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这里是鬼市, 那么问题来了。
裴昭现在会在哪里?
秦殊心里迅速想到两种可能性。
也许,只有他一个人误入了鬼市,而裴昭仍然停留在正常的现实世界, 非常安全。
也许, 进入鬼市时的位置是比较随机的,当时裴昭不够靠近烧烤摊, 两人没牵着手, 所以裴昭也有可能被传送到其他摊位上。
若是后者,说不准裴昭已经行动起来,在想办法寻找城隍庙和离开的方式,而他还不知所措地留在原地, 稀里糊涂看了一场血淋淋的热闹……
毕竟,前天晚上离开云里地铁站时,吴队长曾经也随口提过一句话, 是有关于鬼市的。
“鬼市里有城隍大人的差使看管, 所以才安全一些。”
这句话就像一根定海神针, 让秦殊能从一开始便保持冷静, 没有本能地打死任何小鬼。
因为有些鬼客人真的毫无边界感,明明看见秦殊坐在这里,居然还面不改色地从他身上穿了过去, 仗着自己半透明的身体随便乱走……
每当有鬼穿身而过, 温度会骤然降低,浓郁阴气森然渗透进来, 又丝丝缕缕地溢散而开, 把秦殊冻得手脚冰凉,特别难受。
若非吴队长曾经提过“城隍大人的差使”,秦殊真的会忍不住做点什么。
当时秦殊没有过多追问, 如今想想,其实是该多问几句的。至少要知道,他怎么能找到这所谓的差使,又该如何快速离开此处。
秦殊闭眼呼了口气,告诫自己以后要对一切事物保持高度好奇,紧接着,他打起精神,站了起来,准备亲自在夜市里逛一逛。
根据他方才的观察,可以初步确定,就算这里是鬼市,但也是个正经夜市,是有规章制度和安保人员的。
一如其他鬼域那样,只要遵守规则,就可以暂时保证不受攻击。
可以插队,可以打架,但不能杀死任何活物、死物,否则会被一只从天而降的大手活活拍死,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
“这位客官,对咱们的鬼公砍刀感兴趣吗?是从活水村刚刚挖出来的,您看这尖头上的怨气,可新鲜了,质量有保证!小的看您与它有缘,这次就便宜卖啦,给您打个八八折。”
就当秦殊放下价格牌,准备混进精怪野鬼的队伍里时,忽然觉得胳膊一凉。原本空空荡荡的摊位上,不知何时冒出一只普通小鬼。
长相平平无奇,衣服是古时候店小二和伙计穿的粗布短打,长发上缠着布巾,挺干净的,看起来也算齐整。
小鬼热情地招呼着他,完全不介意秦殊是个活人,也不知怎么能碰到秦殊的手腕,并没有像其他野鬼客人那样穿身而过。
秦殊眯眼盯着小鬼,思忖少许,扬唇露出一个阳光的笑容。
小鬼蓦地一颤,随后就见秦殊从口袋里拿出肥美的眼球,掂了掂。
“不好意思,活水村的鬼公是它杀的,那儿的东西我都不感兴趣。”
“啊,啊哈哈,冒犯了冒犯了……”小鬼哆嗦着,本就煞白的脸上,泛起了恐慌的淡青色泽,“客官,太抱歉了客官,这把刀就当小店送您的赔礼,请大人务必收下……”
“别急,我有个问题。我昨天才从活水村里出来,今天你们就拿到了鬼公的砍刀,这么快,从哪儿知道的消息?”
秦殊说话时,发现这小鬼在不动声色地慢慢后退,两条半透明的腿都快抖得看不清了。
见它居然害怕成这样,秦殊便再次大着胆子凑近几步,毫无距离感地低头盯着它:“我初入这行,懂得不多,你给我仔细讲讲,刀就留着让你卖了。”
“哎呀,客官您太客气了,这砍刀本就该是您的,收下吧,让小的图个心安……哎呀,您真是宽宏大量,天生道种!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本领,大人您一定是那千年难遇的天之骄子,不出世的绝顶天才,了不起啊!大人放心,小的务必给您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小鬼咧着嘴强颜欢笑,被秦殊堵在自己的摊位上动弹不得,本能地吐出了一连串彩虹屁。
其实秦殊能看得出,它其实并不情愿被拖在这里闲聊太多,毕竟鬼市刚刚开启,它还有生意要做。
但没办法,挖死人的宝贝出来卖,结果碰上了把正主杀死的凶神……做生意嘛,就是会碰上这样的倒霉事儿。它觉得自己打不过秦殊,生怕出了鬼市就被追上去砍成臊子,那就只能认怂了。
秦殊拉开椅子重新坐下,笑容不改,抓着小鬼问了许多关于鬼市和活水村的问题。
真正的活水村已经不复存在,只剩下一个容纳着村民的鬼域,藏匿于世界的某处夹缝。而生活在鬼域里的村民,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只会反反复复重演过去的事。
至于该如何打破身为鬼域的活水村,小鬼并不知情,它也只是个做生意的小鬼而已。
但按照时间线推测,在秦殊完成电影剧情的那一瞬间……这个鬼域便已经彻底衰败、生机灭绝,重新变回世人皆可探索的状态,留下许多被法力祭炼过的法宝、法器和一切有灵气的天材地宝。
而像活水村这样再次现世的破灭鬼域,懂行之人只需略做掐算,或是用寻物法器来指引,便可轻易找到入口,其中宝贝不知凡几,还有各路强者留下的修炼与战斗痕迹
小鬼满眼艳羡,说着说着都忘记自己在害怕了,摇头晃脑地继续:“……若有机缘丰厚者,一进去便顿悟了白日飞升也也是有的。因此在千百年前,这种地界,也被我们称为墓中秘境。”
秦殊也听得津津有味,好奇追问:“我看你这么弱,应该不会亲自去秘境里挖东西吧?你们的供货商是什么来头?”
“咳咳,客官您说话可真直接……哎,所谓的供货商,不就是那群摸金校尉嘛。盗墓贼禁止出入鬼市,因为他们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连城隍老爷的庙宇都乱动了好几次,天怒鬼怨的,只能便宜点出手,把自己用不上的货送给我们。”
秦殊愈发来了兴趣:“我去哪里能联系到这些摸金校尉?你放心,我对来鬼市摆摊没有兴趣,就是想看个热闹,见见世面。”
小鬼嘿嘿一笑,伸手在内衫里掏弄半天,拿出了一块形状不规则的小金块,其中散发着幽幽鬼气,看起来很是不详。
“这简单,客官您看我手上这块金子,正儿八经的死人钱,比纸币和铜钱更加管用的硬通货。您若想联系到江城的盗墓贼,身上就要带着死人钱,半夜三更出发,随意找个山里的小坟包,晃悠一会儿就会有人爬出来招呼您。”
秦殊接过金子看了看,在手掌与金块接触的刹那,原本懒洋洋的鬼气像是嗅到了血食一般,瞬间活泛起来。
活泛的鬼气浓郁得犹如液体,黏稠又兴奋地缠在他指尖盘旋片刻,却被薄如蝉翼的手套完全隔绝在外,没有对秦殊造成任何影响。
从那洋人手里抢来的,果然是好东西。秦殊挑眉,面色如常地把金子扔回小鬼怀里:“你得先说清楚,半夜三更从坟包里爬出来的,是人还是鬼?”
“那可就说不准了,或许都有,咱也不敢仔细打量人家的脸啊,您说是吧?不过客官您本事大,那群小贼可不敢苛待了您,只要时间地点皆无差错,拿着死人钱,就能找他们买东西。”
小鬼赔着笑脸,语气却是悬浮的,听着总感觉有些不太靠谱。但秦殊心里也清楚,供货商可是生意人的一部分立身之本,人家再怎么怕死,也不可能轻易把细节都告诉他。
知道大概的方式就足够了,如果以后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购物需求,他把元宝带上,再多拿几张徐道长的符箓,遇到事儿了应该还是可以跑掉的。
“多谢。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秦殊若有所思,站起身揉揉手腕,不着痕迹地将小蜈蚣从袖口里揪出来,“我有事要见城隍老爷,指个路?”
……
十分钟后,秦殊站在一大群身高九尺的虎头人身后,陷入沉思。
堵车了。
鬼市里的精怪野鬼实在太多,他想去城隍庙,就要一路走到“天的尽头”,此时却发现自己很难走得过去。
没有实体的大鬼小鬼们,已经因为太过拥挤而紧紧地贴在一起,就像秦殊口袋里的眼球那样,被压成了一张薄薄的饼。
但剩下那些身高体壮、脾气暴躁的妖物,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妖气是一种和鬼气截然不同的东西。
以秦殊这一周的经历来看,构成鬼气的元素只有那几种——怨恨与痛苦,执念和不甘,强烈的悲伤,阴冷到近乎麻木的寒意。
在不同类型的鬼身上,这些元素的占比各有不同,但说到底,也就是超级加倍的冷空调而已。除了猝不及防接触时会影响到心情以外,对秦殊本人似乎没有任何负面影响。
秦殊都已经习惯了,二中的天空时不时会乌云滚滚、漆黑一片,会传来几声凄厉的哭嚎、低笑和抽泣声,亦或者是几道毫无意义的闪电……他可以完全置之度外,继续认真上课。
但妖气是不一样的。这是妖物们实力的表现,是它们将自身法力外放,以用来震慑弱小的天赋能力。没有学过龟息术法的妖物,根本遮盖不了自己的味道。
秦殊快要窒息了,在他眼里,这种味道和狐臭毫无区别,而且这群家伙还臭得百花齐放、各有千秋……如果捏着鼻子走路,会不会被当成蓄意挑衅?
