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遥的小动作在不同人眼中有着不同的意思。
在谢迟眼中, 那是在撒气,但带来的伤害与侮辱几乎为零,让人跟她计较显得幼稚, 不计较又心气不畅。
在费安旋眼中, 钟遥这是在无礼地迁怒路人。
陈落翎则神情微变,从这一个小动作里看出钟遥与谢迟的关系不一般。
数日前永安侯府的认亲宴上, 所有人都说薛枋这个侯府义女与钟遥关系好是因为两人曾共患难, 那时候陈落翎就有所怀疑,因为谢老夫人对钟遥的态度有些苛刻,即便钟遥名声不好, 那也不该是对待孙女好友的态度。
现在她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陈落翎反应是最快的, 立刻向谢迟行礼。
“谢世子”三个字出口,费安旋也知晓了谢迟的身份,大惊之后, 迅速行礼拜见。
谢迟轻颔首,对着薛枋道:“把狗还回去。”
薛枋不肯, 搂着小狗贴了贴脸, 道:“它这么小, 一点都不凶狠,哪里能伤人?”
谢迟面不改色道:“不知道我怕狗吗?”
“……”薛枋瞧了瞧大哥, 又瞧了眼旁边一脸委屈的钟遥,哼了一声,将狗朝着钟遥身旁的侍女递去。
侍女连忙接过,与钟遥说了一声,抱着“呜呜”叫着的小狗去了别处。
谢迟这才看向费安旋,道:“既是狗,出门后就应该管好嘴。费公子觉得呢?”
这话像是在说狗, 又像是在说人,费安旋不能确定,犹豫后,含糊点了点头,试探问:“谢世子认得在下?”
“当然。”谢迟温和点头。
费安旋有心入仕,只是因为府中老人去世守孝了三年,误了科考,至今未能取得功名。
他久闻谢迟大名,乍然得知自己不知何时入了对方的眼,有些激动。
“不知在下何时遇见过世子?”
谢迟与传言中那样平易近人,答道:“舍妹与钟遥要好,我总要查查她性情如何,是否与人结有什么恩怨。”
钟遥近一个月来变成了京中名人,谁都知道她擅妒又娇纵,还没成亲就想挑拨未来夫婿与婆母的关系。
这事是费家人传出来的,自然要往他家中查。
费安旋脸上的笑顿时僵硬了几分。
谢迟仿佛没看见,继续道:“总要防着那些颠倒是非、在背后嚼舌根的小人,不是吗?”
这下没什么可怀疑的了,费安旋的脸涨成猪肝色,与方才惊吓过度的钟遥一样,被尴尬与愤怒堵住了喉咙,只知喘气,说不出话来了。
身份上的差距致使费安旋无力反抗,在这一点上,谢迟觉得他有些上不得台面,比之钟遥差远了。
就算是知晓了他的身份,钟遥也没在他面前这么软弱过。
她多数情况下是身体无能,哭着的同时,小嘴冷不丁地吐出一句能气死人的废话。
谢迟扫了眼钟遥,见她哭丧着脸一个劲儿地抹眼睛,模样委屈极了。
委屈是不假,但待会儿外人一走,就又该哭唧唧地折磨他了。
讨厌的很。
谢迟突地看向陈落翎,道:“我知道费公子是因为薛枋,二小姐又是如何认得他的?”
陈落翎面色微紧,静了稍许,缓缓道:“在江洲时总听小弟说钟监察为人清正博学,想必钟府必然门风严谨,因此回京后听闻了钟小姐的事迹,我便觉得其中可能有些误会,让人打听了一二,这才知晓了费公子。”
谢迟点头,问:“都打听出什么了?”
“打听到钟府兄妹三人,大公子稳重,文采过人,二公子习武,仗义潇洒,三小姐性子好,爱与人说笑,绝非会挑拨婆媳姑嫂关系的那种人……”
说到这里,她微微停顿,看向钟遥的眼神友善中带着些歉意与不易察觉的难堪,之后接着道:“那些关于三小姐的流言刻薄轻浮,应当是散播之人为了切割关系或者吹捧自家名声刻意为之的,即便那些话是真的,把会影响姑娘家名声的私话拿出来散播,这人也着实卑劣,令人不齿。”
陈落翎的话戳到了费安旋的痛处,他脸色忽青忽紫,奈何面前两人身份都比他尊贵,哪一个他都得罪不起。
他倒是能刺钟遥几句,可这时候针对她,无异于自寻耻辱。
不说话,费安旋又觉不甘,最终他咬牙道:“是钟遥说钟家招惹上了大麻烦,我为自保与之割裂,有什么错?男儿在世,本就该以大业为重!”
