大鱼大肉也是难以下咽」
「更何况,这次前来赴宴的宾客,都不是为了饱腹而来」
霍老夫人这才放下心来,将食谱交予霍松,与南流景一起站在树荫下望着满池荷花和满园翠色,感慨道,“这么一整修,园子果然好看多了。”
霍老夫人侧头,望见南流景眼下隐隐的青色,有些心疼,“这几日辛苦你了。我知道,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侯爷。”
南流景笑而不语。
霍老夫人摆摆手劝道,“这里也布置得差不多了,你先回去休息。”
南流景拗不过霍老夫人,便收拾图纸离开了荷塘。可走到一半,她仍是不放心,便在园子外的游廊上坐下,透过廊上的雕花窗格偷偷打量园中的状况。
南流景如此兢兢业业,一方面是觉得,这出芙蓉宴是她为了见云垂野才促成的,她既提了出来,便不能让霍家因此丢脸。
另一方面,她也确实是为了一个人,但这个人却不是萧陵光。
从前在宫里时,南流景不止一次听霍青萝提及,建邺城这些士族从来瞧不起霍氏,一直在背地里对霍氏的做派冷嘲热讽,就连霍青萝冷冷清清的及笄宴,都变成了他们的谈资。
南流景想替霍青萝出口气。
想起霍青萝,她的心情又低落起来,忍不住靠着身侧的廊柱微微发呆。
日影渐斜,荷塘边的下人们纷纷收工。霍老夫人也打算离开,刚一转身,却看见连着几日晚归的萧陵光朝这里走了过来。
霍老夫人迎上去,口吻里带着些炫耀,“看看,是不是不一样了?”
萧陵光面无波澜,朝灿然一新的园子扫了一眼,只吐出两个字,“尚可。”
想起南流景这几日的辛劳,霍老夫人忍不住替她邀功了几句,特意强调了她今日眼下的乌青有多显眼,还连说了几次让萧陵光晚间去看看她。
萧陵光随意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开,态度仍是敷衍。
悄然无声的游廊,萧陵光从拐角处走了出来,没走几步,却突然顿住。
不远处,身穿雪青色衣衫的女子坐在雕栏边,靠着廊柱睡得昏昏沉沉。
阳光穿过树梢,刚好落在她白皙光洁的面上,将她眼下的淡青色照得无所遁形。
似是听到了什么动静,南流景从梦中惊醒。她转头张望了几眼,却一个人影都未曾看见。
正当她揉了揉酸疼的脖颈要起身时,头顶却被低垂的枝叶扫过。
南流景抬眼望去,只见身后那棵老树不知被什么压断了半根枝桠,刚好悬在她的头顶,为她挡去了刺眼的日光。
暮霭沉沉,钟离府寂静无声。
裴松筠倚靠在水榭扶栏边喂鱼。捡回半条命的他,此刻病容孱弱,瘦骨嶙峋,偏又穿着一身白衣宽袍,风一吹倒更显得飘飘欲仙。
身后小厮高举着伞撑在他头顶,为他遮去天边最后一缕霞光。
拜“勾魂”所赐,裴松筠虽侥幸活了下来,往后却是不太能见日光。
“武安侯府的芙蓉宴?”
裴松筠笑了起来,“有意思。”
他今日似是心情不错,竟与身后小厮攀谈起来,“当年萧陵光刚入建邺城时,我便劝过钟离裕,让他从族中挑个人与霍氏联姻。可钟离裕瞧不起霍氏,说他们不过是山野莽夫。”
钟离裕,两朝宰相,也是裴松筠的父亲。几年前在宫中被鸩杀后,裴松筠便再也没有提过这个人。
裴松筠头上的伞微微晃动起来,竟是小厮的手在打颤。
“后来,萧陵光在那年宫宴,公然射穿了钟离裕献给先帝的一块石头,让钟离氏丢了好大的脸。”
裴松筠浑然不觉,仍自顾自地笑着,“钟离裕心中恼恨,宫宴一结束,就暗中派人去杀萧陵光,却不料毒针射出去,竟不知被什么挡开了,萧陵光毫发无伤??想来,他这个不死杀神的称号倒也不虚。”
说着说着,裴松筠忽然叹了口气,“早知当初就该留那老狐狸一命,让他看看如今萧陵光有多声名?@赫,也让他知道,不听我的话是个多愚蠢的决定。”
语毕,裴松筠回头,后知后觉自己身后还站了个人。见小厮脸色煞白,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些无奈,“这些话,怎么让你听见了?”
小厮手一抖,下意识就要跪地求饶,喉颈却被身后突然探出来的一只手掐住,狠狠一折。
咽气的尸体倒下,裴松筠头顶的伞也摇摇欲坠,被那只杀人的手掌接住拿稳。
牧合撑着伞站到裴松筠身后,裴松筠淡淡地收回视线,“霍府何日办芙蓉宴,我们也去看看山野莽夫的席面。”
“可钟离府并未收到请柬。”
裴松筠嗤笑了一声,将手里的鱼食全都洒进了水里,手腕上的佛珠荡了荡,“我赴宴,何时需要请柬。”
***
六月中伏,武安侯府,芙蓉宴。
往日守卫森严的侯府大门,车马骈阗,迎来了一众锦衣华服、携厚礼而来的宾客。众人说说笑笑迈入侯府大门,男宾由小厮引路,女眷们则跟在侍婢身后。
今日,侯府的侍婢们通通换上了碧色衣衫、额间点着莲花花钿,以此与芙蓉宴相合,走在园中更似一道别样的景致,令往来宾客频频注目。
宾客们随着下人一路向里走,迎面而来的盆栽山石都自成一景,可见主人丝毫不像传闻中那般孤陋浅薄、粗鄙不堪。
未见芙蓉,先闻荷香。直到行过月洞门,众人才看见满塘碧色、荷花曳曳。
偌大的荷塘上,亭台水榭隐在簇簇树荫中,风光旖旎。一座廊桥横穿正中央,恰好成了筵席隔景。左侧是男宾,右侧是女眷。
南流景今日与其他侍婢一样,身着碧裙,面带莲花妆,安安静静地站在霍老夫人身后,接待宾客。
芙蓉宴的名单她早就看过,除了与萧陵光相熟的武将,世族只有两家收到了请柬,一个是越氏,另一个是聂氏。
南靖初立时,越氏、聂氏、秦氏和钟离氏被称为四大世家,都是襄助姜氏皇族立朝的肱骨之臣。
这么多年过去了,秦氏式微,钟离氏近乎灭族,如今世家之首便只剩下越氏与聂氏。萧陵光也只给他们俩家递了帖子。
最开始得知越?D要来芙蓉宴时,南流景还有些心慌。她眉眼间和姜晚声还是有些相似,若真站到越?D面前,难保他不会多留意几眼。
可后来南流景又安慰自己,男女分席,中间又隔着那么些景致,她八成是不会与越?D碰面的。况且,昨夜她还特意算了一卦,卦象大吉,应是无碍。
各家女眷进了水榭,都在霍老夫人身边坐了一会儿,言谈间总是将话题拐弯抹角地转到自家女郎身上,又不经意提及萧陵光尚未娶妻一事。
霍老夫人看着那些容貌俏丽的女郎,只觉得她们美则美矣,却是不合眼缘。再加上南流景时常在她眼前伺候,这些女郎的容貌便显得没那么突出,不过平平而已。
更何况霍老夫人也知道自己做不了萧陵光的主,所以便一味地敷衍了事,叫女眷们自行去荷塘边赏花。
“聂夫人携二位小姐到。”
下人引着聂氏家眷走进水榭。
想到这儿,萧陵光脸色铁青,握着刀的手愈发用力。
刀鞘一抬,直接将一个拦上来的奴仆砸退了几步,摔在地上,引起一阵惊呼。
“……不搅扰你们郎君也可以。”
萧陵光忍了忍,改口道,“萧昭在哪儿,带我去见她。”
为首之人面露难色,“此刻恐怕还不行。”
“为何不行?”
“……”
“她和裴松筠在一处?现在还在一处?”
“……”
突然的沉默好似在火上浇了一捧热油。
萧陵光猛地抬眼看向楼上,额上青筋隐伏。下一刻,他手中的刀鞘在那些裴氏奴仆的身上重重一砸,将他们全都挥退,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梯,挟着一身戾气冲到了裴松筠门前。
他提脚,刚要踹开屋门,屋门却是突然被从内拉开了。
衣冠整肃的裴松筠站在门口,静静地看向他,脸上已经没了之前的憔悴和委顿。
第 32 章 三十二(一更)
萧陵光的目光冷如寒刃,在裴松筠身上剜了几个来回,才稍稍收敛了锋芒。
“方才与流民帅商讨军情,有些事拿不准。”
萧陵光冷着脸越过裴松筠,闯进屋内,“来问问你的意思。”
屋内的布置井然有序,不见丝毫凌乱。
满屋弥漫着兰草的芳香,甚至馥郁得有些甜腻了,好在后窗半开着,吹进来的风将这股甜味冲淡了些,不至于刺鼻。
萧陵光的脸色隐隐好转了几分,继续往里走,“暂定三日后渡江,你呢,打算何时回建都……”
话音戛然而止。
他在屏风边顿住,目光所及之处,是从床榻上坐起来、正用手掌根揉着太阳穴的南流景。
南流景一醒来,就听见了萧陵光的声音。
她头脑有些昏沉,尚不清楚此刻的状况。一道劲风袭来,眼前一暗,她的手腕便被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
“……你干什么?”
南流景疼得皱眉,抬眼对上脸色难看的萧陵光。
南流景扶着霍老夫人迎了上去,微微抬眸,扫了一眼缓缓走来的三人。
为首的聂夫人仪态万方,她的左手边是一位生得花容月貌的小娘子,臻首娥眉、明艳俏丽,大抵就是建邺城盛赞的聂二姑娘聂欢。而右手边的女子却年纪稍长、其貌不扬。
聂瑛竟也来了??
南流景眼底闪过一丝异样,垂首敛目。
聂氏与霍氏从前并无交集,可聂夫人却习惯了这种场合,熟络地与霍老夫人寒暄落座。
二女也跟着聂夫人落座,聂夫人向霍老夫人介绍道,“这是我的长女聂瑛,次女聂欢。”
下人们鱼贯而入,端上茶水点心,放在聂氏母女面前。
南流景扫了一眼糕点,突然想起什么,面色微变,快步走了上去,在聂瑛伸手去碰糕点前拦住了她。
水榭内倏然一静。聂瑛诧异地抬头望向她,正在说话的聂夫人与霍老夫人也望过来。
南流景朝聂瑛摇了摇头,轻轻掰下糕点一角,将里面的杏仁露了出来。
聂瑛愣住,聂夫人也露出些惊奇的表情。他们自然不知道这是南流景擅自做主,只以为是侯府调/教有方,“瑛娘不能吃杏仁,没想到贵府连这一点都留意了。”
霍老夫人客气地笑笑,并未疑心什么。南流景做事细心,本就将这些宾客的饮食爱好记录在册,至于有没有聂瑛这一条,霍老夫人也不记得了。
南流景将掰碎的糕点丢至篓中,正要躬身退下,却听得聂瑛轻飘飘却不确定的声音。
“这位娘子,我从前见过你吗?”
