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万山晴和知青学员们, 从焊接车间一起过来。


    因为最先笔试,考理论,所以大家都穿工装, 带了支笔就来了。


    临到要上考场了,最是忐忑紧张, 抱着“临阵磨枪, 不亮也光”的心态, 要么在抓紧时间默默背诵, 要么在看随身的小本,或者请教万山晴技术问题。


    “我练立焊的时候,总是手一降低到肩膀下方的位置,焊缝就容易出现气泡和焊瘤,十次能出现个三四次……”


    “山晴姐,之前严师傅带我们练了一次网状裂缝的焊接, 你觉得会不会考这个?”


    “要考这个我就完蛋了,我那天整个都是懵的。”


    ……


    但凡是技术问题,万山晴都耐着性子逐一解答。


    她太懂这种忐忑和慌张了。


    有时候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感受到颅内头皮下的神经在微微颤抖。


    乌俊平他们都没有见过万山晴。


    即便这半个月以来, 已经陆陆续续听到过很多她的事,也从嘴里说出过很多遍“万山晴”这个名字, 但确实不清楚她的样貌。


    可即便如此, 当望向越走越近的一行,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人。


    “是她吧?”


    “中间那个?”


    “我也觉得……是。”


    太明显了,即使是一群人走过来, 都能看出隐隐的众星拱月之势。


    就好像往森林里看一眼,明眼人都能看出,谁是食物链顶端的动物。


    万山晴走到了操场上。


    倒是没注意场边这些陌生面孔, 而是将目光投向操场中间的对手。


    人还不少!


    倒也在意料之中。


    她目光顺着扫过一圈。


    有的身板结实,有的皮肤大麦色,有的脸上满是信心……这些人也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到她身上。


    目光很复杂。


    有好奇、有探究、有警惕、有轻视,有不屑一顾,更多的还是按捺不住的跃跃欲试。


    ——只要胜过她!!


    万山晴扫视一圈,目光交汇过,也就挪开了。


    她看到了妈妈姐姐和梁姨。


    见万山晴看过来,她们踮起脚热情地挥手:


    “山晴!”


    万山晴笑了笑,往那边走过去,程淑兰握住她的手,笑盈盈地,“怎么样,紧张吗?”


    “有点,但还行。”


    她是有点压力反而更兴奋的类型,反而能更集中注意力,更容易超常发挥。


    “那就好,咱把他们当大土豆子!”


    “没选上也没关系的,你还小呢。”她伸手揉揉闺女乌黑柔软的发顶,眉梢一扬,得意得很,压低声音凑近万山晴耳朵,“妈以后可是富婆。”


    真算下来,比好多工人工资都高呢!


    万山晴一颗心好像泡进温泉里,被暖乎乎的柔软水流包裹住,不自觉漾开轻松的笑容。


    “哎呦,你妈这是给你说了什么秘诀妙招?还是喂了什么灵丹妙药?笑得这么开心!”


    “小晴,你上次说觉得自己有天赋,居然是真的!你方婶婶之前还不信呢。”


    “谁不信了?要我说,山晴你放心大胆去,王工那么厉害的人,哪有轻易错眼的?”


    附近不少等着收回钱的邻居,这会儿一个个脸上都笑开花了,这辈子都没这么虔诚地祈祷过,希望万山晴一定要一举成功。


    并且在心里向各路神仙菩萨都拜了拜。


    拜托了拜托了。


    王工可千万别看走眼!


    这可关乎他们自家的钱。


    没一会儿,严师傅领着两人进来,一人抱着一摞叠起来的红色高塑料凳,一人拿着一把小马扎。


    两人按照列,将两种椅凳前后放好,每个位置间隔一米五以上,宽敞得不得了。


    “别愣着了,自己找位置坐好。”严师傅嗓音洪亮地指挥。


    万山晴往里走两步,就近找了把小马扎坐好。


    就听有胆子大的活泼性子问:“严师傅,你怎么两手空空啊?”


    严钟环抱双手:“在王工那儿,等会儿她亲自过来发卷子。”


    王工居然连他都防着!


    生怕他禁不住贿赂,把题目泄露出去一样?


    他是那种人吗?是吗!!


    “咳。”


    好像是的。


    钱的诱惑还是太难抵御了,谁要是愿意送他钱……他一点也不介意多收几个徒弟啊!!


    他一边安排现场,一边心里嘀咕,不知道他出的题目,王工改了多少。


    王秀英很快也来了,带着一摞散发着油墨香的新鲜试卷。


    她看了看现场,把试卷按照每一列的人数数好,放到第一排,依次往后传。


    边说:“理论占这次考核的2成成绩,满分一百分,如果低于六十分,知青学员代表考核不通过,其余同志就不必参加后续技术考核了。”


    她言简意赅,说完便直接宣布:“现在开始,答题时间三十分钟。”


    万山晴此刻刚刚写完名字。


    ‘老师还是一如既往的风格啊。’她心里感慨。


    又把注意力集中到理论试卷上,先扫了一遍题目,发现题量很大。


    如果对知识不熟悉,或者答得稍慢一点,怕是很有可能做不完。


    没有选择题,只有填空和解答题。


    比较简单的:


    【锅炉压力容器是___设备,焊缝若存在___裂纹,都可能导致爆炸事故。】


    这是潭市锅炉厂自编撰的焊工入门手册开篇章节的一句话。


    万山晴很快填写上“高压高危”和“0.1mm”


    她很快进入状态,不断调用脑海里的知识,奋笔疾书。


    常识题,安全题,操作题,英汉焊接技术名词互译……


    很快进入到最后两道解答题。


    【厂中新到一批金属,厂家提供成分比例如下,碳、磷、硫、硅、镍、铬等成分各占百分比为……焊条直径、母材厚度为……请估算焊接选取电流电压区间。】


    万山晴看到题目开头,眼皮一跳。


    这个熟悉的开头,她差点以为后面跟着的会是“请计算该金属的可焊性区间”,这段时间练技术多,还真没捡到这部分。


    等看到后面只是粗略估算焊接使用电流电压,才悄悄松了口气。


    这并不是很难。


    她一点点仔细读材料分析。


    却不知很多人都被这题困得抓耳挠腮。


    这要怎么估算啊!!


    严师傅好像讲过,零零碎碎也都了解过一点,可平时用得少,直接记下常用数据、背口诀就好了,哪用这么麻烦?


    题目给的数据多,考虑的因素也多。


    看得人眼花缭乱。


    还要担心是不是干扰数据。


    平时只用练习钢材,懒得去研究严师傅讲的拓展内容的人,看着题目简直无从下手。


    而对万山晴位置垂涎欲滴的“实战派”们,则更是两眼一抹黑,他们是接触过焊接,也焊过不少东西,但谁会去学这个?


    理论测试很快进行到二十分钟。


    严师傅提醒道:“还有十分钟,写得慢的抓紧时间。”


    发完卷子坐在前方读资料的王秀英,此时也站起来,巡视走动起来,目光从一张张答卷中扫过。


    看到连基础安全题都错的,眉头都不自觉拧动一下。


    看到卷子上许多空白的,面无表情地直直走过。


    很快来到万山晴旁边。


    一眼看到前面填写得满满当当,脚步不由缓了一拍。


    凝目去看。


    尤其是她自


    己加入的七八道题。


    竟然都是正确的。


    王秀英心中微诧,下意识看了一眼万山晴的面,她出的题可不简单。


    虽然没有超出考查范围,但绝大多数初学者都不会去研究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


    尽管这些细节,才是扎实根基的关键,但大多数人只会随口一句:“学这干什么,有劲儿没处使了?”


    下很大力气研究琢磨才能弄清楚,但体现在技术进步上却不明显。


    划不来!


    王秀英目光定在焊接词汇英汉互译,最后这两单词,是她特意加的,就出自严钟提到的,他帮忙借阅的资料中。


    居然真的认真看了。


    而且还读懂了、记住了。


    围观的人都注意到了,王工步子明显慢下来了。


    明眼人谁都看得出来,王工下来巡视,前面都不紧不慢,除了偶尔皱眉,脸上也不外露什么表情。


    乌俊平纳罕,压低声音:“王工怎么了?”


    这是看到什么了?


    “不知道,按理说不应该啊。”


    “这种最基本的初级题目,哪有什么好看的?”


    竟值得驻足?还是王工这个水平的人,她看这些题目,就跟看小学生十以内加减法般轻松简单吧。


    乌俊平等人面面相觑,猜也猜不到,只能闷闷地嘀咕:“不会王工就是喜欢她吧?”


    万山晴心无旁骛地写最后一道计算题,倒是没发现身边来了人。


    王秀英继续往后看。


    不比不知道,看过万山晴的卷子,再看后面的,她只觉得看得眼睛难受。


    她也能猜到,在眼下大多数人认知里,焊工是个手上活,有点手上技术就敢来亮一手了。


    就是不知道手上技术能精细扎实到什么程度了。


    王秀英坐回前方。


    目光从一众考生身上掠过,扫过万山晴黑茸茸发顶的时候,喜爱之余,又忍不住浮现一点怜惜。


    她手指摩挲两下书页,脑海里不由去回忆之前听说过的万家的事。


    万山晴答完最后一道题。


    感觉还剩下一点时间,从头简单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问题,前方就传来严师傅的声音:“时间到了,停下笔,卷子都交到我这里来。”


    听到声音,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加快笔的书写速度,急得心跳漏了一拍,呼吸都急促起来。


    严师傅把交来的试卷在手上理一理,就走到还没停笔的几人身前,伸手去拿:“时间到了。”


    “一会儿!就一会儿!”


    “我快写完了,马上,就差一点点。”


    ……


    兵荒马乱的。


    万山晴交了试卷往外走一点,马上就有人跟上来了。


    黄丽娟抱住她的手臂,心有余悸地哀嚎:“好难啊,山晴,要不是平时找你问问题,你讲得多,我差点就完蛋了!”


    她之前还一直觉得追根溯源的讲解,有点太麻烦山晴了,她有时候听不懂,花了万山晴好多时间。


    怪不好意思的。


    “这次真的要请你吃饭,不能再拒绝了!”要不然以后她都不好意思再麻烦万山晴了。


    “行,先过了考核,晚点再说。”万山晴这次倒是没有拒绝,初见不熟人品,相处这么久了,黄丽娟确实是个热心活泼的好性子。


    黄丽娟欢呼一喝:“太好了!!”又忙不迭拿出自己不确定的题目,想找万山晴确认一下,安安心。


    她开了个头。


    旁边同样对自己答案惴惴不安的人,也赶紧开口,紧张地确认:“那道金属成分题目有干扰项吗?还是那么多数据都是有用的?”


    万山晴想了想:“我觉得没有干扰数据,比较关键的是焊条直径,这是确定电流的核心点,其余数据也都是有用的,比如母材的碳含量和合金成分……”


    一下考场,万山晴就被围住了。


    这架势,好像所有人都觉得她的答案肯定是对的一样。


    那些托关系的考生看得面面相觑。


    但凡上过学的,都知道这种考后被围着问答案的学生,在班级同学心里是什么水平。


    “这么厉害?”程航往外走了,都不住回头去看,又用胳膊肘怼怼旁边的赵兴盛,低声问,“兴盛,你大伯不是锻压车间的车间主任吗?有没有内部消息,她真这么厉害?”


    “我刚刚听旁边人说,王工走下来巡视,在她旁边停了一小会儿,也不知道是好是坏。”程航分享着八卦,又问,“你呢,觉得刚刚题目难吗?”


    赵兴盛心慌得跳漏了一拍,他压根没写完,怎么可能觉得不难。


    “还行吧,也就占两成,大头还是等会儿比技术。”赵兴盛长长吐一口气,面色紧绷绷地说。


    程航倒是不太紧张,虽然理论一般般,但他手上技术是真不错,还焊过拖拉机,能通过质检的那种,所以对夸万山晴并没有什么心理关:


    “之前也不知道听谁传得,说什么王工多半是同情她的遭遇,才想着帮一把,言之凿凿的,差点连我都给骗了,后来才听说……”


    程航越说万山晴近期传出来的消息。


    赵兴盛越是止不住的心慌,后背沁出一层凉悠悠的汗珠。


    他想起自己跟人炫耀,当时他是真瞧不起万山晴,才说出“多半是同情她的遭遇吧”这种话。


    不仅他,不也有那么多人不信吗?不信王工真看中万家疼大的小闺女。


    一滴热汗从后脖颈滑下,被风一吹温度骤降,凉丝丝地没入背脊。


    赵兴盛脑子忽然钻出一个念头,大伯曾经提起过的锅炉厂的一件事,有人焊接面罩出了问题,被弧光闪了眼睛,休息了好几个月。


    “我、我先去上个厕所。”


    程航说着,冷不丁听到这话,侧头就见赵兴盛走了,“这么急?”又大声问了句,“要不要我帮你领好防护服?”


    也没等到回话,嘀咕一句:“肾不好?”


    焊接车间。


    知青学员不必再去领,回来穿自己用习惯的这身防护就好。


    江胜男先一步回来,她也不是对自己的答案信心满满,就是性子要强,实在没法当着一群人的面,问自己写得对不对。


    干脆先回来一步。


    刚踏入焊接车间门侧的劳保用品穿戴区,看到一背影在开柜门。


    她下意识以为是谁比她先回来了。


    只一秒。


    就觉得不对。


    “你在干什么!!”她厉喝一声。


    大步前跨,一把抓住他的手。


    铁爪一样,紧紧禁锢住,痛得鬼鬼祟祟之人“啊——”地惨叫一声。


    痛到感觉手腕要断掉了!


    “松开!”


    “你是什么人?”江胜男怎么会听他的,见他挣扎,死死拽住:“跟我走!”


    她要揭发,这种阴沟里的老鼠,压根不配!不配有工作!


