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没有开灯, 拍摄组的打光尚未到位,刑勇其实什么也没看到。
但他毫不犹豫选择相信秦殊,把手机调成免提放进口袋, 转身就跑。
“刑勇警官……欸?欸?!”
正在下楼的梁明月被他扛麻袋般单手扛起, 与此同时,举着摄影机的摄像小哥也没被刑勇放过。
他一手扛着一个, 狂奔上楼, 迅速向纸扎店外撤退。
门口光亮充足,节目组的人都围在外面,随时等候着上前帮忙,刑勇已经可以看见副导演叼在嘴里的那根烟。
马上就能离开了, 离开这个让人不舒服的纸扎店,刑勇心里是如此想的。
他无视了肩背上沉重的压力,咬咬牙加快脚步, 几乎是一跃而起、跳出大门。
“砰——!”
未知的巨响从身下传来, 伴随着强烈的失重感与尾椎剧痛, 刑勇眼前黑了又黑。
门外刺眼的射灯光线陡然消失, 视野重新变回了昏沉的大片暗色。
刑勇远远能听见梁明月的声音,听见许多人在喊自己的名字,但他低头一看, 却发现自己回到了地下室, 坐在冰冷的楼梯之上。
口袋里的手机,因为信号微弱而响着聒噪杂音。脚边地面上, 有一张薄薄的纸扎人胳膊, 苍白纸面上透出若隐若现的皮肤颜色。
刑勇背后冒出冷汗,立刻移开视线。他摇摇晃晃地再次起身,重新爬上楼梯, 朝纸扎店门口的光亮狂奔而去。
“砰——!”
一模一样的眩晕与疼痛感再次席卷而来。刑勇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睛余光控制不住地飘向脚步。
那只来自纸扎人的胳膊,似乎比之前离他更近了,险些就要触碰到他的鞋面。
胳膊连接着一只属于男人的右手,骨节分明,肉色指甲盖用水墨勾勒得栩栩如生,透着一股饱满的活人感。
鬼打墙。
这绝对是鬼打墙,而且他离危险越来越近了……如果再去重复几次摔回来的经历,这只手一定会靠得越来越近,最终触碰到他的身体。
在天旋地转、毫无防备的状态下被脏东西抓住,会被吓出离魂现象,造成难以预想的可怕后果。
短期内恶补的玄学知识,让刑勇心里升起一股极为不好的预感。
他抬手扶着墙面,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往楼上挪动,最终停在店门之前,克制着心里疯狂想要逃出去的冲动,举起手机。
“……勇哥,勇哥?听得到我说话吗?你怎么突然从直播镜头里消失了!”
“这里有信号,幸好幸好,”刑勇嗓音发紧,咬着牙低声说,“秦殊,我现在能听见,可以打视频吗?”
秦殊已经穿好了衣服,正要出门,闻言停下脚步,招招手让蜷在窝里的元宝也一起过来看。
“可以的勇哥,我申请转成视频模式了,你点一下通过就可以。”
话音刚落,刑勇的脸出现在屏幕那一边,而他背后,就是直播镜头里才拍摄过的纸扎店内部。
刑勇倚在门框旁边,脸色很难看。而梁明月强撑欢乐的声音,隐约从大门对面响起来,连秦殊也能听出她淡淡的不安。
这也正常,分明之前都是直播时的正常拍摄流程,结果稀里糊涂被嘉宾抱起来、赶出去,紧接着还直接在镜头之下弄丢了一个大活人……
直播镜头里的纸扎店里,可没有刑勇的身影。现在恐怕只剩秦殊能看见他。
所以秦殊理解梁明月的恐惧,但现在他是真没空去给青春电视台的人解答疑惑,要先想办法把刑勇救出来。
“勇哥,别慌,别乱看。你把我这边的屏幕放大,看着我的眼睛就好。”
秦殊打开玄关的暖灯,缓缓坐下,尽可能保持声音平稳:“如果我要你移动手机的摄像头,你千万别下意识把目光也移过去,明白吗?现在我可以当你的眼睛。”
“好。”
“手电筒有没有?”
刑勇“嗯”了一声,在腰间的钥匙扣里摸索片刻,解出一枚袖珍电筒,套在手上。
“哒!”
他按下电筒开关,稍显阴暗的纸扎店亮堂不少,那条通往地下室的楼梯,也在光影中变得分外突兀。
“稍微靠近一点,我看看……这个地下室,之前有人进去过吗?”
“没有,这可不是节目效果,是直播事故。早上那群人干什么吃的,这么明显的地下室暗门都没发现!”
刑勇提起这事儿就气得头疼,左右踱步深呼吸:“我一直怀疑还有蹊跷,这店里的面积太小了,一间卧室,一个卖货门面,还有个卫生间,这不对……
“周围的几家商铺我都走访过,没人看见这家老板批发过几次纸扎用品,我就知道,这里肯定还藏着额外的货品仓库,甚至是工作室!”
“好的好的,冷静,怪不得其他人都没碰上鬼打墙,只有勇哥你生性多疑,动不动就碰上怪事,哈哈。”
秦殊试图活跃一下气氛,但好像没什么用,刑勇紧绷着脸看了屏幕一眼,表情似乎比先前还要复杂。
不过还好,只是鬼打墙而已,刑勇能用手机跟他保持联络,说明没有误入鬼域,情况不算太糟。
“如果只是给你捣乱的小鬼,事情会比较好办。我们先试试最简单的办法,勇哥,闭眼在原地转圈,逆三圈顺三圈,跟我念……”
秦殊深呼吸,紧紧盯着屏幕里的画面:“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刑勇老老实实依言照做,有些晕乎地抬起手机,对准纸扎店大门的方向。
“不行,鬼气没散,把你困在里面的东西缠上你了。我猜,是让你帮它解决问题才能放你走。”
“啧,有种出来打一架,神神秘秘的,怂蛋一个……”刑勇咬着牙朝空气里骂了一句,但秦殊没有阻止。
像刑勇这样的公职人员,三火旺盛,自带着一股能驱邪的锋锐气息,其实寻常鬼怪沾染上了会非常难受。让他保持着这股什么都不怕的气势,对他的安全才有好处。
既然最简单直接的谈判没有效果,那就只能从细节入手,慢慢调查了。
秦殊通过视频仔细观察,指挥着刑勇把店里的风水局彻底拆除,同时继续保持沟通:“勇哥,先跟我说说,这纸扎店主是什么人,干过什么坏事才被砍断手指的?”
刑勇戴上了手套,皱着眉把招财猫摆件拆得稀巴烂。这个看似无害的中空摆件里,塞满了濡湿的碎纸片,有些发霉,把他恶心得表情扭曲。
“没有线索。店主叫张聪,到现在还没醒呢。呼……他应该也是琢磨那些旁门左道的,听说过吗?”
“没有,勇哥,我人脉很少的,还以为你们警局这边的线索更多呢。既然如此,那就只能调查地下室里的纸纸扎人了。”秦殊微微皱眉。
“非要接触那个邪门玩意吗?嘶……什么鬼东西!”刑勇攀着货架爬上高处,才刚把藏在货柜后的香炉拿下来,就被最顶层的纸扎人脸吓了一跳。
一个男人的脸,国字脸,苍白无血色,眼睛无神空洞,嘴唇泛着青紫色。
而这个纸扎男人的脑袋末端,用订书钉连接着一截短短的纸皮脖颈。脖颈上的细节更为丰富,有一圈狰狞的青黑指印,将颈部血管压得稀烂,爆出了密密麻麻的皮下出血点。
这些不堪入目的细节,皆是店主张聪用细细的毛笔所勾勒,是他用水彩颜料调色,一笔一笔亲手刻画出来的……堪称完美的纸扎人。
若非是近距离观察,隐约能瞧得出笔触痕迹,刑勇是真不敢相信,这世间居然有如此厉害的手工艺人,能创作出如此逼真的纸扎人头!
这名男人死亡时刻的惨状,被描摹得过于逼真,看着让人心头阵阵发冷。
他举起手机让秦殊也看看,咬牙感叹:“他大爷的,能把纸扎人做得和活人脑袋一模一样,这姓张的也是够有本事。做点别的什么不好?”
秦殊已经习惯了,能面不改色放大屏幕画面,同时飞速思考:“……只有脑袋吗?这个脑袋,你们法医和检验科怎么没有带去检查?不觉得很诡异?查查这男人是谁,说不定会有线索。”
“他们根本就没发现!你看,你也觉得应该把纸扎人带走调查吧?连这种细节都能遗漏,你说说这正常吗?我以前在京市……算了,也没有批评你们江城刑事水平的意思,啧,等我离开这儿,一定要和吴队说一声,连夜开会做个彻彻底底的检讨!”
刑勇更气了,把自己说得火气直冒,揉着太阳穴拼命缓解情绪。
秦殊“唔”了一声,低头看一眼元宝,却有不同的观点:“勇哥,有没有一种可能……检验科来调查现场的时候,这颗人头,其实还不在货柜上面?”