南流景动作顿住,抬眸对上聂瑛的视线,她正一瞬不瞬地打量着自己,眼里满是疑惑与专注,“为何我竟见你有些似曾相识??”
南流景垂眼避开她的目光,浅笑着摇头退开,回到老夫人身后。
聂欢瞧见这一幕,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聂夫人刚好向老夫人补充介绍道,“我家瑛娘,原先也是被废帝的宫妃,前段时间蒙大将军恩赦,她才得以离宫归家。”
老夫人原本还在打量生得更漂亮的聂欢,一听这话,目光立刻扫向了不起眼的聂瑛,面上也有所动容,“你也是废帝的宫妃?那你可认得青萝?”
聂瑛终于收回了盯着南流景的视线,嗫嚅了两下唇,还未开口,又被聂夫人抢先,“瑛娘与霍才人在宫中交情甚笃,所以得知今日侯府开宴,她坚持要随我过来,说要见见您。”
南流景垂着头,暗自叹气。
聂瑛与霍青萝虽都是她的宫妃,但平日里没怎么见过面,更说不上几句话。不过聂氏今日带她过来,倒的确是个跟霍老夫人拉近关系的机会。
思忖间,霍老夫人果然招手让聂瑛坐到身边来,询问了几句当年霍青萝在宫中的情形。
聂瑛犹豫了半晌,才开口道,“霍才人很喜欢??废帝。”
霍老夫人脸色一变。
聂夫人也连忙扯了一把聂瑛,“你浑说什么呢?瞧这孩子,这么久没见人,说话都颠三倒四。你不是跟我说,废帝喜欢让霍才人伴驾,但他阴晴不定,霍才人心生惶恐,便找你商议对策吗?”
见聂瑛仍是不知如何开口,聂夫人又自顾自地替她转述起来。
南流景实在听不下去那些瞎编的胡话,便默默离开,走之前还写了张字条递给霍老夫人的贴身婢女。
「今天是好日子,莫要让聂夫人叙太多旧」
侯府内的宾客逐渐多了起来,荷塘边衣香鬓影,尽是女眷在赏花游园。
南流景跟着迎客的婢女往外走,行至月洞门处,几个厨房的下人端着精心准备的酒具,与她们擦身而过。
南流景停住脚步,突然看向那几个下人的背影,拍了拍手。
下人们顿时停下,望向南流景等待她的吩咐。侯府人人都知道,这场芙蓉宴,做主的是侯爷身边这位云皎姑娘。
南流景朝落在最后那个的下人招了招手,又示意其他人先去忙。
众人躬身离去,月洞门边顿时只剩下南流景与那下人。
那下人抬起头,是一张毫不起眼的脸,可眼睛却出乎寻常的犀利。
南流景转头扫视了一圈四周,拉过那下人的衣袖,将他带到假山后。
“主上。”
易容后的云垂野低声唤道。
南流景多看了云垂野几眼,没有在他的易容上看出什么痕迹,而且这张脸竟还是有些眼熟,似是在侯府里见过。
见南流景盯着自己打量,云垂野也没有多话,三言两语解释道,“侯府戒备森严,我今日才寻得机会,易容成外出采办的下人混进来。”
南流景颔首,她今日故意让所有迎宾的婢女都画了莲花妆,便是为了替云垂野引路。云垂野看见那枚莲花花钿,就能猜到是她的手笔,只要跟着莲花妆的侍女走,就能找到她。
南流景从袖中抖出一张字条递给云垂野,是她昨晚便写好的。
「城中如今是何情形」
“城门封锁,越?D的人还像疯狗一样到处乱咬。裴松筠的人毁了药铺,还在查你的下落。”
和南流景预想的差不多,她思忖片刻,又递给云垂野一张字条。
「侯府尚且安全,莫要轻举妄动,静候时机。今日若有机会,寻得一法子,以便之后往来」
云垂野点头,又拿出一小巧的锦盒递给南流景。南流景有些意外地打开,里面竟然是一粒褐色药丸。
“我回过一次药铺,寻到了能治好你哑疾的解药。”
南流景眼底闪过一丝惊喜,迅速将锦盒收进袖中。
将最重要的东西交到了南流景手上,云垂野刚要转身离开,却又被轻轻扯住了袖口。他诧异地转头,只见南流景动了动唇,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凡事小心,自己保重」
云垂野顿了顿,眸中不似之前那般一潭死水,略微起了些波澜。他深深地望着南流景,刚要开口,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冷冽低沉的男声。
“你们在做什么?”
听到那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南流景心头一震,越过云垂野肩头,果然看见萧陵光站在不远处,正眯着眸子打量他们,目光里尽是审视。
南流景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收回牵着云垂野衣袖的手,福了福身。
云垂野也转身朝萧陵光行了个礼,再开口时连声音都做了变化,“回侯爷,云皎姑娘发现酒具有瑕疵,吩咐小的拿回去换一套。”
萧陵光停顿了一会儿,摆摆手,目光却仍然定在云垂野身上,似是想从他身上看出什么端倪。
云垂野低头端着酒具,刚想背过身继续往月洞门内去,却被萧陵光出声提醒,“不是要换酒具?库房在何处都忘了。”
云垂野步子一转,朝萧陵光那头走去,“是小的糊涂了。”
南流景站在原地,看着云垂野与萧陵光离得越来越近,一颗心几乎悬到了嗓子眼,指尖也不自觉攥紧掌心。
云垂野从萧陵光身边经过,萧陵光侧眸扫了一眼他手里的酒具,果然看见了明显的瑕疵。可下一秒,一个纸团竟突然从云垂野的袖中掉落,直接滚到了萧陵光的脚边。
一时间,空气仿佛陷入了凝固。
萧陵光俯身拾起字条,并未再看云垂野,而是抬眸觑了一眼南流景,见她僵在那里,紧张得连看都不敢他,眸色愈发沉了下来。
若只是简单吩咐去换酒具,那她有什么好紧张的?
萧陵光手指轻动,展开字条。一行漂亮的簪花小楷映入眼底,他眸色微顿,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今日的荷花酿后劲足,莫要让侯爷贪杯」
萧陵光心情复杂地收起字条,原本对云垂野的那么一丝疑心也化作乌有,任由他躬着身退了下去。
见云垂野安然离开,南流景也暗自舒了口气,攥着的手掌微微松开,掌心已是汗津津的。幸好她无论做什么都留了一手,有备无患。
此刻南流景只想尽快从萧陵光眼前消失,因而咬了咬唇,做出些矫情的羞愤模样,匆忙转身要走。
“站住。”
萧陵光沉声道。可话一出口,看着女子霎时僵住的背影,他的眉眼又掠过一丝阴霾。
因为筹备芙蓉宴,南流景接连数日都忙得不见人影,最初那两日确实也是萧陵光有心回避,两人便没在主院碰过面。可后来萧陵光就连有心在侯府绕圈,都见不着人,便确定了是南流景在躲他。
明明不该做的不该说的,她一样不落,可现在竟又整个人缩回了壳里,开始“懂分寸”了。虽然这也是他预先想要的结果,可是??
萧陵光走至南流景身后,也不知道自己心里这股无名火从哪儿来,所以即便此刻叫住了南流景,他仍是一时无话。
南流景背对着萧陵光,站得都有些麻了,却半晌没听到萧陵光的下一句。她刚想转过身来,却听得远处传来一声阴魂不散、每每在噩梦里重温的轻笑。
“武安侯,好久不见。”
分明是和煦如春风般的嗓音,落在南流景耳里却是阴冷森寒、勾魂夺命??硬生生让她毛骨悚然,在烈日伏夏出了一身冷汗。
南流景腿一软,差点就要跌坐在地,好在被下意识出手的萧陵光扶住。
萧陵光扶着南流景的臂弯,只当她是不小心崴了脚,并未多想,循声朝来人望去。
当着萧陵光的面,南流景强忍着拎起裙摆逃跑的冲动,只能硬着头皮杵在原地,却忍不住又往萧陵光身边缩了缩,想要借此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石径那头,霍松满脸为难地引着一架步辇朝这边行来。四个抬着步辇的下人皆穿着睚眦纹衣衫,神色麻木,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步辇上,裴松筠头戴帷帽、白衣飘飘,整个人卧靠在椅背上,面容被帽檐下垂落的轻纱遮挡,分明是病弱无力的姿势,被他做出来却带着些惬意。
萧陵光微微拧眉,冷冷地扫了霍松一眼。霍松欲言又止,无能为力地朝萧陵光摇摇头,表示自己根本拦不住携礼而来的裴松筠。
“鄙人不请自来,为侯爷备了一份薄礼,还望侯爷莫要怪罪。”
裴松筠轻咳了几声,嗓音略显无力。
霍松立刻捧着裴松筠的礼单快步走了过来,交予萧陵光,“侯爷,这是钟离公子的礼单。”
萧陵光松开南流景的胳膊,却察觉她仍然有些摇摇晃晃,低斥了一声,“站好。”
分明是冷漠的两个字,却莫名带着几分纵容和娇惯,然而此刻的南流景是浑然不觉的。
她手指微微打着颤,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背影无比僵直,脑子里甚至已经闪过裴松筠将她带走后,会让她如何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画面。
萧陵光打开裴松筠送来的礼单,竟是一份混入晋陵军中的北燕细作名录。
早就听说钟离氏虽被屠族,但暗线仍遍布南靖,如今已尽数掌握在裴松筠手中。从这份名录上看,此言不虚。
萧陵光面色微凝,终于合上礼单,薄唇轻启,“来者是客。”
他与裴松筠本就没有龃龉,何况从前定州军的主帅钟离延是裴松筠的四兄,与他们霍氏也有几分交情。可惜当年钟离氏被南流景屠族,豫州节度使韦琰奉旨杀害了钟离延,控制定州军,毁了两军联合伏击胡人的计划,这才有了前锋营三千将士全军覆没的上谷一役??
这次萧陵光之所以没有给钟离氏递帖子,一是以为裴松筠的病况不佳,根本来不了侯府,二是因为越?D与裴松筠不睦已久,最好避免在同一筵席上碰面。
可既然裴松筠人已经到了,又给他送了这份大礼,怎好再将人赶出去?