    “好好好,我跟你走。”赵兴盛垂头丧气,似乎认命了,又软声哀求,“我配合,太痛了,你松点。”


    江胜男见他无颜见人的样子,手松了一点点,拉他去见厂里领导。


    刚刚走到门口。


    赵兴盛趁其不备,使出最大的力气猛地一掀,挣开束缚,仗着熟路,一溜烟蹿不见了。


    “你!”江胜男踉跄两步,站稳去追,没几步,就看不到人影了,突然感觉到右肩一阵刺痛,伸手捂住。


    她之前在乡下落下的旧伤。


    不是已经好透了吗?


    江胜男咬牙。


    ***


    万山晴一行人回来的晚一些。


    她准备穿戴劳保用品,江胜男凑过来,提醒道:“仔细检查一下。”


    万山晴眼皮一紧,再一看,柜子的锁是开的。


    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你看到了?”


    江胜男犹豫半晌。


    还是觉得她应该不会被这事影响,便道:“刚刚看到个人,在你柜前鬼鬼祟祟捣鼓什么。”


    “人呢?”


    江胜男暗自活动一下右肩,话吞回腹中,只简单道:“我呵斥一声,他被吓跑了。”


    万山晴眉头皱了皱,仔细检查柜中用品,发现焊接面罩被动过了。


    但没发现哪里被破坏了,“应该是你发现得及时,还来不及动手脚,多谢你了。”


    又侧头问:“你有看清他的样貌吗?”


    江胜男摇头:“他带了布口罩,防灰尘的那种,但是如果再看到他,我肯定能认得出来。”


    她看向万山晴,眼神询问:“要不要揭发举报他?这种小人,连车间安全都能置之不顾。”


    她其实也犹豫过,这么空口无凭地直接提醒,担心会不会被怀疑是自己干的,但现在万山晴相信她,她自然要站在山晴这边。


    外面响起铜锣声。


    万山晴嘴唇抿直,思忖片刻,果断道:“先完成考核。”


    眼看还有十分钟不到就要开始了,现在突然说自己东西被动了,但又拿不出证据,显然不是明智的决定。


    捉贼拿赃,既没有抓到人,也没有物证。


    她是相信江胜男的,但口说无凭,贸然去逮人,甚至很有可能被倒打一耙。


    “别受影响,”万山晴拍拍她胳膊,“他动手脚,无非就是想要我失误,咱们好好发挥,不让他如意。”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考完有的是时间把人逮出来。”


    万山晴见她神色不好,开解道:“咱们真气急败坏了,他就在暗地里得意偷笑了。”


    江胜男不是在想这个。


    但也没解释,点点头道:“行,你还是再检查检查,我也去准备了。”


    在去往操场的路上,江胜男感受到右肩传来的隐痛,她目光四处搜索,雷达一样,像一头想复仇的狼。


    几台电焊机一字摆开。


    严师傅拿着刚刚考完的答卷开始念名字:“念到名字的过来准备技术考核,没有念到名字的可以离开了。”


    没有被念到名字的,也大概知道自己空的太多,不会答的太多,面上无光,混在人群里悄然离开了。


    剩余的人分成六人一组,将依次上前在六台电焊机前进行操作。


    这时候,在场人的表情明显调换过来了。


    知青学员们面色忐忑紧张起来,而刚刚还头疼的,则明显松了一口气,一副游刃有余的自信样子。


    王秀英开口:“今天一共三道考题,①板与板的对接焊,②管与管的对接焊,③管与板的对接焊,每一题都包含平焊和立焊,每一组抽一道题。”


    知青学员们听完,脸色都有点发青了。


    “如果没有竞争我学生的想法,可以不抽题,直接选难度相对较低的①题。”


    “呼——”


    一阵松口气的长呼在人群中响起。


    程航听到这声音,不由嗤笑,抬眼去看万山晴,想看看她是什么反应和表情。


    只见她的目光注视着不远处的钢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第一组抽签完。


    抽到了第③题,管与板的对接焊。


    将一根50mm的管子,和一块100mm*100mm的钢板焊接在一起。


    要求是管板T形接头,在水平位置固定。


    抽签的人暗呸一声,恨不得拿柚子叶洗手,“什么臭手气!”


    第一组的两名知青学员全都放弃,改选“板和板的对接焊”。


    严师傅看他俩,心底松了口气,“还算有点自知之明,没想着强出风头。”


    要不然自己带教的学员,上来两个炸两个,他脸还要不要了?


    如周永封这样的老师傅,就抱着胳膊等看好戏了。


    围观的人不知内情,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来。


    “那俩知青学员怎么都不敢上,焊这很难吗?”


    “看起来还行吧,管子和板焊在一起,三轮车上不就有?”


    “能一样吗?”


    “哎~差不多差不多。”


    余下四个人可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开始用工具,在水平方向固定即将要焊接的板和管。


    看着都有模有样的。


    操场周边的人也都好奇盯着,想看看他们会焊成啥样。


    最担心的,就属这四人的亲朋好友了,见乌俊平这一小群人聊起来很懂行的样子,不由凑过来问:“同志,这题目很难吗?”


    “还行吧,要是有一定的焊接经验,应该也不至于出岔子。”他看了一眼王秀英,忿忿道,“能不能达到王工要求就不好说了。”


    话刚说完。


    整个操场声音忽然变大,像安静的林子惊起成群飞鸟。


    “烫到了??”


    “太吓人了,好大的火豆子!!”


    “这是怎么了,火星子怎么变成这么多火豆子了,这不得一烫把肉都烫穿了?”


    乌俊平不敢置信地看过去。


    飞溅的细密火星,突然变成大颗大颗的熔滴,多向下溅开。


    焊穿了?


    不可能吧!


    这么拉胯的水平,也敢妄想被王工看中?乌俊平简直不敢置信。


    万山晴距离更近,看得更清楚一些。


    原本“滋滋滋”的电弧声,突然出现“咕噜咕噜”的声音,很快整个熔池突然变大、变亮,整体向下凹陷,挂不住一样,不断往下淌。


    不到两个呼吸,随着红热液态金属熔滴一滴滴掉落,熔池中心出现一个小孔。


    穿孔了。


    在焊位上的人明显吓到了,慌神中立刻猛抬焊条,手都在抖。


    万山晴闭上眼。


    完了。


    果然,再睁眼的时候,小孔直接变成一个大洞。


    看到自家亲戚孩子失误,猛地一拍大腿,满脸皱着,痛心又可惜地问乌俊平:“这是咋回事?”


    怎么焊着焊着,还能给好好的钢材焊出个大洞来?


    这真是搞焊接?


    不是电钻开孔吧?


    围观的不少人看着那个大洞,也面面相觑,满脑子问号。


    乌俊平没说话,他旁边有人先一步叹息解答:“不该抬高熄弧的,熔池里都是液态金属,重力往下一拉,很快就被拉穿了。”


    “啊?”


    “就是烧化的铁水流光了,就剩下一洞了,懂吧?”


    受到这人影响,竟又有一人也遇到手抖焊失误了,不知道是不是同样遇到突发情况,状态崩溃,后面焊得一塌糊涂。


    第一组焊完,两个知青学员发挥得中规中矩,另外四个竟然都不怎么样。


    不由面色难看。


    “下一组。”


    原本以为第一组是意外,结果第二组也出现各种状况。


    一次是意外,总不能次次都是意外!


    这题里藏着坑。


    意识到这一点,后面等待上前焊接的学员都紧张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焊位。


    试图看出点头绪来。


    随着前面出错的人变多,紧张的氛围越发浓重,呼吸被都下意识放轻了。


    到底怎么回事?


    每个人出错的时间很随机,有的一开始就出问题,有的则是快收尾才出问题,没什么规律。


    是材料问题?


    是焊条问题?


    还是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被提前设下了考核陷阱?


    “第四组。”


    赵兴盛上前站到焊位时,脑子一片空白,他完全看不出哪里藏着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爆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珠。


    他几次深呼吸,还是觉得呼吸抖得有点厉害。


    “就是他。”


    江胜男靠近万山晴,低声说了句,又用眼神示意一下。


    万山晴顺着她的示意看过去,几坨巨大的焊瘤随着赵兴盛控制不住熔池,挂在了焊缝上。


    江胜男:“……”


    这怕是第一个,还没遇到王工埋的坑,就自己拉胯的人了。


    万山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她虽不认识这人,但想来水平不至于这么点,本来现场气氛就紧张,压力还大。


    心里要是装着事,忐忑不定的,也不怪发挥失常。


    “活该!”


    江胜男呸了一声。


    万山晴记住这人的样貌,就暂时抛之脑后,继续去思索可能是哪里的问题。


    “第五组。”


    说实话,万山晴也有点紧张了。


    她即使对自己基本功再有信心,也不敢保证一定能灵活自如地绕开王工挖的坑。


    就好像开车出行,倘若算命的说“今天必有一辆大货车


    失控而来,毫无预兆地撞你“,即使车技再好,平时开得再丝滑,今天开车上路,方向盘必然被紧紧握出一圈汗印。


    最右手边焊位站着的是程航,代表着一组抽签,他伸手一抽,抽到了题目②管与管的焊接。


    要求:将两根直径122mm的圆管对接焊到一起。


    看到这个题目。


    所有人看向万山晴的目光就有些古怪了。


    在最开始,所有人都觉得③题是最难的,但是前几组看下来,反而是②题失误的概率最大。


    没几个人能成功焊完的。


    而站在对面,少数几个焊完的,看向万山晴的表情有些“看好戏”的意味。


    显然亲自焊过,他们已经知道这里藏着的坑是什么。


    万山晴深呼吸几下。


    微微颤抖的呼吸带来兴奋的肾上腺素,整个头脑安静下来,周遭的喧嚣仿佛与她无关。


    她静静地调好电焊机参数,用夹具固定好两根钢管。


    管和管想焊接到一起,最少要使用平焊、向上立焊、向下立焊。


    想要完美,其实最好还要配合仰焊。


    因为管子是圆的。


    难度就因此出现,焊钳夹持焊条的角度要随时变化,手法必须又稳又准。


    稍有差池,就会冒出各种问题。


    万山晴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手持焊钳在半小时以内,都不会感觉到酸涩了。


    她眼睛一眨不眨,透过焊帽盯住管与管的缝隙,用之字形摆动,小心翼翼的控制幅度、频率,牢牢控制住每个角度的熔池。


    随着她开始操作,周遭声音都小了一截。


    结束考核的人,在不远处正襟危站,目光死死地盯着万山晴。


    乌俊平等人在操场边,也是双手握拳,眼都不眨地盯着。


    也不知道是盼着她失误,还是盼着她成功。


    万山晴专注在眼前的小块世界里,四面八方灼热的视线都无法打扰到她。


    旁边焊位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滋啦”声,手忙脚乱人仰马翻,闹哄哄的。


    万山晴眼睛倏然睁大。


    她眼前的熔池也扩大了!


    她明明一直保持调整恰好的节奏和速度,怎么会?


    眼看熔池下凹。


    万山晴瞳孔紧缩。


    失误了?


    周遭乱哄哄的,杂乱声音汹涌冲击耳膜,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红热熔滴,感受手掌传来的触感。


    电光石火间。


    万山晴脑海里惊闪过一个念头,钢管竟有一小段薄壁?


    这一小段的厚度,恐怕只比易拉罐厚一点。


    顺着焊过来,不出问题才怪!


    万山晴当机立断,马上切换点弧焊。


    她屏住呼吸,从连续焊,改成“点一下就停”。


    每焊1~2秒,看到熔池边缘固化,立刻熄弧,让熔池自然冷却3~5秒,再继续点弧。


    万山晴眼睛都不敢眨。


    提着一口气救场。


    周永封、常松军等人,却都移开目光,余光忍不住看向王秀英,低声:“王工运气真是好。”


    “严钟还真没说错,难得的大心脏,脑子也相当聪明,越是关键时刻越能沉住气。”


    最关键的是,出了问题马上想办法,状态也不会崩。


    这太难得了!


    “王工怎么发现的这苗子?”常松军是真的有点羡慕了。


    赵国旺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打断一下:“不是,这不是还没完吗?”


    怎么就都一副稳妥了的模样?


    周永封解释了一句:“点弧焊能快速切断热量输入,让熔池被拉穿前固化。”


    又点评道:“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能在毫无准备的瞬间想出来,操作也挺稳,没什么悬念了。”


    听他那语气,如果不是王工,他可能都要上去截胡了。


    赵国旺技术听了个半懂不懂,但意思听明白了。


    他叹了口气。


    看这满场的大小伙,颇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一个个雄赳赳气昂昂地来,竟然一个都比不上万山晴。


    等所有人焊完。


    焊接成品摆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差别。


    并不是说焊缝美观就代表质量,但好的焊缝,没有裂纹,没有夹渣,没有气泡,没有下凹,没有焊瘤,每一条痕迹都匀称协调,就是会降低开裂隐患和风险。


    但就像口说无凭一样,眼睛也不能真的判断一条焊缝的好坏。


    万一就是金玉其外呢?少数几个也完成焊接的人,比如程航,就不免这么想。


    看着X射线探伤机开始质检,程航手指攥了攥,肩颈无意识地绷紧。


    看到结果,又失落地吐出一口气。


    他有些不甘心地抬头看向万山晴。


    发现已经有人先一步朝她的方向走过去,正是他最崇敬的身影。


    他不敢置信地听她开口,竟是主动邀请:


    【山晴,你天赋很好,愿意跟我学焊接吗?】——


    作者有话说:随机掉落五十个红包


    ——


    注:本章提及的三种焊接技术考核内容,【】中的两道题目,以及技术操作部分,学习化用自技术资料。


    第22章


    【山晴, 你天赋很好,愿意跟我学焊接吗?】


    万山晴心跳尚未平复,血液随着嘭声泵压滚热全身。


    视线向上, 再次看到了熟悉的面容。


    她眼眸黑亮,像倒映着火光:“我愿意!!”


    这次不是私下里, 是众目睽睽。


    她打败了这么多人, 堂堂正正地成为老师的学生, 这次, 没有人可以指摘老师一句!


    想起老师那些无条件回护,万山晴呼吸都有些发堵,她愧对老师太多了。


    程淑兰高兴得脸都笑出一朵花,抓着旁边梁红丽的手使劲儿摇,努力压抑住激动,低声道:“真成了!”