算了算了。
忍无可忍之下,秦殊选择绕路,走向一条稍微没那么拥挤的岔道。
这边的岔道同样灯火通明,但鬼影寥寥。时不时有几只五大三粗的牛妖走来走去,倒也令秦殊心生一丝好奇。
牛妖看着粗蛮,其实比毛绒绒的哺乳动物好多了,身上只有淡淡的青草和泥土气息,以及一丝血腥味儿。
秦殊保持面无表情,从牛妖身边快速通过,不知为何,却引来一头老黄牛的注意。
没错,就是一头老黄牛,没有变成人形。它站在路灯下啃着枯草,忽然抬头盯向秦殊,哞了一声。
秦殊闻声蓦地回头,与它对上视线,登时吓了一跳。
“……你,你好?”
老黄牛又哞了一声,悠悠开口:“小哥,走错了,前面是游园分区,今年的项目不适合你。”
游园?
秦殊愣了愣,联想到二中年年都有的游园会,好像大致就是在这个方向……通常在操场舞台旁边,区域很大的,也颇受欢迎。
他突然就摸清了鬼市的路线。看来这偌大鬼市,是扎根在江城二中的地形之上展开的,并没有大幅度的地形改变。
而那只小鬼给他指的城隍庙路线,听上去抽象,实则就是校长办公室的方向。那就不慌了,秦殊知道怎么绕路穿过去。
至于现在,秦殊对这只老黄牛莫名来了兴趣,虽然对方又高又壮,四肢着地的高度几乎和他胸口持平……但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还有嘴角残留的几根草叶,显得特别善良老实。
一想到牛说话了,秦殊就有点想笑。
他赶紧忍住,谨慎地与它保持着距离,好奇开口:“这位前辈,我在找一个人类朋友,金色眼睛,穿着和我一样的校服外套。请问前辈有见过吗?”
“唔……别的人类?没见到,没来过俺们这边。”
“那请问前辈,为什么今年的游园不适合我?”
老黄牛打了个响鼻,慢吞吞地回:“龙母寿辰将至,山君发令,这一次的游园性质特殊,说比赛,将用于选拔力气最大的精壮好汉,届时要送去寿宴上给龙母当护卫,帮着虾兵蟹将一起抬轿子搬礼物……竞争激烈,好处可不少唷。”
秦殊微微挑眉,脑海中浮现出某位摇头晃脑的老道士,追问:“是西镇龙母庙里供奉的那位龙母娘娘?那我也想去,前辈,活人应该也可以参加寿宴的,对吧?”
“初生牛犊不怕虎啊……小哥,你可知选拔内容是什么?”
“前辈说来听听?”
“扳手腕。”
“……嗯?”
老黄牛看见秦殊呆滞的表情,鼻子蓦地喷出一口浊气,浑声笑道:“想不到吧,今年的游园会,只有这一个项目,扳手腕!小哥,你的腕力如何啊?能比得过俺家外甥?”
这种选拔方式,听着简直像是开玩笑一样,秦殊默默腹诽。但如此简单粗暴的法子,倒也符合刻板印象里的动物思维。
而且只是扳手腕,安全系数较高,不像打架斗狠那样容易出现死伤事件,还恰好符合了夜市里禁止杀生的规则。
“如果是选拔护卫,应该不会只选一个。我力气还挺大的,就算拿不到第一,也可以试试,就当体验生活了。”秦殊呼了口气。
没错,他决定参与一下。毕竟在鬼市里和妖物扳手腕的新鲜事儿,错过了就不会再有。与其之后再感到后悔,不如趁现在长长见识。
“小哥好心态!俺喜欢你这性子,年轻时就该做点蠢事,出一出丑,哈哈哈哈!”老黄牛哞哞直笑,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不像俺……年老体衰,没了冲劲还要顾着族里脸面,哎,越来越无趣。”
“前辈如此孔武有力,一脚就能把我踹飞,怎么能说是年老体衰呢?”
秦殊也跟着笑,顺口多哄了几句陷入低沉的老黄牛,夸夸它粗壮的牛腿和雄厚的腰背,再对那双坚硬锋利的牛角表达艳羡之情,效果非常不错。
老黄牛被夸高兴了,迈着蹄子走过来,将自己热腾腾的身体贴着秦殊,慢慢蹭了两圈:“小哥,去会场里找俺外甥一起玩,它叫黄玉元,出生时求了龙母赐名呢。你喊它阿元就行,谁欺负你了,让阿元给你撑腰便是。”
淡淡的妖气覆盖在秦殊身上,像一层若隐若现的标记,但毫无恶意,反倒让秦殊霎时间精神一振,呼吸通畅了几分。
“多谢前辈!”
道别老黄牛,秦殊兴致勃勃地加快脚步,抵达熟悉又陌生的游园会场。
虽说与二中的跨年活动不同,鬼市里的游园只有一个项目,但宽敞的操场上依旧很是热闹。
舞台上有一群猫妖在跳舞,雌猫雄猫齐齐上阵,C位甚至是一只强壮的年轻雄豹子,大腿比秦殊脑袋还粗。
它们穿着薄如云雾的轻纱衣物,若隐若现,分外清凉,露出曼妙腰身与紧实有力的胸肌腹肌,随着舞曲节奏缓缓扭动。
台下围着不少观众,五花八门的妖物精怪和各路野鬼争抢着欢呼喝彩,将大串大串的铜钱扔上去打赏。不得不说,这样的舞者阵容还真受欢迎,观众们总能找到自己想看的类型,非常包容……
秦殊有些不自在,他轻咳一声,快速扫了眼便赶紧绕开人群,走向距离舞台稍远些的露天酒铺。
这酒铺是用棕黑木板临时搭建的,屋里只有一间内厨,一个收费和出酒的档口,而卖酒的老板,是一位头包布巾的马头女人。她用自己的大门牙咬着烟,眼神略显烦躁。
酒铺旁边兽头攒动,摆着一张平平无奇的四方桌,桌子两侧各坐着一名浑身大汗的马头壮汉,粗壮胳膊交缠在桌子中央,僵持了许久也分不出胜负。
看来这里就是掰手腕的地点了。
秦殊提起精神,按照老黄牛的描述寻找黄玉元。
据老黄牛表示,黄玉元颇具灵性,小小年纪便学会了幻化人形,平日可以完美融入人类社会,且外表尤为俊朗不凡。
秦殊起初还略有怀疑,但当他慢慢靠近那张四方桌,目光绕过桌上的马头男人,再看向那群满脸红光、大呼小叫的围观群众们,就发现老黄牛所言不假。
一名剑眉星目、面如刀刻的长发男子,看起来大约二十五六,穿了一身漆黑的交领蟒袍,身姿如松。
他正微笑着负手而立,静静站在情绪激动的妖物壮汉之中,气质不凡,帅得极其突出。
“……阿元?”秦殊小声试探。
长发男子耳力极好,微微偏头,在喧闹声中迅速锁定了秦殊的方向,视线相接,便友善地对秦殊笑了笑。
随后他侧身离开人群,主动朝秦殊走近,温声开口:“小哥,你身上有我家舅舅的气息,是他让你来参与龙母寿宴的遴选吗?初次见面,在下黄玉元。”
“啊,你好你好,我叫秦殊,”秦殊感觉他像从古装电视剧里走出来的人,难得磕巴了一下,“请问前辈,我在哪里排队?”
“你我应是同辈之人,无需拘谨,随着舅舅叫我阿元即可。”
黄玉元说着微微一笑,反手变出一枚鬼气缭绕的玉牌,扔向四方桌,落得一声清脆声响。
“山君,插队加个人!”
第42章 微妙的心流状态
帅死了, 帅得要命。
从服装造型到这潇洒自如的姿态,都是秦殊爱看的。
他也想学袖里乾坤,隔山取物, 千变万化腾云驾雾……出去耍帅不知多么拉风, 可他命里就是学不会!
再看看人家牛妖,潇洒极了, 加钱插队的同时, 还顺手往酒铺里也扔了几枚金瓜子,连满脸烦躁的酒铺老板都露出了笑容,当场端上两大盅米酒,亲自送到黄玉元和秦殊手里。
而黄玉元呼唤的山君, 并未露出真容。
在茫然接过米酒的刹那,秦殊忽然觉得头皮发紧,自己似乎被某种庞大的存在所窥探了。
他循着那种怪异的感觉扭头看去, 就见远处的天幕中, 缓缓睁开一只巨眼。妖异猩红的竖瞳, 将悬在天边的灰沉月亮也染出一片血色。
秦殊寻思自己也没做什么坏事, 便硬着头皮和那巨眼对视,任它打量。他隐约能瞧得出,这只眼睛确实属于某类猫科动物, 很不好惹。
喧闹的呼喊声渐渐消退, 酒铺周围不知不觉安静下来,所有兽妖的目光都落在秦殊身上, 含着审视与警惕, 当然,也有一丝难以遮掩的恐惧,对于山君之威的恐惧。
它们不敢直视山君。
就连黄玉元也没再开口, 微微低着头,沉默着等待山君的判断。
秦殊倒是没感觉到什么特别的,他没有法力,反而因此根本感受不到道行高深者的威压气势,心里除了淡淡的戒备,还油然而生了一丝……惊艳。
特别帅,这大老虎眼睛真是越看越帅,山君的做派也好拉风!