“来者是客”四个字一出,霍松立刻明白了萧陵光的意思。他舒了口气,疾步走向步辇,便要引着裴松筠往男宾那儿去,“钟离公子,这边请。”
步辇朝另一边行去,裴松筠的视线扫过萧陵光,在他身边的女子背影上停顿了一瞬。
哪怕隔着数米远的距离,哪怕是背对着裴松筠,南流景仍是能察觉到那道淬着毒液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一时间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步辇远去,被那道视线盯着的感觉彻底消失,南流景脑子里的弦才骤然一松,深深地吸了口气。
她如今算卦,当真是算得越来越不准了??
萧陵光察觉到什么,侧眸看过来,就看见南流景满头大汗,却咬着唇,似乎还在打颤。
萧陵光嗓音沉沉,“怎么了?”
南流景连连摇头。恰好霍老夫人身边的婢女来寻她,她提起裙摆,匆匆转身跑了过去。
萧陵光目送她离去的背影,眉心拧得更紧。
***
裴松筠头戴帷帽、乘着坐辇进来时,荷塘两边的宾客反映各异。
男宾们瞬间噤声,纷纷看向早已坐在上位的越?D。越?D本还在执着茶盏淡笑,听到侯府下人通报时,笑容瞬间僵住,脸色也变得青白。
越?D与裴松筠不合,建邺城人尽皆知。
一直以来,四大世家互相扶持也争斗不休,总会将同辈的年轻子弟放在一起比较。而裴松筠便是他们这一辈的代表人物,品行高洁,出尘脱俗,从来只着白衣,被建邺贵女们誉为谪仙般的人物。
越?D与裴松筠偏偏是同一挂,长相阴柔、气质温润,也喜好穿一身白衣。然而越?D却事事被裴松筠压一头,简直被衬得像一个赝品。
所以早年,越?D还未娶姜晚声时,性格其实是软弱自卑的,心里更是嫉恨极了裴松筠。
可谁也没想到,风水轮流转,如今钟离氏被灭族,只余裴松筠一人,越氏却因越?D盛极一时。
如今倒好,武安侯府这出芙蓉宴,竟是让他们二人齐聚一堂,怕是要有好戏看了??
“听说了吗,钟离公子来了!”
“怎么可能,钟离公子不是重病在床吗?”
“让我看看!”
与男宾那里的诡异氛围截然不同,荷塘边的女眷们听到裴松筠赴宴的消息,纷纷激动起来。
一个个连花都不赏了,而是往廊桥那边拥了过去,想趁机赏赏男色,于是便瞧见了裴松筠面遮帷纱、病弱惫懒的风姿。
南流景惨白着脸从众人身后经过,回到水榭中。
霍老夫人见她状态不对,关心了几句,随后便有下人来通报宾客已到齐。
霍老夫人颔首,吩咐道,“开宴。”
侯府下人们将仍在荷塘边逗留的客人们请至桌案边,满塘荷叶随风曳动,建邺城期待已久的芙蓉宴正式开宴。
眉间点着莲花妆的婢女们端着菜肴,鱼贯而入,带来阵阵荷香。
裴松筠的目光落在婢女那枚莲花花钿上,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精心分成小份的菜肴被端上桌,并非什么珍稀名贵的食材,却胜在新奇雅致,每道都是用新鲜采摘的荷叶荷花炮制而成。
有的花瓣被切碎揉入晶莹剔透的凉粉;有的花瓣被裹着面小火慢炸,摆盘成了金黄色的荷花酥;有的莲叶熬制出了莲叶羹;有的莲叶被制成了清雅有趣的容器和装饰,或盛着羹汤,或点缀在菜肴边。
而最令众人眼前一亮的,是碧筒饮。即为刺破莲叶叶心,连通叶茎的荷盏。将酒倒入这样的荷盏中,莲茎卷成象鼻状,便可吸饮尾端。
数百年前,有位雅士创造了这种碧筒饮,以“酒吸荷叶绿”的滋味消暑,风靡一时。此后,更有能工巧匠用各种金银材质仿制出了碧筒杯,但像这般复古、回归质朴的真荷盏却少见了。
裴松筠虽不能饮酒,但仍对碧筒饮起了几分兴致,抬手一挥,身侧伺候的人便将荷盏端至他面前。
“酒味杂莲气,香冷胜于冰。*”
隔着帷纱,裴松筠勾了勾唇,悠悠地念了一句。
甚至还未等他的话音落地,越?D便立刻沉声接口,“水花风动画船香,碧筒行酒从容醉*。侯爷,你这出芙蓉宴,还真是雅趣至极啊。”
裴松筠掀起眼皮,瞥了越?D一眼,唇角的笑意更深,却带着些嘲讽。
越?D与他较劲不是一日两日了,还每每模仿他的做派,与他心心念念的亡妻一样,愚蠢至极,令人多看一眼都十分憎恶。
裴松筠拈动着手腕上的佛珠,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若是阿峤还在身边,他又何至于为了解闷,来侯府瞧这些腌 H面孔。
“听说这出芙蓉宴是由侯爷身边的宠婢操持而成,这婢子倒是有趣。”
越?D晃着手里的碧筒饮,笑着看向萧陵光。
萧陵光坐在主位,视线也落在面前的荷盏上,不知在想什么,似是有些心不在焉,只淡淡地应了一声。
一,二,三……
她在心里默数着。
还没数到五,那女子就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甚至连斗篷都还好好地戴在头上。
南流景从阴影中走出来,忍不住“啧”了一声。
怎么会有当官的如此没脑子,给裴松筠送美人?此人从上到下,哪点像会怜香惜玉、耽于美色的?
分明脸上就写着清心寡欲四个字,剃个秃头就能去庙里当和尚……
“你送进来的?”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南流景回身,就见裴松筠衣冠整肃地立在门口,那张俊逸的脸上难得没什么笑意。
“奴婢也是拿人手短。”
南流景拿着那金镯在裴松筠眼前晃了晃,眨眨眼,也不知是在炫耀,还是在示威。
“拿着吧。”
裴松筠大发善心,“这都比萧陵光送你的沉香镯贵重。”
“……”
第 33 章 三十三(二更)
“进来换药。”
没有管南流景的脸色,裴松筠转身进了屋子。
南流景看了一眼自己还包扎着的手掌,撇撇嘴,到底还是跟了进去。
烛火晃动,半指长的瓷瓶被放在桌上。
南流景拆下手掌上的纱布,露出前日放血时留下的伤口。
“这药就不能让我带回去换吗?”
她不咸不淡地抱怨,“如此小气,简直有失你裴三郎的身份。”
裴松筠就坐在桌边看着她换药,“你知道这一小瓶玄玉粉,能抵多少个你手上的沉香镯?”
“……”
“少说也有五百个。”
“……”
南流景眯了眯眼,若有所思。
另一边,女眷们纷纷夸赞起芙蓉宴的清雅意趣,霍老夫人也根本没想着抢功,当着众人的面就开始夸起了南流景。
南流景听得耳根有些发热,头疼地给霍老夫人布菜,希望她能多吃菜,少说话。可霍老夫人却仍自顾自地说着,偏偏以聂氏为首的夫人们也都应和着她。
南流景瞬间成了宴席上的焦点,被夫人贵女们频频打量,而其中最常望过来的便是聂瑛,其次便是聂欢。
南流景很清楚聂瑛为何盯着自己,但至于聂欢??南流景隐隐察觉到聂欢目光中的敌意,却有些不解。
方才她离开水榭去与云垂野接头,怎么会招惹上这位?
思忖间,霍老夫人已经炫耀起南流景的茶艺,席上却登时没人敢应声了。
聂欢扯了扯嘴角,不自觉露出一丝轻蔑的笑。
建邺城里,贵女们时常会聚在一起斗茶,而聂欢便是这种聚会的“常胜将军”。在茶艺上,她若称第二,建邺城便没有贵女敢称第一。
霍老夫人刚回建邺,又对世家交际不甚了解,此刻当着聂欢的面夸赞婢女的茶艺,这不就是班门弄斧吗?
聂夫人察觉到席上的氛围僵住,倒不是很在意,随口应道,“欢娘的茶艺也不错,今日大家兴致正好,不如让她献个丑,与云皎姑娘来场斗茶。依我看,倒是比投壶和行酒令有意思。”
南流景微微蹙眉,刚想上前阻拦霍老夫人,却已经来不及。霍老夫人连声应下,转头让南流景下去去准备茶具,宴后便呈上来。
聂欢脸色登时变了,勉强才挤出一丝笑容。
南流景无奈,只能离开水榭,亲自去挑选茶具,却不想领着几个婢女端着茶具回来时,竟意外听得园中山石后,正有女子在忿忿不平地抱怨。
“我是聂氏嫡女!母亲竟叫我与一个婢子斗茶?!”
“她是什么卑贱身份,我是什么身份,她如何能与我平起平坐?!”
“若叫人传出去,岂不是整个建邺城都要笑话我?”
南流景步子一顿,面上闪过一丝尴尬,朝身后的婢女们挥了挥手,示意她们先行离开。
没想到与她斗茶,竟能叫这位聂氏女郎恼火至此??那待会她便更要放点水,输惨一些了,若是胜了,这位自视甚高的聂氏嫡女怕不是要当场跳进荷塘做水鬼?
南流景暗自下定了决心,刚要快步走开,却听得聂瑛劝慰妹妹的声音传来。
“那位姑娘瞧着便十分不俗,又将芙蓉宴操持成这样,可见与普通婢子不同。妹妹还是莫要不平了。”
聂欢冷笑一声,口吻略显刻薄,“在姐姐眼里,自然什么人都是不俗。光是那婢子的容貌,便让姐姐羡慕极了吧,不然也不会一直盯着她看。”
越说越不成样子,南流景皱眉。
山石后,聂瑛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没有??我只是看霍老夫人与侯爷都很看重她,说不定她日后还有更大的造化。”
“更大的造化?莫不是她还能做侯夫人不成?要我看,也只有霍氏这种不入流的勋贵,才会让一个婢子如此逾矩。”
聂欢冷嘲热讽起来,“也不知道母亲怎么想的,为了跟霍氏攀上关系,竟然还要带上你,硬生生巴结一个死了的霍青萝。她也配?”
聂瑛着急阻止,“别说了!”
“旁人不知废帝为何杀霍青萝,姐姐你还不清楚吗?”聂欢不吐不快,“她不知检点,在宫中与侍卫私通??”
南流景眸色一凛,脚下已经控制不住往前迈了一步,却被假山后突如其来的一声耳光定在原地。
聂瑛一改怯懦,口吻变得凌厉,“住嘴!”
片刻的死寂后,聂欢难以置信地尖叫了一声,“你敢打我?”
