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田信胜对你来说, 是什么人呢?
如果拿着这个问题,去问英灵座上的那位织田信长, 可能连她思考的空隙都没有出现几秒,作为问题中心的本人就忽的出现,开始替姐姐赶人了。
——你这家伙是什么身份!姐姐大人的问题也是你敢提的?!
勤劳的姐控角色就是会这样出现,而且不分青红皂白地赶人。
但如果是去问吉法师——也就是还维持着乳名的那位年纪不大的织田信长,她在短暂思考过后,也许会给出这样的回答吧。
织田信胜?
那个我的弟弟吗……说实话,我对他没什么印象,也没什么兴趣呢。
至少, 八岁的织田信长会给出这样的答案。
——在最开始, 她的确是对织田信胜没什么兴趣的。
织田信长见到信胜的第一面, 是在和父亲等待婴儿降生的那间产房外。
在一声宣告婴儿降生的嘹亮啼哭过后, 产婆将孩子抱到了等候已久的父亲面前。她的额头上还有一缕被汗水沾湿的头发, 却能挤出讨巧的笑容,指着哭闹不停的那个生物开口。
“您看, 他的鼻子多像您啊。”
织田信秀随着对方指向的手指看过去,视线落到挤出一团的弟弟身上,端详片刻后,也跟着露出满意的笑容, 眼神比起看着自己的孩子, 更像是看一件令人满意的货品。
“的确,的确!”
他发出了同样的、愉快的笑声。
随着父亲的声音落下, 织田信长的视线也落到那团生物脸上。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难以忽视的血腥味,本该在父亲身旁露出有荣共焉的笑容的母亲到现在还未曾露面, 而所谓弟弟脸上的五官挤做一团,皱巴巴的。
比起人, 更像是路边被踩了几脚的泥团。
哪里像了。
她移开了视线。
被大人的交谈引起的、心底仅存的那些好奇心连同多余的情绪被抹去,似晨间露水般蒸发得干净。
养育婴儿的工作落不到能冠以织田这一姓氏的任何人身上,先不说年幼的织田信长本人,就连生下信胜的母亲土田御前,一个月也很难见上对方几面。
前者是对弟弟没有兴趣,而后者则是还处于修养期间,乳母不好将孩子抱来吵闹夫人。
也许是长时间看不见孩子所带来的移情,也许只是单纯的一个母亲对于孩子的爱重,织田信长带着新奇玩意上门探望土田御前的时候,她总提起那个皱得像豆皮的家伙。
只是织田信长对那个弟弟生不起兴趣,别说见面和弟弟玩耍,就连踏入庭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少有的那几次,她都只是在房间门口打了个转就离开。
土田御前发觉了信长的敷衍,她是个极其传统的日本女人,从心底肯定所谓的大和抚子那一套塑造,对于织田信长孩子气的种种行为,以及这种情感淡薄的表现打心底不喜。
织田信长能感受到那层雏形人偶的假面下流露出的情感。年幼的孩童有着野兽般的敏锐嗅觉,能轻易地从成人自认为掩饰得极好的几个举措发现微妙的情感。
她不喜欢自己。
……这是为什么?
这样的问题也如青烟般在信长心底拂过了。
本性跳脱,行事随意,本质上只是为自己而活的人无法理解恪守本分,要求自己的举动如日本装饰画般端庄的人。
就像是九天上的飞鸟无法理解洞穴中的游鱼。
年幼的织田信长无法理解对方复杂的心绪,于是她选择了退让,缩回那只踏进庭院的脚。
——去找点其他有趣的事做吧。
对于她来说,这并不算什么难事。
但很快,家里的这些东西也被织田信长划到了无趣的范围里:再有趣的东西被彻底分析后,也变成了无聊的家伙。
无论是东西,还是人,对于她来说都一样。
名为家的棋盘已经被织田信长研究透,她将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思索着翻墙离家计划的信长,她并没有等到合适的时机,就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一个意外。
——弟弟织田信胜不知怎的缠上了她。
和被半放养的织田信长不同,织田信胜从通识起便被父亲寄予了厚望——聪慧安静,乖巧听话——相比起不安于室的长姐,信胜表现出的性格特质才更适合继任家督的位置。
织田信秀的确也是按照继承人的标准来培养他的。
只是计划从一开始就出了意外。
他不知为何甩开了侍女和预定的安排,亦不知为何出现在了信长平时爱待着的偏僻角落中。
……总之,等到姗姗来迟的乳母找到信胜时,看到的就是织田信长站在那棵歪脖子树顶上,一脸不耐烦地看着要爬不爬的弟弟的情景。
“姐、姐姐大人……等等我!”