心里胡思乱想着,时间就过得很快,那股强烈的被注视感也转瞬淡化。紧接着,秦殊看见那只巨眼迅速眨了眨,又瞪圆了起来,整只眼睛的轮廓变得比最初还要庞大一圈,仿佛是藏在云里的山君弯腰凑近了仔细看他,几乎马上就能贴到秦殊的脸上。
“那个……山君您好?您看完了吗?我能参赛吗?”秦殊怔然少许,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试探着小心开口。
首尾相连的小蜈蚣也缠在他手腕上,此时它正一如往常那样,伪装成平平无奇的血红手串,随着秦殊抬手而露出一抹深沉红芒。
山君的目光下移数寸,停滞片刻,随即蓦地闭上眼睛,马不停蹄地消失在天幕间,姿态莫名显得有些仓皇。
鬼市里的灯光恢复如初,又变回原先热热闹闹的璀璨通明之态,众兽妖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喝酒的喝酒,吃肉的吃肉,喧闹声也随之再次冒头。
秦殊正要问黄玉元这是怎么个意思,就听见脑袋里传来了两声咳嗽,有点像他和小蜈蚣交流时的状态,别人都听不见。
紧接着,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咳咳,小友,吾是江城山君,幸会幸会。”
她的语气,显得比那只猩红巨目要友善多了,甚至显得有点不自然。但秦殊并未放松警惕,因为能使用千里传音、直接在他脑袋里说话的妖修精怪,至今也只有小蜈蚣元宝一个。
秦殊很简洁地试探着在心中回:“山君您好,我是秦殊。”
“很好,那么秦小哥,以下是龙母寿宴遴选的规则,非常简单——赛前先喝一杯酒,再上桌竞赛。分出胜负之后,胜者守擂,败者淘汰。故意漏酒剩酒者,一律视为作弊,比赛无效。”
“……欸,一定要喝酒吗?”秦殊表情瞬间呆滞。
他自己心里有数,就他那种沾酒就发神经的酒品,真的喝下好几大杯米酒,那今夜事情的走向还不知道该如何预料。
“若是不能喝酒,在寿宴上向龙母敬酒时出了丑,那可就贻笑大方了。莫要推拒,喝酒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山君耐心解释到这里,语气听着竟是逐渐兴奋起来:“好了,秦小哥,你的酒杯就放在桌角,把它倒满,一饮而尽,准备好即可开始比赛!”
秦殊:“……”
事到临头,好像真的只能硬着头皮上了。直接跑路的话也太尴尬了,不仅他尴尬,黄玉元也会很尴尬吧?
为了避免自己被山君一爪子拍死,秦殊闭了闭眼,举起酒盅,在妖修们的欢呼声中将酒杯倒满,拿起杯子一饮而尽。
他面无表情坐在四方桌前,扬声问:“我干了,我的对手是谁?”
“好!”
一名虎头青年高声叫好,随后捋起袖子,大马金刀往秦殊对面一座,笑道:“小哥爽快!那两头窝囊老马都不配上,就知道故意拖延时间,来来,俺来与你比上一比!”
“呼……”
秦殊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将右手胳膊支在四方桌上,与青年那只毛绒绒的爪子相握。
喝酒前的不安感已经消退,而现在,他需要深呼吸,是因为他在忍笑。
这位虎头青年的道行不深,只粗略变出了人形的躯干,但手脚都是又大又毛绒的兽形状态,特别可爱。
秦殊的掌心直接贴上了他的肉垫,稍稍用力握紧时,不仅能感受到硬硬的茧子,还能感受到茧子下面微妙的软弹触感。
他好像在和一只大猫扳手腕,哈哈。
另一位虎头壮汉走上前来,胸前挂着“裁判”二字,他的手就是普通的人类手指。他轻轻握住秦殊和虎头青年的拳头,高声吼道:“都准备好了?!三,二,一!开始!”
话音刚落,喧哗与欢呼声响彻了游园会场,裁判已经大步退开,而虎头青年也顷刻间目露凶光,狠狠掐着秦殊的右手向下猛压。
秦殊依然面无表情,努力控制嘴角的弧度。他双腿在地上找了个稳固的支撑点,回忆着下小时候与玩伴扳手腕时的记忆,绷紧浑身肌肉,猛地一旋手腕朝反方向用力压下。
“砰——!”
下一刹那,时间仿佛诡异地静止了一瞬,所有事物皆变为慢放模式,在秦殊眼前缓缓展现。
秦殊看见自己的手臂绷起凌厉的线条,手指深深陷入柔软的虎爪绒毛里。而他压住虎爪的样子,犹如压着一个毫无支撑点的悬空物体,似乎只要稍稍再用一点力气,就能将其压倒。
他有些不敢置信,怀疑那杯米酒已经开始出现负面效果,但此时不是犹豫的时候。
秦殊不管那么多,凭借本能闷头发力,两人的拳头转眼间便狠狠撞在四方桌上。猝不及防的惯性爆发,硬生生将这张石桌表面砸出了一道狰狞的裂纹。
“右胜,左败!”裁判当即高喊结果。
“好!”
兽群里的欢呼声愈发聒噪亢奋,大汉们或是惊诧或是兴奋,纷纷凑过来围着秦殊又拍又摸。
秦殊喘了口气,一时被狐臭味熏得比喝酒还要头晕,他略微茫然地看向黄玉元,弱弱确认:“我是坐在右边的,对吧?”
黄玉元露出笑容,伸手拨开这群醉醺醺的兴奋壮汉,给秦殊留出些许空间:“好样的,秦小哥,舅舅的眼光果然不错。”
虎头青年揉着自己发麻的拳头,也跟着笑:“厉害啊小哥,俺输得心服口服,真是毫无反抗之力,服了!山君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人不可衣相,还是貌相?哎,不管了不管了,哈哈哈哈!痛快!”
“……哈哈。”秦殊茫然地笑了两声。
看来是真的赢了一场,但这也赢得太莫名其妙了吧?秦殊回忆着方才的慢放时间,越想越觉得奇怪。
这好像不是喝酒导致的错觉,更像高度集中时才会进入的心流状态。
——虎头青年的手臂是客观存在的,但当秦殊陷入那种特殊的状态里时,对方强壮的手臂却直接消失了,只剩下最薄弱的、最容易被击垮的拳头和手腕。
秦殊当时下意识压着他的薄弱处,狠狠用力,效果便堪称摧枯拉朽,而且一点也没有浪费力气。
他揉了揉太阳穴,回忆忽然飘到一周之前,在清风茶馆和徐道长初次见面的那日。
徐道长当初就简略说过《九幽经》第一篇的特点,当初那些听起来神神秘秘的话,秦殊早已自行咀嚼过许多遍,到现在也无法忘记。
“秦法师只需勤加修行,自会眼界大开,日后即可轻松洞察万物本相……”
轻松洞察万物本相,值得揣摩。或许这跟别人没关系,也不是幻想,就是他自己稀里糊涂弄出来的。或许今夜这场轻松赢下的比赛,也是他的天眼在发挥威能。
如果以后能随时进入这种状态,打架肯定更有保障。
秦殊拿起酒杯,忽然间也感到一阵兴奋。他看向黄玉元:“请问阿元哥,请问下一场什么时候开始?”
“等不及了?真怀念啊,少年人的冲劲,”黄玉元朗声笑着,在喧闹声中不急不缓地解释,“秦小哥只管端坐于四方桌前,饮下米酒,有胆子的自会上前挑战打擂。务必注意不要逞强,力竭伤身。”
“谢谢阿元哥,我会注意的!”
秦殊恍然,倒满酒杯再次一饮而尽,随后扭头看向兽群,跃跃欲试:“谁来!”
“好胆,俺来!”
话音刚落,一头毛色漆黑油亮的庞大黑牛从不远处跑来,仰头长哞。它硕大的蹄子狠狠敲打着地板,每一步都将地面踩出皲裂痕迹,体重是肉眼可见的可怖。
当这头黑牛逼近四方桌,秦殊眼前一花,就见黑牛幻化成了一名高壮的黑皮光头大汉,满脸络腮胡子,狞笑着面露红光。
“人类小哥,要不要跟你牛爷爷试试腕力?”
酒精开始发挥作用,秦殊有些难以控制自己的气焰,心跳声越来越大,在耳边砰砰直响。他扬起下巴:“废话少说,喝酒!”
“哈哈哈哈!干了!牛爷爷让你一杯!”
五大三粗的黑牛妖连喝了两杯米酒,痛快地抹抹嘴巴,坐下后抬臂就一把抓住了秦殊的手掌。
“裁判呢?别给爷爷我墨迹!”
“来了来了,真是猴急……”虎头裁判盖住他们相握的手,“三,二,一!开始!”