聂瑛却不愿再与她多做纠缠,转身快步从假山后绕了出来,正好撞上端着茶具的南流景,整个人呆住。
南流景收起脸上的冷意,朝她点点头,随即离开。
***
荷塘中的凉亭,南流景与聂欢分坐两侧,临水烹茶。
霍老夫人和其他女眷则聚在通往凉亭的石桥上,一边说笑一边观望。直到下人出来通报,说茶已烹好,请诸位进去品评。
一众人进入凉亭,聂欢与南流景已起身立在旁边,案上摆着已经分好的茶汤,却不知哪一碗对应的是谁。
为了避嫌,聂夫人和霍老夫人决定不参与投签,以防其他女眷通过她们的选择猜中哪一碗是南流景的,哪一碗是聂欢的。
眼看着前面的投签已拉开差距,其中一人的签数已碾压了另外一人,聂夫人还在洋洋自得。婢女终归是婢女,与她的欢娘还是不能比的。
聂夫人并未发现,聂欢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整个人几乎都有些站不住,一旁的南流景却是低眉敛目,看不出什么情绪。
待所有人投签完毕,下人才上前翻转茶盅,获胜方的茶盅底部赫然贴着霍字!
聂夫人唇边的笑容霎时僵住。
南流景不卑不亢地福身向各位夫人行礼。
若不是聂欢口不择言,她原本也不想打聂氏的脸。
亭内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不敢相信那碗茶汤竟是南流景做出来的。
武安侯府的一个婢子,竟碾压式地胜过了聂氏嫡女!
这边斗茶斗得如火如荼,廊桥那边的郎君们也好奇地等着结果。待南流景胜出的消息传来,厅堂内先是一静,随后便议论纷纷。
“听闻聂氏女郎的茶艺已是建邺城一绝,今日竟会败在这里?”越?D忍不住抚掌笑道,“侯爷,你这位婢子可是让本王越来越好奇了。”
萧陵光神色淡淡,抬起荷盏轻抿,遮住了嘴角上扬的弧度。
“侯爷还要将人藏到什么时候?能否让这个婢子再烹一盏茶,亲自送到堂前来?本王既想尝尝茶,也想看看人。”
越?D举起荷盏朝萧陵光看去。
萧陵光垂眸思忖着,并未立刻应允。
想起方才在月洞门口看见的背影,裴松筠也笑着出声,“在下对这婢女也有些好奇,不知今日能否一睹芳容?”
这二位都发了话,厅中其他人纷纷应和。
萧陵光掀起眼在厅内扫了一圈,放下荷盏,终是松口,“去请人。”
女眷们纷纷从凉亭出来,沿着荷塘上的石桥往回走,南流景和聂欢落在最后。
聂欢这样的家世,又生得这样的容貌,自小眼高于顶,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而茶艺更是她最自信的一项,还从未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聂欢一时间气红了眼,几乎要将唇瓣都咬出血来。
南流景瞥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收拾着茶具。
突然,一婢女匆匆跑上石桥,跟霍老夫人说了什么,便穿过女眷径直来到凉亭外,“云娘子,正厅的贵客们都想见你。侯爷让您再烹一壶茶,亲自送去。”
南流景眸光骤缩,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亲自送去正厅?那不就是将自己送到了越?D和裴松筠眼皮子底下?!
婢女又催促道,“云娘子可快些,正厅都在等你。”
南流景垂眸掩下心绪,只能又将茶具摆回石案上,思索着应对之策。
另一边,聂欢听见正厅要请南流景过去,更是气得差点将手里的茶盅都砸了。
这么一个低贱的奴婢,今日便要踩着她名动建邺城了!
聂欢正愠怒着,突然看见南流景抬眸望过来,轻扯嘴角,笑容里竟带了一丝得意和嘲讽。
聂欢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怒火瞬间燃得更旺。就在此刻,南流景恰好一个不小心,竟将茶盅里的残渣泼在了她的裙摆上,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贱婢!”
聂欢勃然大怒,扬手朝南流景甩去。
聂欢怒不可遏,扬手甩向竟敢挑衅她的南流景。两人正站在扶栏边,南流景的脸重重一偏,竟是整个人都朝扶栏外栽去。
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南流景已经坠入荷塘。随着水花四溅,落水声响起,那抹碧色身影已经沉入大片大片的莲叶下??
亭外传来阵阵惊呼声,霍老夫人等人匆匆赶来,便见亭中只剩聂欢一人,她双手撑着栏杆,微微倾身,满脸惊愕地盯着水面。
听见身后的动静,聂欢慌忙转头,“不,不是我。是她自己要躲,才掉下去的??”
她的手根本没碰到人!许是那婢子着急想躲,才不小心被绊倒,栽了下去!
霍老夫人着急地唤道,“都傻站着干什么,还不救人?!”
围聚过来的下人们终于有所反应,纷纷动作起来。这荷塘说浅不浅,最深处也有四五米,水下又叶茎丛生、错综复杂,若是不会水的人掉进去,还真有可能溺毙在塘中。
霍老夫人也不知南流景是否会水,只看着她自落入水中后便再没能浮起来,一时心惊不已。
正厅内也听到了廊桥那边的喧哗声,纷纷转头看去,却只瞧见一群下人围在荷塘边,有几个还跳进了塘中,高声叫着人。
萧陵光隐约听得了几声“云娘子”,面色稍凝。下一刻,彦翎便匆匆跑了进来,到他身边低声道,“侯爷,云娘子落水了!”
萧陵光眸光一缩,骤然起身,还不等彦翎反应过来,便只见他的衣角从眼前飘过,迅速消失在正厅内。
裴松筠和越?D离得近,自然听到了彦翎的回报,两人神色各异。
越?D面露惋惜,想着多半又是女子之间争风吃醋的把戏,人既然落了水,今日怕是见不到了。
裴松筠唇角的笑意却淡了下去,似是想起什么,他招了招手,问起身侧的牧合,“若我没记错,武安侯这位宠婢,是个口不能言的哑女?”
牧合颔首。
裴松筠沉吟了半晌,也吐出一句,“去看看。”
萧陵光一脸森寒,快步行过廊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宴席前还想着嫁入侯府的贵女们,远远瞧了萧陵光一眼,便被他周身凌厉的威势所慑,甚至顾不上欣赏那副皮囊,便慌忙低下头。就连霍老夫人看见他走过来都莫名有些发憷。
萧陵光一声不吭,大步走向荷塘,彦翎寸步不离地追在他身后,跑得气喘吁吁,眼睛却盯紧了萧陵光,生怕他不管不顾就要跳下水救人,没想到萧陵光一路疾走,临到岸边却突然刹住,怔怔地望向水面。
许云皎何时变得这般重要了?他竟有那么一刻在害怕失去她?
风吹莲叶,响起一阵一阵的水波荡漾声,混杂在下人们惊慌失措的叫嚷声里,就好似那个落入水里的女子一般,被层层掩埋、迅速消匿。
萧陵光盯着恢复死寂的水面,眸里黑沉无光、空落落的,竟还带着几分惘然。
远远的,霍老夫人瞧见了萧陵光的神色,心中一凛。这样的神情,她曾在萧陵光脸上看见过两次。
第一次是他弱冠那年回京,意气风发地要求娶心上人,却恰逢国丧。第二次是三年后,他晚了一步,眼睁睁看着那女子另嫁他人??
落入荷塘的一瞬间,南流景甚至还往深水处刻意沉了沉,任由那塘水的幽寒侵入骨髓。
方才她刻意激怒聂欢,又趁她巴掌扇过来时,偏头闪避,装作被打得头晕目眩的样子,就是为了踉跄几步栽进荷塘。
若想见她的是裴松筠和越?D,她光是落水显然还不够。如果安然无恙地被人从荷塘里捞起来,大不了换件干爽的衣衫,便又能继续烹茶送往正厅。
想要以此为由避开这桩祸事,怕是要对自己心狠一点。要么受惊过度,要么着凉生病,这样总不会有人再逼着她烹茶露面了吧?
在水下憋气待了片刻,南流景听着岸上各种呼声,心里计算着时间,直到她的四肢都快被塘底的寒意冻僵了,才慢慢地朝塘边游了过去。
这出戏演到这儿也差不多,若再多便过了。
南流景悄悄游到塘边,刚将脑袋探出水面,便撞上了一双漆黑锋利的眸子。
萧陵光正脱去外袍,丢向了劝阻他下水的彦翎,一低眸,目光触及水中的南流景,面色微顿,转瞬间又升起蓬勃怒火,看得南流景心中一惊,下意识往水里沉了沉,却不小心呛了口水。
还不等南流景扑腾两下,萧陵光猛地俯身,抬手将她从水中捞了出来。
南流景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便落入了一个坚硬却温暖的怀抱。
在冰冷的塘水里泡了这么一会儿,她的确冷得够呛,竟对这炙热的温度贪恋起来。南流景咬着牙打着颤,偏过脸埋入萧陵光的胸膛,又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揽在她后背的手臂倏然收紧。下一刻,萧陵光从彦翎手中夺过外袍罩在她身上,紧接着一把打横抱起,大步朝园外走去。
“云娘子在那儿!”
一声高呼引得所有人都朝这边围聚了过来。霍老夫人着急地迎了过去,身后还跟着忐忑不安的聂夫人和聂欢等人。
然而还不等人看清南流景落汤鸡似的模样,萧陵光已经阴沉着脸,快步从她们身边经过,冷声吩咐彦翎道。
“去请大夫。”
行至聂欢面前时,萧陵光冷沉的目光自她面上扫过。那一眼戾气横生,吓得聂欢脸色煞白,竟是有些站不稳。
众目睽睽之下,萧陵光就这么丢下了满园宾客,抱着他的婢子,一路直奔主院而去,彻底坐实了武安侯钟情一哑婢的坊间传言。
树影交错的游廊上,萧陵光抱着人疾步匆匆。裹在南流景身上的男子外袍,已经被她湿透的碧色衣衫浸湿,紧紧贴在他腰间、臂弯,将他的衣裳也洇出大片大片的深色。
察觉到怀里传来的彻骨寒意,萧陵光低眸看了一眼。女子瑟缩着躲在他怀里,只露出半边脸,青丝湿哒哒地黏在一起,擦过眼尾那粒浅痣,垂落在脸侧,愈发衬得那张巴掌大的脸瘦削惨白。
萧陵光收回视线,面容紧绷,眸色愈发冷沉。
卧房的门被一脚踢开,萧陵光竟是直接将南流景抱进了自己的房里,在床榻上放下。
萧陵光的动作简直是出乎意料的温柔,南流景竟莫名有些心慌,干脆眼睛一闭,佯装自己晕了过去。
“许云皎。”
萧陵光扯过被褥盖在南流景身上,连名带姓地叫了她几声,声音到了后面终于不似寻常那般平稳,能叫人听出几分着急。
云歌、云烟和云杉三个婢女匆匆跟进来,她们是萧陵光的贴身婢女,今日不必去前面端茶递水,自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刚刚看着萧陵光将南流景抱了回来,便已经有些傻眼,如今看着他不仅将南流景抱进卧房,还放在自己的床榻上,更是面面相觑,一切尽在不言中。
直到萧陵光转头冷斥了一声,三人才如梦初醒,准备热水的准备热水,准备衣裳的准备衣裳??