黑发的小不点抬头望着一眨眼就爬上树的姐姐,努力地寻找着自己能够到的落脚点,急得快要哭出来了:“我,我也会爬上去的……”
乳母从没见过安静懂事的信胜这幅模样,一时间都不知道是该惊讶,还是上前阻止对方跟着爬树的动作了。
如果这种事情只是发生一次,还能被定性为巧合,那么接下来每天都会出现的事情,就很难被定义为小孩子的一时兴起了。
织田信胜被侍从带着去上课时,中途一旦发现姐姐的踪迹——哪怕只是一片衣角——他都会抛下原本的计划,跑着去当信长的小尾巴。像是闻到熟悉气味就会追上去的小土狗。
侍女们没办法拉住态度坚决的、一心只想跟着姐姐的织田信胜,也没办法要求织田信长不出现在前者能看到的视野内。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不是侍女们能过多干涉的对象。
就这样,织田信胜对于姐姐的特别态度被一层层汇报上去,最后都摆到了信长和信胜的生父母面前。
织田信秀和土田御前都把信胜对于姐姐的喜爱,定位为了年幼者对年长者投射的憧憬。
用通俗一点的话来说,就是小孩喜欢黏着比自己大一点的人玩。
他们没办法解决小孩的心理依赖,就只好从其他方面下手了。
于是,原本自由自在的织田信长便这样被连带着,和弟弟一起去上课了。
她翻墙的地点都选好了,翻墙的能力也锻炼好了,只差一个溜出去再回来不会被发现的合适时间点了。
然后,因为不知道为什么找上门来的弟弟摆出的黏人态度,计划全泡汤了。
织田信长:……
被打乱了计划,还因为上课失去了一部分自由,但织田信长也没有因此迁怒弟弟。
或者说,她根本没生气。
在一瞬间的意外过后,比起愤怒、悲伤、恼怒这种过于人性化的情绪,更多的是无奈。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啊。
连酸涩都称不上的情绪只在舌尖一闪而过,织田信长更在意的是睁眼才能望见的未来。
母亲土田御前因着信胜亲近的态度,对她流露出的姿态也有所缓和,不像之前那样冷淡;父亲织田信秀也放宽了出行的要求,在完成安排的课业后,允许她们姐弟二人到城中玩耍。
至于小尾巴弟弟……
“姐姐大人,姐姐大人!”
“今天我们要去哪里呢?”
无论是像泥团的婴儿时期,变大了一点、但还是小不点模样的时期,还是现在这样看起来人模人样,但看向她的时候老是露出傻气笑容的模样……
……从感觉上来说,都差不多啊。
织田信长伸手捏了捏弟弟的脸:不管她动手扯多少次,这家伙的五官都没有多大的变化,还是两个眼睛一张嘴巴的,没有半点现出笨蛋原形的打算。
血缘这种关系还真是奇妙啊,明明内里完全是笨蛋,为什么会长着一张看起来就是她弟弟的脸呢?
“……姐姐大人,你刚才是不是说我是笨蛋?”