    真恨不得当场大声鼓个掌。


    梁红丽感觉手要被甩出去了, 仍是高兴:“谁想得到啊!”


    早些日子,谁敢想会有这一天!


    “看这意思……”万山红手心也是激动出一片热汗,觉得妹妹今天可太霸气了, “咱是不是得买点桂圆红枣腊肉啥的?”


    确实谁也没想到。


    包括钱赶美, 他站在人群里,神情说不出的复杂, 其实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抱着什么心思来看。


    更说不出此刻是什么滋味。


    万卫国凭什么命这么好?


    钱赶美嚼了酸梅子似的, 齿间都卡着酸肉,理也理不出,说不出的膈人。


    他绷着脸转身就走。


    眼不见心不烦还不行吗?


    却迎面撞见一张直勾勾盯着对面的脸, 写满了不甘心和无可奈何的憋闷。


    一张脸涨得通红,好似一锅大火爆炒的辣椒炒肉,被滚烫的火焰烘烤着, 却又逃不出锅内,只能承受着烫热翻滚跳脚,憋出呛人的辣气。


    脚步定住,又定睛瞧去。


    看清楚了,他心“砰”地一动,在路过这个年轻气盛的小伙时,换成咏叹调,摇头道:“唉,王工还是太急了,不该的!”


    “什么意思?”


    他被一把抓住,疼得“嘶”了一声,小伙子真是一身牛劲儿。


    事到临头,他又有点犹豫了。


    他自己也不清楚是心底畏惧王秀英,还是觉得自己和万家也没什么深仇大恨,不至于,于是干巴巴:“没什么。”


    转身要走。


    年轻小伙哪肯?就他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多半有事,扯住他,“你说清楚!”


    “你松手。”


    “你说清楚我就放你走。”


    “拉拉扯扯不像样子,松手松手,”两人拉扯到操场后排的一排树下,没别人了,钱赶美皱着脸,嘟囔:“就是觉得不合适,她家那事还没洗清嫌疑呢,这不是怕王工惹一身骚吗?”


    “什么!!”


    这事外人还真不清楚,也只是厂里头有些怀疑的声音。


    相信万卫国的,当成风言风语、无稽之谈。


    看不惯他的,不免怀揣着微妙的心思往坏了想。


    操场喧闹。


    周边围观的嘈杂讨论声不断。


    严师傅组织人手收拾撤掉操场上的器材:“都检查好了,确认没问题了再搬。”


    即便知道希望渺茫,有人试图再争取一下,问,“王工,等综合成绩出来,我们还有机会吗?”


    程航目光避开万山晴。


    王秀英诧异看过去,看到程航,鼓励一句:“你技术还行。”又摇头直言,“但是思考的痕迹太少了,只是教条式地在焊。”


    “我可以学。”程航忽视四周滚烫的眼神,咬牙道。


    王秀英欣赏他的脾气,但暂时不打算收第二个,贪多嚼不烂,她头次教学生,还想教好,教出彩,总要付出些心力。


    而且程航确实也达不到她的要求。


    她回头道:“把刚刚万山晴的卷子拿给我。”


    万山晴的试卷已经被红色墨水批过,旁边还有零星红墨水的备注,然后作为标答,给被拉来批改的壮丁参考。


    这个被拉来的壮丁是周永封的人。


    周永封“热心”得很,徒弟刚要站起来,他就把人摁下,眼中兴致勃勃:“我来。”拿起来就递过去。


    王秀英接过后,又递给程航:“看看。”


    综合成绩出来,也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成绩了。


    因为这份试卷一个错都没有。


    程航看着手中试卷,定定地看某些答案,深深吸一口气,半晌,才像是接受自己确不如人,将满腔的情绪缓缓吐出去。


    不只是天赋高吧。


    程航抬头看向王秀英,他好像突然意识到,王工到底想要什么了。


    至少他不行,这样乐意之至的、不求回报的投入大量精力和时间到这些细枝末节。


    “王工,恭喜您了,我想万山晴应该确实是您心中的理想人选。”程航觉得自己输得不冤,但还是不免有些心中酸涩失落,努力保持体面,送了一句祝福。


    他转身欲走。


    却听人群中传来一声,“这不合适吧!我听说锅炉厂前不久丢失的锅炉,有可能是监守自盗,这要搁几年前,可是坏分子的家属。”


    这声音猛地炸开。


    惊得整片操场都安静下来。


    这种私下里嘀咕的怀疑,谁傻大胆地拿到明面上来说?


    王秀英脸当即黑了。


    万山晴有心理准备,这个位置太诱人了,很难不遭人眼红和诘难。


    悬而未定的疑案,就是最好的攻击点。


    毕竟,攻击不了她的技术,也没有战胜她的实力,就只能挑这些旁门左道了,老师上辈子凭一己之力,为她镇压了多少质疑和风言风语?


    她上前两步,眼神桀骜的扫视:“阴沟鼠辈,藏头露尾!”


    “你!”人群怒而钻出个义愤填膺的身影,被她的眼神气得直抖,怒不可遏道:“谁藏头露尾了。”


    万山晴心道一声好。


    出来就好!


    这种恶心人的声音在阴沟里,处理起来很棘手,但老鼠跳出来,就好杀多了。


    她正要杀鼠!


    胳膊被人一拉,万山晴猝不及防地看到黑着脸的老师,她眉头拧紧,眼尾高挑带怒。


    正挡在自己身前。


    万山晴愣了一瞬。


    独自拼杀太久,她都忘了遇到攻击,被人护在身后的滋味了。


    “你是哪家的?”


    王秀英居高临下,目光逼人。


    “我说的是实话,和我哪家的有什么关系?”他声音明显低了一个调。


    “实话个屁!有什么关系?我就想知道哪个单位教你的?谁教你这么说实话的?”


    王秀英不等他开口,气压全场地定调:“公安局是你家开的?公安都没定论的案子,你就直接定论了,这么有本事,不如直接去坐潭市公安局局长的位置!”


    搁从前,就是个写大字报搞举报的小人。


    呸!


    “我、我……”他无意识退后两步,解释,“我也是听人说的。”


    他寻救命稻草一样左右张望。


    周围人顿时猛地连连退后好多步,拉出一个圆形的真空区域。


    钱赶美早就离开,脚步比平时略快,额上挂着几滴细汗,不敢想自己怎么就头脑一热,说了那样的话,万一被人发现了……


    脚步又快了几分,低声自言自语:“就是说了点大家私底下说的八卦。”


    别人要怎么理解,可跟他没关系。


    “同志。”


    钱赶美抬头看到公安,吓得一抖。


    赵公安也不知道咋问个路,这人怎么脸都白了,他也没这么吓人吧?


    但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他紧赶慢赶,熬了几宿,总算是赶在今天早上把案子尾巴都处理好了。


    为啥一定是今天?


    他得了消息,再晚一天,神探福尔摩斯的好苗子指不定就要拜错师、入错行了!


    他带着俩徒弟赶到操场。


    “公安?”


    “真是公安,公安来了!!”


    “是不是丢锅炉的案子有新进展了?”


    ……


    赵公安觉得群众的反应有点过度了,声音怎么还有点惊,没见过公安是咋地?


    怎么跟看到大熊猫似的?


    操场附近的人是真的吓了一跳,看看孤零零站在中间的大傻个,又看看王秀英身后蜂屯蚁聚的架势。


    这公安,不会是来抓人的吧?


    万山晴看到赵公安眼前一亮,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她往前一走。


    嗯?


    再一走。


    脑门忽地一疼,竟是被敲了个脑瓜崩儿,“说你胆肥儿还真是胆肥儿,这种时候往前凑什么凑?”


    自然有大人和长辈在前面顶着。


    只有那长辈死完了的人家,才要让孩子硬着头皮处理这些事,在磨难中跌跌撞撞长大。


    她逮住人,眼神示意,人群中某个政工干部立刻会意,当即站出来,热情地把人往办公室引。


    不管什么事,先私下聊!


    万山晴:!


    被老师钳住了衣服!


    力气未免也太大了,万山晴有点疼地揉了揉脑门,偷偷腹诽。


    伸出两个手指头,从背后揪了揪老师衣服,低声:“那个……”


    她想说赵公安带来的应该是好消息。


    赵公安见面前这个政工干部跟他打太极,旁边又围过来见过几次的受害者家属。


    有点麻爪。


    程淑兰当然坚信爱人不会做监守自盗的事,当时听到有人用这个诘难闺女,就有一股又恼又怒又心疼情绪涌上心头。


    见到赵公安,肯定是有进展了,不管什么进展都好!


    赵公安左支右拙,解释也没人信,干脆回头从徒弟怀里抽出一条。


    手捏住卷轴,一抖,锦旗舒展开。


    政工干部:?


    程淑兰:?


    万山红看着锦旗上赠字后面熟悉的名字,也有些愣住。


    赵公安终于有机会说话了,几次被政工干部热情打断的话,终于说出了口:“我是来送锦旗的!感谢你们厂万山晴同志热心提供的线索。”


    现阶段还不方便说敌特二字。


    他便换了个说法道:“若不是她心细如发,聪明大胆,勇于向我们警方提供线索,这起锅炉抢劫案背后的特大案,可真不一定破得了!”


    全场耳朵高高竖起。


    什么?什么?


    什么案?


    敢情锅炉丢了,背后还有个特大案?


    说来听听!!


    王秀英神色放缓,回头看了一眼刚收的小徒弟,真是没想到,还有这能耐?


    “走,一起去看看。”


    万山晴看到锦旗的那一秒,还有赵公安那黄鼠狼看鸡的眼神,就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连忙揪住老师衣摆,“……要不,咱还是别过去了?”


    王秀英:?


    刚刚胆肥得见人就想跑过去的是谁?


    “都给你送锦旗,为什么不要?你这心态可要不得,有荣誉就堂堂正正的接着,别搞谦虚那一套。”多少女人就是这样放弃了自己的未来,退回家庭,为另一半的事业默默奉献。


    或腼腆、或羞赧地摆手:


    我不行,我也没有那么好,算了算了。


    最后,就真的成自己口中的样子了。


    她领着万山晴往前走  ,边教道:“人家夸你聪明细心,你就大大方方承认,承认了,你就会下意识这么做,有荣誉给你了,就接着,身上的荣誉多了,就会下意识按这样高的要求约束自己。”


    “别人敢夸,你还不敢认吗?”


    万山晴倒是很认同这个理念,这很王秀英,一往无前,凿山劈海。


    但现在问题不是这个啊!!


    她有点抓耳挠腮。


    又不知道该怎么讲。


    只这么耽搁几秒,就走近了,只听赵公安声音紧张又迫切:“不会已经拜师了吧?”


    王秀英顿时看赵公安不顺眼:“你什么意思?”


    赵公安意识到自己一下说错话,忙上前握手:“王工,百闻不如一见,您可是我们潭市重工业的一根擎天柱,我没有别的意思。”


    万山晴闭眼。


    果然。


    她对这种“略谄媚”+“有需求”的眼神和笑容再熟悉不过了,不会猜错的!


    赵公安铺垫好了成年人的社交礼仪,才继续:“您可能不知道,万山晴有超出常人的、非一般的刑侦天赋,要是干焊接,真的是糟蹋了。”


    他还特意带了锦旗和嘉奖,就怕吸引力拼不过大名鼎鼎的王秀英。


    现在拿出来,也是佐证:“您看,这可不是我个人送的锦旗,是我们单位出的。”


    王秀英横眉冷目:“什么叫糟蹋了?”


    “你知道她在焊接上的天赋有多好吗?能想象出她能在这一行做出什么成就吗?”


    真理只在剑锋之上。


    重工业才是民族脊梁。


    哪里比刑侦矮一头了?


    长达百年的屈辱史,苦头还没吃够吗?


    赵公安觉得眼前的目光威慑力太强了,竟比他们局长都还强几分,一时有点不太确定了。


    他忍不住看向万山晴,她竟然在焊接上,也能干得令人惊叹侧目?


    万山晴哪里能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场面!她不过是破案心切,为取信于人,伪装了一把侦探。


    虽然背后藏着几十年的时间和几百万的积累,但也没想过会打出全垒打啊!!


    此时的解释仿佛像是掩饰。


    她避开赵公安的视线,绕了几小步,到老师右手边:“您别听他的,那就是误打误撞,我是真心喜欢焊接,天赋也在这里。”


    赵公安:???


    误打误撞?


    那之前在卫生所,你跟我分析的那么一大通是什么?


    那之前在局里,你跟我那么多同事大谈特谈的是什么?


    那这阵子落网的那些家伙是什么?


    跟他说都是误打误撞,都是巧合?


    骗狗都不信!


    万山晴实在不敢看赵公安,视线都要把她烧穿了,看天看地看蚂蚁,躲在老师的身影里。


    她学得很快,才被保护一次,就能厚着脸皮顺杆往上爬了。


    赵公安见她如此,庆幸自己带了猛料,否则怎么拼得过王工?


    他道:“为了表示诚意,我们单位特意申请了一个带编制的岗位,作为万山晴同志在此次特大案里立功的奖励。”


    吸气声重重叠叠地响,此起彼伏。


    岗位!


    带编制的岗位!!


    四面八方的视线忽然就灼热凝实起来。


    这下,王秀英也把目光看向正拿自己身体当挡箭牌的小徒弟了。


    话说到这个程度,这个所谓“不一般的刑侦天赋”恐怕也不是空穴来风,更不可能是误打误撞。


    仔细想想,“聪明胆大”“心细如发”其实也正是优秀焊工必备的特质。


    万山晴见老师的目光都看过来。


    她着急表态:“老师,咱俩是一边的!!你可不能听信谗言,受人蛊惑!”她的忠心,天地可鉴!!


    别说什么编制岗位,那是要干活的,她去了然后被戳破自己是个空草包吗?


    她不会啊!


