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青梧听罢, 一阵失笑:“我没有爬墙呀。”
这厮凭什么打断他的腿啊!
男人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如同来自荒原的野狼时时刻刻盯着自己的猎物一般,充满着不加掩饰的占有欲与侵略感。他抿着削薄的嘴唇, 并没有任何说话, 就只是这么沉默地盯着程青梧。
程青梧被男人盯得颇为不自在,男人的目光极具张力, 就像是鱼钩般紧紧咬着他不松开。程青梧下意识想要偏移视线,但目光被晏疏野的视线紧紧咬合着,死活不松开。
程青梧只能被迫迎上了男人的视线。
夜色里,男人那一双蓝灰色眸子逐渐演变成了亢奋的赤金色, 金色蕴蓄成了一片疯狂的潮水,几乎要将程青梧湮没。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坠落金色狂潮之中的一尾游鱼, 稍一不留神, 很快就要溺毙着一片狂潮里了。
一分钟后, 他认输了一般, 道:“我在机甲系的同学聊天,我在向他请教一些作战方面的问题。”
晏疏野嗯了一声, 捧掬程青梧的脸, 在他的额心上很轻很轻地浅吻了一下,道:“我刚刚只是玩笑而已, 是不是吓着你了?”
他怎么舍得打断小白猫的腿, 他都恨不得把他捧掬在掌心里, 好好疼爱一番。
程青梧本来以为晏疏野会问他在具体跟谁聊天, 但晏疏野什么都没有多问,更没有刨根问底,只是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心和嘴唇,然后轻柔地摸了摸他的猫耳朵, 安抚他睡觉。
程青梧不由得松下了一口气。
还好晏疏野没有追问下去,要不然,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掩藏这一份惊喜。
路成渝已经将戒指样品做好了,那么,等完成这一趟任务回去之后,戒指应该就打磨好了。
到时候,就可以顺利地跟晏疏野求婚了。
甫思及此,程青梧就阖上眼,睡了个踏踏实实地好觉。
翌日傍午,破晓号在一区的首府星——也就是布鲁星——安全登陆,布鲁星是前线战场,后面就跟着刚刚收复的天琅星。
联邦的九大军团都在此处安营扎寨,目前前线正在跟虫族打得难解难分,战线一直在缓慢地朝前推进。
战场主指挥是第一军团团长闻珏,看到元帅等人莅临,闻珏与全军团朝他恭恭敬敬地敬了一个军礼。
晏疏野免了众人的礼,将闻珏与各军团的团长召入大营开了一个紧急的会议,他根据形势与战况给各个军团进行了精确的分工与部署,开完会后,九大军团集体连夜推进战线。
这可把虫族打了个一个措手不及,它们本来以为联邦军方夜里会休息,所以也就事先没有做好准备,哪成想,就九大军团集体快速推进战线,几乎是展现了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实力与能耐,斩杀大量虫族,在敌占区开辟了一条崭新的血路。
A、S两只小队驾驶涂上了防伪层的机甲,趁着夜色,一路护送沧溟前往零区。
零区在敌占区的大后方,不算近,也不算远,拢共一个小时的路程。
因为要路过虫族占领的地方,危险系数很高,所以大家的机甲都涂上了防伪层,沧溟就在两支小队的后面,周身都是光滑舒畅的黑色,机甲几乎与深邃的夜色融为了一体,若非仔细观察,是根本观察不到它的踪迹与存在的。
A、S小队将沧溟送入敌占区后,就纷纷停了下来。
机甲们排成一列,齐齐对沧溟行了一个瞩目礼。
剩下的道路,要沧溟一个人走了。
程白起打开了公共频道,对沧溟道:“你们一定要多注意安全。”
说着,特地嘱咐道:“哥,听到了吗?”
程青梧听完,弯了弯眼睛,道:“好。”
但程白起并未因此闭麦,继续道:“嫂夫,你一定要照顾好我哥!”
这一声“嫂夫”落地,整个公共频道都岑寂了好一会儿。
尤其是沧溟的驾驶舱,空气更是针落可闻。
除了程白起,两支小队都没有人说话,众人都很默契地保持沉默。
程青梧没有说话。
他整个人呆怔了好一会儿,耳根渐渐地滚热了起来。
嫂夫这个词是什么鬼啊……
估摸着也只有程白起这个鬼才才想得出来。
程青梧下意识隔着屏幕瞪了弟弟一眼。
弟弟揉了揉后颈,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墨发之间的猫耳朵灵巧地动了一动。
程青梧又马上偏过头去打量晏疏野的脸色。
晏疏野鼻梁上方的眼部沉浸在浓郁的阴影里,下半张脸的唇部抿成了一条极细的线,神态沉浸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之中,整个人看不出具体的神情。
程青梧以为晏疏野是生气了,正想要调停一番,却听男人缓声开了腔:“放心,我会照顾青梧的。”
晏疏野没有生气。
这不由地让程青梧松了一口气。
看来,晏疏野并不反感“嫂夫”这个称谓。
而且,他还欣然接受了。
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程青梧原本怦然直跳的心律,开始平复下来。
这一端,交代完一切事宜,程白起就彻底安下心来。
他与应枢各自带领A、S小队离开了敌占区,赶回一区的联邦基站。
程青梧与晏疏野合驾沧溟赶往零区。
夜里风非常的大,不断有冷飕飕的风迎面吹过来,吹打在机甲身上,发出咆哮般的剧烈声音。
程青梧觉得这些风声很吵,就特地使用了屏蔽功能,这样一来,他们基本上就听不到这些风声了。
长夜如绞索般漫长,萧索的风吹在地面上,溅起了零星的月光,更加衬得高高悬挂在月色愈发凄冷。
晏疏野将虚拟监控大屏打开来了,整一片敌占区一览无遗。
盘亘在沧溟面前的,是无数虫海交织而成的黑色浪潮。
虫海正在源源不断地往前线战区挪动而去。
因为九大军团非常积极地推动战线,将前线虫将杀得措手不及。
前线战场死了大量的虫子,虫子近乎全线溃败,大后方不断调遣新的兵虫奔赴前线。
程青梧目前所遇到的这些兵虫,都是从大后方纷纷调遣而来的援兵。
虫族数量繁多,可以用“浩如烟海”一词来形容。
搁放在平素,沧溟扫荡这些从大后方前来支援的兵虫几乎是不成问题的,但目下情势特殊,为了不暴|露身份与行踪,沧溟必须做到绝对的宁谧,绝对不能让这些兵虫发现它的行踪。
于是乎,沧溟迅速振开光翼,启动了夜间飞行模式。
为了顺利执行这次任务,联邦科学院对沧溟的光翼做了优化与改动,光翼涂上了一层防伪层,启动的时候完全没有任何声音,沧溟在夜空之中飞行可以做到润物细无声,不教任何物种觉察到,再加上沧溟的飞行速度足够快,这就起到了一种如虎添翼的效果。
当它从伸展开光翼,从虫海之上疾掠而去时,地面上汹涌的虫潮没有任何一只虫子觉察到了它们的上方正在飞行着一台巨型机甲。
沧溟飞行的速度非常快,又因为是高空飞行,地面上的场景就一览无余了。
掠过地面上密密麻麻的虫潮,夜空飞行持续了近半个小时,地面上的黑色虫潮才渐渐缓缓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昏黄萧索的橙黄地幔。
地幔上到处停泊着白色泡泡状的虫舰,乍看之下,就是一艘艘巨型虫卵孵化池,无数兵虫就从这些虫舰喷薄出来,前仆后继地奔赴战场。
程青梧淡淡地俯瞰着这些虫舰,薄唇轻抿成了一条细线。
他对虫族恨之入骨,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但他很清楚,现在自己绝对不能妄动,否则,很快就会引来大规模虫潮的反扑。
凭借沧溟的实力,处置这些虫子根本不成问题,但冒然出手就容易打草惊蛇。
晏疏野也很清楚程青梧心中在想着什么,他一边握着操控手柄,一边大臂一抻,深深握住了程青梧的手,冷白修长的手指撬开指缝,与他紧紧十指相扣。
程青梧望了晏疏野一眼。
晏疏野也在深深地望着他。
两厢视线相触,犹如静水遇上深潭,激撞出了一线涟漪与水花。
晏疏野道:“等我们把父母接上来,就一举剿灭这些虫子。”
程青梧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好。
他与晏疏野的立场与意见达成了高度一致。
离零区越来越近了。
离得越近,程青梧的心律就跳得越发快速,心脏庶几要跳出了嗓子眼儿。
他马上就可以见到父母了吗?
徐祁修扔入虫洞当中的追踪器,被父母捡拾到,父母就发出了红色求救信号。
可见,他的父母肯定是还活着的。
或许是紧张,程青梧的手掌心隐微地渗出了一片薄薄的细汗。
晏疏野很用力地握住了程青梧的手,且用大拇指轻微地揉了揉程青梧的手掌心,示意他不要紧张。
程青梧深呼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将紧张的心律镇压了下去。
沧溟掠过敌占区,真正驶入了零区。
零区是一片冰天雪地,无数冰棱与雪粒子铺面而来,穹顶之上是极夜,稀薄的月色洒照下来,衬得这一个世界格外的萧索与贫瘠。
作者有话说:
QVQ
第82章
风霜肆虐, 狂风大作,皑皑飞雪铺天盖地,目之所及皆是一片银装素裹, 外头的风声如泣如诉, 几如鬼哭狼哮。
进入零区后,虫族的数量似乎变少了许多, 至少沧溟周围并没有虫族亦或者是虫舰,也没有虫子爬行挪动的痕迹。
但二人并未因此掉以轻心。
虽然天候恶劣到了这般程度,但附近的河港居然始终保持着流动的状态。
晏疏野适时打开了信号监测系统。这个信号监测系统能够准确地跟踪到追踪器具体位置,并提供具体的路线指引他们前去找寻, 非常方便,算是联邦为这次的行动提供了快捷工具。
打开了信号监测系统后, 晏疏野将监测系统接入虚拟大屏, 虚拟大屏上很快就显示出了追踪器具体的位置, 沧溟距离追踪器具体所在的位置有五十多公里。
程青梧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了虚拟大屏幕上, 视线的落点牢牢定格在那个距离数字上。
五十多公里,其实也不远, 凭借沧溟的速度与脚程, 不过十多分钟就能顺利抵达。
程青梧道:“我们快些赶过去吧。”
晏疏野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操纵手柄。稍息间, 沧溟眼部亮起了蓝灰色的灯光, 收敛起来的金色光翼重新大振, 它腾云直上开启低空飞行模式, 沿着河港一路驰骋而去。
距离追踪器的位置越近,程青梧的心就跳得越发厉害。
但没等他们顺利地抵达目的地,河港里的水突然掀起了千仞之高,如同大海喷吐而出的蓝色巨浪, 凶猛地朝着沧溟劲袭而来!