与此同时,秦殊盯着对面那只粗壮的拳头,深呼吸,耳边的嘈杂声渐渐淡去,变成缓慢而歪曲的窸窣噪音。他眼前的事物,只剩下一个拳头,以及拳头上的汗毛,绷起的青筋,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腕……
……
……
半个小时后,秦殊坐在城隍庙里,手里捧着一杯淡茶,闻着清雅恬静的香薰气息,陷入沉思。
说实话,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现在城隍庙里的。
记忆中的他分明还在不断地喝酒并接受挑战,不断锻炼自己那集中精神的力量,鼻尖也萦绕着米酒芳香、汗臭狐臭,还有各种毛绒生物的特殊异味。
那些冲击力极强的异味,到现在仍久久不能散去,但秦殊稀里糊涂再一睁眼,便发现自己坐在了城隍庙里。
眼前是一张红木小桌,摆着淡茶,他身边坐着面露笑意的黄玉元,对面坐着一名陌生的中年男子。
男子身穿明朝时期的武官补服,胸前锦缎上绣有张牙舞爪的猛虎纹案,气质比黄玉元更具威压,面孔也同样是剑眉星目、英武不凡。
被这两个一看就不好惹的古风美男齐齐注视着,秦殊登时酒醒了大半。
但他记忆太过混沌,只能勉强从男子身后的巨大雕塑和屋内装修中分辨——这个地方,恐怕就是他最初要找的城隍庙。
更令他不得不清醒的事实在于,这个陌生男人身后的雕像五官,和男人长得一模一样。
“请问您是……城隍大人?”秦殊沉默许久,小心开口。
“哎,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大人不大人的。我是霍炀,字子忠,是江城的城隍,”中年男人摆摆手,忽然哼笑一声,“臭小子,我是看着你从光屁股长到现在这么大的,别给我整那套没卵用的礼节礼貌。”
秦殊唇角一抽:“……好的,那我该如何称呼您呢?霍叔叔?霍爷爷?”
“哈哈哈哈哈哈!这个好!”
不知为何,名叫霍炀的城隍爷笑得更大声了:“叔叔爷爷都随你,反正别像那群封建老鬼一样,真是跟不上时代。”
“您如今看着风华正茂,那我就冒昧喊一声霍叔叔了,”秦殊喝了口幽香的淡茶,强迫自己赶紧清醒,“请问霍叔叔,我算是通过寿宴遴选了吗?之前喝得太醉,记忆有点模糊。”
“不错,这是信物。”霍炀反手拿出一枚浑圆饱满的黑色珍珠,约有人类的眼珠大小。
他扔给秦殊:“漂亮吧?千年老蚌结出的一连串葡萄珠,对你们这些小毛孩来说,这也算是不错的宝贝。仔细收好了,寿宴当天信物自会激活,引你前去。”
秦殊接住珍珠,塞给袖子里骚动的小蜈蚣,连忙追问:“谢谢霍叔叔,哦对了,我在找一个朋友,他叫裴昭,跟我一样大,穿着二中的校服外套。请问您有没有在鬼市里看见过他?”
听到这个名字,霍炀的表情微不可查地僵了僵,莫名古怪地扫他一眼,轻咳一声,非常简略地回答:“他不在鬼市。”
“好的,那对了霍叔叔,我还有一个问题……”
“咳,说说看?”
秦殊犹豫半晌,隐约觉得霍炀的态度突然有点奇怪,但难得能和江城的城隍老爷正面交流,那肯定先抓住机会再说。
“就是我的这个朋友,他好像被很厉害的邪灵附身了,我摸他脉象能摸出不对劲的地方。虽然他也很聪明很厉害,肯定有办法自己控制,可我还是想尽我所能,帮他早日解决隐患……但我无法修习术法,只能靠拳头杀鬼,又怕伤到了他,实在是束手无策。”
“……”
“霍叔叔?”
“嗯?啊,咳咳,你说怕自己伤到了他?”
“是的。”
“小子,你下手轻一点不就行了?《九幽经》是用来杀鬼的,轻轻的一拳也打不死人。”
“……啊?是这样吗?”
秦殊陷入沉思,回想起自己随手拍在汤睿诚背上的几巴掌,恍然大悟。
对哦,好像真是这样!
第43章 你上辈子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询问完最重要的两个问题, 秦殊忽然就不着急走了。
城隍爷这人能处,茶也好喝。那股淡淡的清香,闻着还隐约有点像裴昭给他的护手霜。
所谓城隍, 就是古时候当地百姓为自己选出的守护神, 相当于县令的阴官,通常都是为国尽忠的烈士, 或是为本地发展和治理作出贡献的有能之辈。
看霍炀穿着一身堪称华丽的武官朝服, 表面上的年纪又仅是中年而已,秦殊已经能推测出他生前的经历——多半曾是个厉害的小将军,将将功成名就,却最终战死沙场。
遇到如此好说话的善神, 那肯定要抓住机会多问一点。
关于《九幽冥狱经》的事情,霍炀不太了解,他只知道这功法很古老, 以前好像是给神仙修炼的, 一般人根本接触不到。包括他自己, 其实也只算是个“年轻”的小神, 专注江城事宜,更多的消息也压根没听说过。
秦殊也不着急,便先请教了有关灵气复苏的事宜, 大概对如今修士的实力发展有了底。
虽说各路流派的修行等级有不同划分, 但总体情况都大差不差。
曾经隐而不出的长生大佬,只会在灵气复苏的情况下变得更强, 恐怕有不少人已经主动出世、搅动风云……所以, 有可能打了小的来了老的,行走江湖时需要多加注意。
但除了那批早期强者,以及像黄玉元这样的修行天才以外, 绝大多数修士的实力都一般般。
这世上灵气充沛的时间只有三十多年,因此除非有特殊机遇和巨大机缘,无论对方是哪一路人神妖鬼,再怎么苦修也都像菜鸡互啄。
当然,菜鸡互啄这个词是霍炀说得,秦殊可没发表意见。对于这位死了五百多年的城隍爷来说,比他弱的,都是菜鸡……但秦殊还是得更加小心。
打听完这些,秦殊又打听了更多有关鬼域和各种秘境的知识,以及下一次鬼市的地址与开启时间,最后还多问了一句:“霍叔叔,您这里的茶叶是哪儿来的?品质真不错,连尾水也越喝越甜。”
霍炀嘿嘿一笑:“哟,你小子有点品味啊,这可是灵茶,有灵力的,不然怎么让你醒酒?虽然不是最上等的好东西,但平常足以当作口粮,日积月累也是极大的滋养。”
灵茶?那如果让裴昭多喝一点,说不准能让他更加气血充足,好好调养身体。
秦殊愈发来了兴趣:“请问霍叔叔,这种灵茶我能在哪里买到?城隍庙有卖吗?”
“我这儿的也是玉元给我送来的,”霍炀扬了扬下巴,“你要是喜欢,问问玉元,让他送你几斤。”
秦殊眼睛一亮,看向坐在身侧的黄玉元:“阿元哥!这是你们族里种的灵茶吗?”
黄玉元一直在安静品茶,闻言稍怔,竟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容,微微垂眼:“秦小哥,牛妖手脚粗鄙,做不来此等精细的活。炮制灵茶的,其实是一名……人类,居住于江城的茶商。”
表情怪怪的,似乎有隐情。秦殊盯着他:“那更好办了,我直接去找那位茶商买茶。”
“咳,唔,如今恐怕不成。在下找他买了千斤茶叶,将他积压的库存全买光了……若是秦小哥感兴趣,明日我让族人送货上门,不必由你出钱。”
秦殊瞳孔地震:“居然买了千斤!阿元哥你那边这么需要灵茶的话,我不能免费要的,我们按照市价交易就行了。”
不等黄玉元答话,坐在上首的霍炀忽然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你以为他看上的是茶叶?这小牛分明是看上了卖茶叶的小老板,还不敢明着追求,就知道藏着掖着给人家砸钱,哈哈哈哈哈!”
秦殊:“……”
“城隍大人,您真是……”黄玉元面上浮出绯红,想说点什么又不敢直接怼上城隍爷,干脆手忙脚乱地拿起茶杯闷头猛喝,先前那潇洒风姿早已消失无踪。
秦殊忍着笑:“喜欢上人类就追呗,阿元哥你长得那么帅,性格好修为又高,背后还有族群势力,走到哪儿都会很讨人喜欢的。”
黄玉元摇摇头,捧着杯子犹豫好半天,才局促地咳了一声,低低感慨:“先不说人妖殊途……我与他皆为男子,此为一坎。我尚不知他喜欢怎样的类型,是否有心仪之人,想不想结婚生子。若是我真把话摊开了、挑明了,我怕连朋友也做不成。”
“……这位茶商,是男人。”秦殊心里一跳。
黄玉元低叹:“是。”
“那个,阿元哥,我冒昧再多问一句……他不会姓林吧?”秦殊观察着他的表情,弱弱补充,“林时雨,清风茶馆,就在二中后门附近。”
话音刚落,只听“咔嚓”一声,黄玉元的茶杯脱手落地。
“嘿,果然还是个小毛孩,”霍炀又笑出了声,扬扬手将满地的碎瓷片清理干净,乐道,“看来那小老板是你俩共同的熟人,巧了巧了。小牛,你俩要是有后续发展,记得来庙里烧柱香,给我讲点有意思的,听见没?”