    王秀英:“……”


    胆子是挺肥,一点不怕她。


    她瞥向赵公安:“听到了吧。”


    也不在此过多纠缠,理论哪行天赋更高,自然有人接待赵公安,回头对万山晴道:“跟我来。”


    万山晴点头如捣蒜。


    早该走了!刚刚在“特大案”三个字把他爸莫须有的嫌疑洗刷大半后,在她被黄鼠狼看肥鸡的眼神盯住时,就该走了!


    她边走边回头,给万山红使劲使眼色。


    姐,善后啊!!


    赵公安受伤的心灵还是要安慰一下的!


    万山红眼神还略有些呆滞,对眼前刚发生的事,好像有点脑子转不过来,好一会儿才接收到熟悉的信号。


    不是?


    你就这么走了?留下这么乱麻的一大摊?


    要不……她也带着人开溜吧,趁着大家还没回过神?


    ***


    王秀英把人往家里带。


    进屋后,她端起五斗柜上的暖水壶,倒了一杯水,递给万山晴:“别紧张,坐。”


    万山晴不紧张。


    她反而有种别样的熟悉和亲切感。


    捧着水杯坐下,她才对今天这番惊心动魄,有了真切的实感。


    就是吧……这次给老师留下的第一印象,会不会有点太夸张了?


    她趁着喝水,窥了窥老师的神情。


    老师正饶有兴致地端详她。


    完蛋!


    万山晴刚想解释,脑海里却忽然浮现老师的话,“人家夸你,你就大大方方承认,承认了,你就会下意识这么做……”是啊,身上的赞誉多了,就会下意识按高的标准要求自己,不断靠拢。


    夸她聪明,天赋高,大心脏的人从来不止一个。


    为什么她不能把标准再拔高一些?


    尽管有些夸张,也有些积累,但她见过更璀璨的工业明珠,浸染过世界强国的自信,眼界和思维更大胆、更开阔。


    站在金字塔巅峰,亲手改变世界的顶级焊工。


    是平庸之辈能肖想的吗?是一般天赋者努力可以达到的吗?非野心勃勃且天赋俱佳者,怕是一辈子都无法企及。


    王秀英给自己也倒了杯水,好奇问:“这儿也没别人,你跟我说实话,赵公安说的那个,你真有不一般的刑侦天赋?”


    万山晴:“……”


    怎么办,还是脚趾扣地?


    她不想骗老师,也没必要夸大莫须有的天赋:“我觉得我没有,但是赵公安可能真觉得我有。”


    王秀英点点头。


    把水杯放到桌上,认真看向万山晴:“真的考虑清楚了?当公安估计比当焊工轻松,干这行,不只是身体上的磨砺,还要做好终身学习的心理准备,材料无时无刻不在进步,科技会不断发展,焊接技术也必须不断更新,不断突破,才能跟得上科技发展的脚步。”


    “当我的学生,就意味着要去做‘突破’的那个人,要敢于去钻研棘手的焊接难题,这得每天都练技术,每天都主动学习。我的要求会很高,要做到最好,你能接受吗?”


    王秀英看着她:“不用急着回答,想清楚了再说。”


    “我想清楚了。”万山晴斩钉截铁、毫不犹豫,她已经想了无数个日夜了,却头一次明目张胆地说出口:


    “我喜欢干焊接,想焊大家伙,想成为最优秀的焊工,想到这些浑身都很激动,终身学习会是我毕生的追求。”


    拥有独立强盛的重工业,是一个国家的成年礼仪。


    她将亲自参与、亲眼见证新中国的成年礼。


    此生有幸!


    王秀英听着她的话,看到她黑眸里倒映的热情,以及身上那股誓不回头的劲儿,心里当即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年轻人不会差的。


    她眸中浸染笑意,眉眼多了几分亲和:“你这么说,我可就当真了,以后就喊我老师吧。”


    万山晴也没迟疑,喜笑颜开脆声:“老师!”


    晚上她就来补拜师礼!


    王秀英点头:“我看你试卷上最后两个单词都填对了,真对高碳钢感兴趣?”


    “感兴趣!”


    万山晴点头,她正愁怎么顺理成章地跟老师提这事呢!


    “写字速度怎么样?”


    “挺快的。”


    “等着。”王秀英起身往后面一间房去。


    万山晴知道那是老师的书房。


    她有所猜测,也做过类似的事,学生啥也不会的时候,想接触全新的庞大的知识体系,跟着老师做一个完整项目,即便只是做做记录数据,整理会议纪要之流的工作,都能受益匪浅。


    完整的项目,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经历。


    大佬破局的想法,解决问题的方法和思路,遇到困难时如何调整,如何思考……绝对是一笔宝贵的财富。


    没多久,王秀英拎着个硬挺的帆布手提袋出来。


    她把手提袋放到万山晴面前。


    “明天起,跟在我身边先学着,多听多看,”王秀英把手提袋口袋扯开一点,“等你把这些书和资料看得七七八八了,我检查通过,再试着上手整理些资料。”


    万山晴太期待了。


    王秀英:“……”看这小徒弟的表情,又怀疑地看看自己提出来的一袋书,正色,“可别觉得这是容易的事,不把这些资料看个七八成,写字再快,你参会连听都听不懂。”


    “我肯定认真看!”


    万山晴笑盈盈地把帆布手提袋抱到自己身前,像抱住什么宝藏,只是一低头,看到一摞书侧边缝隙里,装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好奇地伸手拿出来,捏了捏,还有点鼓。


    她看向老师。


    虽然是才刚刚认下的师徒名分,王秀英也没什么生疏感,自然道:“把家里的事解决了,才好全身心的投入工作,收下吧,算老师借你的,什么时候还都行。”


    万山晴笑着麻溜接过,放回书袋里:“您不怕我赖账啊?这可不是一笔小钱。”


    王秀英见她这般爽快,笑容加深。


    “赖账的话,那就给我打黑工抵债。”


    万山晴笑嘻嘻:“给老师干活是荣幸,怎么能叫黑工呢?我回去突然拿出这么一大笔钱,把债还了,保管谁都羡慕我。”


    “羡慕我有这么疼人的老师!”


    王秀英有点抵不住她的嘴甜,咳咳一声:“先说清楚了,这是额外的提高,基础不能放松,给你两个月时间,把证考到手。”


    万山晴没有异议:“好。”


    王秀英对她的反应很满意,拉开抽屉取出一沓饭票,黄色橡皮筋捆好的,丢给她:“平时吃饭多点两菜,多吃点肉。”


    万山晴也不客气,伸手接住:“我是得多吃点蛋和肉。”


    长身体呢!


    紧跟着,师生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王秀英耐心地给她讲解了之后一段时间的学习安排,安排好了,就准备出门去车间了。


    万山晴也在门口同老师告辞,拎着帆布袋,带着厚鼓鼓的牛皮信封,准备先回家属院一趟——


    作者有话说:随机掉落五十个红包


    ——


    注:本章有关“干焊接需终身学习,面对材料无时不进步,科技无时不发展,只有每天学习,每天练习,才能不断突破焊接技术难题,跟上时代发展脚步。”的观点和言论,取材自大国工匠采访稿。


    第23章


    万山晴回到家。


    家里竟暂时还没人。


    她按下心中的那一丝急切, 知道妈妈和姐姐一定会追问凶手下场的。


    先坐到藤编沙发上,把盖了大块玻璃板的桌面擦了擦。


    先把帆布手提袋放上去。


    从里面一本本将书拿出来。


    有焊接相关的、工艺相关的、金属相关的……有国内出版的,也有外文期刊, 有的上面标注了翻译和心得,有的看起来是借阅的, 于是只在书中夹了纸张。


    想把这些读完, 弄懂个七七八八, 按理说不是个小工程!


    按照她初学时的能力, 真的要花大力气,才能啃完。


    还只是懂个表面。


    但按照她看之前那两本的经验,重读捡起来会快很多,还有,她在阅读外文方面,除了少量词汇要重背, 没有太大的障碍。


    她拿了个草稿本,撕下一页纸,对照书籍目录, 列了一个学习计划。


    将这张纸夹在她的笔记本第一页。


    把书和笔记本都放回房间的书桌上, 和原本的书与资料放在一起,书立一夹, 竟也有模有样的。


    回到藤编沙发上坐好, 她拆开信封。


    手指撑开信封口,往里面看去,不出所料, 里面放满了10元面值的大团结。


    因为经手很多钱,她记得很清楚,直到八十年代后期, 发行第四套人民币,才增加了50和100面额的纸币。


    10元大团结,就是她整个童年时期见过最大的钱了。


    她将这一沓钱抽出来。


    正数着,


    伴着一道轻微的开门声。


    “天! 小晴你去抢银行了?”


    “这么多钱?”


    “哪来的!”


    只听“嘭”地一声重响,门被又急又重地关上,掩盖住硬压下去的惊声尖叫,不敢声张。


    万山晴只感觉两道身影,脱兔般飞速蹿过来。


    她一抬眼,对上两双惊得瞪如铜铃的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她手边。


    “还抢银行?我也得有那能耐才行。”


    她一下被打断,也忘记数到哪里了,干脆放下,伸手拉人坐下来,左边一个,右边一个。


    万山晴解释道:“老师给的,说什么时候还都行。让我别有压力,能安安心心学习。”


    “王工给的?”


    程淑兰诧异地看看小闺女。


    目光又落在桌面上,被扎实的厚厚一沓大团结牵动,还是觉得这事难以置信。


    虽然不清楚具体多少,但乍一看,就知道不是一笔小钱。


    “这是多少?”


    万山晴:“五百块,我正数呢,你们就回来了。”


    她忙不迭问:“赵公安怎么说,案子查清楚了,凶手怎么处理?”


    说起这茬,程淑兰便忍不住红光满面:“那王八犊子要被枪毙了!”


    她听到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咋就枪毙了?


    “也不知道这王八犊子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真是报应,”她真巴不得去揣两脚,“活该!”


    程淑兰只觉得这些日子闷在胸腔里的郁气,化作一团轻薄云雾散去。


    身心舒畅,好像年轻了十岁。


    万山红尽管是再听一遍,也是说不出的舒气痛快,她从藤编沙发上滑下来,蹲在桌边,伸手把桌上的钱理了理,又横过来虚握两边磕两下,理齐了,“我数数。”


    全是大团结啊!


    简直跟做梦一样。


    不对,她做梦都没敢梦自己数这么多钱。


    “1,2,3……”


    钞票被她弓弯在手里,手指翻飞,一张张翻过形成残影,“……48,49,50。”


    她仿若大梦初醒,声音有些颤抖:“五百块啊~”


    把钱递给程淑兰:“妈,五百块~”


    程淑兰接这钱的时候,也有些发慌,不是这辈子没有见过五百块,而是没有人这么慷慨大方拿出一沓,甚至还不限制还的时间。


    这多出的一百多,是不是给孩他爸预备的医药费?是不是还想让孩子过好点,别紧巴巴亏了自己?


    这是真心想让小晴能安安心心的、没有后顾之忧的静下心来学习。


    “囡囡,你这真是遇到好老师了。”


    她神色感慨,又透出几分尊重。


    想了想,她道:“王工对你这么好,咱也得把礼数做到位了,可不能仗着人好,就觉得是人家应该的。”


    程淑兰把这五百块郑重地放好。


    又从怀里掏出些钱,抽出两张给万山红:“就你刚刚在操场那边说的那些红枣桂圆那些,各买一些回来,挑好的买。”


    万山红不太想自己去:“小妹和我一起去?”


    操场上那么热闹的后续,还没来得及跟妹妹说呢!!还有王工怎么就“啪”的一下拍出五百块,肯定很帅气吧!!她也想知道啊!


    “去去去,这么大人了,又不是小孩子上厕所,还要姐妹俩牵手去?”程淑兰满脸嫌弃,一拍大闺女后背,“赶紧的。”


    万山红出门时,都还恋恋不舍地回头看。


    小晴,等晚上!


    程淑兰瞪眼。


    万山红一缩,一溜烟跑了。


    把大闺女支使出去了。


    她又开始安排小闺女。


    “咱也不好辜负了王工的心意,你收拾收拾,拿上钱,咱娘俩一起去把事办了,”程淑兰思索着,“等下午下班了,你上门去正正经经拜个师,然后跟王工多聊一会儿,拖上一会儿。”


    她换身不打眼的外套:“我去卫生所把饭送了,再跟你爸报个喜,差不多也就赶回来了,咱请你老师吃个晚饭。”


    万山晴都没妈妈这么风风火火。


    “不用这么赶吧?”她赶紧把包背上,换鞋。


    “而且晚上这样来回跑,妈你会不会太辛苦了?”万山晴有点心疼地劝道,她其实也有请老师吃饭的想法,尝尝她妈妈的手艺,但也想着时间宽松点再说。


    来家吃饭其实是很亲近的意思。


    等爸爸出院之后,时间应该就宽松多了。


    “傻丫头,赶早不赶巧,你掏心掏肺对人好,不希望人家反应热情点啊?”程淑兰对王秀英不熟,也说不出文化人的大道理,可她晓得,就算喂一只猫,都还盼着猫咪软着嗓子喵喵喵地冲你喵两嗓子呢。


    “而且这辛苦啥,你和你姐把菜提前准备好,我回来三下两下就烧了。”


    万山晴深知老师的性子,却也不想辜负妈妈这番全心全意为她考虑的心意。


    “我听妈的。”


    她亲昵地挽着妈妈胳膊,亮着眼睛:“妈,你懂得真多!”妈,你对我真好。


    程淑兰得意地扬眉:“你还嫩了点!”


    她们先找赵主任。


    一见面。


    赵主任眼神下意识一躲,摸了摸鼻子,矮了矮身形,冲旁边同事道:“我去上个厕所。”


    转身就被截住,抬眼是笑盈盈的年轻面庞。


    万山晴狡黠眨眨眼:“赵主任,您这是去哪儿啊?怎么看到我就跑?”


