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三十六(一更)


    贺兰映真的是个喜怒无常的疯子。


    南流景愈发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眼见着那剜眼的刀尖已经戳到侍卫的眼睫上,贺兰映往后退了两步,以免血溅到自己身上。


    南流景望着那侍卫,忽然就想到了当初在奚家为奴的自己。


    同样为人,他们的眼珠子,他们的性命,就如同一粒尘埃,主子们轻飘飘一口气,便能将他们置于死地、万劫不复……


    这么一想,她就不自觉往前迈了一步。


    “殿下。”


    一道威严的女声自身后传来,打断了南流景还没说出口的话。


    她转身,就见一个穿着黛色宫装、与伏妪年纪不相上下的女官领着一群武婢走近。


    “家令。”


    周围的婢女侍卫纷纷唤了一声。


    南流景心中一凛,又朝那被唤作家令的女官多看了一眼。


    南流景这才舒展眉头,不深不浅地看了他一眼。


    她眼尾残留着红晕,眸子里也湿漉漉的,一眼扫过来,皇帝的嗓子便又有些发紧。


    他揽在南流景腰上的手臂猝然收紧,将她一把打横抱起,还不忘将桌上那壶桂花酿捎上,连人带酒丢上了龙榻。


    明黄的帐幔落下,几乎将大半烛光隔绝在外。


    帐内霎时暗下,皇帝摘下面具,五官隐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唯有侧脸那一大片狰狞的疤痕落进南流景的眼底。


    南流景正望着那疤痕发怔,皇帝便拎着那壶桂花酿靠了过来,“尝尝。”


    南流景轻抿了一口,脸忍不住皱了起来。


    皇帝盯着她,“如何?”


    “太甜了??”


    皇帝低低地笑出声,覆身而下,贴着她的唇瓣喃喃,“我嗜甜。”


    阴云蔽月,宫墙内忽然起了风。


    殿内烛火摇曳,揉皱的缃色裙裳被丢出帷帐,紧接着便是玄色织金的龙袍。最后是那玉白酒壶从榻上滚落,掉在衣衫堆里——


    晶莹透亮的桂花酿沿着壶口滴落,在层叠的衣料上晕染浸透,散发出黏腻的甜香。


    夜半时分,殿外开始落雨。水声四溅,逐渐呈瓢泼之势。


    南流景被雷雨声吵醒,缓缓睁眼。


    她躺在龙榻上,鼻尖上沁着细微的汗珠,汗湿的青丝也凌乱地铺散在身侧,遮掩了脖颈、肩头还有锁骨上的暧昧痕迹。


    外头电闪雷鸣,身侧空空如也。


    她隐约听到什么声响,神色恍惚地披衣坐起,掀开帐幔。


    不远处,披着外衫的皇帝背对着她坐在妆台边,背影寒意森森,全然不复昨夜的随性温和。


    他的手边散落着被摔碎的鼻烟壶。那是皇帝一年前从南流景这里强行索要的生辰礼,壶盖上还缀了一枚世间罕见的赤霞珠??


    听得身后的动静,皇帝猛地转头看了过来。


    恰逢一道紫电划破夜幕,照亮了他那双冰冷阴鸷的眸子——里头竟蕴着南流景从未见过的雷霆之怒,好似一头蓄势待发、亮出獠牙的猛兽,随时都要扑上来,将她拆骨啃噬。


    只此一眼,便叫南流景周身的血液凝结成冰。


    “连你??也要杀了我??”


    皇帝的声音变得粗劣沙哑,似是将所有的痛苦和戾气都压抑在了喉咙深处,最后竟成了令人发怵的笑声,似癫似狂。


    南流景面上掠过一丝错愕和茫然,“什么??”


    盛怒的皇帝大步逼至龙榻前,一扬手,便将手里拿着的鼻烟壶壶盖狠狠掷在了南流景的脚边。


    “啪。”


    那莹润剔透的赤霞珠应声而碎,竟从里头扑洒出一簇赤红色的药粉。


    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散开,呛得南流景头晕目眩,尚未缓过神,她便被一只指骨分明的手掌掐住脖颈,被迫仰起了脸。


    殿内未燃烛火,南流景只能借着月辉,看清那双布满血丝的暗眸。


    “阮、青、黛。”


    皇帝一边扼着她纤细的脖颈,一边咬牙切齿地唤着她的名字,“是不是我平日待你太好,才叫你忘了我原本是怎样的人?”


    颈间的手掌不断收紧,南流景却连挣扎的气力都提不起来,张了张唇,也发不出丝毫声音。


    “同为阶下囚,旁人皆入诏狱,唯你在这九宸殿安枕无忧。可你却要置我于死地??”


    皇帝的嗓音愈发疯狂狠厉,忽而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也好,今日便叫你看看,背叛我的人是何等下场??”


    扼着脖颈的力道骤然消失,南流景跌坐在地上,再一睁眼,人竟是已经到了诏狱。


    满眼的血肉模糊,刺鼻的腥味,耳边尽是凄厉的惨叫和呜咽。


    南流景脸上的血色顷刻间褪得一干二净。


    就在她面前,赫然立着两个刑架。一边捆着个伤痕累累的中年男子,一边捆着个身量纤纤的少女。少女已然没了气息,乱蓬蓬的发丝遮掩了面容,却露出眉心那粒朱砂痣。


    认清此人的身份,南流景重重颤了一下,自指尖腾起刺骨的寒意。


    “你可听说过诏狱的琵琶刑?”


    年轻的帝王自她身后走出来,手里转着一柄匕首,在男囚的身前比划着。


    他回头扫了南流景一眼,随即将匕首狠狠扎进了那人的腹中。


    伴随着那人的嚎叫声,皇帝挽着衣袖,缓慢地移动着刀刃,轻描淡写道,“以肋骨为弦,以刀刃为琴拨。大弦嘈嘈,小弦切切??直至血肉溃烂、百骨尽脱??”


    南流景瞬间毛骨悚然,整个人颤抖着朝后退缩,几乎将唇瓣咬出了血,才将自己的尖叫声扼堵在了喉咙里。


    察觉到什么,皇帝的动作停下,转过身来。


    昏黑无光的牢狱,在那本就冷硬的面具上又罩了一层狰狞扭曲的暗影。


    他长身而立,居高临下地望着南流景,鲜血沿着冷白修长的十指滴落,亦染红了那枚玉白的扳指。


    “南流景??”


    冷淡的嗓音犹如掺了毒液一般,“你可也要尝尝琵琶刑的滋味?”


    刀刃的寒光闪过,又是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


    南流景蓦地睁开眼,彻底从噩梦中苏醒。


    南流景仰躺在床上,惊魂未定地睁大着眼,瞳孔紧缩,额上冷汗涟涟。


    “姑娘?姑娘!”


    焦急的唤声在耳畔响起,逐渐清晰。


    半晌,南流景才缓过来,微微偏头。


    侍婢兰苕正凑在床榻边,担心地看着她,“姑娘,您又梦魇了?”


    南流景张了张唇,嗓音哑得不像话,“兰苕??”


    她强撑着坐起身,恍惚地扫视了一圈。


    半开的雾青色绡纱帐,烟波水云的三扇画屏,还有角落里燃着安神香的鎏金香炉??确实是她的闺房,而非那深宫中的殿宇,更不是血腥惨烈的诏狱。


    “姑娘及笄到现在快一年了,怎么这惊梦症还是不见好,民间偏方和太医令开的安神药都不管用。”


    兰苕拿出绢帕,心疼地为南流景擦拭着额上的冷汗。


    南流景倚靠着身后的绣金引枕,眼神飘忽,低声喃喃,“或许这根本不是病??”


    兰苕愣了愣,“可姑娘前几日刚去过灵霞寺,皈无大师也未看出什么邪祟。”


    南流景欲言又止,终是摇了摇头,没再继续说下去。


    皈无大师的确没提邪祟二字,却念叨着“因果”。


    最初她也觉得无非是噩梦而已,可日复一日,那些零碎的场景越来越清晰,甚至全都串连在了一起——


    她不知为何成了君王的阶下囚,被日夜困在九宸殿。最后遭人构陷,竟叫皇帝在她送的鼻烟壶里查出了毒药。


    梦中,皇帝怀疑她勾结叛军,将她关进诏狱,却到底没对她施以“琵琶刑”。直到三日后,才让宫人带来赐死的旨意。


    白绫绕颈,鸩酒入喉——


    便是这场梦的结局。


    梦境不断地循环重现,时日越长,南流景越相信,这场梦若非前世因果,那便是明日预兆??


    “姑娘可醒了?”


    推门声响起,侍婢碧萝从画屏后绕了过来。看清床幔内的情形,她声音一顿,很快反应过来,“姑娘又惊梦了,那婢子去给宫里递个话,改日再进宫吧?”


    “不可??”


    噩梦带来的惊惧不安逐渐散去,南流景强打起精神,“昨夜是中秋,我今日定是要进宫向姑母请安的。”


    兰苕和碧萝对视一眼,没再多言,像往常一样伺候着南流景洗漱妆扮。


    南流景望着镜中的自己,折腾了一夜,即便上了妆,脸上的气色也不大好。于是她想了想,又吩咐兰苕将妆容化得更浓些,非要将眉眼间的倦怠和虚弱压下去。


    兰苕无奈,只能又俯身为南流景添妆。


    端庄华贵的裙裳,繁琐复杂却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差错的朝云近香髻,还有厚重的脂粉浓妆,犹如一张最精致虚伪的假面,将南流景那张脸上本该出现的细微表情都封印了起来,全然失了灵动和朝气——


    这便是被整个上京城奉为贵女典范的阮大姑娘。


    ***


    坤宁宫外,皇后身边的芸袖姑姑亲自出来迎南流景。


    “姑母昨夜可还好?”


    “还是老样子。而且陛下如今身子不好,大多数奏章都得娘娘亲自过目。”


    芸袖叹了口气,“许是因为劳累,娘娘这次犯病要比寻常更严重些,神志不清地说了好些胡话??”


    南流景眉心微蹙,低低地应了一声。


    两人行至殿外,南流景忽然瞥见一个眼熟的宫人,步伐倏然顿住。


    芸袖反应过来,“太子殿下一早就来请安了,现下正在里面。”


    偏偏这么巧??


    南流景眼睫微颤,侧身转向芸袖,小声道,“姑姑先进去吧,我在这里稍候片刻。”


    芸袖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躬身回了殿内。


    “姑娘还要继续躲着太子殿下?”


    碧萝压低声音问道。


    南流景叱了一声,“胡说??”


    她性子软,不会发脾气,就连这一声叱责也带着些娇憨,没什么威慑力。


    “我何时躲过太子殿下?”


    南流景嘴上如此说着,脚下却往隐蔽处走。


    兰苕跟在南流景身后,不满地朝碧萝嘟囔,“躲着他又怎么了,太子本来就不是个好人!在江南养了几年病,回来竟带着个小门小户的庶女,两人还同乘一辆马车!谁不知道我们姑娘才是未来的太子妃,他让我们姑娘的脸往哪儿搁??嘶。”


    兰苕的胳膊被拧了一下,瞪着眼看向碧萝,“你掐我干什么,我说得有错吗?那庶女还叫什么湄儿,湄儿??这名字听着就晦气。”


    “好了??”


    南流景终于无奈地打断了她们的争执,“这是皇宫,说话当心些。”


    主仆三人刚要走开,一宫婢恰好端着碗汤药走过来,身上的石榴红宫装着实艳丽,甚至都有些晃眼。


    南流景神色微变,连忙上前,“站住。”


    那宫婢步伐一顿,转头正对上南流景。


    看清彼此的面容,两人皆是一愣。


    原来这宫婢不是旁人,正是太子亲自从江南带回来的贴身侍婢,也就是她们方才议论的崔湄儿。


    崔湄儿率先反应过来,福身行礼,张口便唤,“表姐??”


    一声表姐,倒是让南流景怔住,原本要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口。崔湄儿的父亲崔寅,是她继母崔氏的胞弟。名义上,她的确能唤这一声表姐。但是??


    “东宫的婢女都像你一样,这么会攀亲戚吗?”


    兰苕在一旁冷嘲热讽,刻意强调了婢女二字。


    南流景心中觉得这话有些刻薄了,将兰苕拉回了身后,“湄儿姑娘请起。”


    崔湄儿神色尴尬,起身改口道,“阮大姑娘,奴婢是跟着太子殿下来给皇后娘娘请安的。”


    南流景的目光重新落回崔湄儿身上,斟酌片刻,才温声道,“皇后娘娘不喜红衣,你先下去,将这身衣裳换了吧。”


    崔湄儿一愣,竟没有一口应下,反倒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将信将疑地,“可芸袖姑姑从未提过,娘娘有这样的忌讳??”


    “今日特殊,你也不必问缘由,下去换了就是。”


    “可是??”


    崔湄儿仍在犹豫,有些不甘心地,“可娘娘已经到了喝药的时辰,若奴婢换身衣裳再回来,这药怕是就凉了。”


    “??”