两人都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零区的地心引力与其他区域的星球都不太一样,沧麓在河港附近驰行得太快了,造成了零区地心引力产生了波动,甚至造成了河港里的水剧烈逆流。
如果沧溟不躲开,很可能被这千仞之高的巨浪给一举吞噬!
程青梧的心脏庶几要跳到了嗓子眼儿里,下意识操纵沧溟逃开。
恰在此时,晏疏野却是摁住了他的手腕:“先别动。”
先别动?
沧溟如果不动的话,很可能就会被这千仞之高的巨浪给吞没啊。
但看着晏疏野这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程青梧悬着的一颗心复又安定了下来。
既然是晏疏野做出的抉择,程青梧就放一百颗心了。
沧溟就静静地伫立在海面之上,那一股巨浪眼看快要淹没他,但蔓延在三米之外的时候,突然之间,浪水急速变小变矮,从沧溟的脚底下缓慢地穿过,最高的水位也只是蔓延过沧溟的足踝。
程青梧:“???”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晏疏野:“这个水浪引力怎么这么奇怪?”
晏疏野摸了摸程青梧的脑袋,浅然一笑:“我们的速度影响到了河港周围的引力,只要我们把速度降到最低,这样一来,就也能影响到水流浪涛的速度,它们很快就能恢复正常。”
程青梧心道一声原来如此,他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所以对此一无所知。
但晏疏野显然是很有经验的样子。
程青梧忍不住问道:“你以前是不是经历过这样的事?”
晏疏野低敛着深邃的眉眸,淡淡地嗯了一声:“以前在战场上也经历过相似的事情,都是引力的问题所致,自此以后,我面对这些问题,就放得很平常心了。”
晏疏野是大统领,是联邦首屈一指的元帅,是帝国之刃,他征战二十多年,什么样的场景没有见过?
这种引力所带来的巨浪,对他来说,解决就如翻书一样简单。
程青梧作战经验也算多的了,但没有晏疏野那么多,他向晏疏野学习的地方有很多。
解决的完巨浪的问题之后,两人合驾沧溟继续前行。
这一回,为了不让巨浪再次因引力的问题被制造出来,两人的速度适当地放慢了许多。
潜伏的过程当中,再也没有遇到巨浪被掀起来的问题,程青梧不由松下了一口气。
觉察到了身边的小白猫松下了一口气,晏疏野忍不住弯了弯浓睫,一手握紧操控台,一手抻过去,很轻很轻地揉了揉程青梧的猫耳朵,道:“是不是吓着了?”
程青梧嘟了嘟嘴唇,道:“才没有被吓着呢,我只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状,以为要躲开才成,没想到根本不用躲。”
晏疏野揉了揉程青梧柔顺的墨发,“好,现在知晓了,以后作战就晓得了。”
程青梧的目光落在了虚拟大屏上。
沧溟有条不紊地穿行过冰天雪地,机甲的金属肩章上堆满了细绒绒的雪穗子,它穿过大片广袤的雪原之后,就看到了几座蒙古包一般的营帐,这些营帐像是几个墨迹点缀在白蒙蒙的雪山间,虽不惹眼,但到底引起了程青梧的注意。
程青梧再往虚拟大屏上看去,赫然发现追踪器就出现在营帐当中!
他的父母很有可能在营帐里!
程青梧倒吸了一口凉气,与晏疏野相视一眼,随后驾驶着沧溟一步一步疾掠而去。
营帐之外有不少虫兵在值守,为了不打草惊蛇,沧溟周身都涂上了一圈防伪层,彻底进入了隐形模式。
进入了隐形模式之后,沧溟径直掠过了这些虫兵,按图索骥般迅速找到了追踪器所在的具体位置。
眼见着马上要见到自己的父母了,程青梧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直跳。
沧溟大臂一抻,掀开了营帐门帘的一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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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漫天风霜席卷而来, 雪粒子速速激撞在沧溟的机甲上,沧溟根据监测仪器的指示来到了一座营帐前,机械臂一抻, 一举揭开了门帘。
程青梧的心脏也是在这一时刻跳到了嗓子眼儿。
沧溟将门帘揭了开去, 里头的光景一览无遗。
首先涌入眼帘的是一个火塘子,火塘子正烤着温暖的橙色炽火, 火光发出“哔啵”的烧灼声,一只雄虫正在捧着一盘番薯火塘子前烤。
程青梧看得更为细致了些,这只雄虫可以说是半人半虫也不为过,左半身是人的身躯, 右半身则是虫的躯干,两种生物特征完美地结合在同一个人身上。
雄虫身后卧躺着一只老妇。
老妇披着泛着毛线团子的淡紫色披肩, 满头银霜, 鬓发已苍然, 苍朽的脸上爬满了皱纹。
雄虫烤完番薯, 就拿着蒸汽腾腾的番薯来到了那个老妇面前。
雄虫吃劲地将老妇搀扶起来,拿了一个枕头横垫在老妇背后, 让她一直保持着背靠着的姿态。
老妇看上去是时日不多了, 苟延残喘着,一直在低低地喘着粗气, 胸线也在慢慢起伏着。
雄虫将番薯细致地剥了皮, 喂到了老妇的嘴边, 低声说道:“吃吧, 尽量多吃一点,要不然,你就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老妇微微睁着眼,白翳爬满了她的眼部, 她似乎已经不能视物了,瞳孔极为涣散,视线没有具体落点,根本无法聚焦在雄虫的面庞上。
老妇看不清那个番薯在哪里,伸出手,想要接过番薯,却是偏斜着,扑了个空。
老妇摸不到番薯。
雄虫用一只人类的手轻轻握住了老妇的手,与之十指相扣,道:“番薯太烫了,我喂你吃。”
说着,雄虫贴心地将番薯掰碎在掌心里,吹了又吹,然后将碎烂的番薯喂入老妇的口中。
老妇的嘴唇爬满了褶皱般的皱纹,慢慢吞吞地咀嚼着番薯,眼底露出一抹幸福而满足的微笑。
这温馨的一幕让程青梧微微震愕住。
在他的眼中,虫族和人类是完全不能共存的。
但在此情此景之下,虫族居然和人类敦睦地生活在了一起。
真是完全不可思议。
晏疏野目光落在虫族与老妇身上,在二者之间来回巡睃,眸色幽深晦暗,看不出具体的思绪。
他看了一眼追踪器所发射的信号,信号所显示的位置就在这一座营帐之中。
但在这个营帐之中,只有一位半人半虫与一位濒至风烛残年的老妇。
营帐的中心位置悬吊着一枚蒙满了尘灰的煤油灯,灯火熹微,如一枝细密的工笔,潦草地描摹着半人半虫与老妇的身影,他们的身影倒映在帐帘上,投射出两道朦朦胧胧的黑色身影。
晏疏野怔怔地注视着那位半人半虫,还有那位老妇。
他看过档案袋提供的两张照片,一位是程屹松的照片,一位是谢香的照片,明晰地记得他们的轮廓。
当看到了那位老妇时,晏疏野心中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档案袋提供的照片,谢香十分年轻,看上去只有三十岁左右。
她失踪了六七年,算起来,现在至多四十岁上下。
而是面前这位老妇,已经七十八十岁左右了。
两人的年岁差得太远了。
隔着三四十岁的年龄差。
所以说,老妇怎么可能会是谢香呢?
但是……
晏疏野细致地去观察着这位老妇,发现一丝端倪——撇开那些岁月留下来的皱纹,老妇的面容轮廓与谢香有着高度的相似。
一个荒诞而诡谲的念头倏然晃过晏疏野的脑海。
老妇莫不是就是……
谢香?
晏疏野下意识看了程青梧一眼。
程青梧眼中也有着不小的波澜,猫耳轻轻颤动,薄唇轻抿成了一条细线。
直觉告诉晏疏野,程青梧应该是猜到了那位老妇的真实身份。
“疏野,我想要下去看看。”隔了许久,程青梧才缓缓开了腔。
“好。”
晏疏野先是环顾四遭,发现四面没有虫族围剿,他们的处境暂时是安全的,于是乎,他将沧溟的驾驶舱徐徐打开,并把身上的一条黑色披风严丝合缝地盖罩在程青梧的身上,预防他被漫天风雪吹冷了去。
程青梧一跃纵入升降舱上。
升降舱由上而下缓缓下降,不出多时就径直落到了地面上。
四野茫茫,雪声萧条,雪花落了程青梧满身,他却是丝毫觉知不到冷似的,在落到地面上,径直朝前踱步而去。
偌大的营帐近在眼前,程青梧信手搴开了帘子。
随着帘子一角被轻轻掀起,一股子糜烂腐朽的气息,间或夹杂着烤番薯的气息,但烤番薯的甜淡气息完全被这一股糜烂的气息掩盖住了,熏刺着鼻腔神经脉络。
程青梧缓缓地走近前去。
一阵步履声由远及近,雄虫注意到了有一股陌生的信息素靠近,心中升起一片惕凛,遂是放下番薯碎块儿,亟亟转过身躯去,前肢锋利的黑色翅刃在从帘外乍泄而出的一缕雪光的映照之下,显出了一片极为锋利的色彩。
这一片薄且利的黑刃在准备砍削上程青梧的脖颈上时,一霎地戛然而止。
雄虫浑浊的视线对撞上了墨发青年黑白分明的眸子,青年眸色沉静如一片镜湖,那一张脸容浸泡在一片敞亮的雪光里,像是从岁月深邃处浮起来的一幅画,让雄虫根本挪不开视线。
程青梧抓向腰间的速射消杀枪,拉膛并扣上扳机,预防雄虫伤害他的时候他及时自卫。
但在目下的光景之中,雄虫的视线紧紧定格于程青梧的脸上,碧蓝色的复眼里彰显出了一片复杂之色,无数复杂的情绪交杂其间,随后,他很快就收拢回了那一柄黑色翅刃,同时也卸下了许多杀气,周身的气息也变得格外平和。
见雄虫放下刀刃,丝毫没有要杀他的打算,程青梧也就没有拔枪射击——但不知是不是出于他的错觉,他感觉雄虫看自己的眼神格外复杂,像是父亲看着孩子那般,充满了柔情与慈爱。
但程青梧并不认识这只雄虫。
从某种程度是哪个来说,程青梧对虫族仍然是充满了一腔恨意的。
雄虫想要拉住程青梧的手,但思及自己的前肢是一片锋利的翅刃,加之程青梧注意到自己的动作,下意识做出警惕得要拔枪的姿态,雄虫的复眼旋即露出了一抹黯然神伤,把翅刃收拢在了身侧,并侧身让了开去。
晏疏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从程青梧落舱之后,他也跟着一并下来,但并未擅自进去,而是守在营帐门帘处,一边查看外头的情状,一边用余光看着程青梧的举止。
从看到雄虫的那一刻起,晏疏野便特地留了一个心眼,他不太明白为什么雄虫会专门去伺候一位老妇,如果老妇真的是谢香的话,那么,程屹松在哪里?而这只雄虫又是在以什么身份照顾谢香?
