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英目光被吸引。
她这两年也下了些功夫补英语, 主要是阅读技术资料,只是工作忙,还是没法像俄语那样没什么障碍阅读, 也脱离不开词典。
比较麻烦的是,至今都没有一部焊接英汉词典, 只能勉强用《英汉机械工程词汇》来对照, 不仅效率低, 还时不时有词没有收录。
但看一眼, 也能知道这笔记上并非乱写。
她停顿下来,不由瞅了万山晴一眼:“你用英语记笔记?”
“嗯。”万山晴点点头,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道:“我就是觉得学语言要多用,多用就不会忘。”
她说的也确实是心里话,“就像是我们中国人说中文, 天天用自然就会了。”
语言环境太重要了,她英语水平突飞猛进,就是待在海外那段时间。
王秀英觉得说得还挺有道理。
她当初年轻时学俄语, 可不就是?
“我看看。”
她把笔记本也一并接过去, 端在手上。
先往前翻了翻。
只见笔记本上,从学平焊起, 记了一些技巧, 自己琢磨的想法……这时候还是纯中文。
往后零零星星出现一些单词,但都是常见、必背的焊接单词。
再往后,从某一页开始, 突然就多了起来,还隔两三页,突然出现一页对折过的纸, 左边一列单词,右边一列中文,明显是在整理背诵。
王秀英看了看内容,一下就对上了,还有她出在考试卷上的两个单词呢,不着痕迹地瞅了万山晴一眼。
她脑海里浮现严钟苦着脸,又像诉苦又像嘚瑟:“您是不知道,我生怕她到时候突然问我,我答不出来。您说我这带教当的?心惊胆战的!”
倒是可以让山晴……多去问问。
某个为徒弟学不会焊黄铜而苦恼的人,得请她吃饭喽。
她又翻过几页。
后面笔记中,中文比例肉眼可见的一点点减少。
这个程度的英文,她倒是读起来完全没障碍。
就是山晴这对英语的学习速度,接受速度……她咂摸了一会儿,才道:“你想问什么?”
万山晴凑近点,站到老师身边,指着笔记本上大约六成英语、四成中文的内容,没有太多卡顿和思索地问了几个问题。
主要集中在金属成分,可焊性过低,金属焊接变形相关内容上。
不少都是偏向“实践经验”类型的。
简单来说,亲手做过,看书中理论就比较轻松好理解。
没亲手尝试过,就觉得哪儿哪儿都没讲清楚。
王秀英自然接收到了小徒弟的疯狂暗示,当然,她并不觉得是暗示。
只是眉头微皱:“还是缺了点实践经验。”
但是现在让万山晴亲自上手,根本不可能,跨度太大了,“先带你看看吧。”
试焊出来的裂纹,到底是怎么裂的?是熟西瓜咔嚓一下裂开,还是缓缓被扯开一道道裂纹。
焊接变形,又是什么样的变化?
都要亲眼见过,才能心中有数。
万山晴可能是用力过猛,有点心虚,假意矜持了一下:“会不会有点太快了?您不是说要看个七七八八,要不然怕是听都听不懂。”
“听不懂就看,多看。”王秀英摆手,多大点事儿。
她带着学生做做记录,自己轻松点,谁还能置喙不成?
原来那样说,只是她觉得半懂不懂的发懵状态,参与进来,除了做点真苦力,真文书的活儿,也是白白浪费时间而已。
难不成还真锻炼写字速度?
她现在心里想的是万山晴学英语的速度。
不是没听说过外交部有些人,一个人能学会七八门外语。
但是论亲眼见到,王秀英还真的是头一遭。
她低头看看,见万山晴仍是毫无所察的无辜样子,还有点喜滋滋的。
忍不住一乐。
厂里那群英语老大难,不是总开会时吵着让厂里去抢两个又懂技术、又懂英语的大学生吗?
王秀英让学生去吃饭休息。
她则是转身回去。
刚刚回到办公室,就看到周永封在哗哗翻书,一副看得心烦意乱的样子,浑身发燥,就差在额头上刻“什么玩意儿!”
“这么不耐烦?”
“没拿脑袋撞桌子就算好了。”周永封痛苦闭眼,还是觉得眼冒金星,咬牙切齿地,“总有一天让老外学咱们中文。”
见王秀英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红色词典,周永封眼皮一跳 :“拿这个干嘛?”
“放心,不是给你的。”她还嫌糟蹋了呢。
“你不会中午吃饭还要学英语吧?”周永封眼睛嘴巴都做夸张的惊恐状。
王秀英:“……”
她瞅了瞅周永封桌上那本手册,短短笑一声,反唇相讥:“我看你还是多趁中午补补,可别到时候连山晴都比不上。”
“不至于这么开嘲讽吧?”周永封满脸纳闷,他是英语老大难了点,但王工啥时候嘴变得和他一样毒了?
他比不上王工,还能连王工新收的学生都比不上?
不至于吧?
这分明是把他往扁了瞧!
有点忿忿的瞅了眼词典,他忽然福灵心至,瞠目道:“你、你这个词典不会是给?”
王秀英点头:“猜到就好。”
这时候,某种专业技术相关的词典可是稀罕物,不便宜。
厂里也只有两本大词典,需要的人借着用,王秀英嫌不方便,就自己买了一本。
而万山晴之前用的,一本是借的普通英语词典,一本是锅炉厂组织人手整理的焊接常用词汇。
也就是周永封桌上那本看着像小册子的东西。
周永封:“……!!!”
原来不是开嘲讽,是说的实话。
他就说他坏菜在这嘴上!!当初要不是调侃王工,他指不定就真抢先把人收了。
现在岂不是能美美享受徒弟翻译?
周永封把书扔进抽屉,“砰”的一声重重关上,抽屉发出一声悲愤咯吱。
他肉疼地跟上王秀英的步伐往外走,像兜里钱包破洞漏钱似的,有点不愿接受地问:“那厂里整理的小册子,不够她用了?”
说是小册子,单词可不少。
叽里呱啦的列在一起,他下决心背了好几次,还在a开头。
真是邪门了!
倒是边看边查,混了许多眼熟。
“等过两天你就知道了。”王秀英道。
“……”
周永封犹自心痛,但肉都已经在别家碗里了,吃着碗里瞧着锅里就罢了,总不能吃着碗里瞧着别人碗里?
看着王秀英远去的背影,决定回自家傻徒弟堆里扒拉扒拉,万一有惊喜呢?
***
焊接车间,晚上下工。
黄丽娟收拾东西,边抬头道:“山晴,那星期天早上我们在厂门口碰面?”
“早点吧,七点你行吗?”万山晴想早点,她星期天下午还要去卫生所。
“行!刚好早点不容易错过人,要是去晚了江胜男出门了,又白跑一趟了。”黄丽娟一口应下。
知青学员的月末考核,江胜男没有通过。
实在是出人意料。
尽管有一半人没通过,但谁也没想到会有她。虽然最开始江胜男看起来好像天赋平平,没什么出彩的,但人家不怕苦、不怕累,肯下功夫练啊!
早就是知青学员中的上等水平了。
大伙虽然嘴上没说,但都觉得她过这次月末考核,是铁板钉钉的事。
考核结果大跌眼镜不说。
她不仅周一没有再来,连消息都没了。
可事实摆在那儿,江胜男考核时焊的钢板,确实被锤子敲断了。
万山晴觉得不对劲,也有心想去找,怎么也得再道声谢。
黄丽娟也有这个想法,怕江胜男出了什么事情。
约好了时间。
万山晴才回了家。
一如既往地吃饭、洗衣服,把晾干的衣服收下来叠好。
把妈妈的衣服送去她屋。
回来后,只见姐姐也从卫生所回来了,她眼睛含笑,高兴地一下蹦过来:“小晴!”
献宝一样,就差双手捧着,说你看!