“……”
刑勇陡然沉默,而秦殊压低声音:“地下室里只有一只胳膊,货柜上藏着断颈人头,都不完整。店里可能还有其他纸扎人的身体部位,尽量找出来,拼在一起。”
刑勇点点头,仔细检查自己的手套是否完整,随后忍着不适感,用两根手指轻轻捏起纸片人头的边缘。
他大步来到楼梯口,用最快速度把纸片扔进地下室,看着这个国字脸男人的苍白脸皮在半空中飘飘荡荡,落入黑暗里。
“好了,我现在开始找,从厕所开始。”
在寻找隐藏物件这一块,身为刑警的刑勇比秦殊更有天赋,已经达到了技能满点的级别。
他一进门就发现洗手台的镜子不对劲,从边缘摸出隐蔽的暗锁,成功打开了镜子与储物柜之间的薄薄夹层。
这夹层的厚度,大约只比冬季的牛仔裤布料要稍微厚一点,装不下什么东西……也就只能放几张纸片。
刑勇用弹簧刀的刀刃抠了半天,才把夹在其中的纸片尽数挖出来,随即瞳孔微缩。
首先,是一双被折起来的纸扎断腿,男人的下半身。
刑勇能看见乱七八糟的细碎腿毛,粉碎性骨折后淤肿渗血的骨盆结构,还有一些未成年人不该看的地方……逼真至极,尸体特有的冷色与那些僵硬的、凸起的血管细节,全都被刻画得恰到好处,足以以假乱真。
分明心里知道它是纸扎的工艺品,可刑勇仍不禁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
而且这双腿,似乎是被刻意揉成了皱巴巴的凄惨状态,紧接着很随意地对折起来,囫囵塞进厕所镜子的夹层里,藏在又湿又暗的小夹层,状态很不好。
“折断双腿,囚禁于无人可轻易探查的角落,插翅难逃……”秦殊若有所思,“勇哥,另外几张纸片是什么?”
“咳,我看看。”
刑勇再次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双纸扎的断腿,随后把余下的纸片摊开,将摄像头对准它们。
几套由纸做成的衣服,薄薄一片,皆是男装。有寻常款式的连帽卫衣,非常大众的白衬衫,适用于全年龄段的圆领休闲T恤。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手写的价目表。
秦殊放大阅读小字,发现价目表最上方写着——“本店提供纸扎衣物的批发、单购与定制服务,加购三件即可随意调色,调整版型,添加小物与装饰,尽享至尊待遇。”
再往下一扫,价格皆是数千万起步,密密麻麻一大串的零,视觉效果颇为震撼。
刑勇眯起眼睛:“这张聪脑子有点问题,哪来的客户群体需要这种至尊待遇?谁会为了一件纸做的西装,付他八千万?”
“是死人钱,八千万冥币,”秦殊微微恍然,随后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个店主应该是赚鬼的钱,怎么还卖得这样便宜。”
“……冥币?那八千万确实太便宜了,这些纸扎衣服的质量不错,但价格简直穷酸。我老婆给她们家祖宗烧纸,那可都是一次要烧几百亿兆的,烟尘污染特别严重。”
刑勇嘟囔着,把手上的东西通通扔进地下室,又开始亲自上手拆马桶的储水箱。
毕竟,马桶可是广大犯罪群众的老熟人了,他们最喜欢窝藏违禁物品的地方,通常就在水箱之内。
“勇哥已经结婚了?”秦殊来了兴趣。
“嗯,我还没和你说过,”刑勇动作一顿,回想起年前直面裴昭的经历,面色再次稍稍紧绷,不自然地移开脸,“知道北地的出马仙吧?我老婆是常家的,蛇妖。”
秦殊自然察觉到了他的怪异表情,猜测的方向却与裴昭毫无关系,只愈发好奇地追问:“慢着慢着,你夫人是可以请蛇妖上身……还是,她就是蛇妖本身?”
“蛇妖本身。”
“这也太酷了吧!”秦殊哇哦一声,“勇哥你就是当代许仙!”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小子真是……”
刑勇默默扶额:“总而言之,我不会修炼,但我性命攸关时,可以用常家秘法请我老婆上我的身,或者找她的老祖宗救命。”
“好厉害!”
“行了行了,我说这些的意思是,你不必太过小心谨慎,别怕我暴毙,尽管指挥我闯出去就行。就算真的遇到大凶险,我也有其他保命办法。”
“我明白了,勇哥,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凶悍一点?先提前准备好胶水和剪刀。”
听到剪刀,刑勇眉头一跳:“这些东西店里应该都有,待会儿我去找找。怎么用?”
秦殊摸摸下巴:“初步计划没有变,还是要把这纸扎男人的碎片全部找齐。先用胶水拼接在一起,尽量贴回原状,然后和他谈谈,看他究竟想干什么。”
刑勇从水箱里拎出半截湿漉漉的左手胳膊,表情稍显僵硬:“如果谈不拢……”
秦殊微微垂眸,和缠在指尖的元宝对视一眼,扬唇笑笑:“如果谈不拢,你用剪刀把他重新剪碎,再贴回原状,继续谈。”
血色蜈蚣赞同地晃起脑袋,一摆一摆的,在摄像头里露出自己色泽艳丽的触角与狰狞口器。
刑勇不是第一次看见它了。
在与秦殊交流过程中,余光总能瞥到那抹诡谲的血红。每看到一次,他藏在心口的蛇鳞便会发烫一回。
那块七彩的蛇鳞已经没了,老婆给他换了块新的蛇鳞,护着心脏。而发烫的护心蛇鳞,代表着一件让刑勇无法忽视的事实——这虫子非常危险,杀过数不胜数的人。
血债过多便不再压身,只会成为可怖实力与威压的具象体现。它比纸扎店里的东西要危险数倍,是彻头彻尾的大凶神。
刑勇真的很想说点什么、问点什么,但听着秦殊若无其事的平静语气,看到他抚摸蜈蚣时近乎温柔的表情,许多话涌到嘴边,又被刑勇自己吞了回去。
秦殊是个好孩子,可刑勇不会忘记……曾有那么一段时间,他根本看不清秦殊的脸。
第47章 豪华复仇大全套
二十分钟后, 余下的两段躯干,终于被刑勇艰难地找了出来。
它们分别被压在冰箱的散热口底部,以及地下室工作台的垃圾桶附近。
把躯干拼凑在一起, 可以看出这个纸扎人凄惨的原型遭遇。
——他不仅是被掐了脖子, 还被车轮反复碾压腹部,以至于被活生生地当场腰斩。
狰狞惨烈的皮肉裂口, 支离破碎的内脏器官, 浓稠的血液,一道叠着一道的轮胎纹理,在张聪那细致的笔触之下堪称活灵活现。
实在太像真的了,犹如亲眼所见。
刑勇眉头紧锁, 跨坐在工作台的桌上,用胶水小心翼翼拼贴着这些断肢,把手机调成免提模式:“秦殊, 帮我搜一下到底有没有这场车祸。社交平台可能查不到, 你上我的号去查。”
“好!”秦殊拿着手机冲上二楼, 打开了自己两天没碰过的电脑。
他动作很快, 输入刑勇给他的内部网站,用关键词一搜,随即稍稍愣住:“……全国都有反复碾压致死的案件, 激情作案, 好多我听都没听说过。”
“很惊讶?人的脑子里都有一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断了就会发狂。尤其是没几个钱的、心里没寄托的, 一旦被打压了自尊,恼羞成怒,理智就像蛋花汤里的鸡蛋黄一样散开……他们最爱干这种事情。”
刑勇有些感慨, 他还在艰难地拼接断肢,一不小心把手□□得全是胶水,布料黏在一起差点抻不开。
他跳下桌子踱着步深呼吸,咬牙补充了一句:“你去搜我被调来江城之前的案件。说真的,我的理智也快散开了,草,从小最不擅长干手工活。”
“好好,勇哥你四处转转,说不准还有其他线索,不着急。”秦殊忍着笑安抚他,转向电脑屏幕,时间轴继续检索案件。
在开灯以后,纸扎店的地下室里没有他们想象中可怕,当然,也谈不上是安全。非要形容的话,“诡异”才是最恰当的词汇。
工作台被竹制屏风所遮挡,隔离出一片可以自由活动的空间,除此之外,这个四方形的地下室里,挤满了无脸的纸扎人模特。
没错,就是模特,有点像服装店里的展览款式。
纸扎人的形体很生动,男女老少和胖瘦的不同体态皆有,穿戴着各式各样精致的纸扎衣物,偏偏缺少了头发和五官修饰,因此才透出一丝令人不适的僵硬感。
或许僵硬感才是最安全的,若这些纸扎人全都露出栩栩如生的“活人感”,那秦殊恐怕也不敢让刑勇轻易走进地下室里。
张聪不是一个喜欢写日记的人,所以地下室里的线索并不算多。他们能调查的,其实也只有账本、鬼打墙的终点位置,以及尚未被拼好的国字脸纸扎男人。
刑勇把账本仔细翻了一遍,发现入账类型被分为三种。
——托梦订购,外卖平台支付,线下门店购入。
店里生意很冷清,线下卖出去的几乎都是纸钱批发,顺带加购几件纸扎衣服,网购外卖的也差不多,开张时段通常集中在中元节和清明节,偶尔才有寥寥几笔普通订单。
这种规律符合殡葬店的常规生意情况,唯独那一栏托梦订购,看着就不对劲。
从数额来看,皆是大笔大笔的死人钱,而且每笔入账的记录之下,都有不同的小字备注。
面部寄生,还魂三日限定,小鬼新衣·欧式宫廷,特价复仇套餐”
………处处透着不寻常。
最后的那一笔大额收款,价格比秦殊在鬼市拿回的鬼公砍刀还要昂贵,备注也颇为引人深思。
【终极复生·豪华复仇大全套】
刑勇把账本条目对准摄像头,一边笨手笨脚地继续和胶水战斗,一边偏头发问:“怎么样,有头绪吗?”