一番话掷地有声,然而根本没人理会他。
“原来二小姐也看不上这种行径,今日事情这么巧合,我本以为……”谢迟话说一半止住,歉意一笑,道,“是我多想了。”
陈落翎的表情不太自然,拘束地笑了一下,道:“世子说笑了。”
说完这句,她掩唇咳了起来,跟在一旁的嬷嬷立即关怀道:“小姐这段时日又是伤寒又是落水,身子虚着呢,眼下像是起风了,小姐还是先回府去吧,否则病情加重,奴婢们不好与夫人交待。”
陈落翎面露为难。
谢迟则识趣地侧身让开,示意她请便。
陈落翎便满脸歉意地走到钟遥跟前,与她致歉。
钟遥的思绪早就被“恶犬”与费安旋带歪了,哪里还记得先前试探到了哪一步,忍着情绪与她道了别。
这边完了,陈落翎又与薛枋道谢,谢他上回下水救自己。
方方面面都顾全了,她才带着人离开。
她一行人走后,谢迟走到钟遥面前,弯下腰,视线与钟遥平齐着,扬眉问:“钟小姐是继续玩,还是回府呢?”
钟遥觉得谢迟在笑话自己。
方才他与陈落翎说话可没弯腰。
“钟小姐?”谢迟追问,尾音轻飘飘的。
钟遥瞄他两眼,小声道:“要去亭子里歇会儿。”
谢迟点头,侧身给薛枋让路。
薛枋噘着嘴上前,扯着钟遥的袖子往前方的亭子走去,谢迟落后几步,走在两人身后。
他们也走了,只剩下被视若无睹的费安旋,他深感受辱,一口牙咬得吱吱作响,在原处看着几人的背影,愤然甩袖离去。
下人们速度快,等钟遥几人到了亭子里,茶点瓜果已经摆放好了。
小亭四面围绕着繁茂的花树,为了防风还挂了纱帘,半垂半落,随风摇曳,映着外面的风景,别有一番雅致风味。
为避免再有人惊扰,家仆分散着守在不远处,亭中只有钟遥三人。
薛枋对什么都不关心,坐下来就开始享用茶点,谢迟没动茶点,他只是叹息了一声,困惑道:“怕狗我能理解,牙都没长齐的小狗,也怕?”
钟遥一听,惊恐的情绪就重新漫了上来,她嘴巴一瘪,道:“怕大蛇的人见了小蛇也是会害怕的,怕大狗的人怎么就不能怕小狗了?”
谢迟:“坏人不在了,你口齿伶俐起来了?”
“我那是怕多嘴会扰乱了你的思绪!”
“我的思绪和你的眼泪不一样,不怕被打断。”
没了外人,谢迟说话又不客气起来,把钟遥气到了。
她转身侧对着谢迟了,刚坐好,看见薛枋伸手来拿她面前的糕点,她气呼呼地伸手,端起糕点盘子挪到了距离薛枋最远处的角落。
薛枋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换了一盘糕点继续吃。
钟遥还是不高兴,揉揉眼睛,伸手去端面前的茶盏。
茶盏刚端起来,一只手冷不丁地伸来,抢过茶盏一把泼了出去,再麻利地把空茶盏塞回钟遥手中。
钟遥愣愣拿着茶盏,看看做完坏事继续大口吃糕点的薛枋,转脸让谢迟主持公道。
目睹一切的谢迟无情嗤笑。
他笑了,钟遥却嘴角往下一落,把茶盏扔在石桌上,悲伤大哭:“都欺负我!”
这一哭把先前被欺负时的情绪续上来了,哭声凄婉绵长,若是夜晚,多半会被当做坟地里冒出来的冤魂。
最初谢迟念在她受了委屈的份上一直忍着,一刻钟后,柳絮般的哭声还在继续,并且有织成细密大网将人裹住的趋势,谢迟再也无法容忍。
他皱眉命令:“闭嘴。”
钟遥以前就没听过他的命令,现在更不会,她甚至转回来,面朝着谢迟哭。
谢迟眼角狠狠抽了一下,沉声道:“不想我现在走,就憋住。”
恼人的哭声顷刻间止住了。
谢迟瞧着她满脸是泪的模样心烦,屈起手指扣了扣桌面,道:“把眼泪擦干净了。”
钟遥这下很听话,扯着面前的衣袖就往脸上擦去,只是衣袖还没碰到脸颊就被人抽走。
谢迟一脸黑沉,道:“用你自己的衣袖!”
“可是我衣裳好看……”钟遥声音喑哑,哽咽着说,“这是我最喜欢的衣裳,我不舍得弄脏……”
不舍得弄脏她的衣裳,就用别人的?