重重疑窦掠上心头,但晏疏野最终没有多问些什么。
他并不想刻意去打扰这一份难得的温情。
程青梧已经与双亲失联很多年了,好不容易找寻到了他们,就让彼此好生待一会儿吧。
这一端,程青梧缓缓走到了老妇面前。
越是靠近老妇,老妇那充满岁月风霜的面庞越是明晰地映入眼帘。
“母亲……”程青梧坐在床前,一边主动握起老妇的手,将其深深攥握在掌心间,一边轻声唤道,“我是程青梧……”
握住谢香时,程青梧仔细地感知着母亲的手指脉纹。
她的掌心腹地一片寒冷,冷得委实可怕,哪怕营帐之中的温度足够高了,但也依旧暖不化母亲手中的冰霜。
程青梧心里异常难过,忍不住道:“母亲的手怎么这样冷……”
他不断揉搓着谢香的手,揉搓了好一番,终于,谢香的掌心腹地终于热了起来。
听到记忆里那熟稔的嗓音,老妇污浊黯淡的眼珠子微微转动了一番,微微落在了程青梧的所在的方向。
程青梧殷切地希望谢香能够看到自己,看清自己。
但谢香视线的落点始终没有落在他身上。
也是在这样的时刻,程青梧意识到,谢香失明了,已经彻底看不见自己了。
程青梧心中一片酸胀,仿佛是被盐水深深浸泡过一般。
这时,谢香却是道:“青梧是吗?”
俨如许久不曾开口的人第一次开了口,嗓音枯槁至极,如同一枚枯叶重重磨蹭在了沙地上,刮蹭出一片粗糙的质感。
程青梧心中颤动,哽咽地应了一声:“母亲,我是青梧。”
谢香眸子的污浊淡了几分,虽然视线没有真正地落在程青梧身上,但整体的方向已经落在了程青梧的身上。
谢香伸出另外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碰触着程青梧的脸庞。
程青梧阖上眼,任由谢香抚触。
他感受着母亲充满老茧的手指在自己的脸上细细摸寻。
谢香虽然看不见程青梧,但依靠着手指的抚摸,她一点一点地通过探赜索隐在心中描摹出了眼前青年的面容轮廓。
青年轮廓与她记忆中的儿子面容轮廓完全重叠在了一切。
如今的他,面容更加趋于成熟稳重了。
谢香鼻腔酸涩,泪盈于睫,嗓音微颤:“青梧,不知不觉,你居然长得这么大了……”
顿了顿,又问道:“白起是不是也跟你一切健康成长呢?”
程青梧点了点头,替母亲擦着眼泪,道:“白起很健康,今年他顺利地加入第七军团了。母亲,我也上了沧麓军校,跟白起一样,能够开机甲奔赴前线战斗了。”
“好,真好。”谢香说着,眉心又拧了起来,“可是,你怎么会出现这里,这里很危险的……”
程青梧攥握住了谢香的手,“母亲,今番我是来带你离开这里的。”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更
第84章
谢香一听, 面色微微一变,低声说道:“这未免也太危险了,这里都是虫族的领地, 你孤身一人闯荡进来, 怕是……”
程青梧理解谢香的顾虑,抓握住她苍朽的手, 牢牢摁在自己的掌心腹地里,温声说道:“此行是我和元帅一同起来的,我和他共同驾驶着星际最厉害的机甲,所以我们不怕的。”
谢香抿着唇没有说话, 不知是在顾虑着什么。
程青梧又道:“对了,父亲在哪里?”
这句话仿佛是一根薄薄的尖刺, 一下子扎中了谢香的心房。
她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程青梧不明白谢香为什么哭, 他温和地用拇指细细揩掉母亲的眼泪, 心中忍不住揪起了一小块儿, 说道:“父亲怎么了?”
难道父亲已经在战乱当中……
似乎洞察出了程青梧的心思,谢香反握住了程青梧的手, 道:“你父亲没死, 他还活着。”
程青梧道:“那父亲现在在哪里?”
谢香哽咽了好一会儿,才道:“你父亲就在营帐里。”
冥冥之中, 仿佛有一簇淬了寒霜的利箭不偏不倚扎中了程青梧的心脏, 他呼吸也随之一滞。
他偏过头, 怔怔地望向身后。
那只雄虫正立在不远处的火塘子里, 火塘子喷薄而出的火光将雄虫的身影映照得格外温和,没了原先的肃穆之气。
雄虫是半人半虫的结构,他的脑袋和左半身都是虫子的身躯,只有右半身维持着人类的形态。
他面容是虫子的黑色头颅, 有数双碧蓝色的椭圆状复眼,有一只尖锐锋利的口器,整个面庞完全没有一丝人类的特征,模样狰狞而可怖。
但雄虫的眼神并不会让人感受杀气。
甚至……让人觉得很温和。
就像是慈蔼的长辈看待孩子的眼神。
程青梧与这么多虫族交过手,那些虫族看人类的眼神从来都是充满杀意且冷漠的,且没有任何个人的感情在里面。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虫族可以说是毫无人性的物种。
但在今时今刻,程青梧居然在一只雄虫身上看到了罕见的人性,还有温情。
他怀疑是自己出现了错觉。
是他的错觉吗?
谢香的意思是,这只雄虫难道是他的生父程屹松吗?
难怪了……
难怪与这只雄虫初见的时候,雄虫会用如此慈蔼又如此悲伤的眼神看着他,就像是一个长辈看着自己的孩子。
如果雄虫真的是自己的父亲,那一切就完全说得过去了。
程青梧遏制住内心的震愕,道:“父亲……”
雄虫想要试探性地走到程青梧面前,口器微微动了动,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可他道不出属于人类的语言,只好作罢。当下,它想伸出一截人类的手臂来拥抱他,但囿于某些缘由,雄虫又畏葸不前,作势要缩回手臂。
程青梧阔步走上前,牵握住了雄虫那一只人类的手,“父亲。”
雄虫讶异于程青梧居然会反握住他,复眼之中流露出了温情触动的色彩,它张开口器,想要发出“青梧”这个音,但只能发出虚弱的气声。
程青梧弯了弯眼睛,眸眶濡湿,温声说道:“父亲,我能听到,我都听到了,我听到你在轻唤我的名字。”
谢香仿佛看到了父子团圆的场景,泪珠止也止不住地洒落下来,道:“青梧,你有所不知,六七年前,我们穿过虫洞,一下子就来到了虫族的领地,我们的运输舰和舰舱内都被虫族占据了。或许我们是第一批来到了虫族领地的人类,虫主并未杀掉我们,而是让我们跟虫族一起生存。”
追忆起往事时,谢香的语调慢慢悠悠的,“虫主见我们不能打仗,就让我们当后勤,将治疗舱的功能复刻安装在虫舰上,我们自然想也不想就峻拒了。我们都希望虫主给我们一个痛快的了断,但虫主并没有这样做,他还是让我们存活了下来,但代价就是,你的父亲他……他被……”
谢香似乎是再也不忍心说下去,捂脸痛苦起来。
程青梧只能先搂住了谢香,不断轻轻拍打着她的背部,安抚着她。
谢香与程屹松在零区生活了许多年,受尽了许多苦楚,他身为亲人来到了他们的身边,他们常年绷紧的那一根心弦,一下子就断了。
许多委屈也如潮水般倾涌而出。
好不容易安抚住了谢香的情绪,谢香才慢慢地说道:“虫主就让虫兵们押送着你父亲,去到了虫主所在的老巢,给他注射了虫族基因,把他变成了虫族……”
“只要把你父亲变成虫族,虫主它们就相信,你父亲会彻底断掉会故乡的念想,事实上也是如此,你父亲失去了人类的语言,在虫族生存的环境浸淫许久,生活习性也变得跟寻常的虫族无异。但唯一没有变过的一点就是,他始终记得我,也记得你和白起。”
“虫族基因是有很大的副作用的,会让人的意识逐渐变成虫族的意识。你的父亲生怕自己会忘记你和白起还有我,就用小刀在自己的胳膊上錾刻下你们的名字还有我的名字。”
谢香所说的每一句话,字字句句俨同一颗巨石,一举敲砸在程青梧的心口之中,掀起了万丈狂澜。
他张了张嘴唇,却是再也道不出一句话。
他的目光落在了程屹松的胳膊上。
程屹松穿着一件陈旧的灰色厚袄,程青梧走上前,将袄子拉开,一截独属于的人类的、苍老的胳膊上,出现了一道刀刻的鲜明痕迹。
这些痕迹錾刻着三个名字。
依次是:谢香、程青梧、程白起。
刀刻得很深,结了一层很厚的血痂。
这些伤口,光是看着,就显得很触目惊心。
程青梧难以想象,父亲是凭借着一种什么样的决心,用尖锐的刀锋往自己的皮肤錾刻下一道深色的伤痕。
程青梧心脏怦然直跳,那一颗心脏庶几要跳出了嗓子眼儿。
亏他还误解了父亲。
而且没有认出来。
程青梧心中感到非常的愧怍。
他眸眶一阵濡湿,抓握住程屹松的手,想要道歉。
程屹松却是摆了摆手,示意他根本不用道歉。
谢香道:“零区的时间与其他区域的时间完全不一样,这里流淌得很快,我们在这里差不多过了四十多年了。”
四十多年?