无论被她怎么欺负都能摆出灿烂笑脸的黑发少年,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啊,说出口了吗。”
织田信长收回了手,完全是敷衍的样子:“不要管那种不重要的事了。把捡回来的手鞠给我吧。”
听到这话,织田信胜果然没有追究笨蛋观点的意思,飞快地把拿在手上的手鞠递还给她。
绣着五瓜内唐花纹路[1]的彩色手鞠被随意地抛到半空,织田信长抬头看着球的走向,手鞠落下那一瞬间没挡住的阳光照到了脸上,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再次睁眼,眼前却不再是给她递球的织田信胜,改换成了不知为何,面容苍老许多的父亲织田信秀。
“……你以后就扮作男人,继承织田家的家督这一职位吧。”
虽然确立了织田家继承人的人选,但那个男人并没有因此露出放松的表情。
“你也许会怨恨我吧……”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这样啊。
织田信长心想,原来是那个时候。
自己和信胜的年龄差距不大,而身体不爽的父亲迟迟未定下家督之位的人选。
织田家的家臣们也因此分割为两派,而支持行事温和弟弟的声音远超放浪不羁的自己。
“……”
原先要说的话被她撕开了个口子,织田信秀沉默下来,用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个女儿的视线打量着她。
“……是你的话,会做得比信胜好得多吧。”
“也许吧。”
织田信长没有和过去记忆里的人打机锋的心情,她站起身来,拉开这间和室的门,阳光再一次照射到脸上。
在被无穷无尽的光吞噬前,织田信长听见了离开后,她原本不会听到的父亲的话。
“多么不快啊……”
父亲是在不快什么呢?
选定的继承人风格随意?家臣间不受控制的派系斗争?身体情况的每况愈下?
亦或是说……
不快于这份能够引领织田家崛起的才能,浸染在自己这样混不吝的人身上?
和土田御前先前表露的不喜那般,这一瞬间的思绪并没有被织田信长收下,在心底如冰雪般消去了。
他们的声音不会传进织田信长的耳中。
织田信长又一次睁开眼,这一次出现的是养尊处优的母亲,土田御前那如同恶鬼般愤怒、如地藏般悲戚的面容。
“你就不能放过你弟弟吗——”
“你之前已经饶过他一次了……这一次,这一次不能也作罢吗!”
——啊。
这次是那件事。
织田信长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在谈话的那一天后,父亲将家督的位置传让给自己。
也是在那一天后,她换上男装,出现在织田家的家臣面前。
织田家的家臣们各怀心思,但表露的情绪一眼看得到底。而看到信长只会傻笑的弟弟,却难得摆出了一幅阴沉的表情,回避起了她的注视。
笨蛋弟弟也到了叛逆期吗。
那时,织田信长是这么猜测的。
事态的发展也随了她的预料。
——织田信胜率领家臣对她发动了叛乱。
对家督不忠、有反叛之心的人不能放过。但在第一次的叛乱被成功镇压下去后,土田御前亲自向她求情,请她饶恕信胜的所作所为。
而现在,是土田御前第二次为叛乱的织田信胜求情了。
——按照世俗的规矩来说,貌似怎么样都没法放过他了吧?
手指一下一下落在脸上,她并没有多么纠结,反倒是很快速地得出了这个结果。
“看在母亲大人的面子上,我已经饶恕过信胜一次了——但不会有第二次。”
“这样的道理,母亲大人也是清楚的吧?”
“所以,请回吧。”
雏人形般精致的表情摔碎在地上,从难看的裂痕里渗出红黑色的泣血。
那幅完美的面具终究还是被打碎了。
“织田信长——你罔顾亲友,残害手足,非人所为!”
“你会下地狱的!你一定会下地狱的!”
女人诅咒时的脸,织田信长已经记不清楚了。
但那带着悔恨的尖叫还盘旋在那处房间的天花上。
“没错——”
“要是从一开始——没生下你就好了!”
她闭上眼睛,隐约望见圣母怜子的塑像落在地上。从破碎圣母的双眼落下的血液汇聚在一处,沿着这猩红色的液体追溯来源,视线最后的落点,是那死去孩子从腹部渗出来的血。
选择切腹自尽的武士往往不会在第一时间死去。他们会在死前一直感知到那穿肠破肚的剧痛,等到身体的机能完全坏死,血液全部流干,双眼无法闭合,在巨大的痛苦中,难堪地死去。
所以,一些想要体面地切腹自尽的武士,往往会安排一名合适且亲近的介错人,让他在切腹时快速地结束自己的痛苦。
“……啊。”
织田信长垂下了眼。
对于在推开这扇门后会看到的景象,她还是有做一些预设的。
但是。
在看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去想了。
……这家伙,是在没有选择介错人的情况下死去的吗。
在死的时候……他想的又是什么呢?