谢迟反省起自己对钟遥是否太过宽厚,竟然让她在自己面前猖狂成这样。
钟遥可不觉得自己猖狂,她只觉得自己可怜。
她终究是舍不得脏了自己的漂亮衣裙,把主意打到了薛枋身上,可罪恶的手刚伸出去,就见银光一闪,薛枋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闪亮的匕首。
他一手抓着糕点,一手转着匕首,对钟遥道:“来,动手啊。”
再看谢迟,他依旧皱着眉,很是不耐,根本没有帮钟遥的意思。
钟遥悲伤地想她早就该看清的,永安侯府里全都是些无情无义的人!
“小狗给你。”她抽噎着说道。
薛枋手里的匕首陡然转向,“唰”的一下,将自己衣袖割下来一块,大方地递给钟遥,道:“用吧,不够再找我要。”
钟遥接过,折了一下,在脸上擦拭了起来。
她擦拭脸颊的动作很慢,很轻,在对待什么珍宝一般,惹得谢迟多看了两眼。
这一看,才注意到钟遥今日装扮格外地精致,上衣是简约的雪白绣着淡粉花瓣的衣裳,下裳是笼着薄纱的绯红罗裙,鲜艳的绯红色泽惹眼,却未夺占住主人的光辉,反而把钟遥衬得宛若置身于铺着红绸的妆匣里的宝珠一般,美得动人。
去侯府都没见她这么装扮。
“猜到今日会遇见费安旋,特地装扮了?”
专心收拾自己妆容的钟遥闻言抬头,瞧了谢迟一眼,怨气满满道:“我有那么多事要做,哪有心思想他?”
与她府中麻烦事相比,费安旋造成的困然根本算不了什么。
钟遥想着今日的事还觉得憋屈,道:“我本想今日装扮得漂亮一些,就算心计比不过陈落翎,也能人靠衣装地在气势上压她一头,谁知道会碰上姓费的,他还碰巧带了小狗出来……”
单一个费安旋她肯定是不怕的,只是输给了狗。
但说起来,怎么就这么巧遇到费安旋了呢?
钟遥突然想起谢迟与陈落翎的对话,擦泪的手一顿,猛地抬头,惊声问:“你是说今日之所以会碰上费安旋,是陈落翎算计好的?”
谢迟看着凑近的清澈黑眸,淡淡反问:“不然呢?”
钟遥凝神一想,恍然大悟,“难怪她主动邀我……”
她早就猜出陈落翎一定另有准备了,只是被她透露出的秘密搅乱了心神,还以为她是真心要与自己袒露心扉的,没想到费安旋就是她的后招。
钟遥忙把陈落翎那些话重复给谢迟听,急切道:“那她与我说的这些都是假的了”
谢迟:“我怎么知道?”
他这几年很少回京,便是回了也没与闺阁女子有过接触,怎么会知晓陈大小姐对太子有几分情谊?
他的回复让钟遥越发地迷茫,“我本以为是陈落翎嫉妒她姐姐,想要害人被我大哥撞破,索性将我大哥一起绑了;方才信了她的话,又以为是陈大小姐拐带我大哥私奔了……现在你说她在说谎,那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大哥到底在哪儿呢?”
钟遥捏着由薛枋衣袖做成的帕子,泪汪汪地看着谢迟,道:“谢世子,我又想哭了。”
谢迟:“……憋住!”
这是钟遥第二次落入陈落翎的陷阱了,只是这次算是意外,陈落翎并不知道钟遥怕狗,她最初的目的应该是让钟遥被费安旋搅乱思绪,不再继续纠缠她。
而这次与上回陈落翎的落水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陈落翎虽然对钟遥下手了,但手段并不过分,否则她完全可以把落水的事栽赃在钟遥身上,今日也大可在旁煽风点火。
这一点的确很奇怪。
“憋不住……”
谢迟的沉思被打断,扫了眼钟遥雨中芙蓉一般可怜兮兮的模样,端起茶盏抿了抿,道:“回去等着。”
钟遥顿了 一顿,怀疑地问:“谢世子,你是要亲自帮我对付陈落翎吗?”
“有个想法,可以试试。”
钟遥顿时惊喜,双目亮晶晶地盯着谢迟,满是期待。
谢迟对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傻样子很是嫌弃,“咚”的一声将茶盏放下,道:“未免哪日你再给我惊吓,你府上还招惹过什么人,还欠下过什么恩怨,全部与我说来。”
这是应该的。
钟遥收起了悲伤的情绪,仔细回忆了下,靠近谢迟,揪着他衣角小心翼翼道:“你知道的,我娘得罪过你那个坏祖母……”
“……”谢迟呵斥,“其他的!”