一阵手忙脚乱中,彦翎也紧随其后跟了进来。
看见南流景垂在身侧的手仍在颤抖,萧陵光皱了皱眉,直接将自己的手覆上去,牢牢握住,看向彦翎,“大夫呢?!”
“属下刚刚正要出去叫大夫,却被钟离公子的人拦住。钟离公子因为身体抱恙,特意带了大夫随行。此刻已在屋外候着了!”
听到钟离公子四个字,正闭眼装晕的南流景浑身一震,被萧陵光握住的手登时颤抖得更加厉害。
萧陵光眉心拧得更紧,“那还等什么?让他进来。”
彦翎应了一声,转身朝外跑去,萧陵光盯着他离开的背影,突然听得身后传来一道几不可闻的声音。
“侯爷??”
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能被人忽略。
萧陵光一愣,诧异地回头,看向床榻上幽幽醒转的女子。
女子似是也被自己突然能出声吓到了,微微瞪圆了眼,轻咳了几声,半晌才反应过来,惊喜地拉住了萧陵光的手,“妾,可以,说话了??”
萧陵光心头一动,目光紧紧锁在女子面上,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南流景的嗓音与他想象中竟是完全不同。他原以为,像她这般温婉柔顺的女子,嗓音也定是甜腻娇柔,却不料此刻听到的女声,清清泠泠、不妖不媚,带着一丝淡淡的嘶哑,不似莺啼,竟是更像冬日的簌簌雪粒。
南流景仰躺着望向萧陵光,半晌没听到他的回应,略微有些不安。
方才在落水前,南流景突然灵光一闪,服下了锦盒里的解毒药丸。她本想着万一裴松筠发现什么端倪,派人探查,自己若能开口说话,便不会让他往废帝身上联想。
可南流景当时倒是没顾虑到,自己这嗓音会不会惹得萧陵光怀疑。她自幼扮成男装,刻意处理过嗓音,此刻正常说起话,虽不至于像男声,但也与寻常女子不太一样。
若是萧陵光对这声音起了疑心??
南流景搭在他手背上的指尖轻轻动了动,有些忐忑地启唇,“??侯爷?”
萧陵光不自觉抿唇。
虽与他想象的声音天差地别,但却是一样的悦耳,甚至是更悦耳。
“侯爷,大夫来了!”
彦翎领着裴松筠身边的大夫进来。
萧陵光眼里的幽邃散去,一下松开南流景的手,起身走开。
柳妱心中一动,怔怔地松开手。
这回叫对名字了……
可她还是不安,结结巴巴地说道,“有,有人要杀我,我不能出去……”
“你醉了。没有人要杀你。”
“不对……”
箱子里的空气不流通,闷得她又热又晕。她有些无措,急得声音里都带了些哭腔,“你说的不对……不是这一句……”
如果现在站在外面的是裴流玉,一定不会这么回答她……
如果是裴流玉,他一定会说……
「只要跟我走,没人能要得了你的性命。」
记忆中的声音与木箱外的声音忽然叠合了,一字不差。
柳妱的心跳漏了一拍,可紧接着又震耳欲聋地跳动了起来。
她猛地抬手,用力地推开箱盖——
然后果然在濛濛雨雾里看见了撑着伞、长身而立的裴流玉。
第 34 章 三十四(一更)
裴流玉……
是裴流玉,是会在濒死时刻从天而降,救她于水火中的裴流玉……
柳妱跌跌撞撞地跨出箱子,像一具被酒液浸泡过的枯骨,从棺材里一下弹出来。在扑进裴流玉怀抱中的那一刻,才重新生出血肉。
纸伞在空中摇晃了几下,“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裴流玉的身体有些僵硬,手臂不仅没有环住她,甚至还隐隐有要将她往外推的架势。
“松手。”
裴流玉的口吻比寻常要冷一些。
“不要……”
柳妱固执地抱着他,眼里热意上涌,面颊上很快湿漉漉的,分不出是雨水还是泪水。
裴流玉的手刚碰上她的胳膊,虎口处便落了一滴微热的水珠,于是动作便顿滞了。
远处又响起几声闷雷,雨势越来越大。
月洞门外的树荫下,裴松筠靠在步辇上,半阖着眼,一只手不断拈动着腕上的佛珠,动作不似面上那般淡定从容。
“郎主,秦大夫回来了。”
身边的牧合提醒道。
裴松筠霍然睁眼。不远处,霍松亲自将背着药箱的大夫送了出来,又向裴松筠说了一大番感谢的话。
裴松筠此刻没什么心思应付霍松,草草地应了两声便要告辞。
下人们抬起步辇沿着石径离开,大夫低眉敛目跟在步辇一侧,没走几步,便听得裴松筠问道,“诊过脉了?如何?”
裴松筠的声音里辨不出情绪,却莫名让大夫有些紧张。
“郎主,武安侯那位婢女??的确是个女娘。而且从脉象上看,并无任何中毒迹象。”
大夫的话一出口,裴松筠手上拈动佛珠的动作就停了下来。
尽管隔着帷纱,没人知道他此刻是何表情,但空气却仿佛凝滞了似的,压抑得让人直不起腰来。
裴松筠手指一松,将那佛珠套回腕上,重新阖上眼,嗓音冰冷,“回府。”
***
暮色将至,主院里已经点起了灯。
萧陵光命人将更宽敞的西厢房收拾了出来。南流景用热水沐浴后,便直接被云歌和云杉扶进了厢房,又被云烟端着碗喂下了大夫开的药汤。
南流景最初不过是故意做出些病弱的姿态,可装着装着,身体却真的有了反应,脸上的温度越来越高,眼皮也越来越重,尽管心中还有各种不安,她还是抵挡不了那席卷而来的倦意,终于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芙蓉宴后前院还有各种杂事,派人将萧陵光请了过去。萧陵光离开前,特意吩咐三个婢女守在南流景身边伺候。
三人虽和南流景身份相同,但今日亲眼目睹了萧陵光对南流景的态度,便知这位云皎与她们春秋冬不一样,自然也不敢怠慢,兢兢业业地在厢房内陪着南流景。
听得床上传来几不可闻的梦呓,云杉立刻起身凑了过去,还未听清说的是什么,她便发现南流景两颊都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连忙伸手探上她的额头,惊觉手掌下一片滚烫。
南流景高热不止,主院再次热闹起来,婢女们进进出出,南流景却浑然不知,仍是紧蹙着眉,被噩梦魇住了似的。
出乎意料,这次梦里竟是没有出现裴松筠,而是回到了更早之前。
那一年,她还没被记到钟离皇后名下,没有与裴松筠见过面,而她的生母许采女还尚且在世??
“不过一介樵夫之女,竟敢在本宫面前穿戴得这般招摇?”
袁贵妃是最受靖武帝宠爱的宫妃,而许采女那日不过是戴了支鎏金缠枝步摇,便不知哪里碍了贵妃的眼,叫人按在御花园中,硬生生扯散了发髻。
那鎏金缠枝步摇也砸在土里,被贵妃身边的?仁桃唤挪榷稀
许采女捧着断成两截的步摇,一步一踉跄回了宫,恰好被来请安的南流景看了个正着。
南流景那时不过八岁,只知道那支步摇是许采女刚入宫时父皇赠予她的,她视若珍宝,平常甚至都舍不得拿出来戴,如今却被人毁成这样。
瞧见许采女还想背着人将那步摇修补好的哀戚模样,南流景怒火中烧,甚至没跟她商量,第二日便去了御花园等袁贵妃。
许采女虽是樵夫之女,却会些奇门阵法的本事。南流景小时候见了,便缠着她教自己,也学会了些占卦、布阵的皮毛。
待袁贵妃领着人又来了御花园,南流景不过挪移了几盆牡丹的位置,顷刻间,一群人便像是见了鬼似的,被困在原地惊叫连连、四处乱窜。
南流景正看得发笑,却听得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她一转头,许采女已经脸色难看地站在她身后,第一次扇了她一耳光。
那是许采女第一次打南流景,也是最后一次。
几盆牡丹花被许采女挪回原位,袁贵妃惊魂未定、狼狈不堪地扑进了靖武帝怀里,指着被宫人押来的许采女和南流景,惊恐地叫着“妖孽”。
南流景至今还记得靖武帝当时的眼神,愠怒、惊疑、忌惮,没有一丝爱意,甚至没有一丝温度??
“许采女教子无方,杖责二十。”
靖武帝冷声下令。
南流景瞬间慌乱起来,抱着许采女的胳膊不肯撒手,却愣是被宫中侍卫拉开拖到一边,眼睁睁看着那一寸厚的棰具重重落下来,打在许采女的下腰处,几杖便见了血。
年幼的南流景彻底吓蒙了,哭喊着为许采女求饶。就在靖武帝沉默犹豫时,贵妃又哭诉了两句,差点背过气,靖武帝便着急地搂着人离开了御花园。
许采女咬着牙,痛得几乎要晕过去,南流景终于挣脱侍卫的桎梏,踉跄着冲了过去,跪在许采女身侧,却见她的视线仍死死盯着靖武帝远去的背影,眼中的情绪太过复杂,是那时的南流景无法看得懂的??
萧陵光回到主院时,便听云歌说南流景发了高烧,不由眸色一沉,快步走进厢房。
厢房内弥散着一股浓郁的药味,萧陵光在床榻边坐下,转头望向烧得两颊绯红的南流景,眉眼间萦绕着一股阴郁之气。
南流景紧拧着眉心,张了张唇,一两句呓声不自觉吐露,却轻得令人听不太清。
萧陵光微微低身,终于听见南流景喃喃呓语唤着的是“阿母”。
萧陵光呼吸一滞,目光再次落回南流景面上,恰好触及那滴从她眼角划过的泪珠,忍不住伸手,指腹点在她的眼尾,接住那滴似是要灼伤他的眼泪,眸色愈发深沉。
***
翌日,阴雨绵绵。
南流景从梦中醒来时,只觉得口干舌燥,浑身像是被火焰灼烧过,烫得她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云娘子,你醒了!”
云烟恰好端着水盆进来,看见南流景睁开了眼,连忙靠过来,动作小心地扶着南流景缓缓坐起身。
南流景开口,嗓音沙哑得不行,“水??”