万山晴十分配合,期待探头:“捡到宝啦?”
“嗯嗯!”
她笑得眼睛里落星星,又抿着笑,从挎包里掏出两个厚本子:“你看这是什么?”
“这是,爸爸的字?”万山晴只翻开一页,便抬眼看万山红。
她一点儿也不记得上辈子有这事。
“你仔细看看。”
“去羊城的路线?不同天气、极端天象、地况、路况、途经的村镇、观察前方有无设卡……这么详细?”万山晴翻了好一会儿,才看到第二条路线。
连可能遭遇的拦车套路,都仔细列了二三十种。
这是?
万山红纠正她:“不是去羊城的路线,是去羊城方向,这一路的每个目的地。”
万山晴:“……”
精精抠抠的。
“你先看书,不打扰你学习,等我洗漱完再跟你说!”万山红宝贝地把本子拿回来。
她把妹妹推回到书桌前坐下。
自己则高高兴兴地去拆马尾辫,刷牙洗漱。
万山晴看着书。
却有些少见地出神。
姐姐做着和上辈子完全不一样的事,走上了完全不一样的路,那她的死劫?
是已经避开了?
万山晴竟觉得这口气松得有点让她不敢信,就好像屏住呼吸做好了发射火箭的架势和心理准备,结果还没点火,发现是个二踢脚?还是哑火的那种。
“好啊,不好好学习,溜号发呆被我抓住了。”万山红把水泼院子里回来,从桌边笑盈盈地探头,伸出食指点点妹妹额头。
万山晴抓住姐姐指头。
“姐。”声音有点不敢惊扰的轻飘。
因为太轻了,万山红听着有点像妹妹不好意思的小声撒娇。
万山红就用一根手指头拉着她往床上走,“累了咱们就休息一晚上,我记得你小时候可没这么爱看书,成天就拉着我袖口摇我手,让我带你出去玩。”
她觉得妹妹变化这么大,还是家里变故,心里绷着呢。
虽然她也一度觉得天塌了。
不知所措,但是妹妹都立起来,她就觉得没什么好怕了。
“今晚我们早点进被窝,聊聊天。”她像是小时候哄妹妹似的。
给妹妹说说她的赚钱大计!
突然被揭小时候撒娇粘人糗事的万山晴摸摸鼻尖,心里又有点软,抓着姐姐手到床边,姐姐掀开被子,她钻进去,也问:“那你怎么打算的?”
万山红这两天心里已经琢磨出了大概。
她就算能撬动藕帮这座金山银山,最多成为能说得上话的合作对象。
若是原来,也就心满意足了。
但是现在,她手里或许掌握着另一座金山的地基。
她边想着,边断断续续地给妹妹说往外地运送的难题。
“大车挺难弄的。”
现在好多票都还没取消呢,别说这种大货车,连几台收音机都还要路子才能搞到。
新的大货车对个人来说,绝对是不敢肖想的天价。
哪怕是旧的,二手的。
也很重要!
“说句夸张的,人死了车都不能有事。”
万山红细细碎碎地说,像给妹妹听,也像讲给自己:“而他们自己去探路的话,一车货也不便宜,车要不要带货?还是空车去?空车带人去,只是浪费一点油,这点油估计还是耗得起的,就是怕车和人出事,一起人间蒸发。”
这可是真正的骨头碎渣都不留的人间蒸发。
现在路上可不太平。
而且要跑多少趟,才算是真的心里有数?才能保证基本不会出问题?
“所以咱爸这个老司机的经验,其实很值钱。”
万山晴翻着带上床的厚本子,感慨姐姐又发现这么个生财之道:“你打算拿去卖给谁?”
“傻,”万山红笑着,小狐狸一样说,“什么拿去卖?我们有好东西在手里,当然要别人求上门,求着买啊!”
反正她现在不着急。
上赶着可不是买卖。
万山晴默默为即将上钩的鱼儿点蜡。
按照她的经验,被姐姐钓上钩的鱼儿,不仅会高高兴兴吃饵,还会上钩得很得意,甚至上瘾,一次次自己从水面倔强蹦出来非要上姐姐的钩。
万山红说到这里,心里也在想。
有人求上门,爸爸应该也会很高兴吧!
她高兴地翻过身来,“还有个事,那个临考核前,给你提醒柜子被赵兴盛
动过的人,是叫江胜男对吧?把人介绍给我呗?”
万山晴这次是真纳闷了!
“你要认识她做什么?”
万山红掰掰手指:“听你说的嘛,人品信得过、性子硬,力气大,修堤坝比男人干得都强,学过焊工,相当于对机械也有一定了解,敢上手。”
她就需要这样的人啊!
尤其是最后一项,这年头想找个干机械的女人,敢干、敢对大件动手,可比找工作都难。
万山晴:“!!!”
她意识到关键:“你是不是想自己干?”
她姐压根就没想卖第二本!
报废车、二手车、组装车,还是拉重物的大卡车。
万山红没有注意到她声音发紧,理所当然的点点头说:“当然呀。”这是只养大了就能生金蛋的鸡,没必要杀鸡取卵啊。
又给妹妹解释:
“我说真的,你可得上点心。我想过了,必须要有女人,还得是我的心腹,品性要正,否则一群男人,等挣钱了,一定会想把我架空!!”
从开始,她就要把技术核心牢牢把握在自己手里,也要把队伍最初基调定下来。
她最信任的人,就是山晴了。
“小晴,你得帮我!”万山红亮着黑眼睛看她,兴奋地拿手指头轻戳两下她肚皮,“王工都夸你有天赋,这技术爸爸能学会,你应该也能的,对吧?”
“帮!帮!帮!”
“我不帮你谁帮你?”
万山晴手心脚心直冒汗,抓开她姐的手,这哪里是她姐,这完全是活祖宗。
她不得看着点啊!
这是奔着啥去的?
这第二本打算自己干,那第一本你打算卖给谁?
这个多半会被你吊成自愿上钩的冤大鱼是谁?
“你应该没听说过,”万山红也是接触菜贩子才知道的,“就是咱们潭市一群做莲藕生意的贩子。”
“藕?”
贩子?
万山晴诈尸一样挺坐起来:!!!
赵公安,你回来!!
咱们友谊的小船,还不能翻!
藕帮啊,没有潭市人会不记得轰动一时的“国营第一菜市场坠亡案”。
藕帮最后是注册公司成正规军了没错,但此前牵扯进这起案子,搞内部分裂。
谁知道里面有什么坑啊!
“咱能换个卖家不?”万山晴现在觉得她姐很不省心!!
怎么胆子这么大、这么肥?
跟谁学的!
“没有更适合的了。”万山红摇头。
现在做生意的人是不少,但小个体多,小打小闹多,成气候的少,更别说藕帮这种规模,“他们行事还挺讲究的,领头的是藕农出身,给藕农的收购价挺公道。相当于是一个藕农联盟,加入的藕农可以得不少好处,也能少很多麻烦。”
万山红显然仔细考虑过她的钓鱼计划,“而且消息放出去,即使我们想卖给别人,藕帮听到风声一定会来的。”
万山晴听出来了,藕帮有实力,又有强需求,一定比别人愿意砸钱。
所以不选给钱多的,是傻吗?
钱钱钱钱钱。
万山红怎么这么喜欢挣钱啊,还净搞这些大想法,她拿枕头捂住脸。
她不一定兜得住啊!
枕头被扯开,“小晴?”
她的眼睛里倒映着山红。
山红灼亮的眼睛里映满了她。
她们眼睛里倒映着彼此,倒映着彼此眼底摇曳的神似野火。
这样的野火,迎着风,便会浇油似的爆亮。
她抱着枕头闷闷道:“我不帮你谁帮你。”
兜不住也得兜啊。
她试过被灰烬压灭的滋味,一辈子都在不甘心。
“小晴!”万山红眼睛一下亮了,满眼雀跃快活,扑到妹妹身上,双手搓搓她的脸,“你最好了!!”