“还真有,勇哥稍等。五年前的车祸,大额投资被骗。受害者亲自开车撞人,反复碾压骗子致死,然后跳河自尽。尸体当天就捞上来了,已经结案……”
秦殊点开涉及车祸的人员信息图册,一张绝不会被认错的国字脸陡然出现在屏幕上。他眼睛一亮:“就是这个人,被碾压腰斩的纸扎人,王平喜!被他骗钱的是一家超市老板,叫刘浩。”
“也就是说,我没理解错的话,是这个叫刘浩的人,活着的时候被骗钱,死了还不甘心,又找上黑心眼纸扎店的老板。他定制的业务,是再次对王平喜展开复仇,然后自己重复新生……”
刑勇若有所思地推理片刻,忍不住“啧”了声:“开什么玩笑,人都死了,还惦记着什么复仇复生呢,这可能吗?”
“对,啊……不,可能。”
一道断断续续的、犹如蚊子般微弱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
“谁?谁在说话?”刑勇蓦地警惕起来,左顾右盼,却什么也没看到。
秦殊唇角一抽,发现刑勇这人……对身边鬼怪的存在,还真是毫无敏感度可言。他赶紧敲敲屏幕,小声提醒:“勇哥,低头。”
刑勇循着他的指示低头看去,脑袋“嗡”地一声,陡然对上一双呲目欲裂的、流着凄厉血泪的眼睛。
画在纸上的眼睛。
是王平喜在说话,这个被腰斩的纸扎男人,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也算是真的活了过来。
他依然躺在工作室台面之上,由薄薄的几片画纸拼接而成。
皱巴巴的双腿实在是抻不平,仍以一种颇为扭曲的姿势蜷缩着,皮肤青里透黑,腿骨骨折断成两截,在皮肉上顶起小包……脖子间残留的也四处是淤肿,怎叫一个惨字了得。
当然,提前了解过这个诈骗犯的生前行径,刑勇可不敢让自己的同情心溢出来一星半点。
他直接举起准备好的大剪刀,锋锐尖头贴着凄惨纸人的脖颈,一脸凶相:“就是你把老子困在这里的,对吧?王平喜,这是非法拘禁!你以为变成鬼了就不需要遵守法律法规是吗?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寻常人想要对抗鬼,首先就要从气势开始,必须时刻比鬼更凶悍。
这一点刑勇做得很好,让诡异的纸片人显得愈发窝囊凄惨,被按在桌上动弹不得。
唯一的问题在于,这纸扎的鬼本就脖颈受损,声带无法正常运转,说话声音和沙哑的蚊子区别不大。再被刑勇这么一威胁恐吓,更是磕磕巴巴,好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帮,帮我。嗬嗬……不是故,意,的。”
“说清楚,你到底要干什么?!”
“嗬,我,我……”
……
经过长达半小时的艰难沟通,秦殊都快要睡着了,才终于听完王平喜想表达的求助信息。
黑心眼纸扎店的老板,也算是个坑人又坑鬼的骗子,而且很喜欢两头骗,有时骗钱,有时骗命……有时遇到硬茬子,却完全可以老老实实做完所有委托需求。
典型的有点本事,但没良心,还欺软怕硬。
而那位生前被骗得倾家荡产的超市老板刘浩,死后当鬼,又被这纸扎店主给骗了一次……
刘浩把老母亲烧给他的冥币,一口气全都给了店主张聪,去订购所谓的复仇·复生大全套服务,幻想着可以消解自身执念,有朝一日重获新生、回到人间。
张聪起初没有让刘浩失望,因为,他真把王平喜的鬼魂从阴曹地府里抓了回来。
那时的王平喜正在地府里坐牢。身为诈骗犯,他死后自会被阴差拘了魂魄,下去接受惩罚改造。
结果不知怎么的,地府里人手匮乏、配置不全,稀里糊涂就让几个纸扎人偷偷潜入进去,强行把王平喜给拖回了人间。
王平喜的魂魄,被张聪施法拘在一具纸扎的身躯里,任由刘浩发泄虐待。他被折断的双腿,脖颈上的掐痕,支离破碎的躯干……都和五年前的车祸无关,就是他前几天才遭遇的事情。
刘浩订购的复仇套餐结束了,接下来是死而复生服务。
但是,让从未修行过的死人复活,通常连立地飞升的金仙都做不到,更别提张聪这种手段狠毒、只会琢磨旁门左道的下九流了。
他骗了刘浩,并利用这所谓的复仇套餐,放纵刘浩去做一些本不该做的残忍行径。
再次虐待王平喜,不仅没有淡化刘浩的怨念,还使得刘浩被催化成更加阴毒的厉鬼,为天地所不容。
天地不容之存在,无处藏身,唯有纸扎的死物可以容纳其生魂,掩盖他的痕迹气机……刘浩再也无处可去,想逃跑,就会落入魂飞魄散的下场。
就这样一步一步,张聪把刘浩骗得团团转,最终将他炼制成属于自己的奴役小鬼,以纸扎工艺品为载体,无法逃离。就像撒豆成兵里的大头兵,只能被主人驱使操纵,被迫战斗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当然,对于刘浩的悲惨命运,王平喜并不是非常关心,他自己已经被遗忘在纸扎店的角落里很多天了,动弹不得,备受折磨。
王平喜最担心、最忧虑的是,张聪根本没有遗忘他的存在,而是仍有炼制小鬼役使的计划安排。
——让他继续被支离破碎地塞在各处角落,以分尸的状态被长期拘禁着,直到纸张潮湿发霉,直到他的精神崩溃,直到一个普通的、早已下了地狱的骗子,被迫变成怨念倾天的恶鬼。
王平喜很害怕,怕得要命,他宁愿去地府继续受罚,也不想留在人世间。
“什么意思,让我来想办法弄死你?”
刑勇微微皱眉,听到这里,却不肯轻易松口:“不行,你先说清楚,现在刘浩究竟在哪儿?是谁把张聪的手指全部砍断的?跨年当晚的纸扎店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
“你就在店里,怎么会不知道?”刑勇愈发觉得可疑,握紧剪刀抵着纸片追问,“刘浩不会是他迫害的第一只鬼,按理说这家店里还藏着其他妖魔鬼怪才对,它们都去哪了?”
他问得一针见血,地下室里陷入漫长的沉默,而桌上的纸扎人在簌簌颤抖着,因强烈的恐惧而陷入无措。
秦殊低声插话:“勇哥,我看得见,店里没有其他鬼魂。那些纸扎人偶,都只是穿着衣服的模特,没有怨气和能量波动。唯一的鬼,只有王平喜而已。”
“那其他鬼呢?不会都死了吧?”
刑勇话音刚落,纸片颤抖的声音愈发大了。
王平喜终于逼迫自己发出了声音,磕磕绊绊地艰难回答:“都死,了……远远的,看不见,但是可怕,很……很可怕!张聪想,害,别人!得罪了,不该得罪的……大,恐怖……”
他嗓音里那强烈的恐惧与后怕,犹如实质一般流淌开来,情绪太过激动,无端掀起阵阵阴风,连楼上商铺的门窗也随之颤抖,“哗啦啦”直响。
“警察,叔,叔叔,救我!”
事到临头倒是想起让警察帮忙了。
可万物有因必有果,当初要不是这王平喜心怀鬼胎,故意骗钱,把人家骗得活不下去了,非要撞死他不可……恐怕现在两个人都还活得好好的。
秦殊对他实在生不出什么同情心,也懒得理会那些求救喊声,只若有所思分析着他说的话:“想害别人,却得罪了大恐怖?看来张聪是撞上了道行深厚的大佬,正好大佬替天行道,把残留的鬼怪全都清理干净了。”
“就算替天行道,也不能把张聪的手指全砍了吧?”
刑勇眉间的纹路越来越深:“跨年那天,步行街挤满了人,不知道有多少人都看见张聪神神叨叨地从店里跑出来,浑身是血……影响实在太恶劣了,这不吓人吗?不给出个明确的调查结果,我们真没法向上面交代。”
“嗯嗯,吓人吓人。”
“你小子又敷衍我。”
秦殊笑了笑,已不打算再次和刑勇为了三观而争辩,他稍稍正色:“出去之后,直接说实话就好。勇哥,你出差那几天,吴队长也有和我谈过相关规定的。修行人之间的斗争,只要没有伤及无辜,报上去之后就可以不归你们管了。”
“说是不归我管,但我怎么可能就这样不管?”