云烟连忙转身倒了杯茶过来,递给南流景。凉茶润喉,南流景抿了抿干燥的唇瓣,艰难开口,声音还有些艰涩,“多谢。”
“云娘子不必这么客气。”
云烟接过茶盅,又抬手试探南流景额上的温度,“我、云歌还有云杉,如今已是姑娘的婢女。”
南流景脑子里一片空白,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将云烟的话重温了几遍,才开口道,“你们与我同为侯爷的婢女,怎么能??”
“侯爷既如此吩咐了,娘子自然与我们不同。”云烟笑了,笑容里带着些意味深长,“婢子去打水来,为娘子洗漱吧?”
目送云烟离开的背影,南流景怔怔地坐在床榻上,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不在耳房里,而是在主院的西厢房。
雨声淅沥,驱散了一丝暑热。
萧陵光来请安时,霍老夫人絮絮叨叨地自我反省,“昨日是我的错,不该让云皎与那聂氏女郎斗茶??谁知道那小娘子生得貌美如花,竟是个心如蛇蝎的。”
萧陵光面色冷酷,“与聂氏不必再往来。”
“自然。”
霍老夫人连连点头,想起什么,她仔细打量着萧陵光,见他眼下隐隐带着些青色,“云皎现在怎么样了?听说昨夜她发了高热,主院折腾了一整夜,你也一直陪到早晨,见她退了烧才去上朝?”
萧陵光抿唇,并未答话。
霍老夫人试探地问道,“奚舟,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又是将人挪进西厢房,又是将自己身边的婢女拨去伺候,显然不止是上心了。昨日芙蓉宴那出落水,但凡长了一双眼睛,都能看出他对女子的与众不同。
“我知道,你从前只对那位动过心思,这么几年也一直记着她??”
霍老夫人难得提起旧事,“可她毕竟已经过世,你也是时候放下了。云皎那孩子,我第一眼见她,便说她面相好,非要带她进内宅,也不全是因为什么高人算卦的缘故。”
萧陵光抬眼看向霍老夫人。
霍老夫人叹了口气,“不过是因为她眉眼间与那位有几分像。我想着,你若能将她当成影子,心里也会好受些??”
萧陵光默然,视线移向窗外,看着外面的雨雾,半晌才拧眉道,“她们不一样。”
除了容貌上那点相似,其他脾气秉性全然不同的两个人,怎么可能用一个去替代另一个,让一个成为另一个的影子。
察觉到萧陵光的走神,霍老夫人轻咳了一声,岔开话题道,“依我看,云皎这次病得这么厉害,一半是因为昨日落水,还有一半多半是心病!这段时间筹备芙蓉宴,她总是郁郁寡欢的,又那么操劳,你得好好补偿她。”
萧陵光眼前不由闪过女子日渐消瘦的面庞、昨夜那声脆弱的娘亲和眼角划过的泪珠。
他收回视线,看向霍老夫人,“如何补偿?”
***
雨后初晴,院中四处氤氲着一股青草香气。
南流景用了些清粥,整个人都恢复了精神,她自己披着外衫下了床,坐到窗边吹着风发愣。
云歌端来熬好的汤药,“姑娘,药熬好了,得趁热喝。”
南流景望着那黑乎乎的汤汁,暗自拧了拧眉,却还是低低地应了一声,接过来随手放在一边。
听得院外传来些动静,南流景抬眸,通过半开的窗便瞧见彦翎领着一队下人浩浩荡荡走进主院,直接朝西厢房而来。
一行人进了西厢房,南流景不明所以地转头,便见彦翎招呼着人将几个箱子在地上放下,又将好几个一看便价值不菲的匣盒放在了桌上。
“云娘子,这些都是侯爷特意挑选的,吩咐我先送过来。”
说着,彦翎挥手让下人们纷纷打开箱盖。
南流景诧异地望了一眼,便见几个箱子里尽是漂亮的罗裙华裳,名贵的料子,精巧的文案,细密的针法,全然不似侯府的婢女服饰那般朴素简陋,还都是最时兴的颜色和样式,看得云歌等人都是眼睛一亮,发出惊叹之声。
彦翎又亲自端着一匣盒走过来,掀开盒盖,呈给南流景看,“还有这些首饰,不知娘子是否喜欢。”
南流景的目光落在匣盒中,一时愣住。里面金、银、玉各种材质的钗簪步摇、镯钏耳坠,琳琅满目。
只扫了一眼,南流景便知道这些首饰价值不菲,虽然与她平日里在宫妃身上瞧见的相比,还有些差距,但在宫外绝对称得上是珍宝。
还没等南流景反应过来,彦翎便朝三个婢女使了个眼色。云烟立刻接过匣盒朝南流景走来,“娘子,我们来帮你梳妆吧。”
“梳妆”这个词和这件事,对于南流景来说都十分陌生。
在皇宫那些年,她一直只能穿男装、戴发冠。而恢复女儿身之后,因为不会梳复杂的发髻、也不熟悉女子的妆饰,大多时候,她都是随便敷点粉绾个发,几乎没有正经打扮过。
此刻南流景换了一身明艳的缃色新衣,端坐在妆台前。三个婢女簇拥在她身边,一个替她涂脂抹粉,一个替她梳着复杂的发髻,还有一个挑着匣盒中与衣衫相配的珠钗步摇,轻轻簪在她鬓发间。
望着镜中云发丰艳、蛾眉皓齿的自己,南流景既有些不自在,心情又有些奇妙。
其实七八岁的时候,南流景也曾有过小女儿心思,喜欢好看的衣裳和漂亮的首饰,所以她没少羡慕其他公主们,尤其是姜晚声。
姜晚声是贵妃的孩子,是父皇最宠爱的女儿,她永远打扮得粉妆玉琢,是宫宴上最引人注目的存在。她也从来不缺好看的华服罗裙,有些新衣甚至只穿一次,不慎沾了脏污,她就会赌气丢掉。
若问起南流景从小到大做过最丢脸的一件事,那便是她曾经捡起过姜晚声丢弃的衣裙,当宝贝似的藏了一路,躲在皇宫的荒僻一角,摘下发冠,临水照影,笨拙地梳了发髻,簪了朵花枝,一整日都开心得像个傻子。
只是这样大胆的事,自许采女死后,南流景就再也没做过了。一个时刻都有可能性命不保的人,怎会再在意那些金钗华裳呢?
南流景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缃色衣裙,突然想起当年她从姜晚声那里拾走的,也是一件差不多颜色的裙裳,不过比这件要厚上许多,是冬日的袄裙。
“昨日芙蓉宴,娘子若是这么打扮,定不会输给那些贵女。便是那位聂氏女郎,也要被娘子比下去!”
云歌一边替南流景整理着鬓发,一边奉承道。
南流景透过镜子看了她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娘子昨日不过是赢了斗茶,就被那聂氏女郎推下荷塘,若是穿成这样,还能活到今日吗?”
云杉心直口快地接了一句,又补充道,“听说如今建邺城都在传那位女郎的恶劣行径,她的名声也是毁得差不多了。”
闻言,南流景唇角的笑容淡了淡。
她那时蓄意挑衅,一是为了保命,二是确实想要教训聂欢,可倒也没想将人害得名声尽毁??
云烟观察着南流景的脸色,不忘为萧陵光说话,“凭聂氏在建邺城的权势,想要压下昨日的事也不是没可能。定是侯爷在为娘子出气呢。”
提到萧陵光,南流景只觉得更加心烦意乱。
也不知他如今到底是怎么想的,送来的这些衣裳首饰显然不是婢女能穿戴的,难道还真打算替她除了贱籍,给她个侍妾的名分吗?
云杉终于簪好了发钗,挑了一对耳坠刚要给南流景戴上,却动作顿住,奇怪地噫了一声,“娘子耳上竟是没有穿孔?”
南流景回神,摸了摸耳垂,“嗯,耳坠不必戴了,这样就很好。”
说着,她从圆凳上站起来,后退了几步,在距离镜台一米开外的地方站定,对着铜镜从头到脚打量自己的穿戴。
南流景挽着薄纱披帛,摸了摸侧边层次分明的发髻和垂落耳侧的步摇,久违的爱美之心竟是复苏了。
她忍不住在镜前转了几个圈,一旁的三人变着法子说好听的话,云杉念错了一句诗,逗得所有人都笑出了声。
萧陵光刚走到廊下,便听得房里传来女子们愉悦轻松的笑声,南流景清清冷冷的嗓音混在其中,却一下就被他分辨了出来。
萧陵光顿住步子,侧眸望去。窗棂半阖,身穿缃色华裳的女子巧笑倩兮,拎着裙摆转着圈,鬓边的步摇轻晃、铃叮作响,昭示着她此刻雀跃的心情。转过来的那一刻,女子脸上还带着纯粹明媚的笑容??
萧陵光怔住,心脏突然像是被什么攥了一下,紧接着便开始跳得飞快。
南流景正笑着,突然瞥见窗外立着的高大身影,倏然一惊,慌忙停下了动作。
她抬眼,撞入萧陵光那双漆黑暗沉的眸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又变回了寻常那副娴静恬淡的模样。
萧陵光心里那丝异样转瞬即逝,眉眼间的情绪也渐渐消散,待一切平静后,他迈步走进厢房。
南流景低眉敛目,福了福身,身后的春秋冬三人也连忙跟着行礼,齐声唤道,“侯爷。”
听到身后三人的声音,南流景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如今已能说话,可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出声。
萧陵光在桌边坐下,三个婢女交换了一个眼神,躬身退了出去。
南流景掩饰着心里那点不自在,默默走过去,想为萧陵光倒盏茶。可刚一抬手,臂弯上的披帛就滑落了下来。
南流景连忙伸手去扶,却正好与萧陵光接住披帛的手碰在一起。轻纱落下,覆在他们交叠的手掌上,两人都是一愣。
南流景红了脸,率先抽回手,一声不吭地倒了杯茶,递向萧陵光。
萧陵光接过茶盅,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抬眸看向南流景,眉心轻拧,“不是能说话了?”
南流景怔住,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张了张唇,轻声回答,“妾身??喉疾未愈,嗓音不堪入耳,怕惹得侯爷不喜??”
萧陵光执着茶盅的动作微顿,目光复杂地盯着南流景,诡异地沉默了半晌,才收回视线,将茶盅里的茶一饮而尽。
“不会。”
“那侯爷也不会嫌妾身话多吧?”南流景又楚楚可怜地追问了一句。
用原本的嗓音作出这种语气,南流景自己都听得有些别扭,竟突然觉得还是哑巴更好做戏一些。
萧陵光启唇,言简意赅地吐出两字,“尽量。”
这么不情愿??
南流景腹诽了一句,但面上还是作出如释重负的模样,欣然开口,“那妾就安心了。”
萧陵光转眼,视线落在屋内还未收拾好的衣箱上,淡淡地问道,“这些可还合你心意?”