钟遥“哦”了一声,慢吞吞道:“我爹娘与人为善,除了你的坏祖母之外没得罪过别人,来往的人家也都不是刻薄的性子,除了费家,若说有什么人会为难我,兴许还有个杜大人……”
这位杜大人与钟怀秩同年登科,多年来关系一直不错,钟遥的亲事就是他牵的线。
最初,他只是为表侄费安旋铺路,引荐他与年岁相仿的钟家大哥二哥相识,钟大哥与他关系平平,钟二哥却与他成了“狗友”,一来二去,费安旋也慢慢与钟遥见过几面。
钟遥常与二哥玩闹,长得又美,费家夫人见过几次就动了心,请杜大人帮着说了媒。
钟家夫妇对杜大人是有几分信任的,加上他一再保证费安旋勤奋上进、爱惜名声,夫妇俩一度有些动摇。
犹豫期间,一次晚宴上钟怀秩酒后失言,杜大人却当他答应了,转头就与费家说了。
钟家大哥知道后大发雷霆,夫妇俩也有些后悔,过来寻问钟遥的看法。
那时候钟遥的好友即将成婚,她对亲事也是有些期待的。
对费安旋,她说不上喜欢或是不喜欢,但那时是没有憎恶的,不想爹娘为难,事情就暂时这么定下了。
谁知道定亲才不过三个月,自家就出了这事。
钟家几口人更没想到,费安旋会那么上进,把仕途与名声看得那么重,为了这两样,甚至不惜传出钟遥的闲话,彻底与钟家反目。
“杜大人月前被派离京了,应当还不知退亲的事。”钟遥道,“不过谢世子你还是当心些,万一他偏向费家,肯定是要怪罪我府上的。”
谢迟听着她叭叭半天把这桩破烂姻缘说清楚了,揉着额头问:“还有没有别人?”
钟遥迟疑了下,道:“还有一个,我不知道算是不算……”
“说!”
他语气过于严厉,钟遥只得如实相告:“先前我以为府中要遭祸事,怕连累了好友,就与她说……”
有费安旋这个前车之鉴在,谢迟对钟遥的嘴巴是十二分的不放心。
他双目凝光,紧紧盯着钟遥,沉声问:“你说了什么?”
“说……”钟遥被看得心虚,缩了缩脖子,小声道,“……说我看上了她刚成亲三个月的夫婿……”
谢迟:“……”
他想说的话全部化作了沉默,薛枋却没有,他指着钟遥哈哈大笑:“傻子!”
被嘲笑的钟遥哭丧着脸,眼眶里又凝聚起了泪花。
谢迟按捺住烦躁的情绪,问:“她言明要报复你了?”
“没有……”钟遥委屈巴巴说,“她震惊之下与我翻了脸,说以后再不来往,接着就带他夫婿躲去了外祖家,眼下也不在京中……”
自从与她相识,无论是多荒唐的事物,谢迟的容忍与接受度都提高了许多。
问清了钟遥这位好友的身份,他再问:“还有没有别的仇人?”
钟遥老实道:“没有了。”
“真没有了?”
“没有了!”
一问一答中,旁边看笑话的薛枋又插话,笑嘻嘻道:“谁说没有?还有我呢,因为你,大哥非要我扮姑娘,我讨厌你,我也要报复你。”
钟遥把他当做自己人,薛枋却对自己施以凉薄的嘲笑与捣乱,钟遥有些生气,恼道:“那只小狗我不给你了!”
薛枋笑脸一收,道:“我衣袖都割了!”
“还给你。”钟遥说着,将手中皱巴巴的“帕子”朝着薛枋扔了过去。
薛枋大怒,“你个言而无信的小人!”
钟遥声音软乎乎地说:“我是姑娘,本来就不是君子。”
“巧了。”薛枋冷笑道,“我也不是君子,我是小孩!”
他说着拍案而起,上来就要与钟遥动手,被谢迟喝止:“不许胡闹!”
薛枋愤愤坐了回去,两手撑着下巴生气地看向亭子外。
成功欺负了人,钟遥心里好受多了,她偏着身子靠近谢迟,眼圈还红红的,脸上已经全是卖乖的意思,她娇声娇气地说:“谢世子,你……”
“说他没说你?”
钟遥眼角一耷拉,悻悻地坐了回去。
亭子里安静了下来,谢迟喜欢清静,吹着风,在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然而静了没多久,钟遥的声音再度传入耳中。
“她是我的朋友,就算生气也不会报复我的,谢世子,你以后见了她不要说话那样难听,好不好?”