“唔,还有一个办法,让你夫人来查。你就说自己是给老婆打下手的,应该也算是修士行为,谁都不能指责你违反规定。”
“……这都行?”刑勇一呆。
“这怎么不行?”秦殊坦然回望,催促道,“好了勇哥,别纠结了赶紧出来,明天我还要上学呢。我帮你问到了杀死纸扎人的三部曲——切碎,火烧,扬灰。扬灰这一步,换成冲进厕所里也行。无根之物自行消散,鬼打墙就不复存在了。”
“好吧,这是谁教你的?”
“云城山寨,一个批发野山菌的小哥。过两天我去警局送一袋子给你?”秦殊依旧坦然以对,“我找他办事的时候买了好多,一个人吃不完,昭昭好像也不爱吃……勇哥你替我解决点呗。”
“不收礼!”
刑勇嘴上这么说,但也并没有拒绝得很坚定。他看了眼精神涣散的王平喜,又看看低头戳着蜈蚣的秦殊,表情有些复杂,叹了口气捏起黏糊糊的纸扎人,开始解决问题。
先用铁剪子把王平喜的“身体”给细细剪碎,再将纸屑收集起来,放入纸扎店里备有的烧纸专用铁盆之中。
接着,刑勇从裤子口袋掏出打火机,毫不犹豫将纸屑尽数点燃,皱眉听着王平喜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从痛苦变成一股淡淡的解脱……最终彻底回归静止。
“哗啦——”
抽水马桶里掀起小小的龙卷风,满屋飞扬的灰尘碎屑被水珠浸湿,通通顺着旋转的水流冲入下水道里,没入寂静的黑暗。
“王平喜?还在吗?”
无人应答。
刑勇呼了口气,打开水龙头疯狂洗手,洗着洗着,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奔跑声,破门而入的巨响紧随而至。
来者是一名焦急的节目组工作人员,捧起刑勇的双手,上下打量:“邢警官,您还好吗?!刚刚有热心群众发消息告诉我们,说您此时就在纸扎店的卫生间里,可我们到处找了四十分钟都没看见您啊!这是灵异现象!”
刑勇一怔,余光瞥向自己的手机,发现秦殊偷偷朝他眨了眨眼。
他若无其事地抬头:“不好意思,出了点事,给各位带来麻烦了。直播结束了吗?”
“不麻烦不麻烦,暂时结束,梁老师已经把场面圆过去了,后续节目我们可以重新谈。刑警官,您刚才到底去哪了,真的没事吗?”
“……嗯。没事。”
着急上火的工作人员还在追问情况,而满脸倦容的梁明月也跟了过来。
她已经脱掉制服,慢悠悠走进卫生间里,指尖夹着尚未点燃的香烟。
刑勇不太喜欢她。或许是因为她与电视上的性格反差太大,以至于相处起来……怪怪的,偏偏又不是没有礼貌。刑勇说不上来具体原因,但心里总有点莫名的抵触。
梁明月没有注意到秦殊的存在,她面无表情盯着刑勇,用令人感到不适的方式,不加掩饰地直勾勾观察他的表情。
那双摘了美瞳的眼睛,透出一股微妙的死寂感,直到刑勇被盯得浑身难受,梁明月才低声开口,嗓音哑着:“查出来了吗,伤害张店长的究竟是谁?邢先生,您似乎调查出了很关键的线索,如果可以的话,请您务必透露……”
“为什么你这么想知道?”刑勇眯眼打断,“你不是一直很讨厌自己的工作,对除了剧本外的事情都漠不关心吗?梁老师。”
“嗯,通常不关心。”
梁明月倒也没有反驳,只轻咬着没点燃的烟,淡淡解释:“但是,张店长给我孩子做的衣服,都很漂亮,以后却再也做不成了。我很生气。”
“……你哪来的孩子?”
第48章 好可怕的青少年
梁明月, 青春电视台的当家主持人。
她曾是国民女儿级别的小童星,大学时却放弃演戏,选择了另一条职业道路, 同样非常成功。
她今年三十一岁, 未婚单身,父母健在, 无子女。
这些事实, 家里有电视的江城人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就连才被调来江城不久的刑勇,也听说过早些年“明月姐姐”的响亮名头。
三十一岁的梁明月在面对转型危机,而即将三十岁的刑勇也不太好受, 他来江城后负责的每一个案子都没办好。
险些被虐杀的心理阴影,他倒是可以慢慢处理、主动面对,找老婆哭几次并接受治疗也就算了, 毕竟那是他自己招来的祸事, 自己承担就好。
但随之附加而来的崭新“认知”, 让刑勇压力很大。
这个世界上有绝对无法被战胜的存在, 绝对会被掩盖的案情,以及他绝对查不到根源的真相。无论怎么努力都没用。
长此以往,必然会带来习得性无助, 这是一种慢性病, 很难被克服。
或许是看出了刑勇的焦虑,吴队长最近给他派的活计都很莫名其妙。
暂且不提之前犹如公费旅游似的出差, 这次被要求出镜参加节目, 去配合电视台的宣传直播工作……刑勇是真想拒绝的,拼尽全力没成功。
既然推不掉这个活计,那就好好做。刑勇从一开始就把梁明月调查得很清楚, 也确认过,她是个品学兼优的、无犯罪记录的正常人,是一名优秀的青春电视台员工。
虽说他俩不太合得来,虽说,不能通过私生活判断一个人的品性,但梁明月的病历本上,可从来没有出现过官方的生产或堕胎记录。
她若是一直藏着掖着,刑勇反倒可以理解,公众人物在隐私保护这块确实是不容易……可梁明月居然直接说了出来。
她当着全体直播节目组的面,说自己有个孩子。而且这孩子的衣服,还是找一家殡葬纸扎店的老板来负责定做的。
刑勇心里当即一突,攥着手机追问,却只得到了梁明月看傻子似的眼神。
这个在镜头里活泼开朗、富有活力的女人,私下里冷得像块冰。眼下的青黑总需要大量遮瑕,频繁迟到,会不打招呼就开始抽烟,声音慵懒而嘶哑,对谁都没有一丝真诚的好态度。
面对刑勇这不加遮掩的怀疑,她同样毫不在乎,之前还勉强能装出的礼貌用语,说着说着就没了。
“关于我的孩子,你不需要知道,也不配探究。话说回来,邢先生,你手机里的那位朋友又是谁呢?”
梁明月的目光下移,落在手机屏幕里的秦殊脸上,审视着他细细打量:“哪来的小艺人,没见过,想蹭个出镜机会?在直播现场私自联络无关人士,违反合同里的保密原则。不想被告的话,记得找台长赔钱。”
“嘿,你……这叫不可抗力事故,你告到京市去也轮不到我赔钱!”刑勇又被她气了个倒仰,正想据理力争,紧接着却被秦殊打断。
“勇哥勇哥,把我举高点,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秦殊明目张胆说着悄悄话,外放出来的声音,节目组的人全都可以听到。
“……行行行。”
刑勇无奈地拿起手机,让秦殊和梁明月的视线相对。
秦殊看着梁明月,并不在意她先前那番不友善的评价,爽朗一笑:“明月姐姐你好,我只是二中一个普通学生而已,谢谢你夸我长得帅。
“对了对了,是这样的,我有一哥们是姐姐你的超级粉丝,从小追到大的真爱粉,机会难得,能给个签名吗?让勇哥帮我带回来就行。”
梁明月沉默片刻,居然真的在手提包里摸出一支黑色水笔,工作人员很有眼色地递上了签名专用的横线本。
“……你朋友叫什么名字?”
“汤睿诚,睿智诚实,谢谢明月姐姐。”
“不客气。”
梁明月淡淡应了一声,咬开笔帽,垂眸在本子上娴熟地写下一串祝福,大致是汤睿诚学业进步高考顺利云云……
最后签好自己的名字,她还不忘画上一轮小小的弯月,标准得犹如印刷制品,是小孩们都喜欢的那种简笔画。
梁明月撕下这张纸,折好递给刑勇:“麻烦邢先生转交了。”
“……嗯,好。”刑勇怔怔看着这两人隔着屏幕友好互动,欲言又止地收下了签名,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见梁明月这种过于正常的反应,刑勇被各种事情堆积在一起的火气,突然间就完全发不出来了。
当然,也还是散不出去,有种莫名其妙的憋闷感。
而与此同时,梁明月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咔嚓”一声点亮香烟,懒洋洋转身就走。
“好了,小朋友早点睡,我也要下班了。既然邢先生不肯透露线索,那我们也没有继续交流的必要。再见。”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早已习惯,除了追着跟出去的助理,其他人也开始麻利地收拾现场设备,整理仪器。
没什么存在感的导演过来和刑勇握手,嘘寒问暖关照一番,又为梁明月的态度道了个歉,提也没提那什么保密原则,像是压根不知道秦殊存在过。
毕竟,一名正儿八经的刑警在节目直播时诡异失踪,这种事已经足以让他们冷汗直冒。幸好人没事,若是真遇到危险出了什么事,要倒大霉的绝对是电视台这一边。
刑勇也不好责怪导演,人家态度挺不错的,于是就这样稀里糊涂被哄着收了工,拎着节目组准备的晚餐离开纸扎店,在夜幕下陷入沉思。
一盒热乎乎的现炒快餐,两瓶能量饮料,一张连锁蛋糕店的百元礼品卡。
作为遭遇鬼打墙的补偿,好像有点寒酸,但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刑勇借了个充电宝,坐在路边摊的小桌上,依然没有挂掉秦殊的视频电话。
他火速打字通知吴队长,让队长下命令继续封锁纸扎店,明天派技术部门过来重新查查。
张聪的线上商铺订单和顾客信息,电子设备里可能有的线索,或许都需要换个角度来看待……砍断张聪手指的人,说不准就名列其中。
他还想追溯一下梁明月的购物历史,可惜,被吴队长一言否决。
人家没有作案的可能性,绝对不是嫌疑人,也没做过什么涉嫌违法犯罪的事儿,那自然就不能随便调查她的隐私。要查也只能是他刑勇私下偷偷查,算作个人行为,打报告上去申请也没用。
刑勇叹了口气,他看得出吴队长为难的暗示,也没办法在这种微妙的情况下继续争取。无可奈何,他打开盒饭,风卷残云解决了晚饭问题,边吃边和秦殊抱怨。
“你们江城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我查连环杀人案都碰不到这么多妖魔鬼怪。”
“哈哈,今晚二中的鬼,可能比外面还要多出几倍……有兴趣的话,勇哥现在就可以去逛一逛,能赶上末班车。”
秦殊已经躺上了床,把自己舒舒服服裹进柔软的被子里,堆着三个枕头当作靠背,倚在床头,好不惬意。
他打了个哈欠,悠悠继续:“勇哥,如果你要追查张聪的案子,务必把我带上。如果是鬼干的,可能不会故意害你,但如果张聪得罪了活生生的大佬……人家要是想灭你的口,轻轻松松。”
刑勇开了罐啤酒,仰头喝了一大口,忍不住吐槽:“刚才你不是还说,那所谓的大佬是在替天行道?现在怎么就恶意揣测起来了?”