程青梧很讶异。
可是,从他们的角度出发,程屹松与谢香只是失踪了六七年左右,但在父母所在的时区里,却是已经度过了四十多年的光景。
太不可思议了。
零区果真与其他区域的时间不一样。
零区的时间膨胀得特别快,时间的流速几乎达到了5.7:1的程度,几乎是其他区域过去一个小时,相当于零区过去了五点七个小时。
这种时间的流速太恐怖了,说不出是好还是坏。
彻底理解了时间流速不同比的问题,程青梧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谢香与程屹松居然比他想象得当中要衰老。
原以为只是失踪了六七年,其实已经在零区度过了四十多年的光景。
他的心情久久难以平复。
这晌,雄虫指了指晏疏野所在的位置,似乎是想要问他是谁。
程青梧将晏疏野从营帐门帘的位置徐缓地拉了过来,向谢香和程屹松解释道:“他叫晏疏野,是联邦的元帅,这次是他遣人将追踪器扔入虫洞之中,你们在追踪器上发送了求救信号,我们才追根溯源找到了你们。”
作者有话说:
QVQ
第85章
谢香与程屹松一同看向晏疏野, 尤其是程屹松,他的目光充满了震愕。
二人都听闻过元帅的威名,但从未见到元帅的本尊, 此番晏疏野亲自抵达, 两人或多或少有些受宠若惊,谢香想要从床上下来给晏疏野行礼, 但晏疏野上前去缓缓摁住了她,温声说道:“您客气了。我不是一个拘礼的人,您不需要给我拘这些礼数。”
一番相处下来,谢香对晏疏野的印象格外好, 主动问了起来:“阿梧,你此番随元帅一同执行任务, 有没有给元帅添麻烦?”
程青梧闻罢, 一阵失笑。
谢香总是担心他给元帅添麻烦。
程青梧主动对他解释道:“晏疏野是我的搭档, 我上了沧麓军校后, 就一直与他合驾机甲,我们共同执行过许多的任务, 彼此都很是默契, 我跟他都是平等相处的,从来没有添麻烦这一说。”
谢香笑了笑, 将晏疏野的手与程青梧的手共同交搭在了一起:“那就好, 那就好, 你们能够好好的, 那就是极好的。”
说着,又面朝着晏疏野道:“元帅,阿梧这孩子自小就是个温顺慢热的性子,希望您能多担待点。”
晏疏野蓝灰色的眸子轻轻敛着, 卧蚕深深,笑意也深邃起来:“伯母,青梧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开机甲特别优秀,且是两支小队的主控,我非常庆幸能够遇到他,没有青梧,就没有今天的我。”
这句话就相当于变相的告白了。
程青梧一听,整张脸都微微红润了起来,耳根也跟着一起热了起来。
他忍不住抻手在晏疏野的腰肢掐了一把,低声说道:“怎么又在讲骚话了呢?”
晏疏野实诚道:“这些都是实话。”
这句话让程青梧耳根烫得仿佛能够滴出血来。
谢香虽然看不到两人的表情,但仍然笑盈盈的。
程屹松的眉目倒是添上了一抹忧色:“这里是虫主的领地外围,再过不久,虫主就会遣兵虫叫我们过去,你们需要赶紧离开。”
程青梧道:“要离开就一起离开,我们今番来这里,就是来带你们离开的。”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有些短小了,明天争取更多一些!
第86章
程屹松与谢香都有些不可置信, 谢香道:“周围都是驻守有虫族,并且不出多时,虫主就会遣人来让我们过去虫巢里, 如果那些虫兵发现我们不在营帐里, 肯定会大肆搜寻。光靠你们二人,如何能够突围?”
程屹松很是忧虑地看着程青梧, 比了一些手势,谢香似乎是明白了程屹松在摆什么手势,急声说道:“阿梧,你和元帅能够来看我们, 我们已经很欣慰了,但带着我们出去, 肯定会加重你们的负担。趁着虫族还未觉察、那些虫兵还没有到来, 你们快些走吧。”
谢香说得太急了, 咳嗽了好几声。
程青梧听罢, 心间一软极是心疼。
父母在他们真正抵达之前,过得都是些什么心惊胆颤的日子?
程青梧在谢香面前俯蹲下来, 一边轻拍她的背助她顺气, 一边温和地劝解道:“我们是收到你们的求救信号,马上就从三区赶来的, 既然我们有这个实力深入虫巢, 那么, 我们也有信心带你们离开。”
“母亲, 父亲,请信任我们一下,好不好?”
青年温柔的嗓音浑然而有力量,如同春日的冰雪融水, 以潺湲之姿徐缓地流淌入两人的心间。
程屹松用属于人类的那一只手深深地握住了谢香,比了一个手势。
谢香悟过意,遂是对程青梧道:“阿梧,那就麻烦你们了。”
看着双亲都有了愿意离开零区的意愿,程青梧心中高高悬起的一颗大石头这才安然落了地。
他对晏疏野道:“我们现在就带他们离开。”
晏疏野点头说好。
两人丝毫没有延宕,迅速带着程氏夫妇离开了营帐。
夜间的风雪越落越大,一派天寒地冻的光景,程青梧生怕双亲冻着,急忙从驾驶舱内取下两块备用的毛毯,严严实实地裹在双亲的身上。
晏疏野率先登上升降梯进入了驾驶舱,仔细地调整了一下沧溟手掌的温度参数。
把温度调高之后,沧溟的手掌一下子就变得很温暖了。
程青梧随后也登上了机甲的驾驶舱。
两人的精神力与沧溟完全连接之后,沧溟的眼部很快亮起了一片赤金色的灯光。
它像是屹立在风雪之中重新复苏的巨人,漆黑的机甲完美融入了夜色之中,周身的每一根线条都流畅锋利,犹若淬了风霜的刀刃,泛散着令人闻风丧胆的光泽。
此时此刻,沧溟微微屈膝俯蹲而下,朝着雪地里的程屹松与谢香伸出了手。
程屹松看明白了沧溟的意思,这是要让他们登上它的手掌的意思。
他牵握住老伴儿的的掌心,步履蹒跚地登上了沧溟的手掌。
程屹松原以为沧溟的手掌会很冷,没想到,手掌的温度很热,特别暖和,他和谢香一起待在沧溟的掌心里,完全不受风雪侵袭。
程青梧打开公共频道,温声问道:“现在还会不会感到冷?”
谢香依偎在程屹松的怀里,笑道:“不冷,一点儿也不冷了。”
却在此时,程屹松脑袋上的一绺触须微微动弹了一下,一双复眼十分警觉地眯起,他眺望远方,视线的落点落在了营帐之外,似乎观察什么不妥的情状,他道了一声不好:“虫主麾下的虫兵来了!”
这一声提醒了程青梧与晏疏野。
两人相视一眼,面上都露出了一些凝重之色。
晏疏野率先调出监测大屏,不断将视野放远,细致地观察了一番营帐之外的情状。
程屹松说得没有错,不远处迫近虫巢的方向涌入一批黑翼兵虫,它们不约而同都往这边方向涌进来。
好在沧溟涂抹上了一层防伪层,加之机甲本身就跟夜色的质感十分相似,站在夜里如同彻底隐身了一般。
那些兵虫根本没有留意到沧溟的存在,仍然以排着小队的形式一径地往营帐里钻。
如同程屹松所说,这些兵虫都是来捉他们去觐见虫主的。这是四十多年以来的习惯。
趁着兵虫矩阵还没有发现端倪,事不宜迟,沧溟微微将掌心攥拢,护住谢香与程屹松,展开隐形光翼。
光翼大振摇摆,伴随着随着一阵剧烈风声,沧溟往高处驰翔而去!
程屹松与谢香从未见识过沧溟的威力与实力,一直以为儿子与元帅所驾驶的机甲只是会在地面上跑的,周遭都是虫族的领地,届时这么多虫子一起围攻,机甲该如何突围?
今次真正见识到了沧溟的实力,他们大为震愕,在这个人间世里,居然有机甲真的可以飞起来!