十几岁小孩干嘛成天这么严肃,就该傻乐一点,还有爸妈和她这个姐姐呢!
她很快就能挣到钱了!
一大笔!
***
周天一大早。
万山晴就和黄丽娟碰面,然后出发了。
她递给黄丽娟一块猪肉烙饼:“我妈听说我们去找江胜男,特地给烙的。”
“那我沾江胜男的光了。”黄丽娟美滋滋的接过,咬了一口,尝到一点馅,美得嗯~了一声,“阿姨做烙饼也这么香。”
边走边吃。
没多久,就找到了地址上的街道。
“你看那是不是?”
黄丽娟连忙拍了两下万山晴肩膀。
万山晴顺着望过去,江胜男穿着一件耐脏的旧衣裳,正从木板车上抱起一板板蜂窝煤,往墙角整整齐齐地堆码好。
“胜男!”
江胜男抬头往这边望来,有点惊讶,又笑着挥挥手:“等我会儿!”
用胳膊抹了一下额角的汗,她继续搬,三两下就把木板车上的煤卸完。
“你们怎么来了?”
“当然是来看你啊!你这一声不吭的消失,我和山晴都担心你,你怎么一大早在这搬煤?”黄丽娟叽叽喳喳。
“我家小,就不请你们进去坐了。顺着街道走走,陪我去还木板车,”她指了个方向,又说,“做点事挣点钱,而且什么叫一声不吭消失,没考过我还去做什么?”
总不能去一哭二闹三上吊吧?
万山晴走在旁边:“你那天到底怎么了?那可不是你的真实水平。”
“对啊对啊,没考过你肯定是发挥失常啊,咱们再去争取一次机会,万一能行呢?”黄丽娟立马道。
江胜男沉默片刻。
她肩膀痛去看了,她以后压根没机会做考验精细程度的活了。
万山晴见她这一瞬间表情,“考试之前你就猜到自己会发挥不好了?”
江胜男肯定没说实话,万山晴反复回忆那天的事,唯一的时间空档,也就是她回来换装备之前,“那天你和赵兴盛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江胜男见她都猜到了,只简单说道:“也没什么,就是拉扯了两下,而且赵兴盛不是都被记过开除了吗?”她还报过仇了,堵在他喝酒晚归的路上,套上麻袋狠踢了两脚
她自己想干的事,不愿别人多背负什么:“其实和这事也没太大关系,医生说了,我这旧伤在乡下其实就没养好。”
“那你还搬煤?”黄丽娟大声。
“两三天就好了,没啥事,而且我这么大个人,总不能真一分不挣,吃白饭吧?”江胜男笑笑,将有些家事含糊带过。
万山晴稍作犹豫。
江胜男挺要强的,她无从得知她此刻的真实情况,不如把选择权交给她自己。
第27章
卫生所。
巩菊一家子来接婆婆出院, 她抓着一叠卫生所的缴费单,在窗口缴完费,她也没回去, 按照她家男人的说法,去找万山红。
“大妹子!”她见了人, 高兴地一把拉住万山红胳膊, “我就知道你今天肯定在。”
万山红心里有数。
她弯眼笑笑, 却是说:“巩大姐, 是不是昨天的蒜蓉排骨好吃?你又想跟我这儿点菜了。”
巩菊想起昨儿的蒜蓉排骨,尤其是那股煎得金黄、蒜香混着肉香的劲儿,不觉滚了滚喉咙。
好不容易强行忍住了,“不是。”
“今天不点菜,姐跟你打听个事,”巩菊眼睛四处瞄了几下, 声音都压低了两分,“那天你说的隔壁省山市藕价是真的?”
昨天老家那边亲戚听说妈出院,过来送只鸡, 说是给妈炖了补补。
吃饭时她聊到这个。
她男人兄弟立马就抬头了, 眉凶着,“你从哪儿知道的?”
怎么和他在帮里收到的消息不一样?
“靠谱不?”
“应该靠谱?”
人家山红也没必要骗她这个, 图啥?
男人兄弟又“呸”了一声, 骂了一句黑心肝。
让她帮忙打听清楚。
*
万山晴回来,刚进卫生所,踏着楼梯往上走。
就遇到了这一幕。
她听了个全程, 然后看到那大姐捏了捏手里缴费单,有点心不在焉的走了。
她迈上两步台阶,“怎么聊起外边藕价来了?而且你咋知道这么清楚?”
万山红道:“不是司机班组的罗叔也定了咱们的饭吗, 我送去的时候,在那边顺口聊了聊菜价。”
不少人呢,聊得天南海北的,她也就得了两条靠谱有用的。
“菜价不是时实的吗?”
她俩一起往楼上走,万山红笑盈盈:“对错又不重要,重要的是价格分歧传过去。”
底层藕农最在乎的是什么?
心底时常担忧的又是什么?
她仔细琢磨过了,就在平时聊天时,无意中透出了四五条不同类型的消息。
万山晴想了想,她姐应该选了个较高的价格,说不定还是跟别藕贩子打听过的,到时候藕农回去一闹,一牢骚,人家不得打听打听你这么笃定的消息从哪儿来?
“你真不嫌麻烦。”
“挣钱嫌什么麻烦?”
万山红心情不错,手指绕着肩头的辫子玩:“你看那蜘蛛织网,是不是一层一层慢慢密密的织?既然想人人找上门,总不能上来就说有路线有经验吧?”
那样粗暴,岂不是跟直接在脑门上写“我想把这个卖给你”没什么两样?
饿急了的时候,还是自己翻箱倒柜,终于在犄角旮旯找到的一截火腿肠香。
她又问:“帮我问了吗?江胜男怎么说?”
万山晴冲她摇摇头:“她没答应。”
万山红有点诧异,但也不觉得太出乎意料:“她有说是哪方面的顾虑吗?还是想去找个正经工作?”
“肯定还是有这方面的想法的,觉得个体户本来就不靠谱,人家见钱快的,好多亲朋好友都还觉得丢脸,咱这还不知道要折腾多久,也不知道能不能成,有顾虑肯定是真的。”
还有一点,随着房地产的逐渐放松,好多单位都批了地,放出风声要盖新家属楼。
江胜男想分一套房。
可现实却很残酷,即便真的能找到工作,努力奋斗上个几年,等来的可能也不是分房,而是下岗。
反而是跟着万山红一起干。
说不定两三年后就能买一套。
万山晴简单说了下:“你要是真想,可能得亲自去找了。”也有可能是她开口的问题吧。
对江胜男来说,有点难接受了。
她也没有山红会劝人。
万山红若有所思:“那你把她地址给我。”
说着进入病房。
万卫国的精神头明显高昂了许多,还能看出几分没受伤之前的能说会道,正和隔壁床说着话呢。
床头还放着书。
看着是研究车的。
万山晴下意识看向姐姐,姐姐冲她眨眨眼,然后悄悄“嘘”。
她心领神会。
再看万卫国同志这精神劲儿,坐到病床边,拿起那本书翻了翻,故意搭腔。
很快就和他聊了起来。
主要是万山晴问,万卫国给她讲。
相比国外期刊里的新技术,新内容,这还真不算难,毕竟不是从无到有造车,而是基于报废车,再配合二手零件改装。
大体上还属于“修车”的范畴。
正是此时大车司机人人要掌握的技能,而万卫国恰好是其中的佼佼者。
万山红巴不得妹妹多学,也高兴看到爸爸神采飞扬,指点江山的自信,笑盈盈地在旁边拿水果刀削苹果。
假期过得很快。
万山晴再来到老师身边的时候,老师拿给她一沓印刷着潭市锅炉厂红色抬头的信纸,“这个你拿着。”
“周一有例会,等会儿你先试试看,看能听懂几成。”她在办公桌前收拾资料,又说,“等会完了,带你看看现场焊那块高碳钢。”
“那敢情好,我可要开开眼了!”