“替天行道、惩罚张聪,只能说明他在这件事上做出了正义之举,不代表他时时刻刻都是好人,行为和品性要区分看待嘛。”
“哟,小小年纪还有这见解呢?”
“这是事实,人的性格不可能黑白分明,占比最大的永远是灰面……你看,明月姐姐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秦殊有点困了,在长时间的紧张与集中过后再次放松,泡澡带来的疲惫感终于一拥而上。
他在刑勇面前也不在乎什么形象,说着说着,便任由自己整个人慢慢滑进被子的深处,声音越来越低。
“所以咱们当然要谨慎点,我可不想看见江城失去一个……唔,认真负责的好警察。到时候,我当保镖。”
而刑勇的关注点,完全不在自身安全至上,反而瞬间转移到了另一个话题:“秦殊,梁明月有问题!”
秦殊的眼睛闭着,敷衍地应了两声:“嗯嗯。”
“万一她说的孩子,其实是养小鬼,那……怎么办?”
“唔,养小鬼通常只为两件事吧?名利权力,或者谋财害命。如果梁明月真的养了小鬼,她的事业发展不会差的,为什么还没有去京市主持……比如说,新闻联播?”
刑勇怔了一下,发现自己无法反驳秦殊的假设。
秦殊抬手在床头柜摸索,一巴掌关了卧室的灯,迷迷糊糊地继续:“她有能力走得更远,却选择留在了江城,一个人扛着好几个时间段的收视率,继续当大家喜欢的‘明月姐姐’。不像是图名利。”
“哎,你说得也有道理,她工作水平肯定是到位的……不行,过两天我再去找她试探试探。”
秦殊“嗯”了声,也不指望直接说服刑勇:“反正我的发小是真喜欢她,别忘了收好她的签名,我想当新年礼物送给朋友。明天放学我就去找你拿,有空吗?”
“明天六点,我下班就快马加鞭给你送来,满意了?”
刑勇没好气地回答,正准备挂了电话放秦殊去睡觉,最后还是忍不住试探:“你的发小,是裴昭……”
“当然不是,我们高中才认识的,”秦殊笑了一声,“昭昭好像从来没有喜欢过谁,无论是明星演员,还是同龄的人……任何人。”
“看得出来。说实话,你们能把关系搞得那么好,还真是命里投缘。”
不像他,现在一想到裴昭的脸,心里都会发怵。刑勇没把这话说出口,其实连提都不敢提,只默默又喝了口啤酒。
秦殊翻了个身,黑沉沉的眼睛盯向手机屏幕。没拉紧的窗帘缝隙里有月光洒落,拂过他因困倦而柔软下来的眉眼,无端透出一抹暗红的突兀色泽。
“勇哥你说,他会有喜欢上别人的那天吗?今天舍管老师和我聊过,叫我们两个不要早恋。为什么老师会这样想呢?”
“……人家老师看见过的校园恋情,比你吃过的米还多,你说为什么?”
“为什么。”
秦殊重复了一遍,却完全没明白刑勇的意思,自顾自低声继续:“我不太敢想象,昭昭会更喜欢别人。一想到他和别人亲近,我可能……唔,不太高兴。像我发小喜欢梁明月的那种喜欢,也不行,他是绝对不可能崇拜其他人的,不行。”
刑勇听得心里毛毛的,挑眉盯着秦殊的表情:“等会儿,怎么越说越奇怪了,你这小子还有点变态在身上呢?追星恋爱都是正常行为,你说不行就不行啊?”
“嗯,我可是很自私的,很需要朋友的陪伴,很黏人。昭昭才是付出更多的那个。”
秦殊坦然承认,把手机放平在床头柜上,照着天花板。他声音依然很低:“因为没有我,他自己也可以活得很好,很自在,不在意任何人的看法。是我逼着他成为我的朋友,非要他和我形影不离,强迫他陪着我,陪我去做了各种各样的……他根本不感兴趣的事情。”
“既然他不在意任何人都看法,还愿意一直陪你,那不就能说明他对你挺感兴趣的?这不就够了?”
“够了吗?”秦殊小声嘀咕,“总觉得哪里还不够。”
想到那一夜被威胁的恐怖经历,刑勇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敢直说,换了个形容方式:“秦殊,我跟你打包票,你绝对是特别的。别人再喜欢他也没戏,就你一个人是真的有戏。要是你也没戏,别人更加没戏,真犯不着半夜为这事儿苦恼。”
“勇哥,你说话好有意思,哈哈。”
“……哈什么哈,话说回来你跟我聊这些做什么?大半夜找警察说自己的青春心事,合适吗?”
“没办法,我妈不在家,我的心理老师是个狐狸……一时也找不到能说这些话的人。”
“行,现在我成你妈了,真行,”刑勇揉揉眉心,“等会儿,狐狸是几个意思?真狐狸?”
“没事没事!麻烦忘掉这件事哈哈晚安我真要睡了好困啊勇哥明天再见。”
“滴——”
屏幕陡然暗了下去,通话结束,手机滚烫。
刑勇愣了愣,有些头痛地找上小摊老板,趁着没过零点,又给自己买了两瓶啤酒。
真怕秦殊明天还来找他谈这些。
万一他意外戳破那层泡沫纸,万一这不符合裴昭想要的发展,又来找他麻烦了,该怎么办?
好可怕的青少年……这是养小孩必须经历的一环吗?
他能不生吗?——
作者有话说:中秋快乐[撒花]
第49章 超绝钝感力
刑勇是否失眠暂且不提, 但成功把他从鬼打墙里救出来之后,秦殊可不会半夜再想那么多。
该倾诉的小心思也说出了口,心里没什么需要记挂的事儿, 秦殊选择先好好地睡上一觉, 才闭上眼就已然轻松地陷入好眠。
醒来时的秦殊精神饱满,思维活跃, 能听见元宝在小窝里翻滚的细微响动。
他火速起床, 洗漱穿衣,把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捣鼓整齐。看了眼时间,还早,秦殊便顺手在家里做了早餐。
把两片吐司煎成漂亮的金黄色, 夹几片煎好的午餐肉和番茄片,再塞点生菜叶子凑合凑合,浓郁的黄油香气在鼻尖弥漫, 味道还不错。
不过, 虽然只是三明治而已, 秦殊却总感觉自己比裴昭做得差远了。
人家裴昭甚至不爱吃三明治, 但只要是他想做的事情,似乎全都能有条不紊地做得很好。
“哎……”
秦殊叹了口气,咬着早餐拎起背包, 推开大门, 把懒洋洋环着眼球的小蜈蚣从窝里掏出来,反手扔进卫衣的兜帽里。
他顺路买了两杯咖啡, 冰的, 边喝边思考昨晚发生的事情。
孤魂野鬼随机抓住一个倒霉路人,施法做出鬼打墙的禁锢困局,强求对方帮忙解决自己的诉求, 否则就不让人家离开,这种行为……
其实还挺合乎逻辑的。
没有深仇大恨,没有恶意谋害。刑勇是意外被卷进去的,王平喜也从纸扎人的躯壳里解放出去,回地府继续坐牢,这事儿应该算是顺利结束了。
在店主张聪仍处于精神崩溃、意识不清的情况之下,除非刑勇又要去深入调查,惹毛了那位把张聪吓疯的神秘人士……按理来说,不会再有什么跌宕起伏的后续。
秦殊想了想,决定做好两手准备,今晚放学,见到刑勇了再和他谈谈,劝他别去作死。
但说到底,人鬼纠纷都不算大事,谁拳头大谁就说了算。而秦殊的关注点,其实在另一处。
——江城二中是一座鬼监狱。
从杜小霜口中得知此事时的震惊、恐惧与后怕,秦殊可能这辈子也无法忘记。
可是,这世上分明是有阴曹地府的。
有一条正儿八经的黄泉路,有官位稳固的城隍爷,有日夜游神和黑白阴差。
活人能通过黄泉路去鬼市里逛街,而新鲜的死者魂魄,则要被阴差拘着,沿黄泉路一直走到尽头,通过鬼门关,进入森罗殿接受审判。
枉死者留在枉死城,直到阳寿耗尽、怨气消散为止。作恶者被打入狱中,根据生前恶行而接受不同的惩罚。寻常亡魂也不可长久停留,要凭功德品行分类,排队去奈何桥上转世投胎。
听起来是个颇为完善的系统,也非常符合秦殊对阴曹地府的刻板印象。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地府里有监狱,负责拘魂的阴差在正常工作,那个叫王平喜的家伙也在死后被抓去坐牢……江城二中的监狱又是怎么回事?