绝大多数的虫族并不具备飞行的能力,只会在地面上爬行,而速度也很有限。
对比之下,沧溟不仅具备高空飞行能力,而且速度非常快,堪比光速,不过几分钟,就已经彻底飞离了营帐所在的地方。
高空飞行期间,沧溟驰行得特别稳健,程屹松与谢香待在沧溟的手掌心内,丝毫没有感受到颠簸,就像是坐在一个稳定航行的星舰里。
他们还从未见识过航行速度足以媲美星舰的机甲,今生今世还是第一次见到。
两人一方面震愕得完全说不出话来,另一方面则是由衷地为自家的儿子感到骄傲。
在他们的眼中,程青梧从小就是一个不争不抢的、异常乖顺的性子,他的爱好是烹饪,他们都以为程青梧以后会走一条成为厨子的路,没想到,程青梧不仅是当了厨子,还考上全星际最优秀的军事学府,还和全星际最优秀的人一起合驾机甲。
程青梧此间历经的坎坷他们都不知道,但他们知道的是,程青梧一定花费了很大的努力去战胜艰难险阻,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程青梧对双亲的心理活动毫不知情,他的全身心的注意力都在探路上。
零区是一片极为广袤的冰封雪原,要顺利地穿过雪原并不容易,雪原每一公里就设置有一个虫族放哨站,很多虫舰麇集于此,在此处放哨巡守,捉拿擅闯零区的外来者。
要躲过这些巡守虫舰,并非易事。
换言之,进入零区非常容易,但离开零区就非常难了。
这时,数十里之外的营地里倏然传来了一阵尖哮声,就像是放大版本的虫鸣。
程屹松一听,勃然变色,匆忙比了个手势。
谢香摸清楚了老伴儿的手势,忙道:“这是虫族的防敌警报,看来是营帐外的兵虫发现我们逃离了,立刻放出警报,让零区内所有放哨岗都警惕起来。”
程青梧听后,敛了敛蓝灰色的眸子,视线的落点落在了前方。那些白色泡泡形状的虫舰听到了防敌警报之后,纷纷调转了方向,纷纷往沧溟所驰行的方向行来。
程青梧见状有些警惕,但一只温实的大掌适时覆盖住了他的手背。
“不用担心,这些虫舰只是往营帐的方向去了,并不意味着发现了我们,我们目前正在离开的路线上,稍微调转一下方向即可。”
晏疏野的嗓音低哑且敦实,天然拥有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听到这种声音之后,程青梧蓦然就安定了下来。
两人同心合力,一起驾驶着沧溟。
沧溟眼部的辉光变成了与夜色一般的黑色。
这一会儿,迎面驶近一艘泡泡状巨型虫舰。
如同一头白色巨齿鲨漂浮在高空之中,周身无数复眼散发着探照灯般的黄色光束,在雪夜里来回探照,搜找两位逃犯的下落。
沧溟干脆利落地避开了探照灯,径直往前方极速飞去。
甚至,航行过程当中,沧溟还与一艘泡泡状虫舰堪堪擦身而过。
场景十分惊险。
好在泡泡型虫舰并没有发现沧溟的下落,一径地往前继续巡航。
程青梧用余光继续扫视着这一艘泡泡型虫舰
这一种泡泡状的虫舰,程青梧之前在其他前线战役上看到过,攻击性虽弱,但防御型很强,血槽量很厚,短时间很难一招解决。
程青梧与晏疏野都有与泡泡型虫舰交手的经验,他们齐齐护送着程屹松与谢香,目前的光景能够不交手就坚决不交手。
沧溟一只手护着程屹松与谢香,另外一只手能够射击,射速其实也非常快。
但在零区里,晏疏野与程青梧的共同策略都是不打算与虫族冒然开战。
必须撑到回到一区前线才可以。
沧溟化作一道隐形的流光,与这一艘泡泡型虫舰擦身而过。
好不容易擦身而过,摆脱了泡泡型型虫舰,迎面又继续驶来了好几艘泡泡型虫舰。
晏疏野肃声说道:“我们这一回要更加小心。”
程青梧点了点头:“好。”
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沧溟虽然体型十分庞大,但飞行起来十分轻盈,它以近乎无声且高效的速度穿过了泡泡型虫舰,并且完美规避了虫眼探照灯的扫射范围,并未引起任何注意。
眼看要顺利通过,不巧,一只探照灯突然临时踅回来,照射到了沧溟的身上!
空气一霎地凝冻成了霜。
流动的风和雪也寂止了。
泡泡型虫舰发现了沧溟的存在,再度发出了嘈杂的防敌警报,并迅速联合其他虫舰调转方向,锁定沧溟所在的位置,并对他开展了猛烈的炮火进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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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一群泡泡型虫舰共同集中火力, 朝着沧溟速速攻袭而去!
蓝色炮火凶猛地撕烂了岑寂的雪夜,无数雪粒子狂乱翻飞,稀薄冷冽的空气仿佛生满了尖利的牙齿, 狠狠咬嗫在沧溟的机甲身体上。
程青梧见状, 太阳穴突突直跳,肃声说道:“我们必须避开。”
晏疏野敛了敛蓝灰色眸子, 道:“好。”
两人一起合驾沧溟,沧溟化作一只轻盈的凌燕,迅速闪避来自泡泡型虫舰的各种进攻。
蓝色炮火与沧溟各种交错而过,猛然射入远空寂寥的雪原之中, 场面显得极为惊心动魄。
两人已经不是第一次与泡泡型虫舰打交道,虽然这一次情况十分危急, 但也算应付得轻车熟路。
泡泡型虫舰见总是无法射中目标, 顿时有些气急败坏, 立即加大了输出力度, 炮火越来越凶猛,辐射范围也越来越广阔, 逐渐罗织成了一只细密的天罗地网, 照准沧溟所在的方向猛烈攻袭而去!
这一会儿,沧溟已经到了无处可逃的时候, 它不能再一味地躲避了, 必须发出反击, 否则, 就只有被攻击被追赶的份儿。
程青梧的眉心蹙得越来越紧。
再这样下去,沧溟的处境就太过于被动了。
绝对不能这样被动下去。
他与晏疏野细细商榷了一番,很快就商量出了一份战略与共识。
一道暗金色的修长光刃从沧溟空置的一道掌心间发出,它一边极力护住程屹松与谢香, 一边使用金色光刃干脆利落地劈削迎面冲击而来的各种炮火进攻。
当炮火即将抵达沧溟的时候,沧溟旋身在高空之中轻盈侧翻,沉腕抬肘,迅速挥动金色光刃。
炮火化作一颗颗巨大的火球狠狠撞击在刃面之上,很快地,沧溟见招拆招,先是横刃抵挡住火球的前进趋势,伴随着一阵摧枯拉朽地反击,它将这些火球逐一反弹回去,将这些火球按照原来发射的轨道原路返回,原封不动地攻击在那些泡泡型虫舰上!
诸多火球被沧溟带偏,大开大阖地烧灼在泡泡型虫舰之上!
这些原型为炮火的火球,威力巨大无比,很多泡泡型虫舰的发射口被火球堵住,旋即火球发生爆裂,砰的一声轰然炸开!
潦烈的幽蓝色火光剖开宁寂的雪夜,凶猛地沿着发射口的位置一径地烧灼在泡泡型虫舰的周身!
如果泡泡型虫舰头顶上有一个长方形的血槽条,那么,它现在的血槽量一定是在疯狂地锐减。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这就是程青梧与晏疏野的作战策略。
时下,因是受到了强劲的反攻,泡泡型虫舰暂时纷纷停止进攻,开始调整并升级自身的防御模式。
趁此空当儿,沧溟不给它丝毫升级与防卫的准备,整台机甲化作了一道黑金色的流光,照准泡泡型虫舰各个发射口疾袭而去!
金色光刃裹挟着一股势如破竹的强悍力道,以气吞山河之姿,迅速沿着泡泡型虫舰的各个发射口横切而去。
刹那之间,一道极其连贯的金色光芒出现在各个发射口的半身。
下一息,发射口被横空斩裂成了两半。
饶是泡泡型虫舰想要发射炮火,也彻底发射不出来了,因为它们的发射口都被沧溟均匀地破坏掉了。
破坏掉了这些发射口,沧溟将金色光刃切换成了肩甲之上的高速炮,一道道雪白色的炮火旋即准确无误地炮轰在泡泡型虫舰的发射口。
随着一阵此起彼伏的震天价响,雪白色炮火化作一头苍龙,翩若惊鸿,将这些发射口都被炮轰得一干二净。
沧溟的攻击的速度非常快,从使用金色光刃削掉发射口,再到使用高速炮焚毁发射口,两个动作都进行得非常迅速高效,只用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
泡泡型虫舰们有些乱了阵脚,见沧溟这般强悍凛冽,当下都不敢冒然用炮火进攻了,连忙挥动无数根黑色的条状触手,打算将它一举捉住!
驾驶舱内,晏疏野散淡地噙起嘴角,握住了操控台。
沧溟眼部焕发出了一道凛冽的金色辉光,它敏巧地避开了那些黑色触手,并麻溜地捉住其中一根黑色触手,迅速将触手五花大绑住了其他触手,并将这些触手搅缠在泡泡型虫舰上。
泡泡型虫舰们彼此都被触手绑缚在了一起,端的是动弹不得。
程屹松都看呆了。
他知道,这些泡泡型虫舰难缠又高攻防,一旦被它们缠上,便是难以脱身,解决掉它们绝非容易之事。
但在目下的光景当中,沧溟居然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就让这些难缠的虫舰丢盔弃甲,还利用了它们所具有的触手狠狠戏弄了他们一番。
这些场面都不是他敢以想象的。
谢香失明了,什么都看不见,无法判断今下的局势,遂是急声问道:“阿梧与元帅他们与虫舰交战得如何了?”
程屹松很轻很轻地摩挲着妻子的手,在她的手掌心浅浅地写下了几行字。
谢香绷紧的神情一下子从沉重放松了下来道:“打赢了?那就好,那就好。阿梧与元帅他们都是好样的!”
趁着泡泡型虫舰们自乱了阵脚,并且都困在由触手缠绕的黑茧里而无法挣脱,程青梧与晏疏野相互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里看到了明晰的笑意,他们抓紧时间一起合驾沧溟突破重围,护着程氏夫妇往一区边境线疾航而去。
——
另一端。
一区边境线,战火纷飞,炮轰声此起彼伏。
无数虫兵如虫潮一般踵迹而至,如同骇人惊悚的虫海巨兽由远及近吞噬近前,纷纷往一区侵袭而来。
以程白起为首的A小队和以应枢为首的S小队正在激烈地与虫族进行大规模鏖战。
目前,距离沧溟前往零区已经过去差不多四个小时。
九大军团一直在致力于往前推进战线,A、S两支小队联合第七军团击杀了不少虫族,但虫族阵营一直在全面增援,虫子多得根本杀不完。
这些虫兵虽然说是防御低,短时间内可以一举击杀,不过,一旦打起持久战来,就显然不利于A、S小队了。
伊森与程朗合驾的暴君、顾昕与埃里森合驾的吃货两台机甲,在历经长达四个小时的高强度输出后,被虫族尖锐的翅刃一举击穿,四人都受了不轻的伤,顾昕甚至到了重伤昏厥不醒的状态。
第七军团的亚瑟团长速速遣来亲卫,将四人紧急送回联邦医院进行治疗。
目前,前线战场上,A小队还剩下程白起、阿瑞斯,S小队全员都还存活着。
程白起与阿瑞斯合驾的战神刚斩杀完一只酸爆虫,蓝色的虫浆很快溅了满身。
另外一只酸爆虫刚想从后面突袭战神,却很快被一柄长枪贯穿了核心,蓝色血浆顺着核心爆裂,溅满了长枪。
战神顺势往身后望去,发现是天枢,程白起打开公共频道,笑道:“谢了,兄弟。”
天枢一枪甩掉了虫子的尸体,抖干净长枪上面的血渍。公共频道传来了应枢淡淡的嗓音:“别光顾着杀前面,也要注意后面,否则就要被虫子偷家了。”
程白起被教训了一顿,也不恼,继续与阿瑞斯开始斩杀虫族。
战神、天枢还有格里兰斯与褚澄合驾的机甲,当前还有三台机甲留在前线。
亚瑟团长看着六人在战线上英勇杀敌,有一些喜忧参半。
喜得是,沧麓军校培养出来的特种军校生,真的非常骁勇善战,现在差不多四个小时过去了,他们仍然没有出现精疲力尽的状态,仍然能够在战场上浴血奋战。
但忧的是,第七军团很多战力渐渐不济了,很多军中战士都牺牲在了边境战场上,尸横遍野,他们流下的血溅洒在了大地上。
亚瑟团长也在英勇杀敌,一只又一只虫子的尸体瘫倒在了他的脚下。
虫族这一端的援兵还在源源不断地进攻。
眼看边境线快要支撑不住了,千钧一发之际,不知是谁道了一声:“看,是沧溟!”