    南流景哑然,一时竟不知还能怎么劝说,眉头微微蹙起。


    见状,碧萝上前,直接伸手去接崔湄儿手中的药碗,“无妨,湄儿姑娘给我便是。”


    可崔湄儿竟还不肯松手。


    兰苕蓦地瞪大眼,口吻不大客气的,“我们姑娘叫你做什么,你做便是!这坤宁宫上上下下,便是芸袖姑姑都得听我们姑娘的,哪一个像你这般推三阻四?!”


    崔湄儿似是被吓着了,端着药碗的手一抖,那碗便掉落了下来,碗里冒着热气的药汤也全都倾洒而出。


    碧萝的手背被烫了一下,疼得下意识把手往回一缩,那药碗便“啪”地一声在地上碎了个彻底。


    这下连南流景这么没脾气的人都有些恼火了,声音不自觉一冷,“你??”


    责备的话尚未出口,崔湄儿就花容失色,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都在发抖,“奴婢,奴婢不是有意的!大姑娘恕罪,奴婢,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这就去将衣裳换下来??”


    南流景最是心软,见她吓成这样,紧蹙的峨眉又倏地一松。她和缓了脸色,刚想俯身将人搀起来,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冷冽磁性的男声——


    “表妹好大的架子。”


    熟悉的声音、嘲讽的口吻。


    南流景的身子霎时僵住。


    兰苕和碧萝转头看向来人,脸色一变,“参见太子殿下。”


    南流景咬了咬唇,也垂着眼转过身,屈膝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可举手投足仍是庄重得体,挑不出什么错处。


    一双墨色绣着四爪蟒纹的靴筒出现在南流景的视野中,紧接着便是一只横在身前的手掌,拇指上戴着剔透的白玉扳指。


    南流景眸光一颤,恍惚间便见那扳指沾满了淋漓鲜血,与梦中景象重叠??


    “南流景,你可也要尝尝琵琶刑的滋味?”


    耳畔仿佛又响起那森冷的威吓。


    一股寒意霎时从南流景的脊骨窜了上来。


    若不出意外,太子姜屿想必就是梦中囚困她的那位帝王。虽不知他为何要戴着面具,但无论是皇位还是这枚扳指,都很难落到旁人手里去??


    这才是她躲着姜屿的真正缘由,与什么湄儿、兰儿无关。


    “孤竟从来不知,坤宁宫上下都得听表妹的,还要将表妹的话奉为圭臬。”


    姜屿缓步走近,在南流景身前站定。


    他面容俊朗,眼尾上扬,自带几分笑意,可望向南流景时,那双修狭的眼却只蕴着冰雪,尽显刻薄。


    “储妃之位悬而未定,表妹便已迫不及待要在东宫的婢女面前立威,怕是太过心急了些。”


    此话一出,南流景的脸色唰地白了。


    周围闻风而来的宫人们也面面相觑,神色异样。


    崔湄儿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飞快地扑到了姜屿身前,扬起那张楚楚可怜的娇靥,“殿下,殿下恕罪,都是奴婢的错,奴婢不该顶撞大姑娘,往后也不敢再穿颜色如此艳丽的裙裳??”


    “一件衣裳罢了,也值得闹出这样大的动静?”


    姜屿轻嗤一声,直接伸手将崔湄儿搀了起来,“湄儿,你是孤的救命恩人,孤带你回上京城,不是为了让你受人摧折的。”


    说着,他扫了一眼兰苕,“既有人觉得你身份低微,不过是个婢女,那从今日起,孤便封你做东宫司闺,往后你便是从六品的女官。”


    崔湄儿的眼里骤然闪过一丝光亮,既惊喜又惶恐地叩首谢恩。


    姜屿转身,重新看向背对着他的南流景。


    方才南流景向他行礼,他故意不叫起身,她便一直维持着屈膝的姿态,恭恭敬敬地低眉敛目。


    姜屿眯了眯眸子,掀起唇角,“孤如此处置,表妹可有异议?”


    一句话,又令南流景成了众人视线的焦点。


    整个皇宫都知道,大姑娘一直是帝后心中最佳的储妃人选,原本是等太子从江南回来便要入住东宫的。谁料半路杀出一个崔湄儿,太子为了她已经不止一次下大姑娘的面子了??


    “臣女不敢。”


    南流景交握在身前的手微微攥了攥,从最初的难堪里缓过神,轻声道,“殿下有宽仁之心,是社稷之福。”


    在江南休养的这几年,姜屿的脾气比从前差了不少,不过对旁人倒还算客气。唯独对她,疾言厉色,刻薄寡恩,不愿意留一点颜面??


    最开始,南流景还会因他的憎厌而无地自容,如今却已然麻木习惯了。


    姜屿定定地盯着南流景的背影,见她屈膝半晌,身形都不曾晃一下,就连发间的步摇都纹丝不动,整个人犹如佛龛里的塑像一般,心中没来由得又腾起一股怒气。


    “惺惺作态,虚伪成性。”


    他冷冷地丢下八个字,拂袖离开。


    崔湄儿也头也不回地跟着太子离开了坤宁宫。


    直到太子走远,兰苕和碧萝才从地上爬起来,快步过去扶南流景。


    碧萝有些心疼地,“姑娘??”


    兰苕咬牙道,“皇后娘娘见不得红衣,尤其是中秋这一日,若见了便是要犯癔症的??您是为了皇后娘娘好,太子这也要怪您么?”


    南流景撑着略微发酸的膝盖,僵硬地站起来,叹了口气,“算了??”


    兰苕太熟悉南流景的脾气,张口便接话,“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姑娘你是不是又要说这种话?”


    南流景默然。


    忍让二字,几乎已经融进她的血液,刻在了她的骨子里。


    顶着兰苕灼灼的目光,南流景眼神躲闪,转向碧萝。她唇角牵出一抹笑,就好似没将方才的事放在心上,“再去端碗药来。”


    ***


    坤宁宫内,雕梁金砖,陈设华贵。


    扶阳县主身穿绛色蹙金凤袍,戴着描金珠翠的抹额,半阖着眼靠坐在软榻上,峨眉紧蹙。而芸袖就站在她身后,轻轻替她按着额角。


    南流景走进殿内,与芸袖对了一眼,便将药碗递给身边的兰苕,刻意放轻步子,绕到扶阳县主身后。


    芸袖自觉退开,南流景接手,继续替扶阳县主按揉着头上的穴位。


    半晌,扶阳县主的眉头舒展开来,“??眉眉来了?”


    “是,姑母。”


    “既然早就到了,为何不进来?”


    扶阳县主缓缓睁眼,眼底一片清明,“本宫记得你小时候还会跟在屿儿身后,叫他屿哥哥,如今为何生疏至此?”


    “??”


    南流景动作僵住。


    扶阳县主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下,“还是因为当年那件事?”


    听扶阳县主提前当年,南流景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扶阳县主叹了口气,“本宫同你说过多少次了,那件事与你无关,你不必自责歉疚,更不用在屿儿面前处处退让。”


    南流景欲言又止,终是低眉敛目,没再应声。


    姑母说那件事与她无关,可姜屿一定不是这么想的。


    她幼时丧母,又不讨父亲喜爱,是姑母可怜她,才求了一道恩旨,将她养在身边。


    当年她初到坤宁宫时,姜屿对她是很好的。他替她在宫人面前撑腰,带她认识了宫里每一座殿宇,甚至是每一处狗洞,还给她从宫外带她最爱吃的果子。她怕黑又不愿点灯,姜屿便将皇帝赐给他的那颗世间绝无仅有的夜明珠赠给她,让她放在床头。


    姜屿对待自己的亲妹妹也不过如此,直到坤宁宫起了那场大火??


    “眉眉,你端庄稳重是好事,但屿儿毕竟是你未来的夫婿,你在他面前不必事事周全,偶尔露些错处马脚,反倒会让他觉得你可亲可爱。”


    南流景抿唇,眸子里起了一丝波澜。


    其实她说不上来,自己对姜屿究竟是什么感情。她只知道,自己该听姑母的话,所以姑母让她嫁给姜屿,她便没有第二种选择。


    可自从她在梦中看见自己被赐死的厄运,入主东宫的心思便彻底断了??


    见南流景一直沉默,扶阳县主察觉出什么,不动声色地打量她,“这段时间还做噩梦吗?”


    南流景怔了怔,抬眼瞧见扶阳县主眼下的乌青,“??喝了太医院的药,已经好多了。姑母,您也该喝药了。”


    扶阳县主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将药喝完,姑侄二人说了好一会话,直到芸袖匆匆进来,将一份名单呈给扶阳县主。


    “过几日,陛下便要在荇园为新科进士赐宴,还让太子殿下亲自主持,”芸袖向南流景解释,“娘娘担心太子第一次做这种差事,疏漏了什么,便托奴婢去取一份宴客名单。”


    扶阳县主翻看着名单,微微蹙眉。


    “姑母,可是有什么不妥吗?”


    南流景问道。


    “按照以往的规矩,自然没有不妥。可如今太学改制,有些上舍生不必参加科举,能直接授官,与新科进士已无不同。此次荇园春宴,理应将那些上舍生捎带上才是。”


    扶阳县主放下名单,望向南流景,“眉眉,看来这次春宴,姑母还得劳烦你,替屿儿操持一二。”


    事关皇帝交给太子的公差,南流景自然不会推辞。第二日一早,她便戴上帷帽,直接去了太学院。


    南靖此前曾有女帝即位,所以民风还算开明,女子出入太学并不是什么稀罕事。更何况南流景是奉皇后之命,替太子办事,太学学士见了她都敬让三分。


    趁学士们整理一等上舍生名单的工夫,兰苕暗自扯了扯南流景的衣袖,将她带出了斋堂,偏要带她去看学斋后院的桃花。


    南流景拗不过她,只能寻了一位学士指路,特意避开了来往的学子们,沿着曲折行廊朝后院走去。


    初春时节,乍暖还寒,临水的桃林已能窥得几分零星春色。


    主仆二人行到桃林一角停下。南流景伸手撩开帽檐下垂落的白色轻纱,仰头盯着枝头缀着的淡粉花蕾,无奈道,“就说你太心急,如今这个时节,哪里就开花了。”


    兰苕悻悻地撇嘴,“含苞待放也是景嘛,姑娘别太挑剔??”


    话音未落,一声怒斥突然从不远处传来。


    “谁给你的胆子多管闲事,敢撒野到本世子头上来了?!”


    南流景微微一愣,转身望去。


    “姑娘,这声音听着??怎么像二公子?”


    兰苕察觉出什么,小声提醒。


    南流景抿唇,“去看看。”


    天地煞冷,风雪阒寂。


    可也只是一瞬,贺兰映便被拉扯着跪倒在雪地里。


    「映儿,还不谢过裴太师和裴三郎君……」


    早已冻僵的额头被摁着磕在雪地里,发出一声声顽石叩地的闷响。


    地上的雪被溅得飞起来,沾了满头满脸,融化成湿漉漉的水雾……


    黑夜、风雪、人影都在雾气下一一散去,贺兰映眸光微动,眼前只剩下秀眉紧蹙、神色复杂的南流景。


    “呵。”


    贺兰映的手指在自己脸颊上摩挲了几下,觉得那数年前的寒意好像至今残存。他长舒了口气,感慨道,“裴松筠那时不过八岁,已经是一个很温柔的刽子手了啊。”


    第 37 章   三十七(二更)


    裴氏应贺兰映母妃所求,庇护贺兰映,替贺兰映遮掩身份。可他们不允许贺兰映有任何异动,不许他脱离掌控,更不许他寻求时机、自曝身份……


    裴氏不许贺兰映成为那把火,那把可以集结所有蠢蠢欲动反叛势力的火,那把可以引起燎原之祸、重现永康之乱的火。


    南流景终于明白了孔家令存在的意义。


    她是皇帝监视贺兰映的眼,亦是裴氏悬于贺兰映头顶的刀。


    一旦贺兰映对皇权构成威胁,对天下太平构成威胁,那只半闭着的眼就会睁开,那把刀也会无情地落下来。


    “没意思……”


    贺兰映伸了伸腰,起身走过来,替南流景捋了一下鬓边的发丝,“我这么活着,是不是没什么意思?”


    “……”


    南流景沉默了一会儿,才移开视线,“我该走了。”


    她错开贺兰映的手掌,径直拉开门下了楼。


    一袭黛衣的孔家令背对着她候在树下,闻声转过头来,脸上看不出一点久等的不耐。


    两人循着喧嚷声走了过去,果然瞧见魏国公府的二公子阮子珩趾高气昂地站在水边,而总是跟着他的几个纨绔正将一人往冰冷的池水里压。


    “一个卑贱庶民,以为卖弄些文采,便能越上枝头当凤凰了?”


    水波动荡,那人想要挣扎,身后几个纨绔竟有些按不住他。


    见状,阮子珩眼里闪过一丝厉色,随手抄起马鞭,心狠手辣地朝水中那人甩了过去——


    南流景一惊,霍然迈步出去,“住手!”


    然而这一声呵止终究是晚了一步。


    南流景话音未落,阮子珩的鞭子已经落了下来,在水中挣扎的那人身上抽出一道脆裂的声响。


    下一刻,那人挣扎的动作便倏然静止,压制他的几个纨绔同时松手,他顿时就向水中坠了下去,白衣上现出一道血痕,在水面上漂浮散开??