黄玉元脸红透了,像个番茄,支支吾吾半天也只敢以手掩面,都不好意思再多看秦殊一眼。
秦殊也乐了:“他害羞的话,我可以来烧香。”
“咳咳!你就别烧香了,这不是针对你啊,主要是你这命格有点,嘶……给我烧香,怕是要折了阴寿。”霍炀赶紧摆手拒绝。
“命格?”秦殊听到这个关键词,再次提起了兴趣,“霍叔叔,龙母庙的徐道长也说过我命格特殊,但到底特殊在哪里,他不肯告诉我。我看了自己的八字,什么也没看出来。”
霍炀眯着眼睛打量他片刻,摇头:“不好说,你这命格太霸道了,生而自晦,却感觉还是神敬鬼怕的……我未曾专修命理,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出一个‘有求必应,不应必损’,意思是你烧香找神仙办事,人家必须给你办成,不然指定要倒霉!”
“啊?我前天刚给太上老君烧过香,为遭遇天道劫难的朋友祈平安……”秦殊呆滞片刻,“难道真是我的原因,老君显灵了?”
“你朋友活下来了吧?没有断胳膊断腿?”
“是,我在鬼域里见到他,状态勉强还可以。”
“那不就是老君显灵了!你小子也是够可以的,我想找老君都找不成呢。”
霍炀啧啧感叹,接着忍不住又补充:“我估计啊,你上辈子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否则怎么能凶成这样?尽快找个命理大师看看,以后烧香许愿都注意点,小心别把哪路脾气暴躁的神仙得罪了,直接下凡来找你麻烦。”
“好的好的,我一定注意,谢谢霍叔叔……”
秦殊认真道谢,同时心里也格外后怕。即便他命格真的特殊,但他自己也不可能傻乎乎地相信,只要烧香就必然能如愿以偿,因为,他本就不是哪个教派的信徒。
在没有付出纯粹愿力的前提下,他靠许愿得到的收获,肯定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哪怕这种代价暂时没有被他发现,以后也总有显山露水的一天。在未来必须多加警醒。
时候不早了,他想咨询的疑惑多数也得到了解答,秦殊多喝了两杯灵茶后便决定告辞。
他要回去找裴昭,有点想他了。
霍炀也打了个哈欠,钻回庙宇中央那尊硕大的城隍雕像之中,而黄玉元站起身,领着秦殊向庙外走去。
一人一妖,在脸色灰白的阴差门卫之间穿行,黄玉元还不忘拿出小荷包,给阴差们递上几颗鬼气缭绕的银锭,非常懂得行当里的潜规则。
“秦小哥,有关于龙母寿宴一事,无需太过忧虑。妖修聚会,不会讲究太多繁文礼节,届时只需听从山君的指挥,照做即可。”
“我知道了,谢谢阿元哥。到时候你也会去吗?”
“是,龙母大善,邀我舅舅前去赴宴,可带一位随客,我也被舅舅捎带了去。”
“那太好了,到时候再找你玩!”
“……”
聊着聊着,转瞬间斗转星移,秦殊隐约感到一阵眩晕,随即就看见眼前的庙宇如江水波澜般层层化开,再一睁眼,他们已经离开城隍庙的范围,站在一处稍显黑暗的马路牙子上。
往西边,便能回到热闹的鬼市之内,往东走,即可自行返回现实世界。
之前那个店小二鬼说要送给他的砍刀,秦殊分明没有拿走,此刻却神奇地挂在他的腰间,如假包换。
秦殊有些愣神地抬头看向天空,盯着雾蒙蒙的月亮沉默半晌,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缓了缓神。
他扭头看向黄玉元,打算同这位友善的牛妖道别,却发现黄玉元扭着头,似乎在纠结着什么,一直欲言又止。
秦殊挑眉:“阿元哥,我明天中午去清风茶馆吃饭,顺便帮你打探一下林老板的性取向,怎么样?”
“真、真的?!”黄玉元蓦然抬头。
“你也可以来一起吃嘛,要多见见自己喜欢的人。”
“可是,可是我无缘无故去吃饭,林先生可会怀疑我是……无事献殷勤?”
好端端的古风美男,说起恋爱的事情比电视剧里还扭捏,各种顾虑忧思,正从他眼睛里接连不断地溢出来。
秦殊艰难忍着笑,摸摸下巴,给他想了个借口:“这样,明天中午我带上朋友先去点菜,你稍微晚点来茶馆找我,就说是给我送茶叶的。我直接请你留下吃饭,合情合理,趁机还能观察一下林老板什么态度,如何?”
“秦小哥,你竟愿意为我布局至此……”黄玉元眼睛逐渐亮了起来,一幅深受感动的样子,“日后若有棘手之事,务必来灵山黄氏寻我相助,在下定尽全力帮忙!”
“好好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不准当头怯场逃跑,人家林老板很好说话的。”
“一定,一定……”
和黄玉元商量好明日事宜,这次秦殊是真的该离开了。
他按照城隍爷的指引,走在月亮的光照之下,眼睛不偏不倚盯着道路前方的细微光亮,不能回头,务必一口气走到路尽为止。
阴与阳的交界就是黄泉路,想要离开鬼市,便只能走这一条路。
虽说在城隍眼皮子下,没有厉鬼胆敢直接动手,但终归仍是风险重重,有许多不愿投胎的鬼怪盘旋环绕于此,想找生人替死。
需得防范各种阴私伎俩,以及贪婪的鬼修暗害,不留神便会成为别人的替死鬼。
秦殊不停地走,走了五分钟,十分钟,半个小时……路上有鬼拍了他的肩膀,有鬼在他耳边吹了几口凉风,也有鬼挡在他眼前咯咯直笑,或是一具车祸后的惨烈尸体,横躺在大路之中。
在背后骚扰他的,秦殊直接无视,偏要蹦出来挡路的,秦殊便一拳打死。他可不敢轻易放松警惕,先杀了再说。
大约走了四十分钟,那种阴魂不散的森冷寒风终于消散,秦殊眼前的光亮也越发刺眼,他再次深吸一口气,跨过近乎煞白的路口,眼前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秦哥,我擦!你从哪里蹦出来的,吓死人了!”
耳边陡然传来熟悉的叫喊声音,以及一股莫名熟悉的臭味。
秦殊揉揉眼睛,扭头看去,果然看见了他同班的同学,叫张家乐。
这位无辜受惊的张同学,此时正捂着□□,手忙脚乱躲在小便池的遮挡之后,满眼惊恐。
……鬼市的出口居然是男厕所吗?
秦殊唇角微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而直接问:“裴昭在哪?”
“他在教室里写作业呢,好像买了奶茶和吃的就回来了,都没怎么玩。”
张家乐悉悉索索穿着裤子,探出半个脑袋:“秦哥你怎么没带他一起逛逛,有几个学妹想找你俩合照,到处找不见你的人!真是的,你不在,学委肯定不愿意答应人家。”
“……为什么要找我和裴昭合照?”
张家乐露出个促狭的笑:“好像是嗑你俩cp吧,校园墙上时不时就有几条这样的投稿,说你们黏糊得跟双生子似的,嘿嘿。不过人家也没直说,或许是看上你们其中一个了,怎么样?现在去还来得及噢。”
秦殊呆了呆,不自觉联想到到方才黄玉元的那些事,随后眼前画面又跳转到了裴昭的脸上,和裴昭牵手时的触感……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他无意识握住了腰间的刀柄,揉来捏去,还不太客气地凑过去给了张家乐一记肘击,绷着脸道:“什么东西莫名其妙的,以后别胡乱答应学妹这种事情。”
“哎,错了错了,疼疼疼……咦,秦哥你这刀好帅啊,哪个摊上买的?是汉服社的手作?”
“不关你事,走了。”——
作者有话说:国庆快乐!
第44章 莫要窥探九域
秦殊莫名着急地抛下了张家乐, 加快脚步离开卫生间。
回到格外安静的教室,他一眼就看到了裴昭。
裴昭果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做题。而余下零星的几个同学也是玩累了刚回来, 各自趴着躺着玩手机休息, 听见脚步声,连头也没抬。
秦殊放轻脚步从后门进来, 拉开椅子坐下, 贴过去将脑袋靠在裴昭肩头,小声说:“我回来了。”
“玩够了?”裴昭收起笔,仿佛早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秦殊拍拍腰间的刀柄,发出一声轻响:“哎……见到了好多妖修, 喝了好多米酒,打了好几场扳手腕擂台赛,最后和城隍老爷聊了半小时, 鬼公的刀也落在我手上了。”
哪怕很多事情才刚刚发生, 但当秦殊复述这段莫名其妙的经历, 却依然感觉像梦一样。
而听到秦殊说自己喝了酒, 裴昭的身子陡然紧绷,缓缓扭头:“你看起来没有醉。”
“不要这么防备我嘛,城隍爷给我喝了灵茶, 我就醒酒了, 真的真的。”
秦殊笑了一声,紧接着兴致勃勃道:“哦对, 昭昭你猜怎么着, 卖灵茶的茶商,居然就是我们后门茶馆的那位林老板。有个特别帅的妖修看上他了,明天我去帮忙当僚机, 待会儿再和你细说……中午一起出去吃饭?”