万山晴笑着凑上去:“我来抱。”
她夺过老师手里的资料,抱在怀里,透过零星的字迹和标题,发现老师曾经教给她,当做训练的思路,好像已经有雏形了。
那最后这项目为什么没留在老师手上?
是变形问题始终无法解决?还是有人比她们更早得出了解决办法?
王秀英也没客气,由着她帮忙拿。
边大步往外走,边给她说:“这次讨论出了个新办法,不知道奏不奏效,等会儿多半会主要讨论这套焊法,你多注意听,这样等到焊接的时候,才看得懂一点。”
第28章
万山晴耳尖微动。
听这样子, 老师现在就对这套焊法很有信心了啊,好奇问:“高碳钢淬硬倾向、开裂敏感的问题,您是怎么想到解决办法的?”
“嗯?”
王秀英侧头看小徒弟一眼, 有时候真的觉得赵公安或许没说错,是个干刑侦的好材料, “你是怎么知道想出解决办法了?”
“可别说猜的。”
她有些戏谑的目光笑落在万山晴身上, “也别说误打误撞。”
她可什么进度都没说。
万山晴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要是之前, 她必然叫屈, 坚决强调就是“误打误撞”,定要和赵公安就此割席!从此和假侦探这层身份割席!
但现在不行了。
她假装没听到调侃,战术性回避道:“一块尺寸有限的样品材料,每道焊缝最多能试焊3-5次,每次机会都很宝贵,如果不是确定了方法, 探伤检测过了,可不会随便乱试。”
材料其实和人一样,同一个地方开刀手术一次还好, 两次有点难熬, 三五次大手术下去,再健康的人也得嘎嘣。
焊一次母材就受损一次, 热影响区会永久损伤, 清理焊缝也只能去掉熔敷金属,没办法修复已经组织劣化的热影响区。
听她这样说,王秀英不由点头, 探宝似的问:“还有别的吗?”
当然还有。
万山晴除了上辈子在老师身边学的两年,后面许多年,都未曾完全抛下过。
但可不能这么直愣愣的说, 现在她可还是个初学者,即便可以推脱说读的书多,涉猎很杂,但终究见过做过的太少。
她有点不好意思,道:“都是瞎想的,也不知道对不对。”
王秀英有点乐了,她是真觉得自己没说什么,小徒弟还是年轻,脑子里想法多。
“说来听听。”
“反正说错了也没别人听到。”
“那我说了,我经验少,总有些离奇想法,要是哪里说的不对,老师可不能笑话我。”万山晴笑嘻嘻讨要着。
先拉低一波期待!顺便用这个预期垫个底。
她想法多就是胡思乱想,爱瞎琢磨。
说错了是人之常情,说对了、甚至超出老师心中预期,就是“铺垫过的惊喜”了。
“行。”王秀英爽快点头。
万山晴这才道:
“试焊机会少且珍贵的原因,我觉得还挺多的。”
“我猜材料尺寸应该不大,热影响区无法修复,每次焊接新旧热影响区都会重叠,就像是疤痕一样不断累积扩大。”
“可以叫疤痕,或者也可以叫内伤,焊接会让母材性能发生变化,变得不均匀和脆化,三五次过后,这块材料和原来,尤其是受热影响的区域,其实已经不能算同一种材料了。”
“……”
“还有,就算上面都不管,只是最简单的打磨、铣削这些方式清理失败的焊缝,对于尺寸不大的样品来说,它的长度、宽度、厚度都会不断减小。”
“我看书里有讲,尺寸下降到一定程度,材料的结构刚性会下降,就没有办法代表材料最初始、最真实的状态了。”
万山晴断断续续地补充。
其中也有一些比较“幼稚”的想法。
“而且没把握的话,失败了可不有点丢脸?”万山晴眨眨眼。
王秀英原本听得很认真,愣是被这句话逗得乐不可支,笑了,又连连点头:“分析得还挺有道理。”
说的都没什么问题,连听起来颇有些幼稚的想法,其实也都是佐证。
她确实有了一些进展。
去往会议室的路上,万山晴灵活的想法,给王秀英带来极大的惊喜。
无论她说到什么,万山晴都能接出一点,经常往外延伸,延伸的方向五花八门。
不足之处,她讲解一二,或者点拨一二,便足矣。
***
等到了会议室。
万山晴左右打量了一番,看到高墙处【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向国外学习先进技术,引进、消化、吸收、再创新】的两排大字标语。
她将资料放到前面桌上。
能听到大家陆续喊“王工”的招呼声。
还有不少目光落到她身上。
也有人想开口打趣。
王秀英目光一扫,便讪讪地冲她笑两下,收回这时候打趣的想法。
只能眼神互相递了递,有点可惜,不知道是不是真如周永封说的那样。
王秀英从里面抽了个笔记本,翻开中间某一页,递给万山晴:“把这页先抄到黑板上。”
万山晴接过,里面清楚的标注了高碳钢的数据,还有多次做小型焊接测试得出的数值。
她边把碳、锰、硅、铬、镍、钼、钒等具体成分含量,先抄写在黑板上。
注意到这些数值都精确到了小数点后几位。
按照现在的科技,虽然很多设备都是进口的,但无论是光谱分析,金相分析,还是湿法化学分析,都足以弄清楚这块材料的主要化学成分。
翻页时,有点好奇地问:“这种材料研究起来难吗?”
不会等她们焊接技术研究出来了,材料还没研究出来吧。
王秀英敲她一下脑壳:“说话注意点,都说了是进口材料。”她有时候都不知道山晴上哪琢磨的。
难怪赵公安想要她。
“好好好,进口进口。”把咱妈也说得太穷了吧,七十年代四三方案可砸了几十亿美元搞工业呢,进口材料买这么一小块?
“那这个‘进口’材料,我们现在有实力研发制作吗?”她换了一种也不算太委婉的问法。
这就是拳头逐渐强硬的起始点吧?
哪怕很微末,她也只窥见冰山的小小一角。
可小小浮冰之下,平静辽阔的海面之下,若全国各地都有人在做类似的事,海面下的冰山又会是何等可怖的规模?
等总有一天,冰山缓缓浮出水面。
世人会惊叹它的巍峨。
王秀英笑了笑:“问我可没用,那就得看咱们同战线的同志愿不愿意掉头发了。”
即便已经拿到了几乎精确的化学成分,想要造出性能完全一样的材料,也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工业基础和配套技术,都要一一解决才行。
她给抄板书的万山晴讲:“像是这种高强度的特种材料,极度依赖对磷、硫、氧、氮、氢等元素的超低含量控制,还有硼、钙、稀土等元素的精确添加。”
也就是说。
对某些仪器,得跟上“小数点后好几个零”的精度分析、检测。
某些冶炼设备得升级。
某些冶炼工业也得同步提升,如炉外精炼、真空脱气、电渣重熔……
“即便这些配套都跟上了,想要完全复现锻造比、轧制工艺,形变热处理的过程,生产出一样性能的材料,也得愁秃一批。”
万山晴上辈子没接触过这些,尤其是具体到某种“进口”材料的破析,有点哑然:“怎么听起来这么复杂?像是压根不可能完成的事。”
整条工业链,但凡有一个小环节掉队,整条线就卡死了。
反而是焊接这块,看起来都温柔许多。
“你这表情,搞得好像我们这挺容易似的。”王秀英有点好笑,不知道哪里给万山晴这种错觉。
这焊接难题多少团队在攻克?
至今都还没有一点突破性进展!
万山晴抄下最后一笔,冲老师笑:“我觉得您肯定能行!”