众人一边斩杀虫子,一边往不远处的雪原远眺而去。
只见一道金色流光破开重重厚雪,裹挟着磅礴的流云气流,从远处的苍穹疾驰而来。
起先,这一道流光只是一道金色的光点,随着分秒的消逝,这一道光点化成了具象且具体的机甲轮廓,金色光翼在凶猛涌动的气流当中不断纷飞着。
沧溟机甲的颜色几乎与苍茫的雪夜融为一体,如果不是有金色光翼在,众人还认不出沧溟的存在。
沧溟的出现,意味着战况出现了转机!
程白起在作战时一直都担忧着自家哥哥,哥哥去了零区这么长时间,是不是出了什么情况,万一他和元帅回不来了怎么办?
事实证明,这一切都是他多虑了。
哥哥和元帅不仅完美凯旋,还成功将父母营救回来了。
沧溟一个起落,从万里高空之上纵飞落下,落在了联邦营地上,将程屹松与谢香交给了雷克斯他们,随后奔赴向前线支援战局。
此时此刻,众人都在公共频道上听到了一道熟稔的嗓音,是程青梧在说话:“我们来迟了。”
作者有话说:
QVQ
第88章
沧溟就像一道救赎之光, 从天而降,救众人于水火之中。
它落地的那一刹,整个一区的大地为之剧烈一颤, 无数沙尘飞溅而起, 无数在地面上攀爬的黑色虫子都被沧溟出场时掀起的巨大风浪所掀翻,飞滚到了数里开外。
沧溟出现时, 整个世界似乎都静止了,它就像是神明一般,峻挺地屹立于东方之巅,万物都情不自禁地向它俯首称臣。
长夜已尽, 曙光从厚积的云层乍现,鎏金色的日光如一枝细密的工笔, 精细地描摹在沧溟的周身, 它的实质悉数隐没成了黑色, 只剩下了一片气吞山河的轮廓线。每一寸都是如此完美, 每一根线条都是挺立冷厉如刀锋,它与破晓的曙光完美糅合在了一起, 完美得如同神明的作品。
绝对的统摄力, 绝对的压迫感,战场就是它的绝对领域。
无数军方机甲注意到了沧溟的存在, 纷纷向它所在的方向投以一个崇高的军礼。
程白起格外激动, 透着虚拟大屏直直地看着程青梧:“哥, 你们安全回来了!”
程青梧点了点头, 笑道:“嗯,我们安全回来了,把父母从零区带回来了。”
程白起心中涌入一阵高涨的情绪,就像是湿热的海潮蔓延在心间的滩涂之上, 掀起了一阵绵长难耐的暖意。哥哥把父母从零区成功带回来了,实在是可喜可贺,他迫不及待地就想要回到营区探望父母,旁侧的阿瑞斯忽地道:“白起,当心!”
只见有一只酸爆虫发现战神分了心,挥动黑色翅刃亟亟侵袭而来!
程白起急忙收拢回心神,紧紧握住了手控把柄。
战神一个侧旋侧踹,将酸爆虫速速掀倒在地,趁着酸爆虫无法起身,战神挥刀速速劈砍下去,锋锐的刀尖映照着雄浑的日光直直扎入酸爆虫的核心!
砰一声巨响,酸爆虫的核心四分五裂,蓝色虫浆爆裂开来,溅洒满地。
另一端的战场上,亚瑟团长为首的主力军眼看也支撑不住了,沧溟落在了亚瑟团长的作战机甲前,替他完美抵挡住了虫族的进攻。
无数虫子如同黑色狂潮以排山倒海之姿朝着沧溟喷涌而来。
沧溟从金色光刃切换成了手筒式高倍速长炮,炮火对准这些虫子发出猛烈进攻。
众人以为自己进攻反击的速度已经非常快了,但看到沧溟击杀虫子的速度时,才发现是小巫见大巫了。
没有人能够真正看清楚沧溟击杀虫子的手速究竟有多快,他们唯一看清楚地是,以沧溟为圆心,半径为七米之内的地方形成了一大片真空区,根本没有虫子能够活着进入这片真空区。
虫尸逐渐堆积成山,爆裂出来的血浆,有的流淌成了河,有的成了血雨,淋洒在沧溟的周身。
它就像是受洗了一般,彰显出了众人终其一生都只能望其项背的神威。
一大批虫潮被清洗干净,战场上只剩下了虫尸。
晏疏野一边与程青梧配合将残胜的虫子逐一扫荡干净,一边对亚瑟团长布置下新的作战方针。
零区已经发出了防敌警报,很快就有大批泡泡型虫舰攻袭而来,虫舰比普通的地面兵虫更为棘手,在数量繁多的情况之下,需要精心的排兵布阵。
晏疏野将新排好的布阵图通过光脑发送给了亚瑟团长。
亚瑟团长肃声恭谨道:“我这就着手准备!”
新的大战准备来临之前,晏疏野回收了A、S小队,并未让他们出战。
程青梧有些好奇:“为什么不让他们出战?”
晏疏野面色有几分凝重:“孩子们历经了四天四夜的鏖战,早已精疲力尽,以他们目前的状态,绝对不是虫舰群体的对手,接下来的战场,让第三和第四军团出手,他们这两个军团有专门擅长对付虫舰的核心武器,但凡击中了虫舰的薄弱处,就能一举将虫舰击溃。”
事实证明,晏疏野的判断是极其准确的。
在晏疏野的配合与指挥下,第四和第三军团的战舰很快就罗列好了队形,错落有致地对虫舰群体发出了猛烈进攻。
泡泡型虫舰虽然高防御,但也有自身的薄弱处。
此一时刻,联邦的军团战舰针对其薄弱处进行强烈猛攻!
泡泡型虫舰甚至连攻击都没能来得及进攻,被攻击到薄弱处,很快就被击溃了。
虫舰们接踵而至地在半空之中引爆,爆炸成了绚烂的蓝色血雨。
搁放在以往,与虫舰群体的鏖战,肯定要持续很多个日夜,但此刻,因为有丰富的作战经验在先,加之两个军团火力充盈、在元帅的统治之下配合得十分默契,所以这一场仗不消半天就打完了。
虫舰是虫族的主力军,虫舰被消灭以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虫族都不会在一区内犯禁。
离开战场后,程青梧连觉都没有来得及睡,就赶去了三区的联邦医院。
一路上,是晏疏野负责驾驶破晓号。
晏疏野看到程青梧非常紧张的样子,他很清楚程青梧在担忧什么,担忧谢香的失明,担忧程屹松被注射了虫族基因后,是否还能恢复成人类,担忧两人的衰老……
人类一旦与其他人类有了紧密的羁绊,命就是紧紧连在一起的——程青梧虽然不是程屹松与谢香亲生的,但他是两人亲自养大的,所以,程青梧对程屹松与谢香都有了深深的牵绊,他盼着双亲能够活下来。
晏疏野身为实验体,自小就没有亲人可言,他难以与程青梧那种担忧的心情共情,但是,程青梧是他的爱人,爱人的父母就是他的父母,他会对爱人的父母给予最好的医疗照顾。
联邦医院就是全星际医疗手段最为发达的大医院,程屹松和谢香当前就在这里进行治疗。
晏疏野把破晓号停泊在医院顶楼的广场上,程青梧马上就到了医院大楼。
程白起早就在手术室前等候了,看到哥哥来了,急忙从等候区的位置上起来,唤了一声:“哥。”
程青梧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最为关切的问题:“爸妈现在怎么样了?”
程白起之前跟林蔚茗医疗长官接洽过,就把林蔚茗的话转述一遍:“母亲没有完全失明,只是有些看不清东西,刚刚去做了眼部检查,并不是白内障,说是眼部长了息肉,只要把息肉割掉,就能够看得清东西了。现在,母亲就正在做手术。”
听及此,程青梧姑且放下心来,又问起了父亲:“那父亲如何了呢?”
提及,程白起面色显然凝重了起来:“林蔚茗长官说,父亲的有些复杂。”
程青梧追问道:“具体是怎么个复杂法?”
程白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林蔚茗说,虫族给父亲注射的虫族基因成分非常复杂,父亲的骨血几乎与虫族基因融为了一体,想要父亲变回正常的人类,可能性非常低……”
程青梧内心沉了一沉。
平心而论,他一直希望父亲能够变回人类。
毕竟,只有变回人类,父亲才能回到正常的生活当中。
但是,林蔚茗医疗长官却说,父亲能够变回人类的概率,微乎其微。
程青梧的内心仿佛被塞了一颗柠檬,酸涩的感觉从内心浸入了五脏六腑,五脏六腑都是极为酸涩的。
甚至,眼眶之中变得酸热起来。
他不禁想着,父亲和母亲一直都没有死,他们当年穿过虫洞被吸入了一区了,如果六七年前,能够及时找到他们的话……
那么,父亲是不是就不会被虫主强硬地注射虫族基因了?
如此,父亲也就不会变成虫族了。
程青梧不想在弟弟面前流眼泪,就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转身,他整个人就撞入了一个温实的怀抱里。
是晏疏野抱住了他。
晏疏野告诉他:“一切都会没事的。”
“一切都会没事的。”
“一切都会没事的。”
“一切都会没事的。”
这句话,晏疏野对程青梧说了整整三遍。
最后一遍就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万事总有解决的方法。”
男人的嗓音低哑而轻和,浑然有疗愈人心的力量,程青梧听完之后,压在心中的负担一霎地减轻了许多。
程青梧一瞬不瞬地望着晏疏野:“真的吗?”