青天白日的,亡魂与生灵混在一起生活,无论是枉死的、自杀的,还是老死的孤魂野鬼,进了二中就通通如同坐牢一般,几乎无法以正常方式离开,这对吗?
如果这不对的话,地府那边怎么就没人管管?
“元宝,你是不是能和芊阿妹交流,帮我问问它,为什么它就可以随随便便离开二中?这件事我到现在还没搞明白。”
——不懂。
“……我没问你,我问你怀里的那位眼球小姐。”
——它在装死。
行吧,装死这招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用。如此看来,其实眼球自己清楚是怎么回事,但坚决不愿意回答。
二中里有让它感到恐惧的东西。
掌控着这座监狱的存在,实力恐怕是极为强悍的,已经到了不可直说、不可轻易提及的地步。
联想到王平喜那几声颤抖至极的“大恐怖”,秦殊心里大概明白了。能让亡魂也害怕到那种程度的,自然极不好惹。
若是现在的他像无头苍蝇一般,明目张胆地到处调查,发现什么就脑子一热直接撞上去……下场多半不会很好。
既然如此,那就憋着,假装自己并不好奇。有机会的话,再单独找大佬多打听打听口风,例如江城人民都喜欢的龙母娘娘,性格爽快的城隍爷,云城那边应该也有好说话的神灵。
毕竟这事儿无需着急,说不准管监狱的那位并没有恶意。毕竟,秦殊在二中里弄死的小鬼不算少了,闹腾到现在,似乎没人来找过他的麻烦。
或许人家也是个正义之辈?或许真正出了问题的,其实是地府那边?
可能性还有很多,而现在……秦殊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昭昭,给你带了香草拿铁!”
秦殊来到教室扔下背包,“啪”地把咖啡放在裴昭桌上。他停顿片刻,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抽纸,用纸巾垫着杯底渗出的水珠。
“谢谢。”
裴昭依然在这种小细节上很有礼貌。他捧起杯子,加满的冰块相互碰撞着,随着吸管的搅动而轻轻摇晃。
“怎么样怎么样,好喝吧?”秦殊拉开椅子坐下,胳膊一伸搭在裴昭肩上,把人整个环住。
“嗯,好喝。”裴昭疑惑地扭头看他,轻轻挣扎了一下,随后选择直接放弃挣扎。
最近秦殊越来越喜欢肢体接触了,尤其是贴贴抱抱,做得比以前更频繁,态度也更理所当然。
在两人关系最亲近的这个冬季,仿佛变成了一种本能的、自发的习惯动作。
裴昭想过拒绝,但转念一想,似乎没有非要拒绝的需求。于是他稍微扭了扭椅子,把自己调整到更舒服的姿势,歪头靠着秦殊:“还有什么事?”
可爱。
秦殊脸上的笑容扩大:“昭昭记得我们昨天约好的事吗?”
“中午去清风茶馆吃饭,你的朋友来给你送茶叶,他喜欢林老板,”裴昭认真回答,不紧不慢的,“还有,记得提前订刘李记的烤鸡,送给那只狐狸。”
“噢噢,对哦,差点忘了给徐老师订烤鸡……”秦殊一呆,赶紧拿出手机,“这两天跨年聚会的人太多,再晚一点就订不到了!”
“秦殊,我记性比你好。”
言下之意,约定好的事情不必再特意提醒。秦殊听得懂他的话,却还是叹了口气,放下手机后又贴了过去,凑在裴昭耳边嘟嘟囔囔。
“最近事情太多了嘛,一件接着一件。今晚还要和勇哥见面来着,他帮我要到了明月姐姐的签名。对了,还有云城那边的快递,应该下午到保安室。昭昭你喜欢吃野山菌吗?”
一口气说了好多话……裴昭莫名佩服地看他一眼,首先回答了最后的那个问题:“不喜欢。”
“噢。”
紧接着,裴昭反问:“你喜欢梁明月?”
漂亮金眸近在咫尺,在白日光照之下,饱和度并不算高,像清透而无感情的冰冷珠宝。
裴昭的语气也很平淡,可秦殊却忽然有种……被锁定,被审视,险些还被一眼望到底的微妙感。
后颈凉凉的。
“没有没有,是汤睿诚喜欢!嘘,签名拿到之前先别告诉他,他会心神不定一整天……”
秦殊赶紧澄清,对上裴昭探寻的目光,又老老实实把经过如实描述:“昨晚勇哥遇到了点小麻烦,鬼打墙走不出来。当时我在看直播,然后打电话过去帮他解决了。恰好梁明月也在,他俩是一起直播的嘛,我就顺便找她要了签名。”
“嗯。”
秦殊轻咳一声:“还有什么想问吗?”
裴昭拿起咖啡,慢吞吞喝了几口,指尖温度被冷饮捂得愈发冰凉,随后轻轻戳在秦殊脸上:“没有。”
“那,那你戳我做什么?”
“不喜欢吗?”
“喜欢。”
秦殊回答得飞快,随即盯着裴昭沉默少许,抬手不轻不重地扣住他的手腕,又添了一句:“昭昭,我是个很擅长得寸进尺的人。”
“……秦殊,我记性比你好。”
第二次重复,其中意义略微不同。秦殊的笑意更深:“你早就知道我会这样了,嗯?那摸摸我的脑袋。”
裴昭依言照做,右手循着秦殊的侧脸向后轻抚,指尖缠着少年人有些扎手的碎发,揉了揉,眼神稍稍古怪:“这不算是得寸进尺。”
“真的吗?昭昭,这可是你说的,那我还想尝尝你的咖啡,想让你坐在我腿上,想今天少做一套物理卷子……”
“不行。”听到最后那句话,裴昭瞬间举起加满冰块的拿铁,毫不留情贴在秦殊脸上。
“嘶,好冰好冰……再喝几口。”
两人闲聊着说了些有的没的,时不时摸摸小手贴贴大腿,再趁着课间吃点零食,一个悠闲的上午就这样过去了。
秦殊悚然发现,相比起那些乱七八糟、摸不着头脑的闹鬼故事,上学忽然变成了一件很是轻松愉快的事情。
虽然裴昭还是盯着他多做了一套物理模拟卷,但他好像真的变聪明了一点。
遇到极为复杂的难题之时,他并没有那种痛不欲生的便秘感,再耐心点稍微想想,似乎很快就能知道该如何去解。
挺轻松的,连他刚学会的“看破”也无需启用。
正好,寒假前还有一次全省统考,统考完马上接着二中自己的期末考,为了不让过年前的成绩单显得太难看,他确实是要多努力努力。
秦殊选择见缝插针地利用课余时间,满满当当写完这张模拟卷之后,还愉快地高呼一声:“我爱刷题!”
班里众人纷纷投来无语的注视,当然,其中也有感到感到赞同的小伙伴们。
汤睿诚则是最为无语的一员,他很清楚秦殊什么德性,不可置信地脱口而出:“你有严重的精神病!”
秦殊正在帮这位可怜的骨折人士收拾课桌,听到这话,也不以为意地笑了一声:“总比你好,你有严重的肌肉流失和骨质疏松,未来三年,打羽毛球必输给我。”
“得了吧,什么时候你也能硬扛一次跳楼的冲击,再来和我贫,”汤睿诚拍拍自己的石膏支架,心态极好,“我这都不死,运气够雄厚了吧?下次买彩票就该中个五百万了。”
秦殊摸摸下巴,却想起上周自己一拳打爆了教堂楼顶的事故,若有所思:“还真别说,我觉得现在的我,好像……真有办法能抗住。抓个路过的野鬼当肉垫就行,咱学校里有很多鬼的。”
“嘘!在班里说这么大声干嘛,不怕真被当成神经病啊?”
“二中本来就有一大堆的鬼,我说和不说都改变不了客观事实。平常多提醒几句,万一真的对谁有用呢?”
秦殊说到这里,声音又变大了:“大家天黑少走夜路!”
“收到!”
“遵命陛下!”
“报告秦哥,昨晚你和学委走夜路被我看见了!”
“欸真的假的?哪条路?”