    “阮子珩!”


    南流景快步走了过去,惊怒不定地提高音量,这才制止了他高高扬起的第二鞭。


    阮子珩的手悬停在半空中,面色不善地转过身来,“谁在狗叫?”


    南流景虽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可阮子珩却一眼看见她身边的兰苕,愣了愣,“南流景?”


    阮子珩还未有所反应,他身后的几个纨绔听到这名字,倒是变了脸色,面面相觑。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南流景盯着阮子珩手中的鞭子,眉头紧蹙。


    阮子珩却丝毫没将她这个长姐放在眼里,“关你什么事?”


    缩在阮子珩身后的一个纨绔低声劝道,“世子爷??咱们要不先走吧?她毕竟是未来储妃??”


    “你们怕她做什么?”


    阮子珩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太子宁愿亲近一个江南来的庶女,都不愿多看她一眼,还未来储妃?别做梦了!”


    南流景咬唇,神色有些难堪。


    从小到大,她最害怕的便是与人争执。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她宁愿委屈自己,也不愿和人针锋相对撕破脸。可此刻,那落入池中的毕竟是一条性命啊??


    眼见着阮子珩又要动鞭子,南流景终于一咬牙,开口道,“你若再动手,我必定会将今日之事告诉父亲??”


    阮子珩略微有些诧异,但很快又面露不屑,冷笑起来,“那你倒是去啊,看看父亲究竟会不会搭理你。”


    南流景攥了攥手,“父亲若包庇你,我便告诉皇后娘娘??”


    阮子珩脸上的笑意僵住,握着马鞭的手紧了紧,“南流景,你还学会告状了?”


    其他纨绔听到皇后娘娘四个字,都慌了神,一个劲儿地劝阮子珩作罢。


    “算了算了世子爷,何必为了一个贱民伤了您和大姑娘的感情??”


    “是啊,咱们教训也教训过了,若是闹出人命,惊扰了皇后娘娘就不好了。”


    阮子珩终是不情不愿地下了台阶,将手里马鞭一丢,“今日就到此为止。”


    阮子珩一行人大摇大摆地离开。


    南流景才略微松了口气,赶紧叫上兰苕,将那挨了一鞭、还沉在水中的人捞起来。


    南流景在水畔蹲下,倾身牵住了那浮在水面上的白色衣袖。


    拉扯间,她的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了那片衣袖下的手掌。


    那是一只修长且指骨分明的手掌,冰冷得好似寒玉一般,却又在掌心、指节处布满了嶙峋的伤痕和薄茧,只轻轻一触,便知道并非世家子弟。


    犹豫了一瞬,南流景握住那只手。


    可刹那间,她心头竟突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感受,只觉得掌心的冰冷顷刻化作池底的水草盘缠而上,用力拉扯着她,像是要将她卷入无尽深渊。


    与此同时,她的眼前也闪过无数梦境中的画面,那位戴着面具的帝王,那鲜血淋漓的手掌,还有那双阴鸷的眼??


    南流景脸色一白,握住那人的手骤然一松。


    “姑娘?姑娘!”


    突然失去了一人的力道,兰苕差点也被带入水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站稳,将那人从水里拽出了半只胳膊。


    南流景被兰苕唤回神,眼里恢复了清明,想着救人要紧,她连忙又拉住了那坠落水中的手掌。


    片刻后,主仆二人才将落水者拖上了岸,扶到桃树下靠着。


    直到此刻,南流景才彻底看清他的面容。


    一张毫无血色的苍白面颊,眉目却深邃而清隽,如水墨青山般,轮廓柔和,静肃寡淡。


    若换个境地,应当也是个气质卓然的谦谦君子。可偏偏此刻,却狼狈落拓得很。不仅浑身湿透打着寒颤,额前凌乱的发丝也湿淋淋地滴着水,沿着他眉心紧蹙的那道细缝滑落。


    南流景愣了一会儿,才将目光从那张清冷俊郎的脸上移开。


    见此人身上穿着件毫无纹饰的素白长衫,发间也只束着一根廉价的木簪,她便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定是个由名儒举荐,依靠才学入斋的平民子弟,与世家贵族八竿子也打不着,更不可能与皇室有任何牵连。


    南流景松了口气,方才生出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顿时消失了个干净。


    “兰苕,快替这位公子叫个大夫来。”


    兰苕应了一声,匆匆跑开。


    南流景又垂眸望向那人,试探地唤了一声,“公子?”


    可那人却仍紧闭着眼,神色痛苦。


    南流景担忧地扫视了一圈四周,这才发现不远处倒着一个古朴陈旧的书箱,旁边还散落着一叠书册。


    她连忙走过去,拾起其中一本,随手翻开,便见扉页下方写着三个遒劲有力、别有风骨的小字——裴松筠。


    “??晏公子?”


    南流景折返回来,继续唤道,“裴松筠?裴松筠!”


    这一次,裴松筠总算有了反应。他眉心微展,眼睫抖了抖,艰难地睁开眼。


    眼前的湿气缓缓散尽,他便看见了一个戴着帷纱的女子。


    女子袅袅婷婷地站在树下,穿着一身浅青色的缠枝纹湘裙,裙裾和袖口已被池水浸湿,面容却隐在朦胧的白纱后。


    下一刻,不知何处乍然起了一阵风,女子腰间系垂的环佩发出玎玲声响,面前那层帷纱也被翩然掀开。


    一张精致温婉的面容撞入裴松筠漆黑的眼底,激起层层波澜。


    南流景并未察觉出什么,只是伸手牵住帷纱一角,关切道,“晏公子,你现下感觉如何?我已吩咐婢女去叫大夫,你在此处稍候??”


    裴松筠动了动唇,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半晌,他抬手扶着树干,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见他站都站不稳,南流景本想伸手搀扶,可到底记着男女有别,一时又顿住了动作。


    就在她犹豫之时,裴松筠已强撑着站稳,随后竟是双手叠在身前,拱手躬身,深深地向她行了一个谢礼,背后的鞭伤一览无余。


    “??”


    南流景怔住。


    入目便是那道刺眼狰狞的血痕,洇在单薄湿透的白衣上,可尽管如此,那瘦削的脊背却仍挺得笔直,好似宁折不弯的修竹。


    “晏公子不必多礼??”


    南流景话音未落,眼前的人便身形一晃,整个人如颓山般倒了下去。


    ***


    夜色凄凄,又逢骤雨春雷。


    恰好第二日是休沐,上京城的皇亲贵胄都离了学斋,回自己府上过夜。于是上舍生的那一排学宿,几乎全都灭了灯,唯有最角落最破陋的那间还亮着烛火。


    背着药箱的大夫推门而出,在廊檐下与斋长交谈。


    “这位公子本就积劳成疾,今日挨了一鞭,又受了风寒,这才昏迷不醒??不过这间学宿,阴潮漏风,实在是不适合他静养。”


    “这您就不必管了,凭他的身份,也只能住在这一间。”


    “可是??”


    “大夫,我实话跟您说,里面那位身世寒微,又得罪了贵人。今日若不是阮大姑娘出面,他便是被淹溺在水里,也没有人敢过问。这学斋内的水不知深浅,您何必趟这一遭?”


    大夫恍然明白过来,不敢再多言,撑起伞,随着斋长离开了学宿。


    雨势渐盛,那扇无法关严的窗户忽然被刮开,雨丝便趁着飕飕的风,斜飞进窗内,飘进半卷起的青纱帐。


    帐内,裴松筠伏在榻上,背上的鞭伤已经简单地包扎处理过,外面披了件白色寝衣,盖了一床薄衾。


    雨丝挟着寒意落在裴松筠披散的发丝上,他唇色冻得青紫,眉目间没有丝毫生气,就连鼻息也逐渐微弱??


    “轰隆——”


    一声突如其来的春雷在屋外炸响。


    下一瞬,榻上的裴松筠蓦地睁开眼。


    与白日里清冷静和的那双眼截然不同,此刻,他的一双瞳仁变得如寒潭般冰冷晦暗,甚至还掺着猩红之色,眉宇间也隐隐涌动着肃杀阴鸷的暗潮??


    分明还是那张雅致的面容,可躯壳里的灵魂却像在刹那间调换了。


    “??”


    傀儡散发作的剧痛和酥痒仍在四肢百骸蔓延,裴松筠眼里残存着濒死时刻的恨意和痛苦,可在看清屋内的景象时却忽然凝滞。


    昏暗晃眼的烛火,残破的青纱,粗糙的褥枕,空气中还散发着劣质木料被水浸湿的陈腐气息,混杂着浓烈发涩的药味和些许墨香。


    此处绝非他的九宸殿!


    裴松筠眸色暗涌,撑着床沿坐起身,如此一折腾,便牵扯了后背的伤势,疼得他忍不住蹙眉。


    不过这一疼,倒是令他终于回忆起了什么。


    未愈的鞭伤,屋漏偏逢连夜雨的学宿??


    裴松筠霍然起身,随手拢上寝衣,踉跄几步,撑着摇晃的立柜,看向面前那一方破损成两块的云纹镜。


    镜中,他脸色惨白,颊侧却不见丝毫疤痕。


    “庆熙三年??”


    裴松筠动了动干涩的唇,吐出四字。


    他竟死而复生,回到了庆熙三年。


    这一年,他还未曾知晓自己的身份,还只是太学里的一介寒门书生;也是这一年,他本该入朝为官,却被人构陷了盗窃的罪名,不仅被逐出太学,还被折断右手,在面上黥了偌大一个“贼”字??


    裴松筠扣在桌沿的手掌一下收紧,手背上青筋微突,久违了数年的气力又回到了这只右手上。


    他猛地扬袖,挥开了面前的云纹镜。


    与此同时,一方白色绢帕帕竟是从袖中飘落。


    裴松筠下意识抬手接住,低头望向那绢帕一角绣着的青青翠竹,眸中忽地闪过一丝寒光。


    南流景??


    上辈子,阮子珩这一鞭差点要了他的命,也是南流景及时出现,才救下了他。


    这一方绢帕,是她无心遗落,他本想等再见面时私下归还,没想到令旁人捉了把柄,以盗窃之罪构陷??


    裴松筠的双指在那翠竹上摩挲了两下,眼里蕴积的乖戾几乎要翻涌而出。


    半晌,他忽地垂眸,将所有情绪扫了个干净,随即将那攥揉得不成形状的绢帕丢向烛台。


    白色绢帕覆于烛火之上,顷刻燃起一簇火焰,将那青竹灼烧吞噬,化为灰烬。前世的一切冤孽耻辱,好似也随着这把火付之一炬。


    火焰曳动,裴松筠的面容忽明忽暗,犹如归来的亡魂鬼魅。


    马车停在魏国公府,兰苕撑着伞迎南流景下车。主仆二人匆匆进了府门,在廊檐下收伞。


    南流景的鬓发和颈侧被纷飞的雨丝沾湿,她探手入袖中,想要拿出绢帕擦拭,却摸了个空。


    “姑娘,怎么了?”


    “??绢帕不见了。”


    南流景咬了咬唇,压低声音。


    “是姑娘一直随身带着,绣了青竹的那一条?”


    兰苕也慌张起来,“糟了,不会是救人的时候遗落在太学后院了吧?那可是姑娘的贴身私物,万一被哪个学子拾去??尤其是你今日救下的那个书生!”


    南流景步伐顿住,神色微凝。


    兰苕扫视了一圈四周,心有戚戚,“今日那斋长不是说了么,那书生是寒门出身,若存了攀附魏国公府的心思,拿着姑娘的绢帕,到处传扬姑娘救他的事迹,又或者添油加醋编造些什么,怕是会损害姑娘你的名声??”


    听着兰苕的话,南流景眼前不自觉闪过裴松筠向她躬身行礼的那一幕,心里好似又被那脊背上的血痕灼了一下。


    “那位晏公子??应当不会做这种事。”


    南流景摇了摇头,转向兰苕,“明日你再差人去太学院暗中打探,切记,动静小些。”


    兰苕点头,“奴婢知道轻重。”


    眼看着前方有仆从提着灯迎过来,主仆二人对视一眼,都不再言语。


    隐烟堂内,魏国公阮鹤年和国公夫人崔氏,以及她的一双儿女已经围坐在桌边。一家人有说有笑,其乐融融。


    南流景远远地瞧见这一幕,只觉得自己在这个府上着实多余。


    她的生母楚氏曾是宁国侯府的嫡长女,性子果毅强硬。在南流景记忆里,她时常与父亲争吵,动辄歇斯底里,甚至会迁怒于自己。


    母亲去世后,父亲很快就迎了崔氏进门。崔氏是江南的商户出身,但与父亲早就有情意,婚后更是恩爱,连妾室都不再有。


    “大姑娘回来了。”


    隐烟堂外的下人看见南流景,唤了一声。


    南流景回神,低眉敛目地走了进去,福身行礼,“父亲,母亲。”


    屋内倏然一静,谈笑声戛然而止。片刻后,还是崔氏率先笑着出声,“青黛回来了,传膳吧。”


    崔氏身侧坐着阮子珩和阮青棠。阮子珩想起今日太学院的事,瞪了她一眼。


    阮青棠望向南流景的笑眼里也掺了些敌意,话中夹枪带棒,“大姐姐回来得这般晚,真是让我们好等。”


    南流景在阮鹤年身边的空位坐下,犹豫片刻,才恭敬地应答,“娘娘吩咐我助太子殿下操持荇园春宴,所以今日去了一趟太学,回来便晚了些,让父亲母亲久等??”