    赵主任:“……”


    脸上肌肉有点绷不住地颤两下。


    他咳咳两声,凭借极强的心理素质:“山晴啊,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程淑兰把倒霉闺女拉到身后,表明来意。


    一事不烦二主,当初既然请赵主任做了见证,这事也就再请赵主任做个了结。


    赵主任迟疑片刻,掏掏耳朵:“不是,我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他恍恍惚惚地跟着程淑兰母女俩走了。


    紧接着,每一家拿到自家钱的,也都有点不敢信。


    说实话,他们这些街坊邻居,就算再羡慕万山晴拜了个好老师,觉得她以后能有个好前程。


    也大都觉得至少得有一两年,等学成了,才能看到点好处。


    怔怔地送走了程淑兰一行人。


    “啪叽”把门一关。


    “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咱家真没亲戚孩子学这个?万一也能入王工的眼呢?”


    “我还想有呢,你没见今儿操场那么多生面孔?”


    “也是,我看有的眼睛里都要冒酸水了。”


    生面孔·眼睛里冒酸水·乌俊平和熟人们趁着散场,凑近去看焊接成品。


    又聊了好几轮。


    从他们自己当初学一个月什么水平,到自己练了多久才能做到这个样子,又到万山晴是怎么练习的,王工到底留了什么坑……


    “这管子估计是王工处理的吧?里面这么隐蔽的地方。”


    “难怪每个人失误出错的时间都不一样,全看固定铁管的时候,把这个薄壁转到哪个角度了。”


    “两根管子为什么失误率高也说得通了,要踩两次坑,不过也还好,第一次能避过去,第二次也不难,否则就是双双完蛋。”


    “这样正好还避开了给那批知青学员提高难度,处理得挺巧妙的。”


    ……


    说到最后。


    避不开的话题来了,万山晴为什么能独独被王工看中?


    他们不乏曾在那次全省青年焊工技术大赛上拔得头筹的,谁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真技不如人。


    乌俊平嗫嚅两下,闷闷地说:“就焊个管,也看不出什么来。”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较劲儿,“都在潭市,她还跟着王工学,以后总有机会再看的。”


    看她到底能干出什么成绩来。


    往后在工作中,拿成绩较量才是真的。小孩子才比考试分数!


    一行人也不知抱着什么心态,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


    只是回去后,各自单位倒是发现,他们单位重点培养的好苗子,在埋头苦干呢。


    略知内情的老师傅,捧着茶杯喝了口茶:“这是被刺激喽~”


    ***


    程淑兰带着闺女一家家把钱还了。


    这次,心头真松口气。


    说实话,动静不大。


    就三个人,因为怀里还揣着一笔钱,恨不得都是避着人走。


    但事情还是控制不住地扩散开了。


    王美梅这个锅炉厂第一情报站站长,率先收到了这个情报。


    王美梅:!!!


    早上的大戏都还没讲完呢,她看着眼前家属院唠嗑小分队,还一脸八卦,兴致勃勃地听她分析早上的“抢人”大战。


    怎么回事啊,山晴!


    她头一次盼着人消停点,嗓子都聊八卦聊哑了。


    家属院好些家里,更是鸡飞狗跳。


    那些来之前信誓旦旦,结果搞砸了竞争失败的,这会儿被自家人气的直打后背,“你说说你,这么好的机会,你舅/婶/大伯/嫂子/姑/叔舍脸给你求来的,之前你怎么说的?”


    这种好老师,好前程,怎么就错过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笔钱的消息一传开。


    不少眼见万山晴天赋好,年纪轻轻能挣这么高工资,心里泛酸味的,私下嘀咕的,不平衡的,诸多情绪都散了。


    反而把万山晴当作例子和榜样,教育起自家小孩来。


    ***


    赵兴盛自然也被家里念叨。


    他闷着头吃饭,也没怎么听进去。


    家里人也只觉得他发挥失常,心情低落。赵国旺这个当大伯的,还宽慰了弟弟和弟媳两句:“也不能怪他,今天失误的人也不少,王工要求高,考题里设了陷阱,兴盛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说设什么陷阱,我们家兴盛是老实孩子,哪里避得开。”


    赵兴盛埋头吃饭,心里反复琢磨。


    当时虽然被抓了一下,但是也没留下什么物证,捉贼拿赃,他好像也没弄坏那焊帽,即便真弄坏了,他完全可以扣到那多管闲事的女的身上。


    考核的时候他提着一口气,结果无事发生。


    这么久也没动静。


    估计是不敢闹,自己咽下这口气,也不足为虑了。


    哪怕万山晴真跳出来,他完全能把自己摘干净。


    他也是一张嘴,对面那多管闲事的家伙也是一张嘴,凭什么就信她的话?真把他扯进去,他还说是自己撞破了那女的想弄坏万山晴焊接面罩呢!


    万山晴把事情处理完了,看着手中剩余的钱,终于觉得手头宽松了。


    她把钱塞给妈妈:“妈,你把这钱拿着。”


    程淑兰想推回去来着,就听闺女说:“去找医生,跟他说咱能付得起医药费,让他用好药,尽管砸钱治,指不定爸爸还有能站起来的机会。”


    程淑兰手一顿,忙反手抓住她手腕,紧张道:“你从哪里听说的?”


    还能站起来?


    万山晴眼眸微垂,掩住眸底微颤的情绪……是从姐姐葬礼上听说的。


    姐姐无意中从医生那儿得知,美国有股骨头坏死的双侧人工髋关节置换手术,还是已经相当完善成熟的手术。


    但假体只能进口,费用高达3-7万美元。


    美元!


    在人均工资几十块的现在,这何止是“天价”一词能概括的?


    这个傻家伙,平时看着性子又好又温柔,为了搏一搏更大的市场,闷声不响地就跑去沿海城市。


    一头扎进人生地不熟的生意场。


    还真让她做成了!


    利益太惊人了,即使她给自己找了庇护伞也没能护住。


    “我就是这么一说,就是看着现在焊接技术在被很多人不断突破,就想着,医院是不是也一样?”


    她反手安抚一下妈妈,和声细语地说:“科技发展得这么快,指不定以后就有办法了,我们现在多用点好药,把底子尽量打好点,以后真有办法,也尽量能让爸够上,妈你说是吧?”


    程淑兰呼吸颤抖:“是、是这么个理儿。”


    万山晴转移妈妈的注意力,附耳:“妈,你发现没,爸最近用的药和吊的水是不是变少了?你说会不会是爸爸趁着你不在,特意偷偷跟医生说,用点便宜的药?想给家里省点钱?”


    “他敢!!”程淑兰眼睛怒瞪。


    对不起了爸爸,谁让你有个从未来回来的漏风小棉袄呢。


    现阶段好像是状态平稳,调整药量,但是很快你就要干这事了。


    也不算污蔑吧?


    程淑兰越想越不对劲!


    最近好像药是变少了,医药费也降低了,一想到未来有可能出新治疗方法,更是怒气上涌,头发丝都冒怒气:“好你个万卫国!搁我眼皮底下耍花样!”


    把她当苕货哄!


    见妈妈气势汹汹的背影,万山晴默默为万卫国同志捏了把汗。


    坑了一把爹。


    万山晴回头去找赵公安。


    虽然上辈子她对赵公安心中略有怨言,觉得是他耽误了最佳侦查时期,还臆断地完全找错了侦查方向,但是这次毕竟是他还了他爸爸一个清白,凶手也被绳之以法。


    该感谢还是要感谢。


    还有,那个考前不顾生产安全,恶意想弄坏她焊接面罩的人,也该算算账了。


    找人打听了一下,万山晴很快寻到赵公安。


    赵公安在厂里招待外客的地方,几个厂里的领导陪着。


    案子情况好像已经聊完了。


    赵公安仍不死心,试图游说:“……还是希望单位也能做一做工作,思想工作这块,我相信你们政工干部还是很擅长的。”


    他回过头冷静下来,仔细想过了,在工业领域还是个苗子,但在刑侦上,分明已经枝繁叶茂了,凭啥让啊!


    隐藏在人民群众中的鼹鼠,分明也于国有大害!


    刚来的万山晴:“……”


    好你个赵公安,怎么还没死心?


    政工干部们已经了解完情况,巴不得把这难缠的家伙甩出去,万山晴很快成功把赵公安带走。


    “有啥事还要我跟你走?”


    “我想找你帮我取个指纹。”万山晴道。


    “这么不客气?”赵公安还是头次被自己小这么多的人使唤。但试过这次破案的滋味,根本没法不对万山晴心动。


    万山晴也很直白:“白送了你这么大个功劳,假客气什么?”赵公安往后仕途,起码比之前顺几倍。


    赵公安早就把俩倒霉徒弟扔回去干活了,现在难得就他和万山晴,他试图对万山晴单点爆破,“真不想……”


    万山晴抬手打住:“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什么?”


    “强扭的瓜不甜。”


    “用正式工岗位扭也不甜?这个岗位可是专门为你申请的。”赵公安边走边说,最后挣扎着利诱。


    说实话,万山晴在听到这个工作岗位时,脑子里一瞬间就冒出了许多利益最大化的方法,但最后她还是克制住了自己。


    她从前不是这样的,利益不该再是她生命中的唯一准则,这个岗位,是为真正有能力的人提供的,是为了抓出人民群众中更多隐藏的害虫。


    “我不去会怎么样?”


    “这个岗位真的是特批的,你不来,也没法转让给别人,多半是取消了,多可惜。”


    万山晴心头轻松,语气坦荡:“不可惜,留给下一个真正有火眼金睛的人吧。”


    她迈步进入焊接车间门侧的劳保用品穿戴区。


    走到她的柜子前。


    这批柜子有些老旧,平时开锁后,都要用力往里一怼,才能不被卡住地拉开。


    她大致比划了一下,又看向赵公安:“这里有个不一样的男人指纹,新的,凭赵公安的经验,应该能帮我找出来吧?”


    赵公安:?


    他虽然纳闷,不明白为什么万山晴这么不想干刑侦,但眼前这明显是有事,他是真承了万山晴好大一个人情。


    “我看看。”赵公安上前,仔细查看起来,“你这锁被铁丝捅过?”


    这时候,这可不是什么稀罕技能。


    尤其是这种没锁什么贵重物品的更衣柜,还有书桌上自带的那种小锁,结构简单,随便一个老师傅拿根铁丝试两下,多半能捅开。


    “要不我找你做什么?这指纹应该好取吧。”万山晴不太意外。


    赵公安:“好取,不过我得回去拿工具。”


    “没那么麻烦。”万山晴这个浸染多年的半个假侦探,询问道,“取指纹的粉末法,是不是来点黑炭粉,再来一卷大胶带就行了。”


    她记得早年取指纹,就是撒点黑粉,拿刷子扫一扫,再胶带一粘,指纹就取下来了。


    “还差把羊毛刷。粉末的话,银色的铝粉也行。”赵公安无语地回头看她,“你还说你没兴趣,没兴趣你知道这么多?”


    “书上看的。”


    万山晴随口应付一句,觉得这好解决,车间想搞点金属粉末还不简单?胶带也有现成的,就是没那么细软的刷子。


    她把东西寻来,递给赵公安:“没刷子,但是我感觉这个指纹应该也不用那么精细,应该很清晰,没必要那么小心地轻轻扫。”


    “要不用嘴吹吹?能行吗?”


    赵公安:“……勉勉强强吧。”


    他看出来了,万山晴没想报警,这指纹取来也不是上派出所的,就是拿来看的,指不定她心里已经有比对的人选了。


    万山晴确实没考虑报警这种解决办法。


    人一没偷东西,二没破坏什么,锁都没坏,一分钱的损失都没造成,派出所还能把他抓起来吗?还是判个撬开更衣柜的罪蹲两年?


    当然是告状啊!


    见赵公安埋头干活,万山晴也不多打扰。


    她目光搜寻,有心想找江胜男,早上那句“等综合成绩出来”其实多半是说给知青学员听的。


    江胜男看着也不像心态不稳的人,今早不仅一反常态地放弃争先,选了板与板的对接焊,好像发挥得还不是太好。


    找了几圈,也没有找到人。


    今天下午知青学员放假半天,但不乏有人留车间练习。


    她问了几个人,得到的答复都是没见到。


    思索着转回来。


    赵公安找了块厚纸板,把沾取了黑色指纹的胶带贴在上面,“给你,找对人的话,应该对比得出来。”这处的老旧指纹太多,只能取成这个样子了。


    “多谢了。”


    她亲自送赵公安,都到锅炉厂大门口了,才突然想起来:“对了,锅炉呢?”


    不是说要送回来?


    赵公安:“那锅炉确实如你所料,最初的目的不是为了销赃,自然就没有销赃的去路,我们沿着周遭有可能销毁处理的路线,仔细搜索了好几遍,在一处山路旁的深悬崖底发现了。”


    “刚刚把照片给你们厂里领导看了,说是损毁太严重,隐患太多,没有补焊修复的价值了。”


    万山晴有点可惜。


    要是锅炉能好好回来才是最好的。


    但事情不可能处处顺着她的想法来,送走赵公安前,还硬是被留了一个他单位的座机号,说反悔了随时联系他。


    回家帮帮忙、打打下手。


    不多时,便临近下


    工铃响的时间。


    程淑兰在围裙上擦擦手,把小闺女撵去洗手,又将采购来的东西往万山晴手里塞,“记得我交代你的,请王工来家里吃晚饭。”


    她要不是实在脱不开身,其实真该一起去的!


    “好,我都记住了,妈你去忙吧。”


    万山晴拎着满手的东西,怀里揣着一枚指纹,往老师家里去。


    这拜师礼,应该不会被老师拦在门外吧?


    她不由想起见过的那些被挡在门外进不来的各种东西。


    在看到老师前脚刚进楼的那一刻,她灵机一动。


    她轻巧地一路小跑进走廊,热情的嗓音飞快传开。


    “老师!老师!别关门,我来找你啦!”——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了,太早更新会降低排名,更新时间挪到晚上23点,隔天凌晨零点又有新章,也就是明晚爽看两章!