“我的父亲真的可以变回人类吗?”
他忍不住想要晏疏野给他希望。
晏疏野深深地望着他道:“你要相信我,相信联邦,相信联邦医院,好吗?”
程青梧点了点头:“好,我相信你,相信联邦,相信联邦医院。”
他狂乱不安的心,开始安定起来。
程青梧连续作战超过几十个小时,已经很累了,但他仍然不敢阖眼。
他想要等到谢香做完眼部手术。
晏疏野怕他累着,扶着他坐在家属座位上,把程青梧枕在自己的肩膊上,让他先休息。
程青梧不是很想休息,但枕着晏疏野的肩膊,浅浅嗅着身上他的海盐信息素,周身毛躁的毛孔一下子就被抚平了。
不知不觉间,程青梧就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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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程青梧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境的场景光怪陆离, 就像是幼年时期和少年时期各种记忆以幻灯片的形式串联了起来。
他先是梦见了自己的小时候,自己还是一个白猫实验图,脖颈上栓戴着颈圈, 颈圈上用黑色水性笔写着三个数字「007」, 保育员命令他去跟其他实验体厮杀搏斗,每天程青梧都是满身是血地被抱回保温箱, 与当时还是001的晏疏野关在一起。
与晏疏野共同居住在一起的日子,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温馨的朦胧滤镜,美好得不可思议。
晏疏野会帮他舔毛、梳理蘸血的毛发,会把最好吃的肉肉谦让给他吃, 还会温柔地哄他睡觉。睡觉的时候,用巨大的、覆有黑色软凉鳞片的龙尾将程青梧严严实实地卷裹在自己的怀里。
程青梧十分怀念跟晏疏野在保温箱同居的日子。
但好景不长, 很快地, 保育员们看不惯他与001敦睦相处, 就给他们相继注射了灵枢催化剂, 逼迫他与001相互搏斗并刺杀。程青梧非常不愿意与晏疏野相互残杀,一直在用自己的理智与融合在骨血里的灵枢催化剂相互对抗, 对抗着对抗着, 他就发起了罕见的高烧。
他看到保育员给自己量体温,脸上露出了一种称之为震愕的神情:“天呐, 居然烧到了四十多度!”
另一位保育员道:“正常的实验体的体温一般在二十七度上下, 纵使是高烧, 也不可能会烧到四十多度, 难道是要提前进入人化期了吗?”
给程青梧量体温的保育员并不确定:“先给007打退烧针试试吧。”
程青梧看到高烧不退的自己被额外装在了一个单独的保温箱里,推入了一个充满了消毒液、四围都铺满白色墙纸的病房里,他害怕陌生的环境,也恐惧那尖利的针头, 一直在拼命地挣扎着。
哪怕被烧得神识不清,潜意识促使着他去找001,他想要回到001的怀抱里,001会耐心地帮他舔毛,会温柔地哄着他。
可是,高烧时期的自己孱弱极了,连几个保育员都无法摆脱,任由他们给自己不断注射退烧针、输入退烧的药液。
输了三天三夜的液,高烧始终没有退下,原本淡定的保育员们这才慌乱了,觉得自己根本无法摆平这个棘手的问题,这才慌忙地将007的情况上报给灵枢培育计划的领导,得到的批示是:目前摆在007面前的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人化期,一种是崩坏期。
如果007成功撑过了高烧,退烧后,他会褪毛化成人形。
但是,如果没有撑过高烧,烧到了一定的阶段,他就会变成彻底失去理智的毁灭形态的兵器,不服任何命令,并释放出崩坏的可怖力量,将整个基地与研究所都夷为平地。
所有人都不敢赌007能够成功退烧,因为没有这种先例。
领导下令,将007带去焚化炉毁掉。
也就是说,趁着崩坏期抵达之前,提前将007像个残次品一样销毁掉。
程青梧眼睁睁地看到高烧不退的自己,被陆谶装在了一个四面都是金属的笼子里,自己百般哀求,陆谶都不为所动。
只见他抽了一支烟,指着笼子里的白猫斥骂道:“本来我都能评上年度最佳保育员了,只要能拿到这个称号,我就能升职加薪顺利进入高层,都怪你,007!我辛辛苦苦地培育你,什么好吃好喝的都供给你,把你当做我最心爱的作品一样培育,你却是给我来了这么一出,你可真会给我找事!今天,我就要把你送入焚化炉了,你可千万不要怪我,你都变成这样了,我也是无能为力。”
说着,陆谶想要凑近前去,最后好生端详一番自己心爱的作品。
程青梧看到当时的自己愤怒地伸出一个爪子,重重一挠,径直抓伤了陆谶的左半张脸。
陆谶捂着流血的脸,骂了几句恶毒的脏话。被实验体抓伤需要打疫苗,一旦延迟了,实验体体内的狂化病毒就会进入人体,让人类有失智狂化的风险。
陆谶骂骂咧咧地离开了病房,跑去打疫苗了。
也是在这样的时刻,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程青梧烧得失去了神识,他原本以为自己真的要死掉了,真的要被活生生地烧死,可是没有,陆谶之后,高烧居然离奇地退了。它的存在就像是一场过境的台风,在程青梧的身体里烧了长达一周,随后自动离开了,被高温狠狠烧灼过的五脏六腑虽然还残留着高温的痕迹,但居然就像是全新升级一样焕然一新。
程青梧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传来了一阵抽枝般的剧烈疼痛。
该如何具体描述这种疼痛呢?就像是所有骨头都被打碎了重组了一番。
他费劲地撑开眼睑,发现自己的手变成了人类的手,白色的毛发悉数从粉色的肌肤上褪了一干二净,他身上的白毛都不见了。
检查了一遍全身,只有猫尾巴和猫耳朵还保留着,其他一切关于白猫的特征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程青梧不懂自己已经顺利迎来了人化期,哪怕已经初长成为了人类,但他仍然手脚并用地用四肢爬行。
他不会讲话,发出的喵呜声也没有以前准确了,声带沙哑极了,就像是一柄完全没有开刃的霜剑,又钝又生涩。
程青梧使劲撞击着牢笼。
他继承了实验体时期的蛮力,来回几个猛冲,就将金属牢笼一举撞毁了。
程青梧逃走之后,脑海里出现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001。
他想要跟001团聚。
这么久没有见到001了,他格外想念它,也不知道001有没有想念自己呢?
程青梧并不熟悉基地的格局,如同蒙头苍蝇一般四处乱蹿。
许是焚化炉附近的地方过于冷清偏僻,附近居然没有一个保育员。
程青梧离开了病房后,来到了室外,看到了一围绿色的、如长城一般的高筑长墙,长墙如折扇似的朝着左右两侧无尽地延伸而去,将程青梧的人生圈在了一个狭仄的方寸之地里。
这是他第一回以人类的视角重新审视自己待过的地方,远眺而去,他发现原来这个地方如此小,就跟弹丸一般,这个栖居地与监狱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程青梧生出了渴望自由的心,他想要从这个地方逃出去。
但001没有出来呢。
既然要逃,就要跟001一起逃才是。
于是乎,程青梧踅了回去,继续找001。
还没来得及以一种搜山检海般的方式找人,程青梧就意外撞见了一位安保人员。
安保人员扛着一把枪,黑洞洞的枪眼直直对准程青梧:“你是谁?怎么闯进来的?!”
程青梧第一反应就是警惕,一个扫尾将安保人员的枪扫掉了,安全人员惊惧地盯着他,拉响了警报,不断有持枪的安保人员从通道里涌了出来,程青梧转身就跑。
他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就是逃离这个白色监狱。
他本来想找001,但通往寻找001的路上被无数安保人员堵住了,程青梧无计可施,只能朝外跑。
他继承了实验体时期的速度,一路跑得飞快,轻盈地越过了高墙,从高墙之上纵跃之下,但密集的枪林弹雨很快地尾随而来。
程青梧一边逃跑,一边分出五分心神来躲避这些攻击。
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程青梧奔逃之时,意外被一颗流弹击中了。
流弹击中了他后腰的位置,剧烈的痛意蔓延遍了四肢百骸。
程青梧带伤奔逃的速度减慢了,一路穿过密集的树林,跑了不知多久,前面就是悬崖了,偏偏基地里的追兵还在穷追不舍。
情急之下,程青梧咬咬牙,闭着眼,从悬崖之上纵跃直下!
悬崖之下有巨大的瀑布,程青梧跌入湍急的水流里就陷入了昏迷之中,整个人一路顺着水流游荡。
意识朦胧间,他听到了一对夫妇交谈的声音,男人说已经把流弹取出来并做好了消杀工作,怎么还不见小孩醒呢?