裴昭垂眼听着,最后抬手捏捏他的脸,冰凉指尖覆在秦殊微微发烫的侧脸上,检查他的体温是否在正常范围。
停顿片刻,确认秦殊真没喝醉,裴昭才不着痕迹放松了些,掀起眼帘:“好,烤鸡我买好了。”
他指了指课桌抽屉,塞在抽屉里的烤鸡被纸盒包裹着,沁出少许热油,散发着若隐若现的香气。
“嗯?对哦,还要给徐老师送吃的……”
秦殊呆了一瞬,随即便主动把脸贴进裴昭掌心,惬意地眯起眼:“今晚有活动,徐老师应该没下班,要不我们现在就去?就当给他送夜宵了。”
“可以。”裴昭没意见,正要把手收回来,却被秦殊一把攥住了手腕。
秦殊盯着眼前那双微怔的漂亮金眸,不舍得松手:“一分钟,再贴一分钟……”
裴昭没说话,就当他今天喝了酒才导致行为异常,两人姿势怪异地僵持到最后,似乎也不止贴了一分钟。
直到回教室收拾东西的同学越来越多,不方便聊天,秦殊才不情不愿地拎起背包,拿上香喷喷的烤鸡,与裴昭一同离开教室。
下了楼,两人绕开热闹的夜市一条街,沿着小路走走停停,又聊了会儿。
当然,主要是秦殊在说话,他心头仍有许多疑惑和来不及说的见闻。
“为什么我会一转眼被吸进鬼市里,但你没事呢?”
“因为我不想去鬼市,所以没去。”裴昭的神情被夜色藏匿,给出的回答却格外坦然,非常简单明了。
“什么?昭昭你太坏了,残忍!好吧,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想去……那些野鬼客人阴森森的,靠近了我就不舒服,妖修体味也特别重,连我都闻得头晕,你肯定受不了。”
秦殊也知道裴昭不喜欢热闹,甚至有些讨厌人多的地方,但他还是忍不住补充:“我只想跟你一起逛,没有你在,我自己一个人玩多没意思。下次有机会陪陪我嘛,如果碰到对你有好处的天材地宝,真不想让你错过。”
“什么东西会对我有好处?”裴昭幽幽发问。
“今晚城隍爷请我喝的灵茶,你就没喝上,真可惜。不过没关系,明天我们应该还能喝到,之前和你说的那个帅哥妖修会来的,他叫黄玉元,很好说话。”
“秦殊,我不缺这些,”裴昭扯着他的袖子,语气里透出一丝淡淡的无奈,“我给你的护手霜,灵气比市面上的商品充沛很多。”
“……诶?其实我有猜测过,但没来得及找你确认。那这个护手霜能吃吗?我可不可以尝一口?”
秦殊好奇地问着,同时感觉裴昭拽他袖子的力道更大了,就像是很想锤他一顿,但又在兀自默默忍耐。
可爱。
裴昭的声音果然愈发无语:“可以,但没必要。你也不需要这些。”
“昭昭,有没有人说过你脾气真的很好?”
“……”
“哈哈哈哈哈,我不会吃的,灵茶对我变强应该没用,但还有有其他用途嘛,”秦殊把他悄然用力的手指轻轻掰开,牵住,若无其事地继续解释,“如果喝醉了,喝一点灵茶就可以快速醒酒,在危急关头会很重要。”
裴昭没有挣扎,反而蓦地一怔,对于灵茶的醒酒功能颇为认同:“你说得对,是我以前没想到。这些人手里有多少灵茶?我帮你全部买了,这个灵气含量喝了也不浪费,以后专门当作醒酒茶存起来。”
“等等等等,这就没必要了吧,昭昭,你到底有多讨厌我喝醉的样子!”秦殊难得看到他如此积极的态度,不由得震惊发问。
裴昭没吭声,就这样面无表情盯着他,秦殊被盯得一阵心虚,又默默把头转了回去。
一切尽在不言中,秦殊对自己的德性还是很清楚的。酒精不会彻底摧毁他的神智,但必然会无止境地放大他的想法,他的欲望,他的冲动。
他就是特别喜欢缠着裴昭,看裴昭被他折腾得没了办法,看裴昭那张冰冷苍白的脸上浮起红晕、露出更多生动表情,看裴昭只愿意纵容他一个人。
说出去可能不太好听,显得有些恶劣……但他享受这种特权。
这是裴昭给他的,裴昭也能随时收回去,可在此之前,秦殊已经被他惯坏了,想收回去也不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不是讨厌,是困扰。不喜欢失控的感觉。”
来到校医室门口,裴昭才忽然轻声回答。
“不喜欢失控,唔,”秦殊重复了一遍他的话,随后扬唇笑笑,“所以我可以让你失控。”
“……这是什么好事吗?笑得这么开心。”
“哎,昭昭,你不懂。”
秦殊得意地哼哼两声,拎着烤鸡上前敲门:“徐老师在吗?我是秦殊,来送您一只烤鸡。”
说到烤鸡的下一瞬间,门开了。
徐敏瞪着分外雪亮的眼睛,目光直勾勾盯向秦殊手上的香味来源,眼里贪婪的兽性纤毫毕现,一点也没打算隐瞒。
但紧接着,他的视线又向秦殊身后飘过去,却又整个人僵住,连眼神也陡然变得呆滞。
“扑通”一声,徐敏腿软得站不稳,一不下心就直接跪了下来,头发像炸毛似的翘起了好几簇,顶着一张惨白的脸慢慢向校医室里艰难挪动。
秦殊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放下烤鸡伸手扶他:“……徐老师,您这是在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徐敏惊恐地躲开了他的手,身姿灵巧地向后快速避让,活像只受惊的动物那般,把自己半个身子藏在办公桌后,又不敢真的完全藏起来。
他抱着桌腿露出半张脸,竟不由分说哭了起来,嗓音里的阴柔气质再也遮掩不住,抽抽噎噎。
“呜呜……咱错了,咱不该伪装成人类来二中当老师的,人家真的没害过人,从、从来没吸过阳气,就是喜欢闻闻年轻人类的味道,但咱绝对没吸过……呜呜,我现在就滚,放过人家吧呜呜呜……”
听着又害怕又委屈,不知道的还真以为秦殊怎么他了。
秦殊简直没眼看他,浑身难受,赶紧趁徐敏在抽噎时出声打断:“徐老师,我这次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是专程赔礼道歉的。快起来,烤鸡趁热吃才好吃。”
“真……真的?”徐敏的眼睛再次飘向他手中那只烤鸡,又怕又馋,弱弱地瞥了靠在门口的裴昭一眼,小声问,“那位同、同学也是这么想的吗?”
“骗你做什么?就是这位同学劝我来提前给你赔礼的,他叫裴昭,是我们班上的学习委员。”
徐敏一不小心与裴昭对视,不禁又颤了颤,脑袋上炸起的头发更明显了:“……裴同学你好……对不起对不起……咱平常都有乖乖呆在校医室,没有到处乱跑过,呜呜……”
怎么又哭起来了?秦殊无奈地继续解释:“今晚这只普通烤鸡,是额外的道歉。我不该在没有调查好情况之前就对你动粗,也不该威胁恐吓你,毕竟你是我的老师。无论有什么物种和阴阳的区别,最基础的尊重还是要有的。”
“嗯嗯,没事的,真的……呜,咱不介意,真不介意!”
“……那行,徐老师你快起来吧。道歉是道歉,报酬是报酬,刘李记的酥皮烤鸡明天我还会送来,还有什么想吃的我一起买了。”
秦殊说着把烤鸡放在桌上,后退了一步,给他留出点喘气的空间。
徐敏在很努力地控制情绪,小心翼翼也跟着往后退:“秦同学,你是好人,有烤鸡就足够,谢谢你……”
“那最后一件事,徐老师,你会去参加龙母的寿宴吗?”秦殊摸摸袖口,从小蜈蚣那儿把黑珍珠取出来,晃了晃,“你看,城隍爷都允许我去参加你们妖修聚会了,我真不会再伤害你的。”
徐敏一怔,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连哭都忘了:“这是千年蚌珠?!秦同学,你,你怎么拿到的入场资格的?”