    第24章


    “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王秀英猝不及防地, 被声音伴着人影钻了进来,见到手里拎着的东西,微微皱眉。


    她又不是不知道小徒弟家里困难, “你老师不在乎这些虚礼。”


    万山晴把老师拉到椅子上坐好,又将包好的东西往桌上一样样摆:“怎么能是虚礼呢?”


    王秀英被推到椅子上坐下, 看看自己两边胳膊, “你倒是真不怕我。”


    万山晴赧然一笑。


    她捧一杯茶。


    “因为我心中敬重您, 真心将您当老师啊。”


    她眼睛真诚, 老师从收下她起,便真心待她、护她、教她。


    可谓如师如母。


    王秀英哪里能想这么深,只觉少年赤诚,浓烈似烧霞,失笑道:“你这是不知者无畏。”


    过两天不知道还能不能这么活泼胆肥,“要是达不到要求, 被我罚了,可不能哭。”


    话是这么说,她接过茶喝一口。


    也不给某个小嘴抹了蜜的人傻眼反悔的机会。


    万山晴确实有点傻眼, 她努力回忆了一下, 虽然老师的标准很高,要求很严, 完成起来很费劲儿, 但是她没有被罚过啊!


    难道是她太热情了?显得太皮实了?还是没有上辈子看起来可怜又犯倔?  !!!


    老师不会不心疼她了吧?


    某些回忆被激起,头皮微微发麻,万山晴一秒变乖:“您放心, 我肯定好好学。”


    又赶紧端出晚饭,打断老师这个可怕的变化趋势,“老师!”


    不能因为她看起来更聪明皮实了, 老师就更敢下手锤炼她了吧?!


    “我妈想请您到家里吃个饭。她说本来应该是她上门道谢的,实在是不好意思……”


    王秀英听到邀请,倒是不好拒绝。


    人家把孩子交到她手上,自然不放心,想亲眼见一见,瞧一瞧,嘱托两句,也是人之常情。


    她也可以深入了解下山晴的情况。


    “家里抽得开身吗?”王秀英问了句。


    “能的,我出发前,已经把菜都洗净备好了。”万山晴坐在老师旁边,就开始报菜谱。


    从糖醋小排到溜肉段,从干煸麻辣鸡块到酸辣土豆丝,全都是王秀英爱吃的。


    还一点不害羞地自吹自擂:“我妈做饭比国营饭店都好吃,就那个麻辣鸡块,被煸得干香干香的,外面还有一层焦焦脆脆的,里面又嫩,咬下去麻辣鲜香就滚满舌头……”


    王秀英:“……”


    巧合吧?


    这么会说,不会是准备好来馋她的吧?


    也就是前些年条件差了,肉都要拿肉票大半夜排队买,要不然山晴怕是从小要被喂得胖嘟嘟,长一张福气满满的圆脸。


    ***


    卫生所。


    “嘶——”


    万卫国努力保持表情镇定,忽略被子下腰间被掐住的软肉。


    悄着声,连连讨饶:“别拧、疼、疼疼。”


    眼睛不住地左右瞟。


    见旁边床都睡的睡,吃的吃,没注意这边动静,才暂且松口气。


    又止不住冒出一丝心虚。


    淑兰啥时候这么厉害又眼尖,他不过是心里想想,闪了几次念头而已!


    “好啊!你真能耐了是吧?”


    猛地吃痛一下。


    万卫国眉毛一飞,龇牙咧嘴,没忍住把原本搭在身侧压住被褥的胳膊缩进被窝。


    程淑兰多熟悉爱人,一眼就看出了他神色不对。


    意识到他真这么想,说不定还真做了,嗓音很快就变了调。


    透出一丝压抑的哽咽。


    万卫国刚把胳膊伸进被窝,本想握住媳妇拧他腰上软肉的手,才碰到,像被滚水烫到,猛地缩了一下。


    顾不上皮肉痛,忙慌解释:“淑兰你,别,没,我真没。”


    一向伶俐的口舌,跟打了结似的,“我,都怪我,你别难过,你去问医生,我是不是没说省药费的话?”


    都顾不上会不会被同房病友看笑话了。


    天地良心,医生肯定会为他作证的!


    “谁要去问医生,你们都是商量好的。”程淑兰眼眶微红,又气得狠掐一下:“我问医生干啥,我看一个被窝睡了几十年的男人不比看外人准?”


    万卫国猛地抽一口气。


    浑身肌肉绷紧,小声讨饶,“淑兰。”


    刚想解释。


    被爱人瞪了一眼,“我今天晚上还有事,先放你一马,回头再来跟你算账。”


    万卫国只觉得浑身长嘴都说不清了。


    看着媳妇出病房门转角时,抬手抹了一下脸的背影,心跟被抓了一下又酸又胀。


    张张嘴想叫住人,想到偶尔累到趴在病床边眯一会儿的媳妇,又张不开嘴。


    “兄弟?”隔壁床病友揶揄地指了指自己腰侧软肉,调侃意味地“啧啧”两声。


    万卫国撩开被子,低头看了眼,龇着牙揉了两把,“福气,懂不懂?”


    只是揉了两把,脑海中浮现爱人离开的背影,心有点乱,躺回去心不在焉地看着床边吊瓶。


    程淑兰出了病房。


    做完一套连招,从口袋里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


    顿时又是一副精神奕奕的样子。


    她刚刚问医生了,先不管多少钱,只看有没有治的办法,医生答应帮她去打听打听国外消息了!


    老美不是说几十年前就满街开小汽车了吗?不是流浪汉都顿顿吃鸡吃肉,吃不完还扔垃圾桶吗?不是月亮都是圆的吗?


    要是没有,那都是瞎扯淡!


    屁的美。


    光会吹牛,比她小时候隔壁街赖汉还厚脸皮。


    “我得赶紧回去了,你在这儿照看点你爸,还是跟之前一样,有订饭的钱就收着,把病床记好。”程淑兰给万山红交代。


    万山红想到刚刚偷看到的病房里的情况,小鸡嘬米式用力点头。


    她刚刚可是跟妈妈一起去找的医生,听得清清楚楚,都说是正常调整药量。


    她都信了。


    竟然给妈妈诈出来了!


    “你和小晴真是一点没学到我,”程淑兰见她这眼神,恨铁不成钢地点点大闺女脑门,“不许说漏嘴了知道不?”


    看万卫国这家伙还敢不敢乱动心思!


    万山红当即举手作发誓状,一脸“我跟妈妈你是一边的”诚恳。


    程淑兰又交代了一点照看的注意事项,才脚步匆匆地离开。


    万山红探出身子,确认妈妈真的走远了。


    又低头看看挎包。


    拍了拍。


    心跳有点加快,深吸两口气,万山红感受到一股冷空气冲刷呼吸道,清凉又刺激。


    天气转凉了啊。


    正是炖肉煨藕的季节。


    抬脚走进病房,见无人时爸爸眼睛空落落的。


    脚步顿了顿。


    万山红假装没看到,先亲热地喊:“爸!”


    万卫国马上抬头,情绪涌上眉眼,急忙半撑起来,看向她身后:“你刚刚进来,看见你妈没?”


    万山红点点头,控诉的小眼神:“妈眼睛都红了,肯定心里可难受了。”


    “你哄哄。”


    “我哪里哄得好?”咱们家嘴最会哄人的是谁,爸爸你不会不知道吧!


    万山红一脸“爸你可捅大窟窿了”的表情。


    万卫国胡乱抓了两把头发,真恨不得马上站起来,追去看看。他发誓,他真的只是想了想!


    以后也肯定不敢干了!


    不,以后想都不敢想了,淑兰不会回去偷着掉眼泪珠子吧?


    万山红把妈妈交代的注意事项都检查一遍,确认没问题,又重新倒了一杯水放到床头柜,才坐到床边。


    像小时候撒丫子欢呼着跑出去迎出车回家的爸爸,崇拜又期待,还有点偷偷摸摸的:“爸,我想找你帮个忙。”


    那小语气。


    万卫国梦回小山红趴在他身上,悄悄在他耳边:“爸爸,我想喝汽水儿~”


    万卫国下意识都想掏兜了。


    才想起来他没出车,什么都没了。


    眼中不免划过一丝黯然,偶尔夜深人静时,也会想,他以后就成这个家的累赘了。


    手无意识抓了抓床单。


    他努力不在孩子面前表现出异样,问道:“啥忙?爸看看。”


    万山红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大白本子。


    又拿出一支笔。


    她这阵子,借给家里采购食材的机会,跟很多小贩都打好了关系,把藕帮的情况摸了个大差不差。


    附近几个区菜市情况,也都大概心里有数了。


    她把本子翻开第一页,摆到万卫国面前,凑近了往里坐坐,问道:“爸,你肯定还记得之前跑过的路线吧?”


    她仔细描述、比划道:“就是比如那些路线的细节,具体会遇到哪些情况,哪些是要注意避开的点,开大车跑这样的地儿不同天气会遇到什么风险。”


    “你问这做什么?”万卫国一时没反应过来。


    “现在不是改革开放了吗,原来只许公家有这种大货车,现在有些私人也想跑,得有人带,得有路线。”万山红机灵眨眨眼睛。


    她专门在这里花心思、下力气去了解过,经过一锅锅炒藕片、藕圆子、脆藕丁、炸藕夹、糯米桂花藕的光荣牺牲,可算找到一些门路,也摸清了一些情况。


    现在正是藕帮想要抓住改革开放机会,把营生更进一步,把摊子扩大的关键时期。


    万卫国脑子不笨,马上想到:“用报废的车辆和修车铺的二手零件组装车?”


    “爸,你还会这个?”万山红眼睛嗖的亮了,尽管她想的不是这个。


    她记得锅炉厂都是直接采购新车好车,最多就是出小故障修一修,没听说过这种组装的事啊!


    万卫国脸上浮现一丝回忆和自得:“你爸我当初可是青年骨干,技术比试第一名,被单位派去咱们国家最牛的解放牌卡车的厂子学习过的。”


    他来了一些精神:“你给我仔细说说。”


    “我不是采购菜吗,和一些菜贩子认识了,就城东的那个农贸市,有人愿意花钱买。”万山红没说全,但也没说假话,她脑子里闪过很多新的想法,暂时还不知道该抓哪一条。


    有完整的、细致的、多年经验累积的长途“老司机地图”。


    和有手艺、有技术,能凭报废车+二手零件,维修组装车,可不是一回事。


    她原本只想挣300块的。


    哦不,今天变成500块了。


    但现在,她忽然觉得自己胆子还是太小太小了。


    “那人说了没,他们愿意花多少钱买?”万卫国肉眼可见的精神头饱满起来,“这走南闯北的路线和经验,全潭市能比得过我的,一个巴掌都没有……”你可别被忽悠了,要不喊人来卫生所爸爸亲自来谈。


    万卫国说到一半,后面半句被生生噎了回去,像吞了个整鸡蛋似的。


    因为他看到闺女给他比了个数。


    ***


    万山晴还不知道姐姐又一次试图开辟她的商业帝国和版图。


    已经是一把蠢蠢欲动的小锄头。


    还净想在利益诱人的地方掘土。


    要不然肯定得偷偷念叨一句“狗改不了吃屎”。


    呸!


    雌鹰总是要翱翔蓝天,搏击长空!


    她没见姐姐拿回钱,以为她还在起步阶段,小打小闹呢。


    实际上,这次没有挣一点就拿回家填医药费,不仅不紧巴巴,还有资金在外面活动,走得更顺了。


    她和妈妈招待老师吃完了晚饭。


    然后被妈妈撵去收拾桌子洗碗。


    万山晴竖起耳朵想听妈妈跟老师说了什么,怎么还进爸妈卧室了?


    但是这时候房子盖得扎实,她手上还有碗筷和水流声,啥也听不到!


    好不容易洗完了。


    匆匆擦干手,想凑过去听一听,就见妈妈和老师从屋里走出来,妈妈喊她去送送老师。


    程淑兰倒是没表现出什么异样。


    万山晴越看不出来越心痒,于是凑近了暗搓搓打听:“老师,我妈跟你还挺聊得来?”


    上辈子可没这一遭,家里情况更糟,催债的多,也催得紧,焦头烂额的,没有小饭桌这个进项,妈妈手头拮据,更没有足以待客的食材。


    王秀英哪里听不出来?


    “瞎打听。”


    她神情悠哉地走在树叶婆娑的秋风中。


    本以为小徒弟家里出了这事,多半是一团乱麻,焦灼如炕上蚂蚁。


    今天见了,却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难怪能养出万山晴这身不败的韧劲儿。


    思及刚刚,不免目光落在万山晴脸上。


    万山晴感受到落在身上的目光,厚着脸皮:“不会说我什么坏话了吧?”


    王秀英眼中藏笑:“你妈跟我说,你要不听话,尽管跟她告状,她来教训你。”


    万山晴:!!!


    怎么妈妈也变了!!


    妈妈不是最心疼她吗?会捧着她手上被焊豆子烫的伤,心疼涂药,边轻轻吹的那种?


    王秀英看她陡然睁圆的眼睛,抿抿嘴角,将笑意收入肚内。


    心里更生出几分爱惜。


    眼前似还浮现出这丫头小时候的可爱模样,“王工你看,这是小晴五岁的时候,胆子可大了,张牙舞爪地骑在他爸脖子上扮老虎。一转眼就这么大了,她是个懂事孩子,知道心疼爸妈……”


    “我知道当老师也不容易,都说徒弟不打不成材,不骂不成器。小晴不是这种听不进话的性子,要是哪里没做好,你教她她肯定改,要是犯倔,尽管跟我说,我来收拾她!”


    她当然看出程淑兰多心疼孩子,也是表态,玩笑着道:“那我可不敢告状了,把我宝贝学生收拾坏了,可没人赔我第二个。”


    两人间顿时融洽不少,少了些客气,距离拉近许多。


    程淑兰还真偷偷告诉她一些能让她家小闺女吃瘪的小技巧。


    万山晴嘀嘀咕咕:“我妈肯定不是这个意思。”


    王秀英:“这是你妈妈的原话。”


    ——“你就说我就是这么说的,她姐妹俩现在主意可大了,山中无老虎,俩小猴子敢称霸王。”都是她爸惯的!!