    听到是为太子办事,阮鹤年的脸色才有所好转,眉头舒展,沉声道,“你迟早是东宫储妃,的确该为太子和娘娘分忧。如今朝中无人可用,陛下对荇园春宴十分看重,你务必要替太子办好此事。”


    南流景颔首,“??是。”


    一旁的阮青棠攥了攥手,眼里的不甘和妒忌一闪而过,转瞬又笑起来,口吻带着几分奚落,“是啊,大姐姐这次要是立了功,说不定太子表哥就能改变心意,尽快迎娶你了。”


    “青棠!”


    崔氏立刻叱了一声。


    南流景低垂着眼,仍是一声不吭地夹菜,看不出丝毫被惹怒的迹象。


    面对阮青棠的挑衅,她素来是不接招的。一则是她觉得自己嘴笨,说不过阮青棠,二则她心里清楚,就算是她与阮青棠起了口舌之争,这家里也没有人会站在她这一边??


    倒不如当做什么都没听见。


    阮青棠仿佛一拳头锤在了棉花上,心中更加憋闷,夹菜的动作都带着一股火。


    用完晚膳后,阮鹤年率先离开隐烟堂,打算再去书房处理公务,南流景迟疑片刻,还是跟了出去。


    “父亲??”


    隐烟堂外,她出声唤住了阮鹤年。


    阮鹤年回头看她,“怎么了?”


    南流景朝堂内看了一眼,小声道,“我今日奉皇后娘娘之命去太学时,恰好撞见二弟带着些人,欺凌一个寒门学子??”


    阮鹤年显然没往心里去,轻描淡写地,“他年纪小,同窗之间玩闹罢了。”


    南流景抿唇。


    若换作从前,她定是会顺从父亲,不再多说什么。可一想到在梦里见到阮氏败落的场景,她心中难安,还是拦住了阮鹤年。


    “父亲??”


    阮鹤年有些不耐地皱眉,“还有何事?”


    南流景垂眼,“您方才也说了,如今朝中正缺人才,陛下和太子自然对太学院寄予厚望,绝不容藏污纳垢之事??可三弟却在这种关头对寒门子弟挥鞭相向,若他还不就此收手,继续胡闹下去,怕是会连累整个魏国公府??”


    闻言,阮鹤年的脸色才微微沉了下来。


    片刻后,南流景从隐烟堂离开,没走几步就听得阮鹤年厉声训斥阮子珩,并叫人上家法。


    兰苕听着阮子珩的哀嚎声,心里痛快得很,她加快步子追上南流景,双眼都发亮,“姑娘,你总算出息一回了!二公子那样嚣张跋扈,就该让他吃吃苦头!”


    南流景虽做了这个决定,可心里仍有些发慌,苦笑,“这下不仅得罪了阮子珩,恐怕连夫人也要怨恨上我,还不知以后会惹来什么麻烦??”


    兰苕面色讪讪,“您也是为了魏国公府好嘛。”


    南流景没再应声,精致的面容蒙上一层阴翳。


    其实阮子珩任性顽劣,会怎么连累魏国公府,她根本不在乎。她唯一担心的,是真到了阮氏一族大厦倾颓的那日,会不会祸及姑母??


    日暖风轻,南流景很快便又困倦了,伏着窗棂昏昏欲睡。


    许是受江自流那番话影响,她一闭眼,竟梦见了萧陵光,梦见了只去过一次的峤山仙茅村。


    她梦见自己在那棵守山古樟下许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愿望,可古樟这次却毫无回应,一滴水都没有溅出来。她灰心丧气地离开,可没走多远仍是不甘心,于是又折返回去,没想到却看见这么一幕——


    萧陵光弯着腰站在树洞前,把手臂伸进了洞里,摸索一番,取出了一截只有手指宽的细长竹管。


    朝霞泼金,在他身上铺了一层金辉。他仰着头,将那竹管对着日头瞧了几眼,然后随手扔了,又换了一截翠绿的、新鲜的竹管,塞进了树洞里……


    山神从来不存在,存在的只有那埋在树洞和土里的一节节竹管,和一个在寅时等在古樟树边的骗子。


    南流景梦见自己哭着跑下山,梦见萧陵光追在他身后唤她阿妱。


    「是,你求问的山神一直都是我。可我何时骗过你?」


    「阿妱,山神答应你的事,我哪次没做到?」


    第 38 章   三十八(一更)


    小憩醒来,南流景一睁开眼,贺兰映那张绮丽明艳的脸孔就轰轰烈烈地映入她眼底。


    可与平日不同,此刻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孔是睡着的、安静的。长睫垂落,在眼睑下投落了两片扇形阴影,也将那双淡金色的眼瞳遮得严严实实,就像是猛兽去了爪、利剑归了鞘,那双眉眼难得没了跋扈凶恶的锋芒……


    趁她睡着的工夫,贺兰映竟也搬了张凳子过来,与她一起伏在窗口睡着了。


    见他睡得安稳,南流景僵了一会儿,才慢慢地朝后撤开。


    她无意吵醒贺兰映,可就在她直起身的那一刻,贺兰映还是蓦地睁开眼,下意识扣住了她的手腕。


    待看清眼前的南流景后,他眉宇间的警惕和戒备才悄无声息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轻佻和懒散。


    苍梧院。


    阮子珩一瘸一拐地被扶进了屋子,屋门一关上便气急败坏地叫骂起来,“一个贱民的死活关她屁事?竟非要在父亲面前告我一状!”


    阮青棠一把松开阮子珩的手,阴阳怪气,“人家是东宫储妃,未来国母,自然心怀天下。”


    “你能不能管好自己的嘴?!”


    阮子珩也恼火地瞪向阮青棠,“要不是你今天招惹南流景,说不定她早把我的事忘了!你造的孽,凭什么被报复的是我?”


    “阮子珩你??”


    “砰。”


    茶盏掷在地上的碎裂声响起,兄妹二人都吓了一跳,连忙噤声,望向坐在一旁的崔氏。


    崔氏一改在隐烟堂的慈眉善目,脸上压着几分怒意和怨气,“青棠至少能讨你父亲欢心,你呢?除了花天酒地,在外面惹祸,还能干些什么?”


    阮子珩脸色泛青,生出些叛逆的念头,梗着脖子反驳,“母亲莫要偏心了,我就算再无用,也是魏国公府的世子,左右没有旁人同我争抢。”


    说着,他冷笑着看向阮青棠,“不像你,事事都只能被南流景压一头!同样是阮家的女儿,整个上京城只知阮大姑娘,可有人提过你?!别说南流景了,你现在连个乡下来的崔湄儿都不如!”


    语毕,阮子珩便头也不回地摔门离开,竟是将自己的屋子直接让给了母亲和妹妹。


    崔氏脸色铁青,阮青棠被气得在屋内又是尖叫,又是摔东西。直到被崔氏拉住,才满脸怨恨地哭诉起来。


    “凭什么?都是阮氏的女儿,凭什么她南流景生下来就是储妃?还有那个崔湄儿,她凭什么能在表哥身边做女官,舅舅是怎么办事的?!”


    崔氏抱着阮青棠,“这也不怪你舅舅。当初太子殿下受了伤,只能去气候宜人的江南别院养病,你舅舅就在江南,自然不会放过照顾太子的机会,所以崔家特意迁到了太子隔壁的府邸。”


    阮青棠愈发不忿,“所以那崔湄儿就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崔氏摇头,“那崔湄儿原是个外室生的,之前一直养在外头,谁想到她运气好,救了太子一命,这才被你舅舅领了回来??青棠,崔湄儿那种身世,就算进了东宫,也注定不能同你争什么。最会妨碍你的,还是南流景。”


    阮青棠咬牙,眼神仿佛淬了毒一般。


    ***


    天色初晓时,太学里的斋仆们才纷纷起身,清理院中的落叶雨水。


    尧七是负责洒扫的斋仆之一,大清早便提着食盒悄悄来了上舍生的学宿。


    他曾受裴松筠恩惠,所以从其他人那儿一听说裴松筠受了伤,便赶来探望。


    沿着回廊走到最角落,尧七左右张望了一番,才抬手敲门,小心翼翼地低声唤道,“晏公子?晏公子你醒了么?”


    屋内静了好一会儿,才传出一声应答,“进。”


    尧七愣了愣,只觉得这阴沉冷冽的嗓音像是裴松筠,又不像是寻常的裴松筠。


    反应了一会儿,他才伸手推开门。


    屋内的光线不是很好,连夜春雨,空气里还氤氲着几分湿意。裴松筠一身白衣站在背光处,缓缓直起身,转头看过来。


    “是你啊,尧七。”


    半晌,他才淡淡地出声。


    晨雾缭绕,尧七看不清裴松筠的表情,可心中的异样感竟是又强烈了几分,只觉得眼前之人有一丝脱胎换骨的违和感。


    分明还是那身毫无纹饰的素净白衣,从前只是清高孤僻,如今却多了几分常居高位者才有的贵气和威势,将这间陋室都衬得如同皇宫殿宇一般。


    不知为何,尧七突然有些心底发怵。


    见他僵在门口不敢进来,裴松筠似乎意识到什么。于是掩唇咳嗽了两声,从暗处走了出来。


    “怎么了?”


    再开口时,声音平添了一丝病弱无力。


    尧七定睛一看,只见裴松筠身上的那股锋芒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又变得如同往日般温和清冷。


    他莫名松了口气,只觉得方才那些都是一时错觉,“听闻公子受了鞭伤,尧七悄悄带了些伤药过来。”


    “多谢。”


    裴松筠苍白的面颊挂起些许笑意。


    尧七放下食盒,主动为裴松筠换了药,又重新包扎。


    “魏国公府这位世子爷下手未免太重了。晏公子,你往后还是躲着他一些,莫要再出风头,惹他不快了。”


    尧七好心劝道。


    “的确??晏某记下了。”


    裴松筠背对着他,漫不经心地披上衣衫,唇畔噙着的笑却变得冰冷。


    长街上,一辆马车从魏国公府门前出发,径直朝城西驶去。车内是南流景带着兰苕。


    “从太学院讨来的名单可带了?”


    想起什么,南流景问道。


    兰苕立刻拿出了卷轴,“姑娘,在这儿。”


    昨日只顾着救人,南流景还未来得及翻看名单。今日好奇地展开扫了一眼,竟一下就看到了个熟悉的名字。


    “裴松筠??”


    兰苕凑过来,也瞧见了这个名字,惊讶道,“他竟然有资格参加荇园春宴?同为上舍生,二公子都不在名单上。”


    南流景重新合上卷轴,小声嘀咕,“阮子珩不学无术,若没有魏国公府的家世,连太学的门都进不去。哪里配与他人相提并论??”


    马车行过闹市,喧嚷声也逐渐大了起来。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刺耳的笑声。


    兰苕好奇地掀开帘子,朝外张望了一眼。


    只见一群非富即贵的年轻人围簇在街边,有的拿着石头,有的拿着沙包,一边嬉笑,一边朝被堵在角落的杂耍艺人砸过去。


    “怎么了?”


    南流景问道。


    兰苕皱眉,“又是一群公子哥儿在仗势欺人??”


    “还真不是。”


    驾车的车夫扭头向南流景和兰苕解释,“老奴前几日从这里经过,看见那玩杂耍的在摊子前立了块牌子,来往者只要给一贯钱,就能砸他泄愤。无论造成什么伤势,他概不追究。”


    兰苕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竟还有这种人?”


    南流景也愣了愣,下意识朝车帘外扫了一眼,恰好瞧见了被砸得鼻青脸肿的那个杂耍艺人。


    出乎她的意料,那人竟是个身材高大、四肢健全的青年。


    “这般好手好脚的,做什么行当不行??非要用这种作践自己的法子?”


    兰苕小声道。


    南流景却不置可否,“或许是没了户籍的流民,无路可走,才沦落到这步田地呢。”


    南靖律法,流民被排除在士农工商之外,不能耕种,不能科举,亦不能被商户雇佣。


    车夫也出声道,“即便是流民,每日卖艺所得应当也能过活。可他却偏要定下这一贯钱的高价,羞辱自己??怕是遇上了什么难事。”


    南流景若有所思,在马车行到那杂耍摊前时,才吩咐兰苕,“给他一贯钱吧??外加一张松竹斋的帖子。”


    兰苕愣住,“姑娘?”