“你这嘴抹了蜜似的,”王秀英都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自信,但也乐于此说法,“要是真成了,去开交流会,我把你带去,你亲眼见见他们头发的茂密程度,就知道难不难了。”
万山晴眼睛亮了。
工业同行大聚会!
还是为了共同解决同一个问题,这种大惊喜,她原来居然错过了。
“行了,”王秀英拍拍她肩膀,“干活了。”
万山晴按捺住心中期待,从旁边拉了张木椅,坐下来翻开红色单线信纸,准备做会议记录。
王秀英便不再顾她,面向众人。
她直接从尚未解决的难题切入,会议室里安安静静的,都在认真听她讲。
但很快,讨论的声音就激烈起来。
从焊前预热,低氢焊条,温度控制,手法经验、如何抗变形……
每个人都在提出自己的观点。
又与旁人辩论。
不断有人参与进来,声音愈发激烈。
阳光从窗户外洒进来,将整个会议室照得明媚亮堂,风不歇地吹动信纸,笔尖急速沙沙的声音,衬得岁月都灼烫起来。
万山晴确实听到很多盲区。
她不知道为什么预热温度确定在240度。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在一众减少熔敷金属量与热输入的技术中,最后敲定了窄间隙坡口 + 小钝边。
她愈发聚精凝神地听起来。
将关键全都记下来。
偶尔给王秀英递点她需要的资料。
时不时讨论着吵起来,吵架的某一方,怒而回头找她确认“××刚刚是不是说***”。
这便是她全部的工作了。
直到结束,她放下笔,倒是比想象中轻松些。
“山晴,刚刚看你笔直动,写个不停,都记了些啥?”周永封饶有兴趣地凑近了问。
他还是没忍住。
就以他们激烈争辩的那个说话速度,没有人能一字一句全部都写下来。
而想要精准记录关键信息,就得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
为了突破焊接禁区,这里面可有不少新的、先进的技术。
他可注意到了,王工这新学生全程都在写,有模有样的。
万山晴深知周工这张嘴。
便不给他机会,谦虚一句道:“就是记了点能听懂的。”
然后先发制人,挑了一段他在和常松军辩论时没说赢的,“比如这个,用跳焊法和分段退焊法的思路,不沿着一条焊缝连续焊完,而是分成许多小段,用‘前向后’或者‘间隔跳跃’的顺序来焊。”
周永封:“……”
但嘴毒的人一般脸皮也厚,他也不在意小辈记得自己提议被常松军那家伙否了:“那你说说为啥记这个,不记我的?”
他看了,本上他提的法子,就用“周:锯齿、反月牙”短短一小行字就解决了!
他脸皮抽抽。
万山晴无奈往前翻,找到前面王工提出的严格控制温度的措辞:“王工前面就说了,薄板变形问题,必须严格控制热量过度堆积,导致严重扭曲变形。年初那本美国焊接杂志里也提起过周工你说的策略效果不太明显。”
周永封:“?”
“什么不明显?”
“让热量有充分时间散失和分布的效果不明显,研究了不同焊法的效果,还给排了名次。”
周永封:“……”
这都能拿出来研究,还排个名次,美国人这么闲的?
难怪叫磨洋工!
万山晴在说着,周永封还真的顺手从旁边找了那本杂志过来,基本厂里这些资料,现在都在他们这些人手里。
他对里面的内容头大,但对厂里每本资料都还挺熟的。
“哪儿呢?”周永封看了两遍目录,没看出什么端倪,就有点头大了。
万山晴捏住书脊,也没转过来,往后翻了大概四分之三,又看着熟悉的图和图表,前后翻了几页。
“喏。”
她指着一个英文的排名表格。
第一列是排名,第二列是焊法,后面还有“56%”“48%”这种热量降低幅度。
众人见周永封真去看,面上都露出迥异的神色,相互递了递眼神。
眼神里藏不住笑意,某人的声音似在耳边,义愤填膺:“她这是门缝里看人,把我往扁了看!”
周永封是没工夫管他们了。
也没工夫管之前,管不住嘴说了多少丢脸话了。
越看越纳闷。
在去试焊的路上,都还闷闷不乐。
“老周,想开点。”常松军拍拍他的肩膀。
“她说她把那本小册子都背下来了。”
“那不是好事?再学个半年一年的,指不定比工业部那边抢破头的大学生都好使。”
“是噢!”
王秀英听到了。
看向跟在她身边,才到她肩头的山晴。
大学生啊。
她眼底浮现一丝意动。
到了焊接现场。
万山晴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特种钢材。
上一世她练习时,已经接触不到这块材料了,不知道是收回去了,还是移交了。
看起来很普通。
甚至就像一块敦实的“黑铁块”。
表面覆盖着一层深灰色的氧化皮,颜色偏暗,触感粗糙,有一种闷闷的厚重感。
乍一看平平无奇,不说的话,怕是没有人知道它的强度和硬度。
“山晴,你来喷砂。”王秀英穿戴着装备,安排道。在焊接之前,要做喷砂处理,便于探伤和焊接。
“好嘞!”
万山晴惊喜地大声应道,感觉血液一下涌上脑颅,沸腾飙飞。
直到摸到冰凉的黑铁块,头脑一点点跟着冷静下来。
这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超凡硬度和强度的金属,总算露出了一点不凡。
很重!
万山晴压抑住自己的呼吸,努力不去想它的焊接技术被攻克后,未来会被用到何处。
她戴上有呼吸器的面罩,握着喷砂枪靠近,打开开关,高压气流轰的一下喷出。
原本附着在钢材上的氧化皮,像腐朽的树皮一样成片剥落、粉碎。
万山晴稳稳地移动枪口,保证每一寸都被均匀覆盖。
随着带细砂的高压气流冲刷,暗沉的颜色一点点褪去。
露出干净、均匀,极具有质感的深钢灰色。
车间穹顶的大灯一照,泛着独有的金属光泽。
万山晴关上喷砂枪后。
再看这块的特种钢材,都还有些意犹未尽。
王秀英注意到她的眼神,有种还没玩够的恋恋不舍,嘴角微微上扬。
想玩这种级别的硬家伙,就还得再努力了。
王秀英把面罩往前一挡。
往焊位前一站,整个人气势就大不一样了。
所有人眼睛都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王秀英的焊接手法,注视着飞溅的弧光,紧张得一口气提到嗓子眼,根本不敢松下去。
他们的机会不多了。
如果这次不能成功,前面付出的诸多心血,可能就真的要付诸东流了。
毕竟还有最为棘手的,全世界都头疼的焊接变形问题,等着在这块成分特殊的钢材上找到办法。
万山晴也呼吸发紧地看完了全程。
老师教她的技法,其实已经有了雏形。
但是这种焊法,虽可以保证焊缝强度,变形问题却仍然很凸出。
焊完后进入观察期,暂时无从得知结果。
毕竟有些裂缝,是在彻底冷却几个小时后才突然出现的。
后续还得做各种测试。
王秀英脱掉装备,发丝上已有一些汗水。
汗涔涔的眉毛也显出一丝焊接时的压力。
王秀英抬胳膊一擦,亮出一个爽快笑容,看向万山晴,“走,去看看你会议记录做得怎么样?”
看到初步结果,她也是心中松口气。
回去欺负欺负小徒弟。
换换心情。
万山晴:“……”
老师这个“干完一票大的”就找点轻松高兴的事干干的习惯,她都差点忘了。
她闺女在的时候,一般是逗逗小孩。
常以小孩炸毛收场,每每伴随着老师口袋被打劫空空去哄小孩。
其余时候,一般就是逗她了。
她鼓了鼓两颊,还能怎么办?
唉!
反抗无门啊,力气也比不过,学识也比不过!!