“鬼市上有护卫遴选的比赛,我去试了试,选上了,”秦殊收起珍珠,偷偷松了口气,“怎么样,徐老师相信我了吧,我真没恶意。”
“我知道了,我明白的,让咱缓缓……若是徐家仍有参加寿宴的名额,咱自会努力争取。请问,那个,两位同学,我可以在二中里联系徐家的族人吗?不用术法,电话联络。”
徐敏说着说着,声音又小了起来,颤颤巍巍的。
他这谨小慎微的样子,真是太诡异了,上次被眼球贴着脸都没这么夸张。
秦殊微微扭头,若有所思地看了裴昭一眼,随即无奈回答:“只要你不伤害无辜的人,做好本职工作,其他事情根本不需要征求我们的意见。你想做什么做什么,我是二中的学生,平常还得听你的呢,徐老师。”
“……哈哈,不敢不敢……”
经历了一番非常头疼的交流,秦殊逐渐有点难以忍受。
因为在鬼市里碰到了大量妖修,现在他对这股毛绒动物的味道很熟悉了,几乎能闻出徐敏那不稳定的精神状态。
说完该说的话,他迫不及待牵起裴昭赶紧告别撤退,呼吸着二中校园里冰凉的新鲜空气,松了口气。
或许徐敏也狠狠松了口气,但秦殊巴不得离他十丈远,本来还打算找徐老师多聊点鬼市见闻,结果……目前他实在不想再接触炸毛时的狐狸。
远离校医室,踏上安静的小路,两人并肩往宿舍的方向走去,一如往常的每个夜晚。
秦殊沉默片刻,抬手搭在裴昭肩上,歪头看他:“昭昭你说,他到底在害怕什么?我觉得他怕的不是我。”
裴昭比秦殊更擅长躲避噪音,早在徐敏开始抽噎时就停住脚步,完全没有靠近交流的意图。
所以他的精神状态颇为稳定,任由秦殊重重地搂着他,也只是配合地贴近了些,淡定回答:“那就是在怕我,正常。”
“……噢。”
秦殊一时哑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裴昭也真是的,要么不说话,一说话就直白得吓人,让他想委婉试探一下都没招了。
他看着裴昭,看着他若无其事的平静表情,被月光与路灯交错勾勒的精致轮廓,如墨色晕染在雪面上的乌黑睫羽,心里跳了跳,陡然闪过一个念头。
试试看吧,如果再次进入那种如同时间停止的专注状态,他究竟能从裴昭身上看到什么。
秦殊不着痕迹地吸了口气,回想着自己被酒意熏染时的记忆,竭尽全力调动精神的力量,全部集中在一个点上。
他以为自己会将裴昭看得更为清晰,没想到数息过后,眼前人的面容竟开始渐渐模糊,漫起一圈一圈的、恍若陷入幻觉的黑白灰漩涡。
“此为‘看破’,神魂之术,修至大成即可一力敌万军。时间不会为你而停,是你思考的速度在加快。无限加快,自会产生种种神异的错觉。”
耳边传来一道遥远的声音,熟悉又陌生。
秦殊吃了一惊,四处观望也看不见任何身影,那道声音却还在继续。
“……瞬息之间看破他人要害,以快速得出制胜之道,道理很简单。
“配合足够的攻伐手段,便是南天门整军开拔,逐个击破也不在话下。打不过就是你太弱,别怪神通无能。”
秦殊揉了揉耳朵,确认这不是自己的错觉。
于是他蓦地桉住了裴昭肩膀,睁着莫名干涩的眼睛,努力想从那扭曲的混沌漩涡里再次看清裴昭,低声道:“昭昭你有没有听见……”
话未说完,秦殊居然真看清了漩涡那一头的东西,不是裴昭。
一双金红交错的竖瞳,一张非人非兽的脸,头顶是一双暗色的角,像雄鹿般有枝杈高耸。
模模糊糊间,秦殊隐约能分辨出对方那几乎没有尽头的庞然身影,似蛇似龙,静静盘踞于幽黑暗室,唯独周身金鳞涌动着绚丽光影,逆鳞繁多。
而在那大片大片的逆鳞之下,似乎有密密麻麻的细小锁链,钩进鳞肉深处渗着层叠血色,诡异非常。
危险。
这个遥远的、被锁在一间暗室里的未知存在,非常危险。
秦殊本能地止住话头,后颈泛起阵阵凉意,试图移开视线。
但对方那双金红的眼睛,此时已经敏锐地落在秦殊身上,犹如扫过一只蝼蚁,却足以让他喘不过气。
“莫要窥探九域。”
语气淡淡的一句话,恍若雷鸣,听得秦殊耳朵生疼,可他并未感觉到丝毫戾气和杀意。
对方不想杀他,这就够了!
秦殊也不知自己哪来的胆子,立刻硬着头皮尝试与对方交流,无视自己怦怦狂跳的心脏,赶紧把他想到的问题一股脑抛了出去。
“请问前辈如今身在何处,为何我突然能听见您的声音?是因为我在用您所说的‘看破’之术吗?九域具体在什么地方?和九幽是一个东西吗?您好像受伤了,是不是需要帮助?”
“……”
“对了,您是龙吗?好帅啊。”
秦殊保证自己不是在奉承。
他本就很喜欢神秘巍然的巨型生物,那只山君的巨眼他就完全不怕,还想看得更清楚些……这回倒是有些害怕了。
当然,尽管害怕,秦殊也依旧要承认,这位危险的前辈很好看。就连那血淋淋的狰狞逆鳞,其实也是金光萦绕的,特别漂亮。
“……这不是你如今该问的,回去。”
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气传来,对方似乎听得有些无语,停顿片刻才幽幽开口拒绝。
紧随着话音落下,秦殊眼前又是一阵天旋地转,那黑白泛灰的混沌漩涡重新浮于眼前,诡谲地逆向旋转起来,越转越快。
秦殊没有一丝反抗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神秘的龙形存在逐渐消失。
而当视野重新变得清明,秦殊眼前出现了……另一双无语的漂亮眼睛,此时面无表情盯着他,近在咫尺。
他发现自己正紧紧抱着裴昭,额头贴着额头,就这样站在男生宿舍楼的大门口,被廊前的灯光照得非常清晰。
舍管大叔抱着手臂倚在门边,欲言又止地偏头看了他们好几次。
路过的学弟们更是眼神惊悚,小心翼翼地绕开他俩,半个字都不敢多嘴。
“看够了?”
裴昭幽幽开口。
第45章 我们没谈恋爱啊!
秦殊脸上一热, 手忙脚乱松开裴昭,随即又把他拉到了灯光照不到的角落。
他凑在裴昭耳边兴奋地低声说:“昭昭,我刚刚盯着你看, 然后看见了一条受伤的龙!”
“嗯。”裴昭依然面无表情, 眼里的控诉之意尚未消失。
秦殊轻咳一声,抬手摸了摸裴昭泛红的额头, 又帮他整理了一下起皱的校服外套, 嘴上的话仍不停。
“他应该被关在一个很黑的地方,叫九域,但是还在给别人上课呢。我偷听到了一个很关键的知识点,在说我也能用的神通, 不需要法力灵气,是来自神魂的力量——看破之术。”
裴昭听着微微垂眼:“既然你也能用,那就多加练习, 以后遇到危险可以跑得快一点。”
“昭昭, 人家是用‘看破’来杀敌的, 熟练之后能以一敌多呢, 你怎么就想着让我逃跑……嘶,好好好,我跑我跑。”
秦殊才低声说到一半, 裴昭冰凉的手便毫不犹豫钻进了他衣服下摆, “啪”地贴在秦殊后背上。
冬日里的冰冷攻击,向来效果拔群, 秦殊被冰得一个激灵, 瞬间转变立场,连连赞同。
反正裴昭也是为了他的安全着想,相比起初遇时的距离感, 裴昭表达不满的方式也越来越亲密了……这是好事!
秦殊心情不错,小心翼翼把裴昭的手从衣服里拉出来,握在自己手里揉揉捏捏,接着又大肆描述起那只龙形生物的具体长相,进行了一番真情实感的赞美。
而裴昭听得眼神逐渐古怪,看着神采飞扬的秦殊,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没有反驳什么,只是静静移开视线,沉默听完。
直到秦殊突然问:“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
“我现在不好看吗?”
裴昭歪头反问。他透光的金珀瞳仁完美融进夜幕里,如警惕而纯粹的野生动物,在月光下愈发自然地稍眯着,一眨不眨审视他的表情。
“啊?”秦殊一愣,脸上刚降低的热意,悄然间又再次回升,还微妙地感觉自己遇到了送命题。
他迅速接着继续:“当然好看啊,怎么会不好看!你长出鳞片肯定也比他美,你受伤了肯定也比他流血流得漂亮,但是,我们不能主动追求那种破碎的战损美感……”
“行了,好了,”裴昭偏头打断他乱七八糟的赞美,沉默半晌,低着头捏捏秦殊的手指,“我知道了。”
“……嗯,”秦殊凑近了些,“为什么不看我?”
“我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才没有,我们昭昭就是最好看的。以后你多问问,我再多夸夸你,爱夸。”
“……好。”
两人头挨着头,不由就嘀嘀咕咕说起了没营养的废话,脸都要贴到了一处去。
舍管大叔表情古怪地偷瞄好几次,还特意把手机打开,大声外放起电视直播,但根本打断不了他们的交流。
忍了许久,到这时候终于忍无可忍,于是舍管大叔扯开嗓子:“那边的两位同学,快到熄灯时间了,有事明天再说!”
“欸?不好意思老师,来了来了!”
秦殊下意识重新站直,却依然牵着裴昭的手,明目张胆把人送回到宿舍门口。
“晚安昭昭,记得明天中午一起吃饭!”
“晚安。”裴昭轻轻点头,不急不慢绕开了紧张的舍管大叔,走向楼道深处。
秦殊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心里那股兴奋的余韵尚未过去,笑眯眯和舍管打了个招呼:“老师再见。”
舍管大叔叫住了他:“等会儿,秦殊是吧?高三的走读生。”
“对的老师,我是秦殊,有什么事吗?”
舍管点点头,把放着直播的手机放到一旁,从胸前口袋掏出个袖珍的便签本,皱眉道:“最近几周,裴同学找我签假条的次数越来越多,中午晚上时不时就要出校门,是因为你吧?”
“是我,我们就是出去吃个饭,没做坏事。”秦殊摸摸脑袋,一脸老实地回答。
“是这样,虽然你们高三学生比较自由,班主任那边也打过招呼,但也不能真的天天外出啊。最关键的一年,如果在外面遇到安全事故,那就不好收场了。”
舍管打开便签本,仔细数了数裴昭的假条,语重心长道:“这个裴同学是年级第一吧?说不定能考到市状元,这样优秀的孩子,其实领导也很重视的,还特意找我谈了话。”
秦殊深有同感:“对,裴昭就是特别优秀。”
“但裴同学那性格,你知道的,平常我都有点怕他,还怎么都联系不到他家长,哎……专门找你说这些事,指不定还更有用。”
“……他家长确实有点,算了,我不该说。老师您想让我怎么做?”秦殊稍稍认真了些。
“你们偶尔在学校附近吃饭,补补营养改善心情,这都是可以理解的,我也不会故意卡着他的出校假条。但是在高考之前……”
舍管大叔说到这儿,左右看了看,不太自在地压低声音:“你们还是先别急着谈恋爱了吧?上了大学再说,行不?前两届就有个姑娘,平常是上重本的成绩,但高考前两天被男友分手,最后只考了个二本,这多可惜?”