    “去吧。”


    “??是。”


    马车停稳,兰苕掀开车帘跳下车。


    那几个嬉闹的公子哥已经扬长而去,围观的好事者也一哄而散,只余下一地狼藉和默默收拾残局的青年。


    “啪嗒——”


    一吊钱被放在摊子上,那青年连头也没抬,转手便递过来沙包和石头。


    “这是我家姑娘赏给你的。”


    兰苕往后缩了缩,伸手又将松竹斋的帖子压在了那吊钱底下,然后便扭身回到了车上。


    那青年动作顿住,终于掀起眼,看着马车从他的摊子前径直驶过。


    “??”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目光落回松竹斋的帖子上,刚要伸手去拿,却听得有人唤了一声。


    “萧陵光。”


    听到有人准确无误唤出自己的名字,萧陵光的眼神霎时变了。他猛地转头,眸光如同锋利的暗箭刺向来人。


    竟是个穿着单薄长衫、木簪束发的文弱书生。


    书生不紧不慢地踱步上前,与魏国公府的马车擦身而过,莫名带起一阵风,吹响了马车两侧的御赐金铃。


    马车内,南流景似有所感,鬼使神差地将车帘掀开一角,却只扫见一道清瘦如竹的背影。还未等她看出什么,马车已经拐过街角,那背影也消失在了视野中。


    南流景这才放下车帘,往后一靠,阖上眼,“到荇园叫我。”


    “是。”


    另一边,萧陵光直直地盯着走到摊子前的裴松筠,青肿的伤痕模糊了面容,却没挡住那双眸子里的杀伐狠厉。


    “什么人?”


    这样的眼神,裴松筠倒是十分熟悉。


    就好似落入陷阱后浑身炸毛的猎物,再怎么惊惧不安,也要端出最凶狠凌厉的反扑架势,其实不过是垂死挣扎。


    裴松筠唇角弯起一个弧度,从袖中拿出装裱好的画卷,放在萧陵光的摊子上,“将此画送去如意馆,可换五百贯。”


    萧陵光愣了愣,眉峰皱起,“什么意思?”


    “一贯钱,便任人羞辱。若给你五百贯,可愿替我卖命?”


    “??”


    萧陵光眉头皱得更紧,捏紧双拳,警惕地打量裴松筠。


    身板如此单薄,一拳便能放倒;衣着如此寒酸,整个人绑去卖了也换不来一贯钱;还有这病恹恹的苍白脸色,仿佛下一秒就会咳出血来??


    若非见他眉宇间透着矜贵沉稳的气度,此刻萧陵光早将手里的一篮石头都砸了过去。


    “在这里继续摆摊,何时才能赚到五百贯?”


    裴松筠睨了一眼萧陵光,“令堂的丧事和令夫人的病况,还能等多久?”


    萧陵光眸光骤缩,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的事,此人为何会如此清楚??


    裴松筠盯着萧陵光脸上不断变化的表情,若有所思。


    萧陵光此人,曾是军营里的一员悍将。可两年前却遭到亲信背叛,一脚踏进鬼门关。他勉强苟活下来,又得知那背叛自己的副将带着一众将士投了敌。


    自此,他陷入一个荒谬的境地:若自己是死人,则是殉国的义士。可若是活人,反而难以洗刷逃兵和叛将的罪名,就连家中老母和发妻都要受到牵连。


    萧陵光不敢轻举妄动,于是以流民的身份悄悄回京,既找不到正经营生,也不敢跟母亲和妻子相认,只能乔装打扮后在街头卖艺,再将赚得的钱暗自贴补给家里。


    前世,萧陵光直到母亲和妻子相继病逝,都没能为自己平反。直到后来,他结识了姜屿,成了姜屿最忠心的下属,也成了裴松筠登基后的心头大患。


    重活一世,若能在此刻,用五百贯就收买萧陵光,将他变成自己的刀??


    “想好了,就来太学院寻我。”


    裴松筠笑了一声,转身离开,“我叫裴松筠。”


    萧陵光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才回过神。


    他匆匆忙忙收起今日赚到的几贯钱,又小心翼翼拿起裴松筠留下的画,却没留意到,那张松竹斋的帖子已经被风吹落到了地上。


    ***


    天色渐晚时,太子姜屿才风尘仆仆地来了荇园。一入园子,便听管事说南流景奉皇后娘娘之命,已经在这里待了一整日。


    “大姑娘今日跟四司六局的人都见了面,盯着他们将春宴的一应布置都做了调整??”


    姜屿今日心情尚佳,得知南流景来了荇园也未动怒,只是漫不经心地抱怨了一句,“母后总是信不过孤,对她倒是放心得很。”


    太子与未来储妃不和,上京城如今无人不知。管事摸不准他的意思,不敢答话。


    “她人在何处?”


    姜屿侧头看过来,黑沉的眼眸被灯火点亮,不似在南流景面前时那般冷冽。


    管事在前面引路,谁料还未到偏厅,就在游廊上遇见了南流景一行人。


    管事刚要唤人,却被姜屿扫了一眼,噤声退到了他的身后。姜屿没再上前,而是停在暗处,眯着眸子望过去。


    “湖心岛上也布置一间厢房吧。万一哪位贵女在船上弄湿了衣衫,去湖心岛更换会快一些。”


    游廊那头,南流景终于将一切事宜交代完毕。


    夜风阵阵,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肩,抬手抚了抚胳膊。


    “白日出来的时候穿得太单薄,姑娘此刻可是冷了?”


    兰苕注意到她的动作,往前一步替南流景挡风,“奴婢去为您寻件披风来?”


    “不必,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府了。”


    南流景侧过身,将卷轴交给了一个熟面孔的宫人,声音有些发闷,“皇后娘娘的意思是,宴请名单上还需加上这些学子,劳烦你转告太子殿下。”


    那人接过卷轴顿了顿,“太子殿下今日也要来荇园,算算时辰,应该快到了。大姑娘不如再等等,亲自交给殿下?”


    南流景想也没想,便摇头道,“太子殿下若在此处看见我,怕是又要不高兴了。我还是尽早回去,省得给殿下添堵。”


    语毕,也不顾那宫人是何反应,她便带着兰苕打算离开。


    谁料一转身,竟是正对上从暗处拐出来的姜屿。


    姜屿手里攥着刚刚脱下来的氅袍,脸上却覆了层寒霜,“分明是自己避之不及,却说怕给孤添堵。轻飘飘一句话,便将所有过错都推到了孤头上??你在母后面前,也是这么挑拨的吗?”


    南流景一惊,低身行礼,声音轻若蚊蝇,“太子殿下??”


    姜屿走了过来,南流景望见他手上的扳指,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姜屿顿住,口吻愈发讥讽,“既这么怕撞见孤,为何不干脆向母后推了这差事?”


    “??”


    “你对她唯命是从,她让你来操持荇园春宴,你就操持,她让你做太子妃,你便讨好孤??南流景,你什么时候敢对她说一个不字?”


    语毕,姜屿才面带愠色地从南流景身边拂袖离开。


    氅袍兜起一阵风,吹得南流景又是瑟缩了一下。


    姑母视她如己出,不仅于她有养育之恩,更有救命之恩,她怎么可能对姑母说不?


    在她心中,姑母是最重要的人,姑母的事便是最重要的事。


    好一会儿,南流景才缓过来,有些疲惫地拉了拉兰苕,“我们走吧。”


    忙了一整日回到魏国公府,南流景第一时间便叫来碧萝,询问派去太学院的人可打探到什么消息。


    “并未听闻有哪位学子拾了绢帕。”


    碧萝如实回答。


    还没等南流景出声,兰苕便追问道,“那个姓晏的学子呢?”


    碧萝摇头。


    南流景叹了口气,“那便罢了。”


    “今日松竹斋的掌柜将这个月的账簿送来了,让姑娘过几日带进宫里。”


    碧萝拿出账簿交给南流景,“奴婢亲自去后门取的,没叫府里任何人瞧见。”


    松竹斋是扶阳县主不为人知的私产,扶阳县主在宫中手头紧时,便会将一些朝臣进贡或是皇帝赏赐的古玩字画交给南流景,再通过松竹斋卖出去。


    松竹斋的掌柜是扶阳县主亲自挑的,一切经营都不必南流景过问,南流景只需要偶尔过去坐坐,负责帮扶阳县主传传消息。


    南流景接过账簿,倒是想起什么,“他有没有说起别的?”


    “别的?”


    “今日可有流民去松竹斋讨营生?”


    碧萝回想了一下,摇头,“掌柜没说。”


    兰苕松了口气,“还好没有。私自雇佣流民,可是触犯律法的,姑娘何必冒这个险。”


    南流景笑了笑,没说话。


    “对了,还有个好消息。”


    碧萝转身拿了一幅卷轴过来,“姑娘之前不是让如意馆帮你留意公孙颐的那副《雪岭寒江图》么?”


    南流景面上的疲乏一扫而空,惊喜道,“寻到了?”


    碧萝点头,一五一十地解释道,“如意馆的伙计说,今日有个不识货的莽夫将这幅画拿去了他们那儿,不多不少,只要五百贯。他起初觉得是赝品,可仔细瞧了,实在是没看出纰漏,所以不敢耽搁,赶紧收了送到咱们府上??”


    南流景展开卷轴,仔仔细细地盯着这幅《雪岭寒江图》,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艳,随后便是如获至宝的雀跃,可片刻后,这些欢欣的火苗却逐渐熄灭,只剩下一片余烬。


    “这幅画??的确是赝品。”


    南流景摩挲着画纸,面上难掩失落。


    贺兰映拨弄着自己涂着丹蔻的指甲,继续道,“若皇叔没这个打算,蔺六郎今日就不会出现在本宫的府里。如今这些世家儿郎里,也就你这位表哥看得过眼了,他又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儿。真要逼着本宫选,本宫除了他,还能选谁呢?”


    贺兰妤愈发受了刺激,一双杏眼瞪得溜圆,“萧陵光,裴松筠……他们哪个不亲近你!贺兰映!你身边有那么多男人,为什么还偏要同我争?!!”


    闻言,贺兰映又忍不住朝南流景斜了一眼。


    南流景心里一咯噔,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贺兰映就望着她幽幽地说道。


    “他们都是流玉的好兄弟。本宫若和他们纠缠不清,本宫还是个人么?”


    南流景:“……”


    第 39 章   三十九(二更)


    贺兰妤急得都快哭出来了,跺着脚,“不许,我不许!”


    南流景默默地看着贺兰妤,只觉得她此刻的模样和炸了毛的魍魉几乎如出一辙。至于贺兰映,他手里就像拿着一根线,好整以暇地将人当成狸奴逗弄。


    “皇叔不开口为我赐婚,也就罢了。但凡他开了金口……”


    贺兰映收回视线,低眸,淡淡地望着贺兰妤,“阿沅,我定是要为自己争上一争的。”


    “你……”


    贺兰妤气急,猛地抬手,竟是猝不及防地朝贺兰映扇下来一巴掌——


    贺兰映在激怒贺兰妤时就已经预料到了,于是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甚至双眼一闭,等着那巴掌落下来。


    可风声还未袭至他面前,就戛然而止。


    兰苕和碧萝皆是一愣。


    “这幅赝品的笔法、用墨的确与真迹别无二致,问题出在这枚闲章上。”


    南流景抬手,点了点图上唯一一方印文。与其他画作不同,这幅画没有任何作者款印,唯独在最接近装裱接缝的位置印了个“云归半山”的闲章。


    “几年前,这幅画还未失踪时,我有幸见过真迹。因为接裱重装,这印已经有一角损毁了。可这一幅,却完好无损??”


    兰苕义愤填膺起来,抬手就要夺过卷轴,“竟然敢拿赝品出来诓人!奴婢明日就去如意馆,叫他们将卖画的骗子揪出来!”


    南流景连忙抬手,将画卷护在了怀里,“这画我要了。”


    兰苕愣住,“姑娘,你不是说这画是赝品吗?咱们花五百贯,就为了买一幅赝品?”


    “若是真迹,一千贯都不够。况且不是说那卖画之人不识货么?人家可有宣称,这是公孙先生的《雪岭寒江图》?”


    “难怪??这画师好心计!”


    碧萝恍然大悟,“他故意叫一位不懂书画的粗人去如意斋,不提画的来历,又只要五百贯钱,多一贯都不收,就是为了以绝后患。”


    南流景点了点头,又垂眸盯着手里的画。


    “这幅画虽是赝品,可妙就妙在,没有丝毫仿照的匠气,跟真迹一样自然。我还从未见过如此绝妙的赝品,竟像是公孙先生本人仿造的??”


    南流景眼里的疑虑一闪即逝。


    “但凡是懂行的买家,都会愿意花五百贯留下这幅赝品。”


    说着,南流景小心翼翼地卷起卷轴,递向兰苕,“帮我收起来。”


    兰苕撇撇嘴,刚要伸手接过,却见南流景又缩回了手。


    “算了,你毛手毛脚的,我自己去收??”