万山晴老老实实把写的记录拿给老师。
然后心里暗暗提起警惕。
王秀英刚刚一直听周永封在那里嘀嘀咕咕,酸味十足,也有些好奇。她接过万山晴记的会议内容看起来,要说多精辟,肯定是没有,可对入行时日尚短的人来说,能写成这样着实不凡了。
再仔细回想会议内容,王秀英发现记录中有简单的间隔、分层,清晰的箭头标注,竟看着是像听懂了这次开会讨论的思路再记下来。
能听懂思路,距离掌握这套焊法也不远了。
王秀英当即惊奇,心情更好了,随便挑了个小点,考起了小徒弟的水平。
万山晴毕竟学过两次,到眼下这个程度,身边更没有人对照了,也不知道正常应该是什么水平。又怕秃噜嘴把老师教给她的东西说冒了,抢了老师的成果。
又怕答得太少,那这本笔记又是谁写出来的?
于是每每回答,都得先在肚子里转两圈。
她这皱眉思索的小模样,反正王秀英是挺爱看的,本就是逗她,觉得还挺乐,也真起了些探探深浅的心,答得好就继续往下深挖,答得不好就挑出毛病继续追着问。
起初还好。
如此反复后,万山晴就把握不住了,像在烫铁板上的蚂蚁,又烫脚又炸毛。
她该不该答?这真的是她应该会的吗?到底该答多少?
为什么明明是会议上的内容,她还亲笔记下来了,怎么突然就不会了?
直到无意瞥到老师眼底的惊艳。
万山晴:!!!
老师套路深,她要回农村!!
“老师——”声音颇为气恼。
王秀英看她满脸忿忿的炸毛的样子,便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
万山晴无奈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眼珠子一转,凑近了,同老师耳语:“老师,我有个绝妙的解决焊接变形的点子,你要不要听?”
如同跳脚的少年,气鼓鼓报复玩笑。
又透着股无计可施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本来打算写4000的,一下写到快六千了!
——
注:技术内容参考学习自网络资料。
第29章
无计可施。
却又想看她色变。
于是跃跃欲试地胆肥撩虎须。
至少王秀英是这么想的。
她心中有些好笑, 用视线打量着万山晴,定定地等着这撩拨虎须的后续。
王秀英做技术领导数年,积威甚重, 即使淡淡含笑的目光都透着锐利。
万山晴呼吸微重。
在老师注视的目光下,她心脏鼓噪, 耳边仿佛能听到它在咚咚咚地撞击胸膛。
可她想做!
也得做。
如此天赐良机, 真的只用来改变她和家人的命运吗?
径直开到渤海湾的美帝航母, 战斗机大摇大摆飞进他们的领空, 用领先的电磁干扰技术把他们战斗机当瞎子般戏弄,无端遭到美帝拦截和强行搜查的银河号货轮,并威胁如果继续行驶将军事击沉……
欺负他们的海军弱小。
欺负他们的空军弱小。
欺负他们的祖国尚未成年,仍是蹒跚乳虎。
工业和科技,从未像如今这般深刻影响着国家的前途命运。
万山晴眼眸微微闪烁。
又不偏不倚地对上老师的目光,没有丝毫惧意。
她忽地一笑, 笑得露出牙齿:“老师想知道的话,得先掏钱买糖吃,要大白兔奶糖。”
她摊开手心, 往前一伸, 很是理直气壮。
王秀英就更觉得她在卖乖了,这分明是她家那小家伙最爱的招数, “这都打听到了?还大白兔奶糖, 送你一巴掌。”
啪叽一下拍她手心。
万山晴故作夸张地唉声叹气:“偏心,老师你偏心!”
王秀英失笑,心神已然放松。
却忽听嘟嘟囔囔, “亏我还特意想了个以变治变的绝妙主意,想着指不定能骗到老师你呢。”
“嗯?”王秀英眉头一挑,胆大包天了, “你想骗谁?”
万山晴怂的讪笑两下。
“还指不定能骗到我?以变治变是什么绝……”王秀英笑着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住。
她的目光不复以往的沉静。
忽地直直看向万山晴,还真被勾起了一丝兴趣:“仔细说说看。”
万山晴一乐,伸手。
下巴微昂,一副诡计得逞的嘚瑟喜滋滋小样儿。
王秀英额头迸出青筋。
她回头拉开办公室右侧抽屉最底下最大最深那个,里面装了一罐大白兔奶糖,拧开盒盖。
她伸手进去抓了一把。
放到万山晴手心,无奈道:“行了吧。”
又不是小孩了,还要哄?
万山晴喜笑颜开,剥开糖纸,扔到嘴里,甜得她眯起眼,笑意更真切了。
又从旁边顺了一把椅子,拉过来,坐到老师旁边,透着股随口胡说的天真大胆和傻气:“我刚刚看了,”她手心弓着比划,“这件的变形其实是这样的弯曲和起伏。”
“反正会变化,能不能设计让下一道的变化,压住上一道?”
“反正根本没办法完全阻止变形发生,”她很无赖地一摊手。
直到多年后,她仍在焊接相关论文上看到,焊接变形是个国际难题,至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可以攻克它[1],阻止它发生。
“不如咱们就不想办法阻止它变形,也不费尽心思地去考虑什么样的焊法,可以降低变形。直接设计用下一道变形,去对抗和拉扯恢复之前的,岂不美哉?”
万山晴说完就美滋滋地去拆第二颗大白兔。
没心没肺的样子,好像就真的是被逗急了,脑海里冒出一个绝妙的主意,可以看老师也变脸的样子。
唉,主要是这不是她想的。
若是她亲自想的,必然大大方方,坦坦荡荡的亮出来,她就是这么聪明机智,擅长干焊接!
会有那天的!
她会去焊大家伙的!
万山晴给自己鼓劲。
然后被卷起来的信纸敲了下脑袋,“就知道吃。”
她被勾起了万千思绪,满脑子都是焊接数据,焊接变形,各种可能,低头就见小徒弟搁这儿美滋滋吃糖的样子。
万山晴当然美。
这思路送出去了,意味着什么?
“我原来写过一些焊接变形的体会和心得,你今天回去看看,还有,”王秀英想了想,她给万山晴的那几本书里,其实就有不少相关内容,她撕了张便签,将记得的几处写下来。
“这些也可以参考看看,做些准备,明天等做焊缝检测之后,你来说说你的这个思路。”
万山晴:?
不是,想要用变形治变形,想也知道,必须有非常丰富的焊接经验。
就好像给金属望闻问切,就能知道其基本成分和硬度等属性一样,需要极深的经验!
“刚好你学会给材料把脉,这是个继续深入理解的好方法。”王秀英解释道。
她发现平时还是太温柔了,没有试着逼一逼,竟没发现山晴还有这样的天赋和急智。
深深打量了这小徒弟几眼。
“这会议记录还不错,我直接在你这上面修改批注,明天给你,你再琢磨一下,把不懂的地方重点再学学,誊写一份。”她拍板把人送走,“去了。”
万山晴抱着老师给的笔记有点抓耳挠腮,有种回到从前被老师阴影统治的感觉。
难啊!
又生出熟悉的“这压根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的紧迫,她压根没有经年累月的手感、也没足够深厚的经验。
她嘶地深深吸了口凉气。
闷头转进车间,干了!
见万山晴离开。
王秀英往后一靠,十指相抵,沉思好一会儿。
又径直从座位上站起来,扯上工服就往外走。
她也得去焊位试试看!