    万山晴:!


    她有点悲愤,她一直是她啊,怎么待遇差别这么大!!


    她决定先一步告状。


    试图给自己平添一点被欺负的可怜色彩。


    从怀里掏出那枚指纹,原本镇定的情绪,还真的带上些悲愤。


    王秀英听了,当即脸色冷下来,眼眸瞬间笑意全无。


    她从来都把车间生产安全放在第一位,技术好坏都要往后排,对这样的事,绝对是深恶痛绝的。


    “眼睛有没有事?”


    “抬头我看看。”


    万山晴被老师手抬起下巴,对着眼睛一点点仔细检查,她仰着头轻声说:“真的没事的,我检查过焊接面罩,仔细检查了好几遍。”


    王秀英放下心,平直的声线透出沉厚情绪:“认了人的话,知道他的名字吗?”


    “知道,叫赵兴盛。”


    王秀英眉头微微皱起,觉得耳熟,很快想到了是谁。


    “你回去好好睡觉,别往心里去,老师肯定给你个满意的结果。”


    万山晴说不出的滋味,她微微垂眸,小声嘀咕:“还有那个在操场上故意挑刺,不想让您收我的。”


    “嗯,”王秀英抚了抚少年发顶,“他说的话传回单位,单位领导以后不敢培养重用他的。”


    “技不如人,就心生恶意,也没有师父敢教这样的徒弟。”否则同门怎么办?还有自己,若是批评一下,是不是要担心被暗地里记恨?


    原来告状的感觉这么好!


    怎么没早学到这招?


    “害怕吗?”王秀英问。


    有人遭到恶意和瞩目就退缩、藏锋,她倒是很喜欢万山晴的态度和做法。


    合她胃口。


    万山晴倒是还想给自己渲染点可怜气氛,但事都做了,总不能一边杀猪一边喊“猪你好惨”“我好怕血”吧?


    万山晴灿然笑笑:“不遭人妒是庸才。”


    越是有人不想让她好,她偏要踩着敌人不甘的嘴脸往上走。


    哪怕是命运这狗贼。


    ***


    王秀英离开后,没有回家,脚步一拐,直接往赵国旺家里去。


    赵国旺见她上门,十分意外。


    尤其看不出她的喜怒,就更摸不着头脑了,心里有点犯嘀咕:“王工,这是有事?”


    王秀英坐下之后,也不喝待客的茶水,直入主题:“听说你侄儿在你锻压车间当临时工?”


    赵国旺心想这也不是啥出格的事吧,笑着打哈哈:“这不是想去王工您门下,没成嘛,火候还是欠了点。”


    王秀英看了他一眼:“我记得小刘干事就住楼下,请她去帮忙拿一下你侄儿的入职登记资料吧。”


    赵国旺心里有点打鼓了,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无事不登三宝殿,但王工和他是一辈人,还有这地位,不至于和个小辈计较什么吧?


    他下楼一趟,请小刘干事跑一趟,还不放心地问:“资料都是全的吧?”


    他觉得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临时工而已,他又不是强行把侄儿运作到条件不符和的正式工上了。


    “您放心。”小刘干事安抚他,当初她过的手,她本来就性子仔细,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经得起查看!


    只是心里不免犯嘀咕,大晚上突然要看个临时工的资料,还是王工亲自上门,也不知道是什么事。


    王秀英等待过程中,也没跟赵国旺搭话。


    气氛一度有些僵硬。


    小刘干事很快回来,带来了完善齐全的资料,不止一个“赵兴盛”的签名上,摁了红手印。


    王秀英神色平静。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硬纸板,正是万山晴给她的指纹。


    “你比比。”


    赵国旺目光来回扫视,“一样的?”


    “你确认就好,小刘干事也做个见证。”


    王秀英手指敲敲桌面上的硬纸壳:“今天早上技术考核前,有人去捅万山晴的柜子,想对她的防护搞破坏。”


    “兴盛搞破坏?”


    赵国旺连连摇头:“这不可能,兴盛是个老实孩子,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指纹是公安同志取的。”


    王秀英也不恼怒,淡淡道:“还是说赵主任觉得有什么误会,让你侄儿不小心去到我学生柜前,不小心捅开锁,不小心怼一下柜门拉开,再不小动了柜子里的防护。”


    赵国旺胸腔一团被污蔑的隐怒,听到这话,“哗”地被浇灭,如凉水兜头而下。


    又仔细看了看桌上两枚指纹。


    脸皮好像被丢到地上。


    他暴怒地把一巴掌拍在桌上,木桌震出咯吱咯吱残影:“我肯定批评他!”


    “我让他写检查,然后亲自带他来道歉。”说起来很生气,可真话到嘴边,他还是有点不忍心。


    王秀英可不是来要道歉的。


    道歉要是有用,那还要她这个老师做什么?


    是不是以后只要有张会道歉的嘴,谁都胆敢对她学生做小动作?


    她收起硬纸板,起身,“你知道我的,给你一晚上的时间处理这件事,处理不好我不介意亲自来。”


    出门时,明暗光线变化,映出她面上沉怒。


    送走这尊来者不善的大佛。


    赵国旺心里直发虚。


    王工看起来好像没有太生气,但是说的话却没留什么转圜的空间。


    而且,这可是这么多年来,王工难得看中的,唯一收入门下的学生。


    今天白天那护短劲儿,他可没忘呢。


    兴盛惹她做什么?糊涂啊!!——


    作者有话说:更新送到√


    明天(5日)更新恢复零点,也就是一小时后,存稿箱会自动放出


    ——


    救命,确实没注意到“明天”这个词用得有异议,我觉得3号的明天是4号,但是不同时间看到更新的读者,对明天有不同的理解,尤其是2号晚上熬夜进3号看更新的,滑跪道歉!!!!!!


    ——


    存稿在后台设的更新时间是【2026-02-03 00:00:08】【2026-02-04 23:00:08】【2026-02-05 00:00:08】,都提前放存稿箱定时好了,目录可查,绝无心


    第25章


    赵国旺匆匆套上外套, “我去一趟国栋家。”


    “这么晚了,还跑去干什么?”披着睡衣出来的女人皱眉,“也没见给你几个好脸。咱家梅梅的事, 也没见你这么上心。”


    “你懂什么。”


    他换上鞋匆匆外跑。


    得赶紧趁今晚,跟他弟商量个对策来!


    是夜。


    赵兴盛从床上迷迷糊糊被拉起来, 然后惊出一身冷汗。


    “我没有!”他矢口否认, 又满脸委屈问, “大伯, 谁跟你说的?你怎么听别人说,就相信我会做这种事?”


    “是啊,大哥,是不是哪里误会了?”


    “误会什么?”


    赵兴盛倒是想辩解,可哪里是工作多年老油条的对手?赵国旺心中已经笃定他干了,哪会任由他如往日般糊弄?


    很快就被盘剥了个干净。


    哪怕搬出了倒打一耙那套, 也抵不过他前言不搭后语,说不清为什么往焊接车间方向跑。


    赵国旺恨得后槽牙疼:“你说你!”又气得指着他一甩手,“让我说你什么好。”


    他往凳子上一坐, 气得猛灌几大口凉白开, 才道:“这活你估计没法干了。”


    赵兴盛神色骤变,彻底慌了:“大伯, 我这临时工都干了两年了, 你不是说,下次再有转正的名额,我很大可能就能转正了吗?”


    他不要当街溜子。


    也不要上街练摊儿, 太丢人了!


    他那些兄弟朋友,还有晓花可都知道他要转正当工人了!


    赵父赵母被吓了一跳。


    “不至于吧?”


    哪至于这么严重?


    “你觉得不至于,人家王工觉得至于。”他想起王秀英最后的话, 心里都还直打鼓。


    赵兴盛手抖着去拉他爸袖子。


    赵父嗓子粗闷:“你还有脸看我?跪下!”一踢赵兴盛膝盖,一双蒲扇大的双手往下压,“你看看你给你大伯惹多大麻烦!”


    赵兴盛膝行两步,抱着大伯的腿哀求:“大伯,你帮帮我。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都是我的错,要打要罚怎么都行,求您帮帮我,别让我走。”


    “你起来,这是做什么,起来。”赵国旺去拉,旁边弟媳妇拉他,“让他跪着,他该的!大哥你帮帮忙,兴盛都这么大了,眼看要说媳妇了,这时候成待业青年,以后可怎么办?”


    “要不大哥你带我去?我给她下跪,我去求王工,求她手下留情,再给咱家兴盛一次机会。”


    赵国旺左支右拙:“这是说什么话?”


    又看弟弟闷头坐在那里,一口口抽旱烟,心闷闷地一软,“我再帮你们想想办法。”


    送走赵国旺。


    赵兴盛揉了揉膝盖,有点担心:“妈,真去啊?”关起门就算了,到外面真跪着求人,多丢脸?


    “我没文化,也不讲究这个,你大伯是体面人,丢不起这人。”赵母倒是浑然不觉有什么。


    “你大伯也是,看着多疼你,口口声声说把你当亲的疼,真换成他自己儿子,早急急忙忙想办法了。”


    ……


    翌日。


    “王工,他也还是个孩子,不懂事,已经知道错了。您看这样行不行,除了我之前说的之外,我让他拿三个月工资出来,赔给万山晴。”


    “您看,这样行不行?”


    赵国旺满脸堆笑,小心试着打商量。


    他一夜没睡好,特地赶早,卡着这个早饭的点。


    就怕要是晚了,没有商量回转的余地。


    王秀英觉得晦气。


    早饭都不香了。


    “你觉得呢?”


    真是没看出来,王秀英忽然觉得,赵国旺的品性也有待商榷。


    赵国旺自然听出这声反问里的冷讽,他觉得脸皮有点挂不住,但自己弟弟家的独苗,也不能真不管了,腆着脸笑:“要不咱问问山晴的意思?万一她想要钱呢,这不是也没什么损失嘛。”


    王工这独苗苗学生家里的情况,谁不知道?


    缺钱得很!


    欠了一屁股债。


    白拿三个月工资,不少钱呢。


    息事宁人,完全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王秀英筷子一把直直地戳进鸡蛋,就好像戳进某猪脑子的脑花,彻底失去耐心:“滚。”


    她看现在问题最大的,不是赵兴盛那个临时工了。


    这种被猪屎糊住的脑子,当上了锻压车间主任,没有人发现吗?


    自从养了闺女,她自认脾气已经比从前好多了。机会给过了,赵国旺既然不愿意下手自割毒瘤,那她就下手砍毒树了。


    ***


    锅炉厂周一早会。


    讨论过生产进度,技术引进,下发金属材料的研究进度……很快来到了生产安全问题。


    分管这块的萧志同站起来汇报,例行提出几个不痛不痒的小问题,准备整改。


    正要坐下。


    “等等。”


    他冷汗嗖地一下垮下来,浑身寒毛都竖起来,如临大敌地迎接这声音。


    “王工?”有劳您了,这次又发现什么问题?又发现他们什么工作疏漏?


    赵国旺脸色骤变,厉声:“王工!”


    他满眼几欲脱眶而出的震惊和愤怒。


    不敢信王工竟一点不给他面子,俩孩子间的一点小事,也没有闹出什么后果,不过一念之差,何至于此!!


    “赵主任对我工作有什么指教?”王秀英靠着椅背,老神在在。


    她身正不怕影子斜。


    赵国旺嘴唇发白,嗫嚅几下。


    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是要将兴盛置之于死地啊!


    背上这种罪名和处分,被潭市数一数二的大单位开除,以后哪个单位敢要他?


    坐在赵国旺下手边的中年男子,视线在两人之间隐晦地来回扫了扫。


    有事啊,这是?


    他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脑子飞快思索着。


    王秀英拿出指纹,眼神示意人事科。


    人事科立马拿出一份用牛皮文件袋单独装好的资料,起身发放给前排的几位领导。


    王秀英开口定调:“昨天,我们单位发生了一起极其恶劣的安全事件,所幸发现及时,没有造成伤亡和后果。”


    她也没有兜圈子,一口气说了个清楚。


    但凡技术出身的,都齐齐变了脸色。


    做他们这行,装备就是第二条命。


    负责测试出厂的崔红军当即黑了脸,他对着分管生产安全的萧志同指桑骂槐:“生产安全工作就是这么做的?劳保用品都锁起来了,还能被人随便动,哪天我要是被高压电触死了,做了鬼第一个来找你。”


    被师父骂了个狗血喷头。


    萧志同深深低着头,看起来老实挨骂的样子,心里小人给师父跪了,师父救我狗命啊!!!


    他一边挨骂,一边点头:


    “我的问题!”


    “工作不到位,下去一定做深刻的检讨。”


    “这次发现的问题我一定认真对待,马上整改。”


    “相关涉事人员,也一定从严处理,以儆效尤。”


    王秀英看这师徒俩演的一出大戏,抱着胳膊,也没掺和。


    这次虽然分管生产安全的也有一定责任,但确实是遭了无妄之灾,毕竟哪个厂里都是这么一套。


    防到什么程度,能防得住撬锁的?


    萧志同在师父的眼神暗示下,战战兢兢地坐下了,屏住呼吸等了两秒,没声,才终于松了口气。


    过关了——


    师父,晚上孝敬您一瓶老白干!


    大家都觉得这事应该就这么过去了。


    在敲定下一口锅炉锻造焊接计划时,王秀英明晃晃越过赵国旺,对他下手边的男人道:“陆主任,有没有信心带队完成这次锻压任务?”


    陆方周:!!


    王工喊他什么?


    他飞转的脑子带动嘴,当即下军令状:“保证保质保量的交付给焊接车间。”


    他的机会来了!