“妾从未穿戴过这么好的衣衫首饰,心中惶恐??但也欢喜。”
南流景这回说的倒是心里话,所以面上带了几分真情实感,眼里也亮晶晶的。
萧陵光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很快又移开视线,“喜欢就好。”
萧陵光坐了片刻,南流景有一句没一句地找着话题,萧陵光并不怎么应答,却也没有起身离开,仿佛就是特意要留在这听她说话,让南流景出声时更是心有戚戚。
好在霍松突然打发人来寻,萧陵光才终于起身走出厢房。
经过窗口时,萧陵光又往屋内扫了一眼,便瞧见南流景垂着头,笑意盈盈地捋着垂在肩上的步摇。
一时间,他心里竟是生出一种可怕的冲动。想将世间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贺兰映横眉冷目,唇角一扯,颇为嫌弃地将那残酒饮尽。然而就和之前服用的那瓶血一样,骨子里的阵痛解了,可齿间的痒意却是一点也压不住……
她猛地抬手,将酒盅掷向南流景,厉声质问,
“那为何本宫喝了一点用都没有?!”
“可能是不够?”
南流景嘀咕了一句,咬咬牙,又从指腹挤出几滴血,刚想去捡地上的酒盏,手腕却是被贺兰映一把扣住,用力扯了过去。
她踉踉跄跄地扑到了榻边,贺兰映倾身,冰冷的吐息近在咫尺。
“放那么几滴血,你当是在喂蚊虫么?”
话音既落,她手掌一动,攥紧了南流景咬破的那根食指,一口含了上去。
霎时间,被吮吸的酥麻触感从指尖蔓延全身。
南流景瞳孔骤缩,膝盖一软,整个人跪了下去。
第 35 章 三十五(二更)
月华清冷,水光空濛。
水榭上,两道身影紧紧挨在一起,一个跌坐在榻下,一个身子前倾、侧躺在榻上。
坐在榻下的女子素衣黑袍,被迫举着手,宽大的衣袖落下,一层层堆叠在手肘处,露出莹润白皙的一截手臂……
而躺在榻上的那个,眉目绮丽、红衣烈烈,曳地的裙摆被榻下女子的膝盖压住,拉扯间,衣襟被扯松,露出半边肩膀和胸膛。
南流景的视线不小心划过,眸光骤缩——
艳红的衣裳下,肤色被衬得格外白皙。可那肩膀却不似女子般纤弱圆润,而是男子才有的宽阔轮廓、挺拔筋骨。
再往下一瞥,那若隐若现的胸膛更是一马平川!
怎么可能……
贺兰映怎么会……
她瞳孔震颤,猛地仰头。
贺兰映的面孔撞入眼中,依旧漂亮得惊心动魄,可那毫无脂粉的长眉、凤眸、鼻梁,却在明暗交错间露出些棱角锋芒,是她之前从未留意过的硬朗。
南流景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皇宫内苑,夏意深深。
宫人们在御花园中着急地四处寻找,嘴里连声唤着“陛下”,回应他们的却只有阵阵蝉鸣。
身穿赤金色龙袍的幼帝姜昭跨坐在树上,躲进层层枝叶里,透过缝隙看着树下遍寻无果的宫人。
起初他还得意洋洋,可时间长了,却又觉得无聊起来,忍不住出声提醒道,“喂,朕在这里。”
宫人们闻声抬头,看见树叶间隐隐若现的龙袍,一下全部拥了过来,苦口婆心劝他下来。
“既是捉迷藏,自然是你们捉到才算数!你们,来个人上来捉朕。”
姜昭吊着树枝死活不肯下来,树下的宫人们面面相觑,根本不敢往上爬。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时,身穿朝服的萧陵光出现在他们身后,神色阴煞地抬头,对上姜昭心虚的视线。
“大,大将军,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宫人们这次看见身后的萧陵光,慌忙退到两边朝他行礼。萧陵光缓步走到树下,打量了几眼。
姜昭更虚了,声音微抖,“萧陵光,你要干什么?”
萧陵光冷嗤了一声,突然抬脚踹上树干,上方的树枝倏然一颤,姜昭惊恐地瞪大眼,身子一歪,直接从树上栽了下来。
“啊啊啊——”
萧陵光镇定地伸手,在姜昭落到自己面前时,眼疾手快地揪住了他的领口,将他稳稳地提在半空中。一旁的宫人们彻底吓傻了,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
“啊啊啊啊——”
姜昭的尖叫声仍在继续。
“噤声。”
萧陵光拧眉,将姜昭放在地上站稳。
姜昭恼火不已,指着萧陵光骂道,“你,你耍赖!你不会爬树就用这种手段!!”
姜昭不过七八岁,正是任性调皮的年纪,从前又出生在偏远的封地,所以养成了这么个肆无忌惮的性子。
有时候萧陵光看着他,竟就像在看从前的自己。
萧陵光扯扯嘴角,讽刺地说道,“陛下,整个建邺城可能只有两个人会爬树。一个是你,一个是臣。”
姜昭震惊了,“怎么可能?爬树这么有意思的事,他们怎么能不会?!”
“他们觉得有失风骨。”
“??”
姜昭听不明白什么叫风骨,敷衍地摆摆手,“算了算了,愿赌服输。既是你捉了朕,那朕就要给你赏赐。大将军,你想要什么?”
萧陵光并不想向皇帝讨赏,刚要开口,眼前却突然闪过一张笑意盈盈、满眼欣喜的脸,微微停顿了一下。
“那陛下就赏臣一件首饰吧。”
男人语气冷硬地说道。
姜昭差点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什么?赏什么?”
“臣说,”萧陵光眉眼间掠过一丝不耐和尴尬,“首、饰。”
申时,南流景像往常一样去了霍老夫人的院子。
见南流景又能正常说话,又穿戴着绫罗金簪,霍老夫人忍不住感慨,她这一出落水竟是因祸得福。
闲来无事,霍老夫人起了兴致,让南流景再说些有趣的戏文给自己听。从前都得南流景画出来再由婢女转述,总是断断续续,听得不过瘾,如今总算能听南流景亲口说了。
然而霍老夫人前几日去千秋台去得比较勤,早已经将南流景耳熟能详的那些戏文都点了一遍。
一时间,南流景竟是搜刮不出什么更新鲜的故事,便半真半假编排起了许采女和靖武帝的过往。
从未出过深山的樵夫之女,救了一位身受重伤的英俊男子,并倾心相许,不顾父母劝阻,执意与他私奔。却不料那男子是个权势滔天的贵人,家中早有妻妾。女子从此被辜负,又与家人断绝了关系,便只能在深宅中凄凉度日??
霍老夫人听得咬牙切齿,却又催促着南流景继续往下讲。
“女子垂死之际,将唯一的女儿叫到床前,给了她一件信物,让她若是有机会,定要逃出这高门深宅,去寻外祖家。她要女儿亲口跟自己的爹娘说一句,原是她做错了。”
语毕,南流景只觉得口干舌燥,端起茶盅喝了一口凉茶。
霍老夫人诧异地看着她,“没了?这就没了?”
“没了。”
“不可能,你怕是少看了下半出!”霍老夫人十分笃定,“按照这些戏文的一贯套路,女子的身世一定大有文章。若只是山野樵夫,何必还要拿什么信物寻人?”
南流景怔了怔,刚想分辩两句,却听得有人从屋外走了进来。她转头,见进来的是萧陵光,连忙起身行礼,“侯爷。”
听得她嗓音微哑,萧陵光扫了她一眼,又看向霍老夫人,“母亲在做什么?”
“正在让云皎给我讲戏文。”
霍老夫人仍沉浸在痴情女子薄情郎的故事里,嫌萧陵光有些碍眼,随意敷衍了他几句,便要打发他走。
看出了霍老夫人的意图,萧陵光果然起身要走,只不过走之前,视线转向站在一边纹丝不动的南流景,“还不走?”
南流景愣了愣。
萧陵光口吻淡淡,“不是说喉疾未愈,这几日要少说话?”
这句话一出,南流景和霍老夫人都默了,竟是都有些心虚。
南流景跟着萧陵光从霍老夫人的院子里出来,两人从荷塘西角经过,萧陵光竟是出乎意料地走进了观翠阁。
南流景正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去,就看见萧陵光站在楼梯上回头看她,“上来。”
观翠阁二层可以看见侯府的大半园景,萧陵光负手站在阑干边,望着底下的满塘碧色和嶙峋山石。
从前毫无章法的园子,此刻已是整齐有序、景致分明,而这些全都归功于他身边的女子。
“如今建邺城人人都在夸你办的这出芙蓉宴。”
“妾不敢居功,”南流景顿了顿,垂眼道,“他们夸的是武安侯府的芙蓉宴,不是妾的。”
萧陵光侧眸看了她一眼,“但这园子,你确实打理得不错。”
说着,他一只手探至袖中,似乎是想要拿什么东西,可还没来得及动作,南流景却往前踏了一步,站到他身侧,指着园中精心布置的景致,轻言细语地讲解起来。
萧陵光:“??”
南流景浑然不觉。
她总算知道萧陵光今日突然来观翠阁是为了什么了,原来是来检阅她前几日的工作成果。
也好,若不说这些,她也不知该和萧陵光聊些什么。于是南流景便一句接着一句,一个景接着一个景地跟萧陵光介绍。
萧陵光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可见南流景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趋势,已经从内宅讲到了外院,甚至提及了她从前住过的那处荒僻院子。
萧陵光拧眉,终于侧身,直接从袖中拿出一方三寸长的匣盒,递到南流景面前。
南流景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诧异地低头,看了一眼那长匣盒,匣盒的做工纹路竟是比昨日收到的妆奁还要精巧,而且越看越眼熟,就好像从前在哪里见过。
南流景接过匣盒,又抬眸看向萧陵光,却见他移开了视线,并不与自己对视,“侯爷,这是??”
“谢礼。”
萧陵光薄唇微启。
“可侯爷昨日已经送了妾身那么多新衣和首饰,为什么还要??”
南流景面露疑惑。
萧陵光抿唇,并不急着解释,“打开看看。”
好歹也做过几年暴君,还能是什么她没见过的珍宝吗?
南流景垂眼,心里想着该装的样子还得装,若是能装作感激涕零的模样,那自然更好。
如此想着,她手指轻动,将匣盖掀开。看见匣中物件,南流景倏然怔住。
萧陵光移回视线,目光落在南流景面上。
匣盒被打开的一瞬间,他清晰地看见女子眼中有万千情绪闪过,最终甚至水光潋滟,泛起几分涟漪??
萧陵光分辨不出太多情绪,却能明显察觉出那盈盈泪眼里有几分欢喜,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
“这是陛下今日的赏赐,母亲向来不喜戴这些,便赠予你了。”
萧陵光简单解释了一句,省去了姜昭将步摇赐给他时说的话。
“大将军,这支鎏金缠枝步摇绝对是世间罕有的珍品!你知道吗,废帝把它当宝贝一样藏在床头暗格里,是朕无意中翻出来的!”