“就是靠近校医室那边的小路,最阴森。”
“哎呦,半夜三更的绕那么远……”
班上还没去食堂的同学跟着应声,一开始都在嘻嘻哈哈地配合秦殊,但说着说着……话题却稀里糊涂拐了个弯,紧接着又是一阵起哄。
秦殊听得越来越迷茫,用手肘戳了戳汤睿诚,小声问:“我和昭昭走小路有什么问题?”
汤睿诚眉头一跳,再次不可置信:“老秦,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啊?”秦殊摇摇头,“不懂。”
汤睿诚深吸了一口气,盯着秦殊:“高二上学期,有个学姐在咱们班楼下弹吉他唱歌,喊你的名字,记得吗?”
“记得啊。”
“你觉得她对你什么意思?”
秦殊愈发觉得莫名其妙:“还能是什么意思?她看过咱们班的跨年活动表演,就一直想邀请我加入二中的校园乐队,当主唱和吉他替补来着。因为当时那个学姐是队长,高考前就要退社了……但我真没空。”
汤睿诚:“……”
哥俩沉默相对,彼此都不能理解对方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直到裴昭从老师办公室回来,推开教室后门,打破了这段莫名其妙的僵持:“秦殊,走了。”
“来了来了!”
秦殊拎起背包,毫不犹豫地残忍抛弃了汤睿诚,跟在裴昭身后:“说起来,咱们二中那个乐队整得挺不错的,青春电视台还宣传过,有点小名气。”
“是吗?”裴昭放慢脚步。
“等放寒假之后,去附近的live house看看演出?”秦殊搭上他的肩膀,“我买票。”
“好。”
……
汤睿诚目送两人远去,心中震撼,随手抓住还没去食堂的同学,疯狂吐槽:“许文康你听见没?秦殊居然觉得学姐在楼下搞吉他弹唱,是想招揽他进乐队当替补!卧槽,就他这种钝感程度,还敢去给别人当僚机?”
“听到了,怪不得呢……我就一直觉得很奇怪,秦哥这张脸,这身高,这性格,去哪儿不吃香,怎么可能从来没谈过恋爱?”
许文康深有同感,压低声音跟着蛐蛐:“我还以为他gay呢,没想到世界上有人是真能迟钝到这个程度。”
“嘶,话不能说满。不瞒你说,我也觉得他有点gay,只是吧……他那种情况,可能还谈不到gay与否的问题。”
汤睿诚说着顿了顿,朝两人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摇头继续:“我认识老秦十七年,他就只喜欢过学委那样儿的,遇到裴昭之后人格都快变了,其他男的他也没一点兴趣。”
“我支持这门婚事,但是家长能同意吗?”
“他爸妈无所谓这个,害,我现在就心痒得要命,你说老秦到底啥时候能开窍啊?究竟谁能教他分清爱情和友情的区别!我反正不行哈,要是我和他聊这些,那也太爷爷的尴尬了,他铁定会觉得我神经病……可恶!”
汤睿诚在这边痛心疾首,而与此同时,秦殊和裴昭已经火速抵达清风茶馆。
提前点好的餐食陆续上桌,品质是一如既往的精致。
恰好,林老板今天也在店里,他穿了一袭淡蓝长袍,整理着自己茶桌上的摆件饰物,看起来心情不错。
秦殊稍微进行了一下表情管理,才敢过去和林老板打招呼。
因为在进门之前,秦殊已经提前看见了黄玉元。
这只陷入爱河的牛妖,还是忍不住提前来了,而且他此时居然就藏在茶馆的屋顶上。
秦殊敏锐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警惕地一抬头,还不小心猛然看见了黄玉元的本体……一只通体漆黑的巨牛,遮天蔽日。
差点把他吓飞了!
“嘘!”
黄玉元比他还害怕,满脸写着紧张局促,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把英俊的五官都挤得乱七八糟。
爱情的力量有这么夸张吗?
真的假的?
第50章 裴昭不想让他谈恋爱
“这是店里新出的春季茶点, 试作数量不多,还没有正式放上菜单呢。”
“哇,林老板你太厉害了, 真的能闻到兰花香气!是用刚刚开花的春兰做的吗?好新鲜。”
“是, 茶馆里的花卉皆是我亲手栽培,在后院的小温室, 有兴趣随时可以去参观, ”林时雨笑容温和,“感谢两位同学常来光顾,今日茶点免单。替我试试口味如何?”
看着眼前两盘造型精致的糕点,秦殊颇为捧场, 他小心翼翼拿起另一块雪白的软糕,轻咬一口,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
“昭昭你吃这个, 好吃好吃!唔……我吃到了玉兰花的味道, 还有白茶香气, 特别清甜, 感觉不喝茶也不会吃腻。”
拥有一位味蕾敏锐的食客,对于用心的厨子而言最是幸运。林时雨笑意更深:“奇叶玉兰,不好养, 温室里最娇贵的主儿。”
秦殊是真觉得好吃, 甚至想自己回家试试烘焙。毕竟……裴昭喜欢甜的,还挺挑食, 但这次的茶点他也给出了非常正面的评价。
趁此机会, 秦殊拉着林时雨聊了好一会儿甜食话题,直到冷不丁的,他腰间软肉忽然被戳了一下。
是裴昭干的。
裴昭唇角挂着不太明显的弧度, 似笑非笑看着他,幅度很轻地扬了扬下巴。
“……唔。”
秦殊恍然大悟,立刻仓促地止住了自己追问的心思。
这些话题如果聊上头了,那是一聊就能聊个大半天的,可不该由他来主导。
尤其是此时此刻,在清风茶馆店屋顶上,还趴着一位找不到时机加入的牛妖……
黄玉元的幽怨气息犹如实质,几乎就要穿透钢筋水泥,丝丝缕缕渗入进来。
秦殊实在是有点想笑,努力地又进行了一次表情管理,稍稍和林时雨拉开距离。
热烈聊天的场面终于逐渐平静些许,秦殊假装埋头吃饭,耳听八方,听着黄玉元鬼鬼祟祟地从屋顶爬下来的动静,又听见车轮压过枯枝的细响,越来越近……
一辆黑色迈巴赫,低调地停在茶馆门口。车门极为轻缓地打开,轻轻合拢,又再次打开。
顺滑的乌黑长发在寒风中摇曳,手工西装勾勒出挺拔腰身,垂感绝佳的西裤尺寸合宜,恰好盖住了由仿真牛皮制成的黑色皮鞋。
黄玉元若无其事地从后座下车,假装自己才刚刚抵达。他平静的面容一派俊朗,步伐温稳,风姿卓绝:“林老板,我来此约见两位朋友。”
话音落下的同时,驾驶座内的司机按了遥控按钮,轿车的后备箱缓缓打开。
一股馥郁清雅的茶香,从后备箱里弥漫而出,小巷内光秃秃的枫树枝桠,似乎都因此有所感应,不约而同吐露出大片大片嫩绿的新芽。
过于浓郁的灵气冲击,让江城的春天提前降临,独独洒落在清风茶馆的周边。
林时雨站在门口看着他,神色稍显怔忪。他沉默半晌后,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微微侧身抬手,柔和笑道:“黄前辈许久不见,是来找秦同学吗?请进。”
“林老板不必多礼,怎敢当前辈,唤我念慈即可。”
黄玉元连忙回答,跟在他身后走入茶馆,紧接着还没忍住继续解释:“自黑山现世后,族中长辈就已经为在下取好了字,本是方便于人间行走,可惜如今时代不同,鲜少再有道友互称表字……以示亲近。”
最后四个字一出,黄玉元自己先慌了,赶紧闭口不言,尴尬地低下头偷偷调整呼吸,不敢去看林时雨的脸。
而林时雨脚步稍顿,又不着痕迹地恢复如初,缓缓传来的声音轻而温柔:“……嗯,念慈兄。”
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陡然变得更为黏稠。欲言又止的眼神,越来越慢的行走速度,手放的位置,好像都很有说法。
随着他们逐渐靠近茶室,在门缝偷看的秦殊迅速坐回原位,却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他压低声音,拉着裴昭嘀嘀咕咕:“昭昭你看见没,窗外的野草都开花了……这么浪漫,他哪里还需要我来帮忙?林老板对咱们可不是这种态度。”
裴昭不太关心旁人的恋情,但是有点关心秦殊的想法。
他拿起了最后一块玉兰糕,偏头盯着秦殊的表情:“你喜欢浪漫的?我不太擅长。”
“欸?”秦殊微微一怔,立刻澄清,“不不不,昭昭你不需要擅长这个,我就是爱看别人的热闹。”
“好。”
裴昭收回了自己探究的目光,继续认真品味那丝滑细腻的玉兰糕,很难得地流露出明显的欣赏之色。
色香味皆是可圈可点。
他以前确实没怎么注意过清风茶馆的素斋,如今却忽然发现,林时雨在食物这一行里的学问不浅。
若是放在千百年前,老百姓把这盘糕点送去供奉河神,河神享用完之后……恐怕都没兴趣再多吃一对童男童女了。
这样的赞美好像有点夸张,不太适合直接说,于是裴昭低头拿起手机,慢悠悠打字发给了秦殊。
秦殊看了看消息,又看了看裴昭一派正经的认真表情,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音。
“秦小哥,怎,怎么了吗?”