    陆副主任的副字,总算有机会摘掉了。


    “这种涉及关键焊缝的,会不会还是赵主任的人更有经验?”有人还是提出了担忧。


    “这次不一样,这批锅炉有些数据偏高,也是技术发展了,我记得陆主任之前开会就提过一次,他提及引进的那几台新设备,其实就很符合这批锅炉的标准,只是可惜当时没通过。”王秀英也并非无的放矢。


    她带着淡淡的笑意,却不容置喙地提议:


    “我们也得多给中坚力量锻炼机会不是?”


    “我还是挺信任陆主任的。”


    言下之意,她不信任谁,脑子不傻的人都心知肚明了。


    确实挺膈应的。


    常松军当即表示:“陆主任带人也很有一手嘛,带的班组技术也相当不错,锻压质量扎实得很。我之前就焊过好多次了,上强度没问题的。”


    陆方周积极表态,眼神暗示。


    他能当上副主任,自然有自己的关系和人脉。


    “要我说,陆主任其实早能扛大梁了,一直没机会,这要锻炼一下,咱们厂以后就是双保险了,多好的事,毕竟还是两条腿走路更稳当。”


    “上次陆主任的提议确实挺好。”


    ……


    陆赵双方博弈,赵主任这边很快落入下风。


    会议结束,起身时。


    有人从赵国旺后方路过时,拍拍他肩膀,低声安慰:“先把家事处理好吧。”


    众人谁也没有料到,最后会是这个结果,尤其是结合开始那对峙,心里都略有猜测。


    一点风声没收到的,也不免想着等会儿去打听一番。


    看样子王工最初打算私了。


    赵主任没给面子?


    糊涂啊。


    王秀英点点头,在众人示意中离开。


    如果赵国旺主动解决,她就不说什么了,至少说明他这个人品性没问题。


    给几个不痛不痒的赔罪算什么?


    是不觉得这事问题大,还是觉得她王秀英好糊弄?


    ***


    万山晴听老师的话好好睡了一觉。


    她本来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倒是睡前将严师傅帮忙借的两本期刊继续读完,又背了一批新焊接单词。


    只是没想到才告状的第二天早上,她按时来找老师学习,就听到了后续。


    她瞠目结舌道:“……所以您不仅把赵兴盛收拾了,还把他大伯也连带收拾了一顿?”


    “反了。”


    是收拾赵国旺,随手把赵兴盛处置了。


    万山晴哦哦两下,心不在焉地想着赵国旺的处境。


    她可不是真单纯小孩了,这种关键项目的转移,资源的倾斜,意味着什么?


    很可能意味着地位和利益的重新分配。


    若是赵国旺能摆正心态,还有能力,倒是还好,大不了就是双王并立。


    若是棋差一招,情况就不太妙了,或者情急之下做点昏头操作,那真的是要命。


    不管哪一种,赵主任这段时间,日子怕是都不好过了。


    万山晴表情变化。


    “别想了,中午就能知道了。今天先教你点入门的新东西。”


    王秀英带着她往一处走。


    路上提起赵国旺开的那个条件:“三个月工资其实也不少,想不想要?”


    她性子确实有点霸道,改不了,没问就替山晴做了决定,不过临时工三个月工资,大不了她掏了就是。


    万山晴忙摇头:“才不要,又不是等米


    下锅,等药救命!这钱拿得憋屈!”


    才不要收钱息事宁人!


    那可是故意害人,这和被钞票直接啪啪砸在脸上,还忍了气,有什么区别?


    她差那点小钱?


    “有骨气。”王秀英爽笑两声,随手撸了一把小徒弟头顶,到了地方,拿起几块不同的金属。


    递给万山晴:“你感受一下,有什么区别?”


    万山晴先掂量一下重量,又细细查看。


    试图分辨金属牌号。


    是304不锈钢?Q235碳钢?还是6061?H62?TC4?


    牌号是金属的“身份证”,它们定义了“这个东西是什么材料做的”。


    如果能用经验判断出牌号,她就能判断出手上金属的化学成分、性能等级。


    只是看了又看。


    仍觉得存疑。


    这些金属有新有旧,有管道,有车盖,有不明形状残片,却无一例外都难以辨认牌号。


    万山晴略有犹豫:“每一块材料都不一样,不像常见牌号,成分很特殊。”


    “让你来焊,你觉得怎么样?”


    “有点棘手。”


    王秀英点头:“这都是一些年代久远的材料。”


    她讲道:“按理说,我们收到的新金属,厂家都会提供成分比例,像是碳、硅、硫、铬这些成分,百分比都会清清楚楚,我们就可以根据这些数据,计算出可焊性区间。”


    讲到这里。


    王秀英看她道:“给你留道题,就试卷上那道题目,如果要计算可焊性区间,答案是什么。”


    “好。”万山晴记在小本本上。


    “那如果成分完全不清楚,也无从得知,该怎么去焊?”王秀英继续,她眼神示意到面前这些老旧金属上。


    老师果然是在从头教她!


    什么进口特种材料。


    从哪里“进口”?连成分都不提供?


    分明是炮火后捡洋落儿,要么就是走特殊渠道收进来的。


    王秀英从旁边拿起一把锉刀:“我们可以先清理出来一块,用锉刀锉一下,看看这块金属的色性、韧性。”


    她把搓开的一小块,递到万山晴面前看。


    万山晴接过锉刀,也试了一下,仔细体会一下独属于这块金属的手感。


    “然后可以选硬度锤,”王秀英手握住硬度锤,手臂肌肉出现明显的力量线条。


    “嘭”的一声。


    一个白点出现在金属上。


    凑近了仔细看,是一个小而清晰、肉眼可见的凹坑。


    “这种硬度就比较低,要是不行,就再配个冲子。”


    “看点的深度、形状,金属材料的强度硬度也就能心中有数了。”


    万山晴:“……”


    没有您说得这么简单吧?


    她怎么就没法从这么一个小白点,看出材料的强度和硬度?


    最多就是比较一下软硬吧?要是这个小凹坑浅、小、边缘清晰,就相对硬。


    要是凹坑深、大、边缘有材料被挤出来的隆起,就说明金属更软。


    但老师口中的“心里有数”,明显不是这个意思。


    她喉咙咽了咽:“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多练,凭经验,看手感。”


    王秀英把硬度锤也递给她:“这就跟中医看病望闻问切一样,刚学什么都是模糊的,等见过的病多了,把过的脉多了,成了老中医,一看,一把脉,就知道这是什么脉象、什么病症了。”


    万山晴若有所思地接过硬度锤。


    王秀英指了指墙边排列着的:“金属材料也一样,想焊好它,先得学会给它‘把脉’,否则光凭所谓的可焊性区间,光凭理论数值,没有办法真正掌握焊接的灵魂。”


    万山晴感觉这太有趣了。


    她隐隐猜到今早的任务,眼中的兴奋要溢出来。


    王秀英道:“给你一早上时间,你给这里的金属都诊诊脉,凭你自己的感觉,先做个判断,它们各自最接近哪种牌号。”


    “还有没有不懂的?”


    “没有了。”


    这就是中午要来检查的意思了。


    毕竟下午她还得暂时跟严师傅继续练基本功。太基础入门的东西,老师来教简直就是杀鸡用牛刀,打蚊子用高射炮。


    万山晴在满排材料中穿梭,一肚子兴奋往上冒,敲敲打打,凿凿锉锉,很快沉浸在不同材料奇妙的感觉中。


    与之相反。


    赵国旺的处境就颇为恼人了。


    他维护侄儿这事儿,并没有随着会议结束,就标志处理完了。


    反而不少人私下去打听情况。


    很快都知道了个中缘由。


    说是王工新收的学生,在临考核前,被赵兴盛对装备动了手脚。王工去找赵主任要说法的时候,赵主任竟妄图息事宁人,护着他侄儿,想赔点钱给王工和她学生就算事了了。


    那可是冲着伤人眼睛去的,多歹毒!


    打听到这消息,众人心中反应各异,不为外人道,但总归产生了些偏向和情绪。


    藏在潜意识里。


    这些潜意识中对品性的怀疑,又无意识带到工作中。


    不过为弟弟和侄儿上门哀闹焦头烂额两天,不过短短两天!赵国旺就明显察觉到了工作中的阻力和棘手。


    手下的人也明显有些对他不满,甚至很愤怒,尤其是某些卡在晋升节点的。


    这压根不是得罪谁,谁不高兴的问题!


    王工负责的都是最核心的焊接工作,她把关键任务派给陆副主任一派,他们自然只能做些边角。


    这对评优评先、甚至评级都有影响的!


    但凡有点心气的,谁愿意只慢慢熬工龄涨工资?等工资涨上去了,人都多大岁数了?


    而且谁没感觉到?


    不少原来气氛友好亲切的,如今上来,面色都严肃了许多,都对他们车间的质检更上心,更严格了。


    这不是明摆着,对他们几个赵主任抓的班组警惕起来?


    要是他们自己内部工作出纰漏也就罢了,检查严格苛刻,也只能认了,却是出了赵兴盛这么颗老鼠屎!!


    就为了护这么颗老鼠屎!


    一锅粥都焖臭了!


    要是从前,有不满情绪也不好太明显,最多在心里嘀咕埋怨一下。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人这么多,而且不是还有陆主任吗?


    埋怨声一时都大了不少。


    要不是赵主任非要包庇他侄儿,会逼王工出手整顿这么狠吗?


    关键核心全部丢了!!


    会不会影响他们往后评优评先?拿什么跟人家争?工资以后就靠熬工龄慢慢涨?分房以后都往后排?


    赵国旺烦心不已地从弟弟家抽身时。


    情况已经有些糟糕了。


    一两只出头鸟好打,一群鸟飞起来,就棘手了。


    他带着怒火一摔,搪瓷杯砸到地上应声裂个口。


    一股地位不稳的恐慌,凉飕飕地顺着脊骨往上钻。


    他后悔了。


    要是早知道王工心里学生这么重要,他那天晚上就不该心软!


    为了维护侄儿,眼瞧着毁了自己的前程。


    想着,他又一拳重重砸在桌上。


    后悔不迭地发泄情绪,才深吸几口气,想挽回的办法。


    他已经完全顾不上侄子,到处请人吃饭,和从前的人情一一联系、伏低做小。


    费了好大的劲,也只是勉力支撑。


    完全挡不住陆方周冲上来的那股勇猛劲头。


    早知道的话,他压也要把赵兴盛压到王工师生俩面前,先狠狠收拾一顿,再开除出去!


    不,早知今日,他压根就不会帮赵兴盛安排工作!!


    赵国旺不明白,想不通,为什么就这么一件小事没处理好,为什么事事都变得如此困难?


    陆方周却看得很清楚,他觉得可能正是应了那句敌人最了解你,他真的觉得一目了然。


    人心,散了啊。


    曾经的赵国旺,给人的感觉敞亮、大气,靠得住,向上争得来资源,向下护得了兄弟,底下不少人都信他,也吃他的脾气。


    不管他性格是不是真如此,起码车间里有这样的凝聚力。


    可这事做的。


    既不敞亮、也不大气,还透着一股“我家侄子不比你们重要?”的不得劲,昔日印象好像都是假的,被一指戳破。


    信任的架子,塌了。


    陆方周暗暗告诫自己,言行一致,表里如一。


    没有人可以伪装一辈子。


    他越是感受到众人无形中对王工声势浩大的信重,就越忍不住回忆琢磨。


    王工出手其实相当重。


    却处处坦荡。


    事无不可对人言,事无不可被人见。


    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会议上那句“赵主任对我工作有什么指教?”的气定神闲。


    而被她质问的赵国旺呢,最多也只能腹中有些牢骚,却对此无可奈何,只好噎住闷气往下咽。


    他往后若也能有王工那般气势、神采……陆方周搓了搓脸:“呼——”


    无法抑制的心动起来!


    他甚至有些羡慕地暗中观察万山晴,若是他当初刚刚工作时,能遇到一个这样的师父。


    除了他,还有很多人都不免暗中观察万山晴,看这场无形风暴,惊叹于她在王工心中的分量。


    毕竟谁都没想到,事情会扩大到这个程度,权力无形更迭,数个班组人员重建。


    王工到底有多喜欢她,多看中她,多期待她的未来?


    看着看着。


    只揉眼睛地看见,王工竟一连好几天,都和颜悦色地指点她的学生。


    表情堪称满意?


    满意?


    王工什么时候对他们露出过这种表情?


    上一次在工作中有类似表情,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王秀英确实挺满意的,甚至惊喜。


    她不吝啬夸赞:“干得漂亮!没见过比你更聪明又手感好的了。”


    她发现万山晴熟悉得很快,简直像金属材料成精似的,一连几天,她多次提高要求,山晴竟然依旧能稳稳当当地完成。


    如今这里每一块材料,闭着眼就能用锉刀分辨不说。


    随便一块陌生金属到手里,也有她三四分功底了。


    万山晴被老师一夸,便禁不住笑出了牙齿。


    一连几天心神不得不全速运转,全神贯注地去记忆、去感受,最后将其全部驯服内化到掌心之中,她也不免有些酣畅淋漓的爽快,神采飞扬着说:“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学生?”


    王秀英竟觉得满屋都熠熠生辉,喷薄而出的喜悦映照她的神采,少年自矜,很难不叫人心喜。


    只是面上不露,也没如此自吹自擂的厚脸皮:“……少贫。”又作势拍拍万山晴后背,“可不是只给你安排了这一个任务,书看得怎么样了?”


    也拿来检查看看。


    如果进度不佳……王秀英觉得这很可能,毕竟摸清楚这些金属,熟悉材料手感,她是亲眼看到山晴做得有多专注、多投入的。


    下去肯定也下了不少功夫。


    要求还是她一次次提高的,半点没松口,王秀英心里琢磨着。


    “我列着计划在学,您看,”万山晴把笔记本翻开,夹在第一页的计划上打了些小√,抽出来递给王秀英。


    然后,很有小心机地往后一翻:“刚好有几个问题。”


    王秀英接过计划表时,余光瞥见笔记本上的红黑两色墨水写的英语字母,遍布整页,目光被吸过来——


    作者有话说:注:


    ①对金属“望闻问切”,这个技能和观点,来自2021年大国工匠年度人物卢仁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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