南流景怔怔地望着那支熟悉的步摇,眼前微微泛着雾气,她伸手,指腹轻轻碰上那簪身中央的漆金花枝。
许采女没留给她什么,除了三枚用来占卜的铜钱,便只有这支步摇。许采女去世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南流景便是夜夜抱着断成两截的步摇才能入睡。
即位后,她总算有了那么一丁点权力,便特意吩咐宫中能工巧匠将簪身粘合修补,珍藏在了暗格中。
那日死遁,南流景走得匆忙,忘了戴上这支步摇,没想到今日,竟是会借萧陵光的手失而复得??
许是方才与霍老夫人讲戏文,令南流景不得不将许采女的音容笑貌都回忆了一遍,此刻看见这支步摇,她的情绪便格外脆弱。
“多谢??我很喜欢这支步摇??真的很喜欢??”
南流景低垂着眼,轻声道谢。
萧陵光定定地看着南流景,眸光微闪,眉眼间也涌上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过是他随手从宫里求来的一支步摇,便能让她这般欣喜动容??
南流景心情复杂地盖起匣盒,眼睫颤了颤,竟是不自觉落下一滴泪,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慌忙抬手去擦。
下一刻,萧陵光便攥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腹在她眼下摩挲了两下,拭去眼泪。
南流景呆住,愣愣地仰着头,感受到萧陵光手掌上的层层薄茧和他异常温柔的动作,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
萧陵光眸色深深地看着她,也叹了口气,“许云皎。”
他总是喜欢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好像生怕少念一个字,都会让人心存妄念。可这一次,便是这样生疏的三个字,都叫他念得辗转暧昧。
“那日你说愿意赌一次,赌我迟早有一日会宠爱你、偏爱你,甚至是钟爱你。”
那日南流景为了踩雷在萧陵光背后写下的大胆“情话”,此刻被萧陵光低沉的嗓音复述了一遍。
南流景一惊,两颊瞬间涨得通红,就连耳廓都染上了羞耻的红晕,“侯爷!”
清冷的嗓音难得带了些娇蛮,让萧陵光话音一顿,没再继续说下去。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南流景仓促地掩饰道,“妾知道错了,是妾太贪心,妾以后??”
萧陵光眸色一沉,低声打断了她,“我给你机会。”
南流景此刻已没有思考的能力,更何况萧陵光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她烧红了脸,神色更加困惑,“什,什么机会?”
萧陵光望进南流景的眼里,一双暗眸逐渐升温,扶在她脸侧的手也微微后移。再开口时,嗓音低哑。
“让我钟情你的机会。”
在南流景愣怔的目光下,萧陵光低头,不容拒绝地吻了下来。
暮色将至,天边霞光温柔,两人凭栏而立,一素一黑两道身影几乎重叠在一起。
阁楼上突然起了风,将两人的衣角吹得瑟瑟作响,也将女子鬓边散落的青丝吹起。
男子指骨分明的手掌贴在她的颈侧,最初只是虚扶着。可当那缕被吹起的青丝,飘飘渺渺最终缠绕上食指的那一刻,男子的手掌却突然收紧,稍加了几分力气,又将女子往自己身前压近了半寸。
“唔??”
南流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她整个人被萧陵光的气息包裹,唇上承受着灼热而柔软的触感,脑子里一片混沌。
耳畔回荡着萧陵光方才最后一句话,还掺杂着些许亲吻声响,和逐渐沉重的呼吸声,听得南流景两腿发软,几乎要站不住。
似是察觉到南流景的僵硬,萧陵光微微退开,却仍保持着呼吸交缠的距离,掀起眼看她。
四目相接,近在咫尺的那张俊脸被霞光衬得越发疏阔磊落,令南流景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许是美色惑人,许是见了生母遗物,感性所致,又或许是这些时日的相处,将萧陵光最初带给她的恐惧彻底消弭??
南流景在这一刻,终是忘了眼前这位是对她恨之入骨、并要将她拆骨扒皮的杀神。
在萧陵光深沉专注的注视下,南流景抵在他肩头的手微微抖了抖,放弃了抵抗的动作,只是五指收紧,攥紧了那玄色衣衫??
南流景闭上眼。
下一秒,生涩而温柔的吻又落了下来。
满月低悬,桂影婆娑。
本该是阖家团圆的中秋之夜,皇城内却是一片死寂。
狭长幽暗的宫道,帝王的舆驾自远处而来,在红墙飞檐下映着一道道冷峭嶙峋的影子。
宫道尽头的巍峨殿宇,守卫森严,烛火彻亮。
“姑娘,膳房送来了桂花酿。”
宫婢进殿时,南流景正坐在烛台下,静静地剪着红纸。
她今日穿了一身缃色留仙裙,青丝松绾,未施粉黛。面颊虽有些消瘦苍白,可衬着融融烛辉,也难掩那副?i丽端雅的好颜色。
剪子在纸上蜿蜒摩擦,发出窸窸窣窣声,却被宫婢喋喋不休的埋怨盖了过去。
“中秋宫宴,陛下为何不带姑娘一起去?您和太后原就是一家人,是最亲的姑侄,今日本该赏月共乐,可现在您却一个人被关在这九宸殿里,冷冷清清的。奴婢当真替您委屈。”
这新来的小宫婢眉心生了枚朱砂痣,性子格外活泼,南流景平日里很愿意与她多说两句,可今日却一声不吭。
她专注地盯着手里的剪纸,浓睫在眼下垂落了几分浅影,神色愈发温婉柔和。
宫婢用余光悄悄打量着她,见她不应答,话里的挑拨意味渐浓.
“奴婢听闻,您自幼被太后养在膝下,与太后亲如母女。可陛下却一直防着您,不许您去寿康宫请安;太后病了,也不许您去侍疾;连今天这样的好日子,都不肯成全您的一片孝心,实在是??太过凉薄绝情。”
“喀嚓。”
多余的红纸被剪断,一只长耳圆眼的玉兔赫然成型。
南流景望着掌心那憨态可掬的小玉兔,唇角轻扬,露出浅淡的笑意。
她忽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那宫婢面上,颔首笑道,“好了,多谢你寻来的剪子。”
勾着剪子的手指轻轻一绕,南流景便将那锋利的刀刃转向自己,随即握着刀身,小心翼翼地递还给宫婢。
“收好,别让旁人瞧见.”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他不许九宸殿内出现任何锋锐利器。”
“??是。”
宫婢咬了咬唇,才双手接过剪子,收进袖中,眼里的失望几乎要漫溢出来。
正当她要转身退下时,南流景突然轻叹了口气,启唇道,“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宫婢身形一滞。
“我不会害他,更不会杀了他。”
极为平淡的口吻,好似闲谈今日天气一般。
那宫婢听着却霎时白了脸色,在原地僵硬半晌,才浑身冷汗地落荒而逃。
南流景缓缓收回视线,起身清理桌上零碎的红纸,一张张递到烛台边焚毁,唯独留下那只玉兔,捧在手里有些舍不得。
内心正挣扎着,眼前的烛影一晃,视野内便出现了一片织金龙纹的玄色衣角。
南流景一惊,匆忙将玉兔攥入手中,双眸一抬,恰好对上了不知何时走进殿内的年轻帝王。
皇帝戴着冷硬精巧的银色面具,遮掩了大半张脸,唇畔噙着一丝聊胜于无的笑意,“藏了什么?”
南流景眸光轻闪,一开口,连声音都飘忽无力,“??废纸罢了。”
下一刻,她的手腕便被攥住,玉白纤细的手指也被一根一根掰开,露出掌心那团玉兔剪纸。
皇帝轻嗤一声,两指拈起那皱巴巴的玉兔,语调缓缓,“你剪的?”
见他似乎无心追究剪纸从何而来,南流景略微松了口气,轻轻应了一声。
皇帝嘴角的弧度扩大,放下那轻飘飘的剪纸,在桌边落座,又随手揽过南流景,将她抱坐在自己腿上。
南流景攥着裙裳,身子一动不动地僵直着,望向别处,“你为何回来得这样早?”
皇帝撩开她鬓边的发丝,低头凑过去,“今日用了什么香,如此甜腻。”
南流景眼睫颤了一下,“宫宴提前结束了?”
戴着玉扳指的拇指在她颈侧摩挲了两下,忽地看见桌上的酒盏,顿住,“哦,原来是沾了桂花酿的味道。”
南流景低垂着眼,温温吞吞地劝道,“姑母每逢中秋便会头疾发作,郁郁寡欢,你为何不多陪她一会儿??”
皇帝对这答非所问的谈话失了耐性,伸手捏住南流景的下颌,将她的脸转过来,埋头封住了她的唇。
殿内顿时静了下来,只剩下唇齿间泄出的靡靡水声,暧昧而清晰。
南流景攥着裙裳的手越收越紧,既没有抗拒,也没有丝毫回应,只是被迫仰着头,承受这强势炽热的深吻。
发烫的面颊贴上皇帝的银色面具,那坚硬冰冷的触感又叫她愈发战栗。
不知过了多久,南流景心口起伏,几乎就要喘不上气,扣着她后颈的皇帝才退开些许,蹭着她的鼻尖冷笑一声。
“犯病找太医,我陪着又有何用。”
这是在回答她上一个问题。
“??”
南流景咬唇,眉眼间终于掠过一丝阴翳,偏头躲开了皇帝再次覆下来的唇。
皇帝掀起眼,目光在她面上细细刮着,神色莫测。
二人僵持片刻,皇帝眉梢一低,搭在南流景后颈的手指轻叩两下,漫不经心地松了口,“罢了,明日早些去请安。”
游廊上一静,氛围微微凝结。
贺兰映却像是什么都察觉不到,脸上仍笑意盈盈的,“低着头,哪里能看得清楚?都给本宫把头抬起来,好好看看。”
最后四个字放缓了速度,暗含命令。
侍卫们只能抬起头,目光再次扫向南流景,可大多也是一扫而过,不敢答话。
唯有角落里站着的一个侍卫,一时看失了神,视线竟是落在南流景身上,迟迟没有移开。
察觉到那道视线,南流景下意识回看了过去,刚好与那侍卫撞上。
贺兰映步伐一顿,顺着南流景的视线,也瞧见了那侍卫窥视的眼神。
霎时间,他眉目一冷,脸上的笑缓缓敛去,径直朝那侍卫走了过去。
直到贺兰映走到跟前,那侍卫才蓦地回过神,膝盖一屈,跪了下去。
“好看么?”
贺兰映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你来回答本宫,谁更像公主?”
“……回公主,自然是您。”
贺兰映冷笑一声,“你还真敢看。”
“……”
“来人,把他眼珠子给本宫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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