    南流景小声喃喃,像抱着宝贝一般,扭头去了书房,留下兰苕在她背后叉着腰干瞪眼。


    从书房回来,南流景便早早地洗漱睡下。


    伴着屋外淅淅沥沥的春雨声,她侧身躺在床上,倦意愈发昏沉。不知过了多久,她闭上眼,又迷迷蒙蒙地坠进了梦里。


    梦中,亦是一个春日。


    难得不在九宸殿,而是在御花园的亭中。面前的石桌上铺陈了白宣,而她正提笔对着满园春色作画。


    一旁的宫人都不知在害怕什么,恨不得离她八丈远,还不停地左右张望。


    不知过了多久,那位戴着面具的帝王出现在亭外。宫人们顿时跪了一片,瑟瑟发抖地请罪求饶。


    南流景不明所以,眼睁睁地看着那人走近。


    面具虽遮掩了他的神色,可周身极低的气压却昭示着他的怒火已经在倾覆边缘岌岌可危。


    那人走至南流景身后,垂眸望向她的画作,阴晴不定地轻笑一声,“难道没有人告诉你,上一个在宫中作画的画师,早就身首异处,最后尸体被丢在乱葬岗,任由野狗啃噬。”


    南流景下意识绷紧了身子,执笔的手微微颤动,还未来得及反应,那人冰冷的手掌便握了上来,从她手中抽走了那支笔。


    这一次,他用的是右手,而非寻常桎梏她的左手。可那只右手显然没有多少气力,提着笔时甚至能看见明显的抖动。


    沾着朱墨的笔锋落在纸上,却不受控制地往下一坠,砸出一块赤色墨团,彻底毁了整幅春景图。


    下一刻,那人骤然挥袖,石桌上的所有笔墨纸砚便都被摔了出去,发出巨大的声响。


    南流景重重一颤,转而就被扼住手腕拽过了身,正对上那人晦暗如潮的眼眸。


    “眉眉。”


    那双眼里的怨恨和惊怒几乎要喷薄而出,可声音里竟还含着几分冰冷的笑意。


    他亲昵地唤着她的乳名,一字一句道,“你怎么还敢在我面前用这只手作画?”


    纱帐内,南流景惊醒,耳畔残存着那人冰冷的吐息,犹如毒蛇吐信。


    回想起那只执笔都困难的手和被面具遮掩的疤痕,南流景攥紧了身上的被褥,眼底只余空寥茫然。


    梦中之人,当真就是姜屿么?他如今贵为太子,全身上下没有丝毫损伤,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梦中那副模样?


    ***


    休沐结束的第二日,阮子珩一回太学,便又跟那帮纨绔子弟聚在一处,气势汹汹地揪住了一个斋仆。


    “裴松筠人呢?死了没?”


    “晏,晏公子今日在书斋当值。”


    斋仆不敢招惹阮子珩,立刻替他指路。


    裴松筠家世寒微,来了上京城只能勤工俭学。每月除了卖些字画赚银钱,便是靠学谕的俸禄。


    “书斋??书斋在哪儿?”


    来太学已有三载,阮子珩等人却连书斋在何处都不知道,最后还是靠斋仆引路才杀了过去。


    阮子珩一脚踹开书斋的门,正在书斋内读书的学子们都吓了一跳,一见是阮子珩等人,顿时作鸟兽散。


    顷刻间,书斋里空空如也。


    “裴松筠!”


    阮子珩粗着嗓子吼了一声,后背被家法责罚的伤还隐隐作痛。


    下一刻,裴松筠从书架后走了出来。他手执书卷,半搭着眼帘看向阮子珩,语气淡淡,“世子寻我?”


    阮子珩扫了一眼身侧的狗腿子们,几人立刻撸起袖子,朝不远处的裴松筠逼近。


    “本世子因你挨了板子,今日便要新仇旧账一起清算!要么,你今日跪下给本世子磕三个响头,从此做本世子的狗,要么??”


    阮子珩正叫嚣着,一个高大威武的身影倏地从旁边闪了出来,纹丝不动地拦在了裴松筠身前——自然是前不久还在街上卖艺的萧陵光。


    裴松筠立在他身后负着手,似笑非笑地看向阮子珩等人。


    “清算前,不若先问问晏某的狗。”


    阮子珩一愣。


    不知为何,他竟觉得今日的裴松筠有些不一样。可究竟是哪里不一样?


    不等阮子珩细看,萧陵光那健硕的身躯已经挡住了他的视线。


    上京城的纨绔们最是欺软怕硬,只消一眼,便看出萧陵光是个练家子,身上还沾着些腥气,多半是心狠手辣杀过人的。他们这些花拳绣腿,加起来怕是还抵不过他一个拳头。


    阮子珩虽蛮横,却不会上赶着踢铁板,丢下一句等着瞧,便带着人愤然离开。


    “你花五百贯买下我,就是为了恐吓这群废物?”


    萧陵光转过身,觑了裴松筠一眼。


    裴松筠语气寻常,“怎么说?”


    这幅清雅端正的皮囊下藏着什么样的本性,萧陵光早就看得一清二楚,“我以为,你会让我把他们都杀了。”


    裴松筠扭了扭右手手腕,不以为意,“杀人有何难,难得是料理后事。”


    若此刻杀了阮子珩,定会打草惊蛇,反而会重蹈前世覆辙,叫自己陷入险境。更何况??


    “叫你替我卖命,不是为了收拾阮子珩这种货色,更不能将你折损进去。”


    裴松筠目光扫过萧陵光,意味深长地,“萧陵光,你有更大的用处。”


    语毕,他便转身回到了书架后。


    萧陵光呆怔在原地,心中竟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这样身败名裂、只能躲藏在阴沟里的人,还能有什么样的大用处?


    半个月后,终于到了荇园赐宴的日子。


    这半个月,南流景日日早起去荇园,又直到太阳落山才回魏国公府。因她刻意回避,期间竟从未与姜屿碰过面。若有什么需要沟通商议的,也皆是由荇园的管事转述。虽麻烦了些,但能相安无事已是不易。


    “姑娘,今日春宴,一些世家贵女们也会到场,您可要穿得鲜亮些?”


    碧萝走过来,抱着两件裙裳,一件是紫棠色宽袖袍裙,另一件则是桃粉色的彩锦曳地裙,缀着各种丝带宝石,极其华贵。


    兰苕摸了摸那桃粉色的裙裳,“这衣裳若配个桃花妆,姑娘今日定是能艳压群芳!”


    南流景最怕出风头,连忙伸手取了紫棠色的袍裙,“还是低调些为好。”


    “这件端庄雅致,也不错。只是略显老气了些??”


    见南流景心意已定,碧萝只能收起桃粉色的那一件,又将它压回了箱底。


    南流景换上裙裳,对着衣镜整理着袍袖。今日她从头到脚只戴了三件配饰,蓝田玉簪,滴珠耳坠还有一柄纨素团扇,个个价值不菲,素雅却不失矜贵。


    兰苕忽地想起什么,转身将一方雕花木盒捧了出来。


    “姑娘,你既不愿在衣着上显得招摇,那便将皇后娘娘赐给你的熏球戴上吧。”


    盒盖被掀开,露出一枚镂空鎏金的银熏球。这熏球内放着盛香的小盂,又设有机关,放上燃烧的香料后,行走间如何转动都不会倾洒。


    这熏球制作精巧,造价极高,整个南靖只有两枚,都在皇后宫里。其中一枚,便被赐给了南流景。


    南流景虽不喜招摇,但这毕竟是皇后所赐,她便总是佩在身上。


    “这熏球里头的机关之前有些磨损,所以送回宫中修理。昨日宫里的女史还了回来,说已经修理好了,姑娘今日正好能戴着去春宴。”


    南流景望向那银熏球,犹豫了片刻,还是展开双臂,任由兰苕将那熏球的银链挂在了腰间。


    一架马车已经候在魏国公府门外。


    崔氏携着一双儿女走到府门口。阮青棠今日妆扮得格外用心,华服高髻,手里也执着一方如意纨扇,从头到脚都是在珍珑阁定制的首饰,一看便是要在春宴上独占鳌头的架势。


    另一边,阮子珩漫不经心地拧着马鞭。他原本是没资格去荇园春宴的,也懒得去,可父亲硬是央求太子将他塞了进去。


    “你今日只需好好跟着太子,见见世面,莫要再惹出什么事端来。”


    “是,母亲。”


    阮子珩不耐地应了一声。


    说话间,南流景也带着兰苕出现在门口。


    阮青棠看了一眼她并不华贵的衣着,只觉得自己赢了,顿时高兴起来。


    崔氏注意到了南流景腰间挂着的熏球,露出无可挑剔的慈爱笑容,语重心长道,“青黛,出门在外要照顾好弟妹。”


    南流景笑着福身,“自然。”


    马车朝城西行去,崔氏仍站在魏国公府门外定定地望着,脸上的笑容彻底沉了下去。


    荇园依山傍水而建,背靠蓬莱山,面朝悬镜湖。光是悬镜湖便占了荇园的四分之三,所以今日的春宴也与寻常不同,席面全都设在了湖面的画舫之上。


    两艘画栋雕梁、满覆流苏璎珞的游舫隔着数百米的长廊,停在悬镜湖畔,船尾皆挂着绣了独足金鳞鸟的旗帜,在风中簌簌作响。


    这两艘游舫,一个是供太子和进士学子们所乘,一个则是供贵女们所乘。


    其实早些年,荇园春宴只有新科进士才能参加。直到女帝即位后,见这春宴难得能聚齐上京城的青年才俊,便又允准待字闺中的贵女们也能入荇园一观,颇有些榜下招婿的意头。


    入园后,南流景和阮青棠便与阮子珩分道扬镳,去了贵女们乘船的西堤。


    杨柳依依,正当韶华的贵女们穿着轻盈单薄的春衫,簪着各色珠钗,三三两两地站在桃柳下,比满园的花朵都要明媚耀眼。


    南流景正要过去打招呼,却被阮青棠抢先一步,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


    阮青棠轻咳了两声,有一两个贵女看了过来,表情一愣,随即立刻呼朋引伴,笑容满面地蜂拥过来。


    阮青棠的虚荣心还从未被这般满足过,一时抬了抬下巴,表情愈发倨傲自得。可下一刻,那些贵女却像是没看见她似的,径直从她身边越过。


    “阮大姑娘安好。”


    “阮姐姐,你怎么才来?”


    阮青棠笑容一僵,转头便见南流景被一众贵女簇拥着,无论是相熟的还是第一次见面的,都亲昵地与她寒暄。


    “阮姐姐,你今日穿得好生雅致。”


    “是啊,这紫棠色格外衬你。”


    “尤其是腰上这个熏球,太精致了!这就是皇后娘娘赐给你,整个南靖唯有两枚的熏球吧?”


    此话一出,顿时引起一片嘘声。众人都纷纷望向垂落在南流景裙裾上的熏球,既新奇又艳羡。


    阮青棠站在人群外围,脸色难看,攥紧了手。她为这次春宴准备了数日,提前两个时辰起来妆扮,结果最后竟输给了一枚熏球?!


    “二姑娘稍安勿躁??”


    今日跟着阮青棠的是崔氏身边的一等婢女,见她恨得咬牙切齿,忍不住低声劝了一句。


    阮青棠似是想起了什么,从愤懑中回过神来,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本宫可是来晚了?”


    一清亮娇媚的女声自身后传来。


    众人转头,便见长公主贺兰映穿着一身茜红色绡纱长曳地裙,风情万种地斜靠在坐辇上,正翘着自己染了胭脂色的指甲在日光下打量。


    目光从指甲上移开,刚刚好落在南流景身上,贺兰映眯了眯眸子,面露嫌弃。


    “南流景,你怎么又穿得跟个道姑似的?”


    “??”


    南流景眼皮跳了一下。


    方才还围在她身边恭维的贵女们也都露出敢怒不敢言的神色。


    贺兰映与她们年岁相仿,却是皇帝的幺妹、南靖的长公主,比她们都高了一个辈分。且仗着皇帝宠爱,她自小便是个离经叛道的混世魔王。一年前与驸马和离后,更加变本加厉,时常出入勾栏瓦舍不说,公主府里也养了不少面首。


    “她怎么来了?”


    有人皱眉,小声问道。


    “本宫如何不能来?”


    贺兰映提着裙摆,施施然下了坐辇,“今日荇园这般热闹,本宫也来物色物色幕僚。”


    说是幕僚,实际是什么,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于是不少人露出鄙夷之色。


    贺兰映根本不在意。世家贵女们大多都是这幅虚伪矫情的模样,令她厌烦。可其中却有一个例外,那就是面前这位堪称虚伪典范的阮大姑娘。


    “储妃娘娘,这没有不合规矩吧?”


    贺兰映挑眉,望向南流景。


    南流景听见储妃二字便毛骨悚然,只能强颜欢笑,福身行礼,“臣女人微言轻,怎敢对殿下不敬,也请殿下莫要再取笑臣女了??”


    “行了行了,天天端着这幅架子你累不累?”


    贺兰映一听到这些话就头疼,转身便往画舫上走,又转头招呼其他贵女。


    “那些公子哥们也到了,走吧,上船看看。你们今日来荇园,不就是为了这个吗?装什么。”


    “??”


    贵女们朝长廊那头的画舫看了一眼,见一众学子进士已经都在宫人的指引下登上画舫,便也纷纷跟着贺兰映一起登船。


    贵女们站在船头,视线在另一艘画舫上搜寻着。


    那艘画舫上皆是一只脚已经迈入朝堂的文人贤士。新科进士里,半数都已过了议亲的年纪。而统一穿着藏青色褴衫的太学上舍生,却基本都是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贵女们一边张望,一边窃窃私语地议论着,最后不约而同被船尾一道孤零零的身影吸引了注意力。


    那人穿着毫无坠饰的藏青色褴衫,身形犹如修竹般颀长挺拔,迎风而立,透着一股淡泊清贵的气度。


    只一眼,南流景便认出他就是当初被自己从水里捞起来的裴松筠。


    “那是何人?”