程青梧正想睁眼,忽然尾巴狠狠被人捏了一下。
紧接着,传来女人的声音:“白起,别欺负哥哥,哥哥的伤才刚刚好。”
程青梧挣了眼,看到了这一个三口之家的真实容貌。
程屹松,谢香,还有白起。
夫妇俩问了程青梧很多事,比如他是从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有没有父母的联系方式。
程青梧一问三不知。
他居然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脑袋空空如也。
或许,他能够想起些什么,但一旦要想起一些线索,后脑勺就传来一阵突突的疼痛,全身的神经也在疼痛,这种撕裂般的疼痛像是全力在阻止他去回忆那些可怕的过往。
程青梧索性也不去想了,对着程氏夫妇一阵摇头又摇头,紧接着,肚子里传来了一阵响亮的肠鸣声。
程氏夫妇笑了,连忙从厨房里端来热乎乎的饭菜给程青梧吃。
程青梧从来没有吃过这么美味的饭菜,甚至连筷子都来不及拿,吃得可谓是狼吞虎咽。
与程氏夫妇刚开居住的第一个月,程青梧始终保持着一种边界感,一直在各种试探着他们,这是属于猫科动物的习惯,面对不熟悉的人,总要试探一番,确认他们对自己是否安全。经过一个月的试探,程青梧终于确认程氏夫妇对自己并无恶意,恰恰相反,他们还用爱温暖着他。
给程青梧买合身的衣服,教程青梧读书认字,带他去各种地方玩……
这是程青梧在实验体时期从未体验过的日子。
太幸福了。
程师夫妇给他取了一个名字,叫青梧。
青梧就是梧桐树的意思,引自古时候一句诗“鸣凤栖青梧”,“青”象征着青春、活力与生机,“梧”代表梧桐,象征瑞祥与坚韧。
程氏夫妇希望程青梧永远有活力与生机,以坚韧不拔的姿态面对生活。
程青梧永远惦念着程氏夫妇的恩情。
他也永远没有怀疑过,程氏夫妇是他的父母。
在他的认知里,只有父母才会对自己的孩子施予这么多的关爱吧。
梦境突然一转,程青梧又梦见程屹松与谢香被虫族抓走了,程青梧如何追逐他们,都无法追到。
程青梧从噩梦之中惊醒。
醒来时,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
“做噩梦了?”身侧传来了一道温热醇和的低哑嗓音。
是晏疏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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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程青梧从噩梦之中惊醒, 后背渗出的冷汗浸湿了作战服。他的胸线剧烈起伏着,整个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如同一只在岸畔搁浅许久的游鱼重返海洋, 重新获得了氧气。
“是不是做噩梦了?”一道温和的嗓音从脑袋上方传来。
程青梧抬眼望去, 撞进了一双蓝灰色的眸子里。
晏疏野正在深深地望着他,大臂一抻, 顺势将程青梧篮入怀中。
程青梧原本是躺在晏疏野的膝面上,现在就像个小孩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程青梧丝毫没有感到羞耻,勾住了晏疏野的脖颈,下颔抵在了他的颈窝里, 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是的,我做噩梦了。”
一抹凝色浮掠过晏疏野的眉庭, 他一边轻拍小白猫的背脊以示安抚, 一边温声问道:“做了什么噩梦?”
程青梧道:“我梦到了实验体时期, 看到自己要被扔入焚化炉里, 我抓伤了陆谶后,意外化成了人形, 我一直想要找你, 但被一众安保追杀,我只能一直逃, 一直逃……”
晏疏野没有说话, 静静地听着程青梧说下去。
“我梦见了自己逃跑后, 从悬崖上落下来, 被父母所救,我和父母还有白起一起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随后,我发现父母被虫族抓走了……”
程青梧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晏疏野静静地看着他, 发现青年的额庭上都是冷冰冰的汗,遂是伸手替他擦拭干净,嘴唇亲吻了一番他的额心:“噩梦都是反过来的,不是真实的,知道吗?”
程青梧把额心贴抵在晏疏野的额心上,道:”我逃跑之后,你有来找我吗?”
晏疏野道:“有,听到你要被送去焚化炉的消息,我马上撞破了保温箱,从保温箱里出来,一路去焚化炉所在的地方找你。”
稍作停顿,晏疏野低敛着深邃的眸睑,嗓音哑了一度:“我去到焚化炉那里,只看到了陆谶,我质问陆谶你人在哪里,陆谶说你已经死了,就在焚化炉了。”
这一段过往对于晏疏野而言是一段很幽暗的回忆,他神态上显得有几分肃穆:“我把焚化炉拆掉了,只发现了一大片焦灰,当时并没有看到其余的东西——”
话及此,晏疏野眸色暗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所以,我就以为你死在了焚化炉里。”
晏疏野没有说出来的是,他误以为程青梧死去之后,动了滔天的杀念,一怒之下,将整个基地都夷为了平地。
甚至,他想要杀了所有参与灵枢培育计划的人。
最后是帝国的奥兰多女皇拦住了他,遏止了他的杀念,并亲自将他正式投入到军校里进行特训。
但晏疏野从未有一刻淡忘过007,他将自己与007相处过的所有记忆都尘封进了记忆最深处。
这是他的独家记忆,从未与任何人道也。
而现在,他找到了007,就已经弥补了今生今世最大的遗憾。
晏疏野将程青梧拥得更紧,下颔很轻很轻地蹭了一蹭对方的猫耳朵,“还好,我的以为终究只是‘以为’罢了。看到你被伯父伯母呵护得这样好,安然健康地长大,我就放心了。”
程青梧一整颗心都悬在了高处,他始终担忧着程屹松与谢香的安危,下意识想要往手术室的方向望去,结果视线扑了个空。
他目前所处的位置,并不是手术室外的家属椅上,而是在一间宿舍里的木板床上。
程青梧道:“我怎么会在这里?”
晏疏野温声解释道:“你当时太累了,我就抱你来到了值班间,值班间有床,我就带你来到这里休息。”
稍作停顿,晏疏野摸了摸道:“伯母如今已转危为安了。”
听到“转危为安”四个字,程青梧精神为之一振:“真的吗?”
但程青梧很快又听出了端倪。
晏疏野只说了谢香已经转危为安,并没有提到程屹松。
程青梧问道:“那我父亲呢?”
晏疏野薄唇轻抿成了一条细线,道:“林蔚茗他们已经给伯父做了全面检查,已经找寻到了一套有效的治疗方案,目前正在研究解药。青梧,你不用太过于担心。”
程青梧心内高高悬起的大石头此时此刻悄然放下。
他吐出了一口气:“好,谢谢你,晏疏野。”
晏疏野把人搂揽在了怀里,问声说道:“你我之间,何须言谢?这一切都是应当的。”
程青梧心中某个柔软的角落隐微的塌陷了下去,虽然塌陷的痕迹不甚明显,但到底还是塌陷了下去。
程青梧道:“我现在能够去看望母亲吗?”
晏疏野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谢香被安排居住在最好的VIP病房里,安全系数非常高,门口有戍卫队在严格值守。
见到晏疏野和程青梧来,雷克斯恭恭敬敬地敬了一个军礼,且禀报道:“谢香就在里面休息,程白起也在。”
程青梧急忙走了进去。
晏疏野跟随在他的身后。
甫一入了病房,程青梧就看到了正在病床上躺着的谢香。
谢香刚做完眼部息肉手术,双眼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纱布。程青梧看不见母亲的双眼,只能看到母亲瘦削苍老的面庞。
程白起正在跟谢香说话,听到了步履声,转头望去,看到程青梧时,他眼睛一亮,急忙对谢香道:“妈,哥来了!”
说着,又转过身对程青梧道:“哥,你终于来了,妈挂念你好久啦!说曹操曹操就到!”
程青梧急忙上前,坐在了病床前的靠凳上,且深深握住了谢香的手,“妈,我是阿梧,我来了。”
谢香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能够感受到大儿子的靠近。
母子俩寒暄了一阵,程青梧道歉:“妈,要是六七年前我能早些觉察到你们在零区,这六七年你们也不必受苦了。”
“傻孩子,道什么歉呐,”谢香摇摇头,慈蔼地笑了笑,“六七年前你们才多大,小毛孩一个,能成什么事儿?你现在能够把我和你父亲从零区接回来,我们都觉得是极为幸福的事情了。”
说着,谢香想要摸摸程青梧的脑袋,就像是安抚小孩一样。
谢香看不见,手伸到了半空当中。
程青梧主动把脑袋放在了母亲的掌心底下。
谢香很温柔很温柔地抚了抚,随后轻声问道:“阿梧啊,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程青梧知道母亲在问什么。
在身世这个方面,他只想装傻充愣,道:“什么什么都知道了?”
谢香一边摸着大儿子的脑袋,一边喟叹了一声道:“这事儿也怨我和你父亲,没有早同你说。你和白起并非亲兄弟,没有血缘关系。”
程青梧身子微微一僵,抬起头,看向谢香。
谢香没有选择隐瞒,继续道:“我们第一次遇到你,是在悬崖瀑布底下,那时你还是个很幼小的孩子,浑身都是血伤,看着就差一口气了,我和你父亲担心你是被人追杀,就把你抱回家藏起来养着了。”
“我和你父亲问过你是从哪里来,有没有父母的联系方式,能不能找到回家的路,当时我们动过想要将你送回原来的地方,但是,问了你许多问题,你都是一副懵然的样子,似乎对自己的来处完全不知情。”
“尤其是,看你当时和白起相处得挺好,我们就让你当了白起的哥哥。你和白起长得相似,把你们当成孪生双胞胎,没有人会怀疑。”
“我们还给你取了个名字,叫青梧。希望你永远高洁与坚韧。”
听着,程青梧又回忆起了那些往事,鼻腔一片酸涩,眼眶也变得湿润了起来。
他仰起头,吸了吸鼻子,竭力不让眼泪流出来。
一旁的程白起注意到了哥哥要掉小珍珠了,连忙止住母亲的话头:“妈,这些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您总是提他作甚?”
为了转移母亲的注意力,程青梧又道:“妈,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谢香注意到了一丝端倪,心想,应该是自己所说的这些事触及到了大儿子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大儿子要落泪了,小儿子不忍心目睹此状,所以才选择转移话题。
谢香对程青梧一直心存愧怍,想要好好地弥补他,但大儿子太懂事了,从小到大,什么事都是自己来做的,非常独立,基本上不用让她和程屹松操心,程白起才是二人操心的重点,所以在兄弟俩成长的过程当中,他们对程白起施予了许多的注意力和照顾,哪怕是军校预备科,也是让大儿子陪着小儿子去上的。
大儿子永远都这么懂事,这一回还亲自亲身历险从零区救下她与程屹松。
这样的大儿子,展现出了与以往截然不同的一面。
更加坚韧,更加强悍,更加百折不挠。
谢香慨叹之余,觉得比起小儿子,大儿子变化真是太大了。
遥想当初,大儿子对厨艺颇有造诣,她和程屹松一致以为大儿子会安分守己在青瓷星开个小饭馆。
但现实是,程青梧不仅开了一间叫做归去来兮的小饭馆,还觉醒了S级疗愈型精神力,与元帅合驾沧溟机甲奔赴前线参加了许多战役。
这些经历这些英勇非凡的表现,都是谢香完全不敢想的。
……
思绪归拢,谢香敛着喷薄欲出的情绪,好奇道:“什么好消息?”
程青梧意识到弟弟想要说些什么,想要捂住弟弟不老实的嘴。
程白起敏巧地躲开至一旁,看了不远处的元帅一眼,又望向谢香,大声说道:“哥哥和元帅处对象了,并且哥哥还打算跟元帅求——”
“婚”之一字未出,程青梧就急忙捂住了弟弟的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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