***
翌日。
例行工作结束,又把其余的工作给带的徒弟们安排好。
锅炉厂参与这次高碳钢焊接技术攻坚的人员,都按约定时间,陆续聚集到了一起。
王秀英的工作最忙。
还得一会儿,常松军就顺手先牵了个头,组织起了焊缝检测。
X射线探伤。
抗拉强度测试,冲击试验,弯曲试验……
一项项做着,正做着弯曲试验,万山晴和王秀英两人走过来。
所谓弯曲试验,就是焊缝需弯到规定角度不开裂才算合格。
万山晴就看到昨日还眼熟的钢板,在器械的加持下,被肉眼可见的生生掰弯。
真是乍一见,心就咯噔一下。
耳边好像幻听焊缝发出“咯吱咯吱”的顽强抗衡声。
万山晴咽了咽唾沫。
她现在也就能在常见的钢材上,用最基础的焊法,焊出这么耐造的焊缝了。
老师这还是在全新的材料,用全新的焊法,极少的几次试焊机会里,焊出如此水平的焊缝。
不愧是她老师!
超牛的!
王秀英面不改色,走近问:“测试结果怎么样?”
“我们的方向大体是正确的,总体强度也还行,但还是有点小问题。”常松军将X射线探伤结果给她看。
王秀英眉头微皱:“延迟裂纹?”
昨天焊完,下午初探伤还没有的。
随着抗拉强度等测试,这极其细微的纹路,正一点点扩大。
万山晴也跟着看了两眼。
暗道糟糕。
这不应该啊!
讨论了一会儿,没有什么头绪,王秀英暂时放下:“再找时间集中讨论吧。”她眉心微拧,说着,“关于焊接变形的问题,山晴有个不错的思路,这会儿一起看看。”
“咳咳咳……”周永封刚思索着细微裂纹,端起一杯水喝,猛得被呛到。
王秀英并不在意忽然集中落在她身上的视线,继续说:“我让人去拿咱们厂硬度强度最高的备材了。”
“咳,好、好事儿啊。”周永封把水杯盖拧好,虽然有些不敢信,但是能被王工称作不错的思路,肯定不是无的放矢。
王秀英见小推车运着她要的钢板来了,便眼神示意万山晴,又让出位置,让她上前。
若干视线,便随着她的动作示意,落到万山晴身上。
万山晴面对大家的视线,也不紧张,自若点点头,先道:“尽量减少焊接变形的方法,还有对应的焊接材料,焊接手法,焊接温度的选择和设计,大家肯定研究得比我深。”
王秀英侧头,瞅了万山晴一眼。
还挺会说。
万山晴继续道:“但久无成果,说明难度不小,或许另辟蹊径会是不错的选择。用变形去化解变形,用变形去拉平变形,如果设计得当,说不定可以起到奇效。”
众人都给王工评价一个面子,哪怕是万山晴这个年轻小辈来讲,都认真听了。
开始听得点头,而后有些不可思议,惊讶地思索片刻过后,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万山晴也不管这些反应。
看着手里这块据说是厂里强度硬度最高的钢材,觉得自己也出息了。
这可不少钱呢!
就这么拿来给她用了。
她还挺稀罕的,先脑海里回忆下这牌号金属的特性,又自己上手用锉刀,硬度锤等工具感受了一番。
她一步步有条不紊地做着。
切割。
清理焊道。
准备焊条。
调整电流电压。
随着她的动作,越来越临近焊接,众人都慢慢从沉思中拔出,视线跟着她的动作走。
“刺啦——”
点弧成功后,火星子像烟花一样四射飞溅。
万山晴回想着老师给的笔记里,容易导致变形的操作,眼睛眨也不眨地焊完这条焊缝。
薄板明显鼓起来一块。
在清理和冷却后,也没有瘪下去太多。
明显是有意为之。
接下来的操作,就很重要了。
万山晴在上方部位,简单比划了一道,吸了吸气,重新调了电流电压。
面罩在眼前一挡。
虽然心里不是完全有底,但她手中却果断地焊了一道。
刺啦火花飞溅。
等焊完凉下来,谁都能用一双肉眼直接看出来,鼓包瘪下去了一点。
万山晴并不满意。
她没作声,默默回忆刚刚的焊接手感,试着又找了一道。
“往三点钟方向再偏一点。”王秀英道。
万山晴试着比了一下新位置,看向王秀英。
王秀英点点头。
这距离鼓包可更远了,这真能行吗,万山晴心里没谱,但老师这样说,肯定有她的道理。
她深吸一口气,沿着老师指示的位置,一丝不差地又焊了一道。
在焊缝缓缓冷却的过程中。
明显可见之前鼓起来的地方,一点点逐渐变平——
作者有话说:注:以变治变的焊接方法,取材自《大国工匠人物传》
第30章
周永封等人原本都在盯着, 这下都放下防护,全围了过来。
拿着钢板平尺,往上一量。
尽管没能与钢板平尺对齐, 但变形竟缩回去了,众人的情绪都不由振奋起来。这种振奋, 跟之前听到有可行性思路, 又是不同的。
看起来可行的思路有很多, 可最终能走通的有几条, 怕是只有天上神仙知道。
而眼前这情况,谁看了都心里有数,他们真的有可能成功攻克新技术了。
这种超高强度超高硬度的特种钢材,焊接这块要被拿下了!
思及此,常松军等人都忍不住喉头一滚。
哪怕手里经手过再多的材料,学会过再多的技术, 可但凡身处工业领域,谁能不为攻克新技术、新材料欣喜若狂?谁能不为剑锋上的真理怦然心动?
“还有一点了。”
“这离得老远呢,焊缝冷却之后收缩一点, 沿着钢面一点点缩平了?”
“再稍近一点会不会好一点?”
围着这块钢板仔仔细细看过, 不免啧啧称奇,又各自提出了许多想法。
王秀英直截了当道:“都看明白了吧, 我昨天也试了一下, 这法子有搞头,咱们现在人手宽裕,先试着凭经验上手, 看能不能把变形一一化平。”
“等出了效果,再找个时间来集中讨论,光凭经验也不行, 咱们得摸索出规律,整理一套行之有效的法子。”
王秀英划下道来,整理技术资料时,除了万山晴,最先掌握这套方法的三个人,在技术资料中署名。
谁也不用藏什么心思。
想分润这个功劳,想在这次技术攻坚中得到上面表彰,就拿出真本事来。
锅炉厂焊接车间的技术风气一向良好,实力说话,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摩拳擦掌地笑起来。
周永封把常松军的肩膀一勾,眉毛一挑:“老常,比比?”高碳钢的技术攻关真成了,这功劳可不小,“王工是八级,老大的位置咱争不了,咱俩谁先第二个升八级,二把手可就再没争议了。”
锅炉厂二把手之争,向来没有定论,起码五六个人角逐这个位置,个个对外都自认二把手,谁也不服气谁。
常松军听他那贱嗖嗖的声音,肩膀一抖,手一拉,甩开肩膀上的胳膊:“你还是先想想你那英语水平。”
升八级就容易了?不需要带队攻坚克难了?不需要有成绩了?这会儿西方起码领先他们十几二十年,难道纯闭门造车?
听他们这话,众人失笑,有几人眼里也闪过意动。
焊接车间气氛忙碌,又透着股隐隐的热闹。
此时,万山晴又感到熟悉且紧迫的压力。
老师觉得是她提出的想法,自然要她成为这个技术的核心。
王秀英想法很简单:总不能以后技术文章在内部流通了,反而本人是个半吊子,压根不会这个技术?