    贺兰映也盯上了裴松筠,饶有兴致地问道。而其他目不转睛的贵女们也暗自竖起了耳朵。


    长公主府的婢女早就做了准备,随手摊开画册,比对着上面的画像。


    “回公主,他是太学的上舍生,名唤裴松筠。平民学子,出身寒微??”


    平民学子,出身寒微。


    仅这八个字,就掐灭了一众贵女蠢蠢欲动的芳心。


    倒是贺兰映,听了这身世,眼睛顿时更亮了,直呼妙哉,转头睨了那些贵女一眼。


    “你们懂什么,越是身份低微越好拿捏。那些世家公子,空有其表不说,还自以为是傲慢得很,动不动就能甩脸子给你们气受。哪比得上破落户出来的,你只要稍微许一点好处,他便能对你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南流景对贺兰映这番话自然是不赞同的,虽什么都没说,但眉眼间到底露出些马脚,叫贺兰映看出了端倪。


    “你有话要说?”


    南流景自是不愿开口,奈何贺兰映不依不饶地纠缠,非要撬开她的嘴,听听她有何高见。


    无奈之下,南流景只好委婉道,“臣女只是觉得,那位公子似是有风骨的,与殿下口中投机钻营的那些人不同,若殿下以利诱之,怕,怕是会??碰壁??”


    对上贺兰映犀利的目光,南流景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两个字几乎轻得只有她自己听见。


    眼见着贺兰映又要发飙,身后突然传来一人的唤声。


    “那是太子殿下么?太子殿下到了!”


    闻言,众人纷纷朝对面望去。果然看见太子仪仗驾到,画舫上的进士学子们连忙聚到一起,叩拜行礼。


    一身玄纹蟒袍、立在画舫船头的姜屿瞬间变成了贵女们的视线焦点。


    “诸位是南靖未来的肱骨之臣,都起来吧。”


    姜屿笑着抬了抬手,神态虽带着些皇室子弟的骄矜傲慢,但总体还算亲和谦逊,不像在南流景面前那般喜怒不定、疾言厉色。


    他本就生得丰神俊朗,一双修狭的眼笑起来更是极好看,令女子们都看得有些痴了,半天转不开眼。尤其是角落里的阮青棠,望向姜屿的眼神里更是充满了爱慕。


    想着,阮青棠阴恻恻地看了南流景一眼,却见她视线飘忽,不知在看什么。


    与此同时,画舫上的人纷纷起身。


    人群后,裴松筠缓缓站起身,掸去袖上的灰尘,眼帘半垂,听着那些人对姜屿的应承附和之声,暗自发笑。


    哪有什么太子殿下?


    不过是一只将旁人人生据为己有二十年的狸猫而已。


    日光渐盛,两艘画舫同时驶离岸边,朝悬镜湖心驶去,中间却始终维持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


    湖上起了风,画舫略微有些摇晃。贺兰映称自己晕船,不愿再跟其他人一起坐在画舫里赏景,于是带着侍婢去了湖心岛。


    她一离开,贵女们又重新热络起来。


    阮青棠与南流景坐在一处,目光时不时从她裙裾上扫过,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兰苕跪在南流景身侧,倾身替她布菜,忽地动作一顿,深嗅了几下,“姑娘,你可闻到什么异味?”


    南流景顿了顿,的确在菜肴的香气里隐隐闻到了一股焦灼味。


    下一刻,兰苕便惊叫起来,“姑,姑娘,你的熏球!”


    南流景低头,只见腰间系着的熏球竟腾起一股白烟,不知何时在裙裾上灼烧出了一个指节大小的圆孔,边缘还燃着些许火星,有愈烧愈烈的架势??


    南流景倏然变了脸色。


    另一边,阮青棠眼尖地看见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似的,与身边的婢女相视一眼。


    兰苕一时乱了方寸,第一反应是想要去摘那熏球。可刚探手过去,就被南流景扣住了手腕。


    “别慌??当心烫伤。”


    南流景端起桌案上的茶水,泼在了熏球上。


    那块被灼烧的裙摆瞬间湿透,熏球内的焦灼味也被压了下去。


    兰苕这才松了口气,背后却出了一层冷汗,“宫里不是说这熏球修好了么,怎么今日又出了岔子?”


    “先回岸边更衣吧。”


    南流景神色微凝,起身一挥衣袖,遮掩住了熏球和被烧灼的那片裙裾,匆匆离席。


    画舫外一直跟着两三艘小船,以备不时之需。还不等兰苕抬手召唤,其中一艘小船便最先靠了过来。


    船夫站在船头,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姑娘可是要回岸边?”


    兰苕立刻应下,“我家姑娘要回岸边更衣,劳烦你送一程。”


    小船靠在画舫边,兰苕搀着南流景上了小船,船夫也二话不说立刻支着船离开了画舫,朝岸边驶去。


    主仆二人从船夫身边经过,南流景顿了顿,转头打量他,“你是新来的?”


    那船夫一下变得诚惶诚恐,“奴才的确是第一日干这差事,可是哪里做得不妥?”


    见他似乎被吓到了,南流景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没有。只是这荇园的船夫我之前都见过,瞧你却有些面生??”


    “昨日有个船夫因病告假,奴才是临时顶上的。”


    南流景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她与兰苕在船头站了一会儿,直到小船彻底远离画舫,行到湖中央,二人才觉得日头有些晒,被船夫劝进了船舱。


    刚一进去,一股刺鼻的熏香味就扑面而来。


    “怎么又关窗又点着熏香,难怪味道这么冲??”


    兰苕埋怨了一句,“姑娘,这是什么香,奴婢好像从来没闻到过。”


    南流景也没辨出香气来源,心里更加不安,下意识屏住呼吸,用衣袖遮掩在面前,低声吩咐,“兰苕,去把香熄了。”


    兰苕应了一声,连忙朝角落的熏炉走去,可不多不少刚走了七步,竟像是被什么敲了一记闷棍,直接双眼一阖,栽倒在地。


    “兰苕??”


    南流景瞳孔骤缩,刚想叫人,晕眩感却已经涌了上来。


    一阵袖风拂过他的脸,直接将他手中的茶盏打翻,紧接着,他的衣领被一只苍白柔软的手掌猛然拽住。


    “贺兰映!”


    一张染着红霞、艳光逼人的脸孔撞入眼底。


    纵使做好了所有心理准备,可在转身看清来人时,贺兰映还是愣住了。


    南流景已经换回了那身寡妇装束,墨衣乌发,青丝凌乱地散在肩上。


    不知是因为中了药,还是才奔走过的缘故,她的呼吸急促而灼热。额上尽是细微的汗珠,鬓边的碎发也湿漉漉的,黏在那双浓黑的眉目边,与高烧一样泛着潮红的面颊形成鲜明反差,甚至比方才在木樨台上献舞时还要秾艳妩媚、不可方物。


    “去把衣裳换回来!”


    南流景居高临下地瞪着他,将那身刚换下来的舞裙扔过来。鼻尖上沁着的汗珠也随之砸落,刚好在贺兰映的脸上绽开。


    贺兰映眼睫一颤,就又听得她虚弱颤抖却阴狠笃定的声音。


    “实话告诉你,我怕自己力气小,杀不死人,所以早就在沉香镯的刀片上浸了毒……”


    “那蔺六郎挨了一下,必死无疑……”


    “你敢不敢跟我赌一赌……赌蔺六郎在毒发身亡前,能不能闯到木樨台……赌他就算闯到木樨台,又能说几个字……”


    “贺兰映,你敢吗?”


    第 40 章   四十(一更)


    贺兰映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的南流景。


    那双攥着他衣襟的手掌,如强弩之末,已经用尽了她全身的气力。只要他想,轻而易举就可以挣开。可那手掌的温度却烧得他心口滚烫,发抖的十指也震得他神魂颤动,叫他只能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血液逆流,心如鼓擂。


    见他不说话,好似还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样,南流景便气不打一处来。


    她过得没好到哪儿去,不也还死皮赖脸地想活着。而贺兰映呢,分明也没到山穷水尽的那一刻,却万念俱灰、自暴自弃……


    他若真那么不想活,那就替她去死啊!


    “纵使你心存死志,也不必浪费在这儿!”


    南流景咬牙切齿,直接动手去撕他的侍卫衣裳,“贺兰映你给我记住,今日是你不要这条性命的,那它从此就归我了。往后我要你死你才能死!”


    贺兰映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眸里覆着的那层空洞的、黯然的罩子四分五裂,透出底下的金色光华,然后倏地笑了。


    眼前闪过重重黑影,她勉力维持着清醒,踉跄两步,后背撞上舱壁。腿一软,就跌坐在厢座上,一手死死扣住了座沿。


    就在这时,竹帘被突然从外掀开,那船夫竟是直接闯了进来。


    “你要做什么??”


    南流景张口欲唤,可药效却已经发作,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那人掀开斗笠,先是处理了熏炉里的香料,随后一脚踢开倒在地上的兰苕,朝南流景一步步走了过来。


    “奴才也只是奉命行事。姑娘莫要挣扎,还能少受些苦楚。”


    事到如今,南流景怎会不明白此人的意图和幕后之人的心思,“是谁??派你来的??”


    那人并不作声,只是走过来在她身侧蹲下。可这一动作,却恰好露出了外袍下的里衣一角。


    黑色缎料上绣着罕见的螭虎纹,是整个南靖唯有太子亲卫才能穿带的服纹。


    南流景瞳孔骤缩,更加止不住地发抖??


    姜屿的人?难不成姜屿憎恶她至此,为了不让她入主东宫,竟不惜在这场春宴上设局来毁她的清白?


    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南流景伏在厢座上,枕着自己的手臂,半边脸颊被鬓边的发丝遮掩,虽看不清眉眼,却有种朦胧脆弱的美。


    那人以为南流景已经彻底失去意识,终于开始动作,先是伸手去解她的衣领,随后又探向她的腰间,将衣带抽开。


    南流景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清明。


    她强撑着抬手,指尖寒光一闪,便亮出一道薄刃,朝那人的手背上刺了过去。


    那人大惊,慌忙避开,手背上却被划了一道血痕。


    趁他晃神的这一下,南流景强撑着站起身,转身便朝船舱外奔去。可她手脚发软,又怎能敌得过身后那身手敏捷的男人。


    就在南流景要夺门而出时,那人已经快步追了上来,一把扯住了南流景的衣袖。


    拉扯间,南流景的外袍逐渐松散。她一咬牙,蓦地往前一挣,外袍被一下扯落,身后拽着她的力道也骤然消失,寒意瞬间侵入她的四肢百骸。


    来不及再思考,南流景直接纵身跳进了悬镜湖里——


    水花四溅,瞬间吸引了湖上其他船只的注意力。


    眼见着远处的几个船夫已经看了过来,那人脸色微变,只能死死盯着水面,打算南流景一露头,便纵身入水将她救上来。


    雇主只说要毁了南流景的名声,若被他从水中救起来,二人肌肤相亲,亦能达成这一目的??


    可出乎意料的是,南流景却似落石入水似的,掉下去后就没再浮出水面,唯有一圈圈涟漪荡开。


    转瞬间,湖面上就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


    湖心岛的清晏堂里,贺兰映饮了些清甜的花酿,心思却还挂在方才那惊鸿一瞥上。


    她摩挲着玉盏,有些心痒,转头吩咐身边的侍婢,“一人饮酒实在无趣,怎么比得上两人对酌??你去向太子讨个人。”


    那婢女也对贺兰映的心思一清二楚,“可是那裴松筠?”


    贺兰映笑了起来,“去吧。”


    婢女躬身退出了清晏堂,乘着小船便去了太子的画舫,先是向太子身边的宫人回禀了此事。


    听了宫人的传话,姜屿一下就明白了贺兰映的意思。


    他与贺兰映自幼交好,旁人觉得贺兰映荒唐,他却觉得无伤大雅。于是朝宫人摆摆手,便是默许了。


    婢女得了首肯,便走到了最下首的裴松筠身边,行礼唤道,“晏公子,长公主有请。”


    裴松筠眸光微闪,看了那婢女一眼,却没有多说一句,起身跟着她离席。


    前世,他尚未来得及参加荇园春宴,便已经被断手黥面逐出了太学,自然没有经历过这一遭。


    贺兰映??


    前世他与这位姑母也没有多少交集,对她唯一的印象,便是她纵容自己宠爱的面首作恶,引得民怨沸腾,最后被他一道圣旨废为庶民。


    “晏公子,到了。”


    侍婢将裴松筠领到了清晏堂外,却没有再往前迈一步,而是侧身给他让路。


    清晏堂内,贺兰映听到动静,立刻放下手里的玉盏,看着裴松筠缓步走了进来。


    “草民裴松筠,叩见长公主。”


    裴松筠停在不远不近的位置,向贺兰映躬身行了一礼。


    “没想到晏公子人长得如此俊朗,声音也这么好听。”


    贺兰映脸上挂着笑,熟稔地说着她每次捕猎男人的开场白,可惜裴松筠却仍是低眉敛目,没作出什么反应。


    于是贺兰映又站起身,朝他走了过来,“听闻晏公子最擅丹青,不知可愿帮本宫画一幅美人图?”