黄玉元已经被邀请坐在了餐桌一侧,与林时雨挨得极近。但他似乎太紧张了,一直在埋头沉浸式狂吃糕点,吃出了一股绿林好汉的气势。
听到秦殊在笑,黄玉元才如梦初醒地重新坐直,颇为不自信地看向秦殊,眼里写满了“求助”两个大字。
“没事,我们昭昭有点怕生,刚才在偷偷跟我说呢,说林老板的茶点做得特别好吃,”秦殊脸上的笑容扩大,脸不红心不跳,张口就来,“就算放在龙母娘娘的寿宴上,那肯定也毫不逊色,力压群雄。”
论说话的艺术……裴昭轻轻点头,表示这就是他想要说的内容。
林时雨闻言一怔,唇角扬起压不住的弧度,紧接着转头看向黄玉元:“念慈兄,你觉得味道如何?”
“裴小哥说得极好,此次寿宴,清风茶馆定能大出风头,令龙母娘娘也注意到您的才华!即便林老板向黑山那边拓展业务,定然也不在话下……”
黄玉元浑身紧绷,滔滔不绝谈起了一堆妖修那边的餐饮行业有关话题,说到最后,才悄然抖着手拿出了自己的名片,展露出真实意图。
“林老板,这是在下的名片,先前一直没有机会交换联系方式,这次请您务必收下。若对黑山的风土人情有兴趣,想去旅游或开几家分店,随时联系我就好。”
林时雨倒是极具耐心,安静听完后温和笑笑,接过名片小心收好:“好,那我就收下了。”
场面稍冷一瞬间,秦殊直接咳嗽了一声,迅速帮忙补充:“加微信,你们加个微信。说起来我也没有阿元哥的微信,咱们互相都加一下好友,以后有事好联系,吃饭买茶都方便,林老板,你说对吧?”
“嗯,秦同学说得对。”
见林时雨欣然同意,秦殊给黄玉元使了个眼色,意思很明显。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手机拿出来加好友!
黄玉元手忙脚乱地照做,拿手机时,他的头发还不小心被卡在了自己的袖扣上。林时雨凑过去帮忙,两个人指尖相碰,不约而同陷入呆滞。
茶室里陡然间又充满了暧昧快活的空气……
*
四十分钟后,吃饱喝足的两人回到了二中。
黄玉元已经不需要他帮忙了,而后备箱里堆放的那些灵茶,也由坐在迈巴赫里的年轻小牛司机来负责运输。
秦殊留了一盒精装茶叶,剩下的也不可能带去学校,被司机直接送去了他的家里。
当然,茶叶本身也只是一个借口,如今目的算是达成了,无需再逗留。黄玉元和林老板之间的暧昧氛围太强烈,秦殊暂时已经无法直视。
看两个长辈的暧昧期,感觉就像在看自己的爸妈谈恋爱一样,看久了会很尴尬。
总而言之,有戏。不,何止是有戏!
秦殊怀疑,只要黄玉元敢直接找林老板坦白心意,再认认真真追求一段时间,保准能成。
也许龙母娘娘的生日还没过上,他俩就能率先过上七夕情人节了。
秦殊看自己的事情,或许尚且看不清,但他可不是第一天认识林时雨。
这位平日里成熟文雅的茶馆老板,今天看起来就像年轻了十来岁似的,因为神态不同……截然不同。
“恋爱居然能让人变化这么大,好神奇啊,”秦殊摇头感叹着,用保温杯泡上了黄玉元送来的灵茶,“昭昭,多喝点,小心烫。”
“谢谢。”
裴昭接过水杯,小心地轻抿一口,不假思索继续问:“秦殊,你想谈恋爱吗?”
“……啊?”
裴昭盯着他,稍稍挪动自己的椅子,拉近距离:“你对他们的关系,很上心。想谈恋爱?”
午休时间尚未结束,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安静得落针可闻,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忽然间显得分外响亮。
香气飘了过来,秦殊甚至听见了自己的心跳。这个问题让他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去想,只能磕磕巴巴组织语言。
“我,我只是有点八卦,喜欢凑热闹,还想和友善的前辈打好关系……”
裴昭轻声打断,一针见血地点评:“完全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他凑得更近了,几乎与秦殊鼻尖相贴,稍稍急促的呼吸交缠着,在寒冷深冬里晕染出一抹无法被掩饰的雾气。
而秦殊沉默片刻,仓促间想起了昨晚舍管的话,立刻慌不择路借来用上:“在高考结束之前,应该不会考虑这个……吧。”
“好。”
裴昭意外的通情达理,面无表情微微点头,似乎完全能接受如此仓促的托词。
可正当他想要把椅子挪回原位,手腕却被秦殊一把抓住。
“昭昭,等一下。”
“嗯?”
“为什么你要问我这个?”
裴昭任由秦殊把自己重新拉近,神色未变,态度更是直白得吓人,不慌不忙地清晰回答:“不想你谈恋爱。”
当然,这种直白,在此时反倒会给秦殊带来勇气。
他不仅没有松手的意思,还拉着裴昭越攥越紧,低声追问:“……是不希望我现在谈恋爱,还是永远不想看到我和其他人在一起?我都能答应。”
“永远这个词,太极端了,用作保证只会显得轻浮,”裴昭微微眯眼,一反常态地露出些许恣意态度,“要谈实际的事。有我,就不能有别人。”
“好,没问题。我敢找别人,你可以砍死我。”秦殊一口应下,几乎不假思索。
至于裴昭作出如此要求的动机,究竟是什么……在此时此刻,秦殊其实并没有太过在乎。
裴昭想要,他就会让裴昭得到。
“好。”
裴昭觉得“永远”两个字很极端,却完全没意识到,秦殊方才说出口的保证,在正常人眼里也是另一种极端。
他唇角扬起细微的弧度,点了点头,认为这个话题可以结束了。
可当裴昭再次想要把椅子挪回原处,秦殊却依然没有松手。
“不行。”
裴昭一怔,有些不解:“还有什么事?”
“昭昭,我能做到的,你也要做到。”
“……嗯?”
“你也不可以……不可以和别人有更亲密的关系。”
秦殊伸手抱住他。手臂绕过少年人纤瘦的腰身,将宽松的校服外套压得无力挣扎,以一种分外强硬的架势环抱而上,紧实地箍住了怀里的人。
略微发烫的脸埋进裴昭颈窝里,贴着他冰凉的侧颈蹭了蹭,秦殊闭上眼睛,低声补充:“无论你究竟还有什么秘密,还有多少不能告诉我的事,我们都必须是天下第一好。”
“嗯。”
“答应得好草率!昭昭,快说我们是天下第一好,不然我要闹了。”秦殊不依不饶地追加要求。
“幼稚。唔,秦殊你……”
裴昭话音未落,瞳孔蓦地收缩,难得地露出了明显的震惊表情。
他那句幼稚才刚说出口,就被秦殊“啪”地拍了一下屁股。
很轻很轻,大部分力度落在后腰和尾椎骨的位置,但声音却响亮得……有些恼人。
裴昭很不擅长处理这种诡异的心情。因此他像只受惊的猫,不由自主挣动着想离开这个滚烫怀抱。
那双本无甚波澜的金珀眼眸,悄然变成野兽般警醒的竖瞳。藏匿其中的情绪,犹如融化于烈日里的透亮宝石,细细颤动着淌了出来。
秦殊压根没有放他走的意思,目光一转不转地紧盯着他,理直气壮:“裴昭,我要听。”
随心而动的人就是这样,无论平日里表现得再如何友善开朗,也盖不住本质上那点的执拗。
裴昭有些恍惚地想起了这个事实,好像什么都没变过。秦殊这人,只会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且必须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真的一点也不讲道理。
“……我和你天下第一好。”
稍微想通了些,裴昭直接放弃挣扎,同时放松了原本僵硬绷紧的腰身。
他选择寻找一个舒服的姿势,顺着秦殊抱他的力道靠在了秦殊身上,轻轻复述这人想要听到的话。
既然犟不过,那就躺平享受好了……又不会少块肉。这是一种久违的生存哲学。
“好可爱。”
贴在耳畔的低笑裹着热意,令裴昭忍不住歪头:“什么?”
“我想这句话说很久了,昭昭,你有时候真的好可爱……让我特别想咬你一口。”
“不可以咬我。”
“哦。”
这次被果断拒绝了,但秦殊心情挺不错的,久违地收获到了一阵强烈的满足感。
昨晚让他险些失眠的苦恼话题,就这样简简单单解决了。裴昭不想让他谈恋爱,哼哼。
果然,找旁人吐苦水、诉说烦恼的效率,远远比不上直接向裴昭本人提出需求。
以后不能忽视沟通的重要性。而且此时再回想,秦殊突然发现,虽然裴昭平常的话确实不多……然而在表达自身需求这一块,或许裴昭真的比他更为擅长,鲜少会一直把想法憋在心里。
这才是健康的行为,值得学习!只可惜,他方才故意拍在裴昭腰后的力道……似乎太轻了。
不仅丝毫没有起到驱逐“邪灵”的作用,反倒让裴昭本人的情绪有所动摇。
开心过后的秦殊,逐渐因此陷入思索。
他下一次尝试驱鬼,又该用什么方式和借口呢?如果再这样偷偷摸摸地趁机取巧,实在是太猥琐了一点。
难道要直接说吗?
真的可以直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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