“你这学习进度不错,”王秀英专门检查了一番她下午焊接技术练习进度,已经远超同期水平,“每天早半个小时从严钟那儿走,每个人去搜集一下他们的进度,不懂就问,回来总结一下,自己再练练。”
万山晴每天焊大量不同的材料。
刻意制造数不清的变形,收缩的、拱起的、扭曲的、波浪起伏的,鼓起的……
又绞尽脑汁地想办法将它们收平。
她每天同锅炉厂最高水平的焊工接触,眼见他们的进度,听他们的想法,缺水海绵似的吸收他们的多年积累的经验。
她不分日夜地揣摩着材料的性能,焊条的成分,仔细体会着焊接过程中母材和焊条间那种微妙变化。
反反复复、不厌其烦。
不知从哪一天起,她体会到了“玩金属”的快乐。
各种高强度高硬度的材料,好像突然熟悉亲切起来,任由她揉搓摆弄。
有时候一玩就是四五个小时,再回过神时手臂都有些发胀发麻,回家了半点缓不过来,得拿勺子吃饭。
效果却是显著的。
以变治变的方法,一点点明晰,看起来非常有希望在高碳钢上起作用。
整个团队现在都寄希望于此。
目前剩下的问题都不大,想来其他团队也不会进度比他们更快了,现在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搞不好,他们就是突破的独苗苗。
含着胸腔中一团滚火,谁也不作声,默默地将进度不断向前推。
潭市秋天短,寒风一刮,一夜入冬。
到这个时候,王秀英已经能指哪打哪,石笔一划,少则一道,多则数道,便能将焊缝变形完全收回。
再用角磨机把焊缝磨平,表面非常平滑,看不出一丝焊过的痕迹。
万山晴也不遑多让。
但凡她熟悉的,稍有经验的材料,俨然是第二个王秀英。
这时,罗建设堂堂厂长,都忍不住日日跑过来看。
他戴着雷锋帽,搓着手哈气,寒风吹着都觉得浑身热乎。
偏这滋味不好受,想催又不好催,提着心想问:“是不是快了?”
王工都不给他一句准话!
他当然理解,做这种技术攻克,不到最后一刻没有准话,谁都是抱着“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的信念去做的。
十个团队,多得是十个都死翘翘的。
但是王工是真一点也不理解他抓耳挠腮的心情!!
不能体谅体谅他吗?
他目光扫一圈,瞄准了旁边面皮嫩的小年轻。
逮住一个王秀英不在的时机,乐呵呵地捧着热水凑近了万山晴:“忙着呢?”
万山晴当然认识他。
但她对罗建设这人的情感却很复杂。
他八面玲珑,是锅炉厂很多人心中最感谢的人,在日后遍地下岗的年代,他能带锅炉厂转型,做大做强,保住了多少人的饭碗,护住了多少家庭不被时代的尘埃压垮砸倒。
可她心中一直有个猜测,日后没能在电视里看到老师的身影和名字,就是被那些年拖累了。
罗建设用多年感情困住她老师,成就了锅炉厂。
王秀英对锅炉厂无疑是有感情的。
那几年峥嵘岁月,只有立场,并无对错。
万山晴同他寒暄几句无关紧要的。
很快就听罗建设图穷匕见,满脸笑容拍她肩膀鼓励道:“你老师可对你寄予厚望,有没有信心把这活干出来?”
“老师不让我乱说话。” 万山晴不接招,摇摇头,一推六二五。
她反向画饼,年轻的面庞上满是建功立业的渴望:“厂长,这要是真做成了,功劳真的很大吗?”
当然大!
对上年轻人黑亮期待的眼神。
罗建设满肚子的激动无处倾吐,在万山晴声声好奇的追问下,只觉得有蚂蚁在心上来来回回地轻爬。
“再多批一点材料和经费过去吧。”罗建设回到办公室,大冬天灌了一大杯凉白开,直接对文书说。
都推进到这一步了,不再加大力度是不可能的。
潭市锅炉厂财务科默不作声地又给焊接车间批了一批经费和材料。
肉痛了一下,又批了一笔资金给后勤部,寒冬腊月的,总要做好技术人员的后勤保障。
万山晴等人喝上生姜红枣茶的时候。
一本整理好的《高熔高压堆焊法解决焊接变形问题实操总结》经验笔记,放在桌上。
横占会议室的棕红色长桌两侧,坐着十多位焊
工。
手里捧着热茶,感受到热气往脸上飘。
万山晴坐在老师身边,手边放着一小摞书,一小摞技术资料。
基本每个人面前,都是一杯茶,一摞书,差不多的配置。
万山晴轻啜一口茶,看着眼前这一幕,还是觉得有些稀奇,这算是休息日自发组织的……围读会?
现在就剩下最后一道坎了。
始终无法彻底解决的延迟裂纹。
不得不说,眼见胜利的希望就在眼前,众人情绪都有些格外振奋。
自身能想到的、能试过的方法,他们都已经全都尝试过了,可以说打光了子弹。
现在只能想着看能不能找找书中,资料中,有没有类似的情况。
有没有相关的线索?
焊缝总不能无端地出现裂纹?排除了焊接技术问题,不是技术差焊裂了,那总得有个原因?
万山晴喝完,感觉这加了红枣的姜水暖暖甜甜的,喝着浑身都热乎起来。
她正心情不错地放下杯子,准备从右边没看的资料中,抽出一本新的。
忽然感觉她那一摞资料,整一摞,在缓缓往外滑动?
万山晴:?
再看,隔壁位置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周永封。
这也常见,看到有感觉的想法,找人讨论,讨论完顺便在旁边找位置坐下了。
周永封早就想开了,五个手指头都还有长短呢,总得有人不擅长这洋玩意,他可是继王工之后,第二个署名的人,技术一绝!
他此刻情绪昂扬饱满,把万山晴还没看的那一摞,拉到自己身前。
王秀英也注意到他。
对上两双眼睛,他嘿地一笑:“山晴看这些,是不是太浪费了?”
“嗯?”万山晴没听懂。
“我观察了,山晴看这些外语的资料,可比一开始进步多了,不用词典,都能有个大差不差。”周永封说起他的小发现。
他还是无意中,一次开会时发现的,万山晴问了一下他说的内容在哪儿,他递过去,万山晴就看了两眼,转头就在笔记本上写上了。
他的徒弟里,怎么就没有一个这样式的?
王秀英看向万山晴。
万山晴摸摸鼻子:“好像吧。”她自己也没太注意,回想了一下,“最近用词典,好像是比从前少了。”
随着焊接相关专业词汇逐渐捡起来,阅读起来好像是越来越轻松了。
周永封登时满脸“王工啊,你看你这小徒弟”的表情,有种暴殄天物的心痛。
他更坚定地把拉到自己面前的书压住。
转头又满脸笑容地把自己手边的一个油纸包推过去:“一点心意,给你准备的。”
万山晴有种被黄鼠狼拜年的感觉:“还有礼物,您这是做什么?”
周永封脸上满是笑:“一点红枣,还有些核桃,我看你看书的时候喜欢嚼点东西,挺喜欢姜茶里的红枣的,正长身体,正好补补。”
万山晴打开看看,果然是一点干爽不粘手的零嘴,红枣和核桃,也不是多贵的东西。
有一点意动,自从冬天冷了,她好像是老觉得嘴里缺点味道,尤其是动脑子的时候,想吃点东西,也就是被周工说出来了,才注意到。
她神色才动,一摞书恰好缓缓滑了过来。
侧边书脊就能看出,一排“Welding”由上到下多次复现。
傻子也知道周永封这是图什么了,王秀英收回目光,“德性。”
谁也无法预料线索会出现在哪本书里,甚至会不会出现。
怎么说周工也是这厂里说得上话的人物,在潭市也是名气响亮的七级工,红枣核桃不是多贵重,但他也是花心思了。
万山晴抽出一本,又扔了颗红枣进嘴里。周永封当即脸上笑开了,果然爱吃甜的,“我跟你说,小时候算命就说我运气好,每次关键时刻,蒙的都对,考的都会,全靠这个我真是一路顺到今天!看我亲手精挑细选出来的书,绝对不亏。”
他边说边退,绝口不提所谓精挑细选,其实是翻译难度大的书,退约莫半步后,抱起那摞中文,猛地站起来就走。
像是怕有人反悔叫住他一样。
万山晴咬了咬饱满的红枣,感觉甜味果香溢满口腔,她满足地眯眼,翻开目录,一条条仔细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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