秦殊呆滞片刻,听得脑袋上都快冒烟了,红着脸赶忙澄清:“不是,等一下老师,我们没谈恋爱啊!”
“还没谈就好,记住了,高考之前不要随便确定关系!两个小朋友,以后会去哪个城市都没确定,将来的道路都不明确,现在这半年可千万别着急。”
“不是,我们……算了。好的老师,我明白。”
秦殊总觉得再说下去会越描越黑,干脆咬咬牙应下了这个误会,至少能确保舍管不会再去为难裴昭……免得牵扯出更多莫名其妙的误会。
也许还有其他理由,或许。说不清道不明的,秦殊发现自己其实很乐意承认这个误会,说着说着,他那股没来由的兴奋劲儿,反倒是愈发挥之不散了。
舍管大叔并不知道自己的话起到了严重的反效果,见秦殊态度不错,也兀自松了口气。
他摆摆手,催促秦殊赶紧回家,随后转身拿起桌上的手机,继续津津有味看起了青春电视台的直播节目。
《一日警探》的直播分为两部,上集的现场勘察已经结束,而等到未成年人们逐渐入睡,便开始再次放送下半部分,算是深夜档特别篇。
秦殊听着身后梁明月那欢快的主持声,那阴森森的背景音效,还有刑勇时不时的几句解说,也不由得来了兴趣。
白天他晕乎乎的没心思看,现在氛围到位了,正好可以回家泡泡澡,看个直播,驱赶自己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怪异思绪。
打包了一份夜宵摊子上的炒粉,秦殊骑着小电驴火速回到家中。
他打开客厅的大灯,把手腕上的蜈蚣和口袋里的眼球都掏出来,打包扔到前廊门口那个圆滚滚的小窝里,头也不回地说:“我要洗澡,洗完了你们再进来。”
“骨碌碌……”
小蜈蚣懒得理他,沉浸式玩起了抛珍珠的小游戏,还让愈发肥美的眼球和它一起玩。
秦殊也不理解它们是如何交流的,毕竟他可没打算在眼球身上弄那套滴血认主的仪式,在去云城参加合葬之前,只当作暂时的合作伙伴……
但眼球似乎完全能理解元宝的意思,甚至还挺宠这只小蜈蚣的,很乐意陪它玩耍。
或许对曾经的许芊来说,陪小蜈蚣和养宠物也差不多。如果能让厉鬼的怨气削减些许,秦殊很乐意看见它们关系变好。
他没有干涉两位的娱乐活动,匆匆去给浴缸放水,随即一边投入观看着平板里的直播,一边囫囵吃完了今日份的炒粉夜宵。
吃爽了,秦殊拿着平板滑入浴缸里,任由近乎滚烫的热水将自己包裹。
“呼……”
他舒服地叹了口气,将平板稳稳架好,仰头看向天花板,放空大脑,就这样听着直播里的背景音,一言不发地躺了十分钟。
放空失败,他脑海里不断闪过今日过于精彩的经历。
听到平板传来刑勇的声音,秦殊又想起这位刑警身上悄然消失的黑手印,想起被瞎眼婆婆拐走的杜小雪,想起……躺在血污里的汤睿诚,那个才刚跳楼却已经被同学遗忘的男生,以及默默吃了一座冰淇淋小山的裴昭。
想到最后,秦殊才觉得自己又舒服了点。
他忍不住掺和进了各种各样的事情里,可如今回想,其实总是做得还不够,总是有些来不及。
今年的他也会这样吗?希望能做得更好吧。
淡淡的焦虑和疲惫感,只会在独处时悄然爆发,秦殊也不知道该如何调解自己。虽然每周有定期的心理辅导,但徐敏也不算特别靠谱……
似乎也只能多想一想裴昭的脸,让自己开心点。
再躺下去可能会睡着,秦殊不情不愿地强迫自己重新坐好,开始慢吞吞地打泡泡洗头。
今天和那么多妖修壮汉近距离接触过,不好好洗一下头发,他担心自己的脑袋明天会直接发酵。
“江城青春电视台,江城青春电视台!观众朋友们,我是梁明月,现在是一月一日,晚上十一点三十分,我和刑勇警官终于获得正式批准,顺利抵达案发现场,位于步行街的‘黑心眼纸扎店’!”
“大家可以看到,我们辛苦工作的法医团队已经下班,重要线索也被带回了警局封存,现在轮到我的回合!让我们一起深入纸扎店内部,探查这个在江城也鲜为人知的隐秘角落,那些藏在血案背后的民俗工艺品,嘘,放轻声音……”
“对了对了,请注意街角的警戒封条,千万不要为了追求刺激而冲过黄线哦!除非你对江城警局的七日盒饭很感兴趣,哈哈哈……”
直播里的梁明月依然活力四射,穿着英挺帅气的蓝色警服,胸前挂了“一日警探”的工作证,从早上忙到半夜,脸上竟也完全不显疲态。
秦殊把弹幕关掉,一边洗头一边盯着平板,眼看着镜头缓缓转向纸扎店内,方才泡澡弥漫而出的困意骤然消失无踪。
栩栩如生的纸扎工艺品,整齐陈列在别有洞天的街角小店之内。
有鸡鸭猫狗,有普通的烧香纸钱,也有一箱子……鬼气缭绕的死人钱。若非今夜去了鬼市,秦殊肯定无法分辨,但他现在非常清楚——冥币不能直接用来交易。
没有被活人烧到阴间的冥币,可算不上是死人钱。在无人为自己烧纸的情况下,孤魂野鬼们也可以用其他差不多的货币。
比如说,找到一个持有很多纸钱与金银珠宝的活人,把这个活人残忍杀害,对方留下的遗产便算是死人钱。
又比如说,盗墓。墓穴里的陪葬品都能用于鬼怪交易,若是有活人陪葬,以至于墓里怨气横生……那些珠宝玉石的价格还会飙升一截。
而秦殊在这家纸扎店里,看到了真正的死人钱。一沓厚厚的已拆封冥币,被随意放在货架深处,仿佛是被店主扔在那儿积灰的,实际上却散发着肉眼看不见的阴冷气息。
店里四面八方的装饰摆设也有讲究,合在一起是专门吸财的风水局,但凡踏入店内的客人,皆有可能被吸走财运。
不过这种风水局,似乎对公职人员的效果不算好。梁明月和刑勇帽子上的警徽闪了闪,就见一阵冷风穿堂而过,桌上的摆件稍稍偏移,稀里糊涂把这局给破了。
秦殊看得险些要冒冷汗,在这时才松了口气,当然,也没有完全松懈。他拿起花洒迅速冲洗头上的泡泡,擦了擦手,拿起被扔在水池旁的手机,赶紧给刑勇发短信。
虽说破了吸财的风水局,但保不准还会有其他风险,因为这个纸扎店主,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用来布局的装饰,几乎全都是来路不明的陪葬品,比鬼市里的金子还要鬼气森森。
而那张收银桌上的摆件,账本笔架和裁纸刀,画笔颜料蘸水桶,全都各有各的不对劲,怨恨,愤怒,痛苦,绝望……透过屏幕,秦殊几乎能闻到一股强烈的血腥气与情绪残留。
就连最普通的那只钢笔,看着也像曾经捅穿过活人的身体。
秦殊差不多能肯定,这纸扎店的店主在大半夜被割了赖以谋生的手指,肯定是因为他自己也在偷偷害人,结果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他要让刑勇赶紧离开那里,至少不能独自入内探索。这地方太邪门了,随时可能催生出不可预见的危险。
然而刑勇根本没看手机,兀自走向店铺深处,忽然扬声道:“小梁,看这里!”
“来了来了!”
梁明月领着摄像师傅跟上去,眼睛陡然睁大:“观众朋友们,请看,在卫生间旁边有一道半人高的暗门!把备用的货架移开,掀起暗门,就能看见通往地下的阶梯……哇哦,氛围感十足呢,看来我们的这位殡葬店主,对于打造恐怖密室也是颇有一番心得。”
摄像头对准刑勇的背影,静静拍摄他一步一步走向地下室的动作,收音器里传来若有若无的“咯咯”笑声。
与此同时,秦殊从浴缸里站了起来,绷着脸直接拨通他的电话。
片刻后,直播镜头里响起刑勇的手机铃声。
按理说,刑勇在参加直播节目时,会把手机设置成免打扰模式,但他特意把秦殊放在了白名单里,就是为了防止出现意外事件,无法及时反应。
扫了一眼来电名称,刑勇神色微变,立刻背对着镜头接起电话,压低声音:“在看直播?有事就说。”
“勇哥,不要踩你脚边的纸人,不要说话。你仔细看看,地下室里全是纸扎人。”
秦殊手忙脚乱地披上浴巾:“它们的脑袋都扭过来了,现在全盯着你……赶紧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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