诅咒赶尽杀绝的织田信长不得好死?怨恨织田信长夺取了家督之位?还是悲伤姐弟之间的感情不过如此?
……信胜,告诉我。
你是想着什么而选择了这条道路的呢?
为何在死后……这双未能合上的眼睛都不曾黯淡?
之前主动向自己投诚的柴田胜家就跟着她的身后,比她高大得多的男人不忍地合上了双眼。他用有些颤抖的声音开口说道:“…信长大人,就让我来……处理叛徒的尸首吧。”
让姐姐给看着长大的弟弟收尸……
哪怕是在这习惯手足相残的乱世中,都是件太过残忍的事情。
——那个时候的织田信长是怎么说的?
不用了。
女人蹲下身,平静地用手为弟弟擦去了脸上溅到的血迹,为他合上了那双似乎到死都无法平息怨恨的眼睛。
找一处午后能见到阳光的寺庙埋葬吧。他会喜欢那里的。
“——权六啊。”
距离天下人仅有半步之遥的织田信长摇晃着手中的酒盏,华贵的器皿在反光时似乎照到了她的眼睛。女人眯了眯眼睛,不知道触及了哪一块回忆,她竟然轻轻笑了起来。
女人呼唤着那个两鬓斑白、同时也立下山一般战功的家臣的名字,提起的却是个乍一听过于没头没尾的话题。
“你觉得,那家伙是怎样的人?”
这确实是一个没头没脑的提问。
但也确实是一个只能由织田信长提起,由柴田胜家回答的问题。
因为这是只有他们二人记得的人。
因为这是别人无法得知、更不敢在她面前提起的家伙。
“……信胜的才能,完全比不上您。”
被呼唤的家臣几乎是下意识地、急切地说出了这句话。
“你也是笨蛋吗?”
“还是说,笨蛋之间是会相互传染的?”
“——我问的不是这种事。”
“……”
“…………”
这位织田家的三代家老、战国忠心武将的代名词、素有鬼柴田之名的男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而后,男人艰难地说出第一句话。
“……他是个谦让有礼,待人温和的人。”
“如果不是生在织田家……不,如果不是生活在这个乱世……想必只会变成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好好生活着的人吧。”
“……哈。”
那个女人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换做旁人在场,可能已经被她爆发出的气势吓倒了。
只不过极其熟悉信长的柴田胜家清楚:这并不是织田信长对于他,或是另一个他的嘲讽。
“那种事情——”
手里镶着金边的酒盏从指缝中滑落,华贵的器皿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但织田信长并不在意。
“不用你说也知道啊。”
“没有远大志向的家伙、满脑子都想着给别人铺路的蠢货,为了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甚至愿意献出自己的生命……”
“真是笨蛋。”
“现在还有谁记得他呢?”
黑发女人用一只手按着额角,微微歪着头。她喝了很多酒,说话的口吻也带着一股明显的酒气。但是从眼神中看不出半分醉意,清醒得可怕。
“笨蛋总是死得太早了。”
和她面容相似的弟弟,追逐着她的弟弟,像狗的小尾巴的家伙。
“——就连他的脸,我都有点记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
【1】:五瓜内唐花即织田木瓜纹
经验值对于织田家具体情况的描述不是很多,所以在这章番外里加入了很多的个人设定(。)
在经验值的漫画里,织田信长有生前“听不到”别人声音的设定,我觉得这个设定很有意思…但最后还是没用上。
毕竟无论怎么发展都会导向同一个结局。
如果发现前文和本章有描述上的呼应,欢迎点出来,因为我是故意的(你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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