    她抬起手,那涂着丹蔻的纤纤玉指几乎就要触碰到裴松筠的肩膀。可下一刻,便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


    “草民画山水,画花鸟,唯独不画美人。”


    贺兰映的笑容僵了一下。


    难道真被南流景说中了,是个硬骨头?


    她仍是不甘心,循循善诱道,“晏公子若肯为本宫破例,本宫可许你万贯家财,亦能助你直上青云。”


    “殿下若执意要美人图,草民也不敢不从,”裴松筠终于看向贺兰映,朝她一笑,“殿下可听过人皮古画?”


    “人皮古画??何意?”


    贺兰映愣了愣。


    “相传将在女子的后背上作画,肌肤上的汗液会晕染画作,有种别具一格的朦胧美感。殿下可愿让草民一试?”


    此话落在贺兰映耳里,便等于松了口。


    她登时喜上眉梢,又往裴松筠面前凑了过去,随口应下,“好啊,都听你的。”


    一股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裴松筠笑容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烦躁和阴鸷。


    “草民是善妒之人。殿下若做了我的画中人,却又有一日弃我而去,这幅画,草民也是要带走的??”


    至此,贺兰映还没听出什么异样,只以为裴松筠是在与自己调情,笑起来,“画既做在本宫的背上,你又要如何带走?”


    裴松筠唇角微弯,轻飘飘吐出一句。


    “只能将整块皮揭下。”


    贺兰映心里一咯噔,脸上的笑容僵住。


    她怎么也没想到裴松筠谪仙般的容貌,出口竟是罗刹的手段??不过是要他做幅画,他竟要撕了她的皮?


    若乍一听得此话,她怕是还会觉得裴松筠是在与她开玩笑。可对上那双眼里浮动着的戾气,她却是后背一寒。


    “本宫跟晏公子说笑呢,这美人图不做也罢??”


    贺兰映眉眼间的娇媚神态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兴致缺缺地拿起一旁的酒盅,“晏公子陪本宫饮了这杯酒,便退下吧。”


    裴松筠顿了顿,眉梢一低,从善如流地接过酒盅,仰头饮下。


    “草民告退。”


    他转身朝堂外走去,只是没走几步,竟是一个踉跄,头晕目眩地扶着梁柱晕了过去。


    见状,贺兰映再次绽开笑容,缓步走上前来,“说什么人皮古画,本宫可不是被吓大的。”


    她在昏迷的裴松筠身边蹲下,伸手撩了撩他的衣襟,“就算你要剥本宫的皮,本宫也要先扒了你这身衣裳??来人!”


    守在清宴堂外的婢女躬身走了进来。


    “将他带下去,沐浴净身。”


    贺兰映吩咐道。


    “是。”


    两个婢女将裴松筠带去了隔壁屋子。


    浴桶和热水已然备好,正当她们要将裴松筠搀过去时,颈间忽地挨了一下,瞬间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本该昏迷不醒的裴松筠站定,缓缓睁眼。


    他放下敲晕婢女的手,薄唇一启,便将那含着的酒液尽数吐了出来,随后若无其事地推开后窗,翻了出去。


    ***


    湖心岛岸边,湖面上荡开层层波纹,且越靠越近。下一刻,南流景破水而出,狼狈地爬上了岸。


    她脸色苍白,鬓边的发丝湿漉漉地滴着水,浑身打着寒颤,步伐跌跌撞撞。


    方才将外袍遗落在船上后,此刻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雪青色中衣,还被湖水浸透紧贴着肌肤,将她身体的曲线勾勒得清清楚楚??


    南流景体内本就残存着迷香,又在水里游了这么一段,更是精疲力竭,没走几步就扶着树干跌坐在了下去。


    跳入水中后,她猜到那人不会善罢甘休,所以在水下屏息了片刻。上京城的贵女大多不习水性,可她却不同。


    幼时在皇宫里,她就曾被人推搡落水过,差点没了半条命。为了不让这种事再发生,扶阳县主特意寻了个渔家女教她泅水。


    虽然隔了这么多年,她也有些生疏。但好在这船正停在离湖心岛不远的地方,她还是勉强游上了岸。


    这岛上安置了一间厢房。只要她能在被人找到之前,将身上湿透的衣衫换下,今日的风波就算安稳度过,绝不会有任何闲言碎语传出这荇园??


    一阵脚步声突然自不远处响起。


    南流景一惊,转头就见一队侍卫正朝她的方向走来,似乎在搜捕什么。


    她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惊骇,咬牙提起一口气,扶着树干站起身,飞快地朝不远处的假山奔去,一矮身钻进了后面的石洞中。


    石洞狭小昏黑,躲进来的一瞬间,南流景便察觉到不对劲,霎时僵在原地。


    属于另一人的气息近在咫尺,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南流景脑子里轰然一响,猛地转过身,可尚未迈出一步,一只手掌已经从身后探了过来,狠狠攥住她的手腕,猝然用力。


    铺天盖地的绝望涌上来,几乎将南流景溺毙,她骤然朝后栽去,后背重重撞上一个坚实宽阔的胸膛??


    ***


    悬镜湖中央,姜屿还在画舫内与一众士子把酒言欢,宫人却匆匆走到他身边,附耳通传道,“殿下,阮大姑娘出事了。”


    姜屿端着酒盏的动作一顿,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随后转向众人,“孤不胜酒力,先去外面醒醒酒,诸位自便。”


    众人连忙停杯投箸,纷纷行礼,“恭送太子殿下。”


    走到船舱外,姜屿才转向宫人,唇畔的笑意全消,嗓音冷沉,“出什么事了?”


    宫人刚要回答,就被一道娇柔的女声打断——“表哥!”


    姜屿回头,只见一袭桃色华服的阮青棠正站在靠过来的小船上。待船停稳后,便提着裙摆跳上画舫,小步跑过来,白皙的脸庞因小跑变得格外绯红艳丽。


    可姜屿却根本无心欣赏,只是皱着眉问道,“你长姐呢?”


    阮青棠愣了愣,眼里闪过一丝失落,可很快就恢复如常,甚至还作出一幅担心焦急的模样。


    “表哥,大姐姐中途离席,到现在还没回来!方才我问了岸边的人,竟都说没看见她??我担心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姜屿眉头蹙得更紧,扫了一眼身边的宫人,抬脚便往小船上走,“回西堤!”


    阮青棠有些意外,她原以为劝说姜屿找人还要费一番功夫,没想到竟这么轻松。她连忙跟上,“表哥你等等我!”


    姜屿乘船很快到了西堤,而南流景方才乘的那艘小船就停在岸边。


    他迈上船,一手掀开竹帘,却见里面空空如也,什么痕迹也不曾留下。


    “一个大活人,还能在荇园凭空消失了不成?!”


    姜屿握紧了竹帘,越发焦躁,“都愣着干什么,还不给孤去找!”


    宫人一惊,连忙应声。


    与此同时,湖心岛。


    靠近清宴堂的假山石洞里,南流景被身后之人桎梏在怀中。


    那人一只手紧紧箍着她的手腕,一手捂着她的嘴,叫她既不能动作,亦不能发出丝毫声音。


    南流景僵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身后那人温热的体温,伴随着干净清冽的气息,源源不断地将她包裹着,倒是将她从悬镜湖中带出来的湿寒一点一点驱散。


    可即便如此,南流景仍是脊骨发冷,浑身的血液都几乎要凝结。


    两人僵持半晌,南流景才逐渐镇定下来,一手摸索着,试探地碰了碰那人桎梏着她的手,随即一笔一划地在他手背上写道——


    「你想要什么」


    身后,挟持着南流景的人微微侧身,终于在洞口漏进的微弱日光下,露出了一张冷淡阴沉的玉面。


    正是从清宴堂逃出来的裴松筠。


    裴松筠眼眸低垂,一声不吭地盯着身前浑身颤栗的女子,神情漠然,甚至翻涌着似有若无的恨意。


    南流景出现在洞口的一瞬间,他甚至都未曾看清容貌,便已认出了她。


    于是动作甚至比思考抢先一步,待他回过神时,自己已经攥着南流景的手腕,将她禁锢在了怀中。


    真真切切触碰到她的那一刻,裴松筠的瞳孔骤然缩紧,流动在身体里的血液仿佛都在鼎沸叫嚣,翻腾着涌上来,在他的脑子里如烟花般炸开——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感受,跨越了时空,生死和轮回。


    裴松筠只知道,那一刻,有无数前世的画面自他脑海里闪过。可最终,在烟花的残影里,他仍是窥见了那碎裂满地,掺满傀儡散的赤霞珠??


    「你为何躲在此处」


    「不如先松手,我们谈一谈」


    南流景的指尖仍划写着,速度越来越快,在他的手背上带起一阵酥痒。


    裴松筠喉间一动,神色愈发阴鸷。


    若说贺兰映的脂粉香气只是令他烦躁,那么南流景身上的气息,还有她的一举一动,则是一种另类的折磨。


    手背上的酥痒仿佛钻进了肌肤下,沿着血液向四肢百骸蔓延开,所到之处如同百蚁啃噬,叫他瞬间回忆起傀儡散发作时的痛楚??


    心底的杀念顷刻间被勾了起来。


    裴松筠神色晦暗,目光掠过南流景的侧脸、耳廓,最终落在那纤细的后颈。


    于他而言,南流景与前世折磨他至死的傀儡散,没有任何区别。


    都是诱引他上瘾沉沦,令他万劫不复的毒药罢了,应当??趁早根除,永绝后患。


    天光暗下,裴松筠的五官被阴翳吞噬,清隽的面容有一瞬的扭曲。


    他覆在南流景唇上的手掌不自觉下移,在距离她颈间几寸的位置停了下来。此刻,只要五指收拢,猝然一折——


    “好端端的,长公主又要我们搜罗哪家的公子?”


    石洞外突然响起侍卫们的议论声。


    “听说是个寒门书生,长公主好说歹说,他都不肯应从,还敲晕婢女擅自逃出来了。”


    “一个寒门书生,竟如此想不开?若得了长公主的青眼,为官入仕岂不顺畅??”


    为首的侍卫终于听不下去,沉声呵止了其他人,又催促他们更仔细地搜罗。


    “那假山的石洞也不要放过,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一行人越靠越近,正要探查假山,却有另一队侍卫匆匆赶来。


    “太子有令,所有人速至岸边待命。”


    已经走到假山边的侍卫们面面相觑,立刻撤离,消失在树林那头。


    石洞内,逃过一劫的二人皆松了口气。


    南流景这才察觉到覆在她唇上的手掌已经拿开,她眸光微动,声音放得无比轻,“??裴松筠?”


    “??”


    裴松筠的手掌依旧悬停在她的颈间,听到她唤出自己的名字时,手指轻动了一下。


    “晏公子,是你么?”


    借着石洞外那些侍卫的话,南流景立刻便猜出了身后之人的身份,心里绷紧的那根弦竟是松了分毫。


    天无绝人之路??


    她本想着,就算此人不是姜屿派来围追堵截的,而是意外撞见。那她如此衣衫不整、落魄不堪,与一个外男躲藏在此处,定是也要生出事端。


    可偏偏,此人竟是裴松筠!


    且不论此人的品性,便是看在她对他一段恩情,想必他不会与自己为恶。


    南流景微微放松下来,张了张唇,声音轻哑,“别担心,我不会将你的行踪告知长公主。”


    “??”


    回应她的却只有沉默,和石洞内壁落下的滴答水声。


    南流景愣了愣,复又开口问道,“晏公子,你我在太学曾有过一面之缘??你身上的鞭伤,如今可都养好了?”


    此话一出,手腕上的力道好似松了些许。


    南流景试探地扭动了一下手腕,竟是轻而易举,一下就挣脱开来。


    骤然失去被挟制的力道,她往前踉跄一步,艰难地转过身来。


    石洞内仅剩一丝光亮,所以即便裴松筠与她仅是咫尺之遥,她也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在明暗交错间,隐约辨认出他的身形轮廓,和锋利的下颚棱角。


    “??原来是魏国公府的阮大姑娘。”


    裴松筠的声音自黑暗中传来,轻飘飘的,虽含着些得当的笑意,却没什么温度,反倒显得有些阴森古怪。


    南流景扯了扯唇角,走向裴松筠。


    裴松筠转身便要带着她离开,却突然被贺兰映叫住。


    “裴松筠,本宫还有些话要单独同你说。”


    裴松筠似乎并不意外,转向南流景,“裴氏的马车已在公主府门口,你先去车上等。”


    南流景看了看贺兰映,又看了看裴松筠,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待寝殿外只剩下他们二人,贺兰映才抚着脸上的金羽面饰,笑着踱步到裴松筠身后,“昨夜那个一直替代我的婢女突然消失,是你的安排?”


    “……”


    “包括宫里要为我办这场生辰宴,皇后和蔺家突然出招,也都有你裴松筠的手笔吧?你未必是真的想杀我,或许只是想给我些颜色瞧瞧,可没想到的是,孔家令竟然会把南流景牵扯进来……我说的对吗?”


    裴松筠目视前方,漠然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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