谢迟正在想事情,没理她。
“自从我十三岁与她相识后,她就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与她闹掰,可我也不能连累她……其实决定骗她之前我怕她不信,还绣了张带有她夫婿姓名的帕子,谁想到才说出口,她竟然就信了……”
钟遥与好友闹掰后,为了不让爹娘烦心,没与他们说过自己的心事,这会儿对着谢迟吐露出来了。
“我有点难过。”钟遥忧伤道,“她也不想想,我怎么会看上她夫婿呢?她成亲前,私下里我就与她说过,那男人木讷得很,别人说十句,他可能就回一两个字,成亲后得多无趣啊,也就她喜欢……”
说到这里,钟遥突然停了下,解释道:“谢世子,我不是在影射你,你别生气。虽然你也经常不理人,但你不是木讷,你就是单纯讨人厌……”
谢迟闭上眼,心想为了防止自己做出恩将仇报的事情,是时候回府了。
他无声吐出一口气,就要起身站起,陡然间,一道凶戾的犬吠声自身旁响起——
“呜汪——”
随着这都可怕的声音,正絮叨的钟遥嗓音一颤,发出一道惊悚的尖叫后,有一具柔软的身躯扑到了谢迟身上。
他下意识接住,只觉淡淡的女子香扑面而来,冒昧地闯进了他呼吸中,而他被人搂住了脖子,手掌不自觉地扶在了来人的身上。
掌下触感柔腻,隔着衣裳也能感知到温热的肌肤,以及柔滑的躯体曲线。
那是女人的腰。
很细,很软,让人很想一把掐住,狠狠地揉捏。
谢迟手背上青筋暴起,手掌用力拢了一下,又迅速张开。
他睁眼,目光落在怀中人乌黑的发顶,注意到她发间点缀了几只小而精致的红色宝珠,颜色与她身上的衣裙一致,可爱又耀眼。
“汪汪汪——”
凶戾的犬吠声再度响起,与那日山洞中遇到的恶犬十分相像,已经袭到了谢迟面前,也贴到了钟遥脑后。
谢迟抬眼,看见了双眼充斥着满满的报复恶意,正冲着钟遥的后脑勺疯狂狗叫的薛枋。
“……”
谢迟头疼。
第23章 克服 你不会的,对吗?
恶犬袭人的遭遇给钟遥带来了极大的阴影, 她害怕地往谢迟的方向躲避,完全忘记了男女之防,与山洞那晚一样。
这是正常的, 在生死危机面前, 没人会在意这点小事,就像饥肠辘辘的难民不会在意馒头是否沾了灰尘。
但此时的谢迟已非当日那个目力受损、行动受限, 不得不依附于钟遥的谢迟了。
他很清楚地感知到怀中的躯体属于一位姿容娇艳的姑娘, 并且不可避免地被影响到了。
这也是正常的,毕竟他是男人,而这是多数男人生而具有的、低俗的特质, 无法控制。
——除非这个男人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 比如薛枋。
谢迟一手扶在吓得头也不敢回的钟遥的腰上,另一手抓住薛枋伸长的脖子将他拎开了。
“闭嘴。”
谢迟再度呵斥。
这句话是对着薛枋说的,可钟遥习以为常地以为这是对着自己下的命令, 她一如荒野落难那次,瑟瑟发抖, 但嘴巴紧紧地闭上了。
谢迟发现埋在自己脖颈处惊恐的呜咽声的消失, 感受着怀中身躯的颤动, 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感受。
然而不等他仔细分辨,被拎开的薛枋真就跟成了精的野狗一样, “汪汪”叫着,张牙舞爪地再度扑来。
他的动作带起了一阵风,风裹着骇人的嘶吼声扑来,仿佛那日被谢迟击退后重新扑来的恶犬。
谢迟都有这种感受了,钟遥自然是一样的。
“薛枋!”
所以当谢迟声音里带了怒气,低声警告薛枋时,钟遥为了不让谢迟分心, 自觉地扣着他的臂膀往他另一边躲。
她的手张开,用力揽在谢迟背上,上半身紧贴着,同时膝盖压着谢迟的腿向前交错了一下,为了减少对谢迟的影响,她索性身子一歪,整个人朝旁边跌去。
肩上倾倒的身躯让谢迟知晓了她的意图。
他手臂伸长了些,环着钟遥的腰往上一抬,强行将人按入怀中,另一手则重新扣住卷土重来的薛枋的脖子,“砰”的一声将他按在了桌上。
把两人全都控制住后,谢迟对着被迫趴在自己怀中的姑娘厉声道:“钟遥,给我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是什么狗!”
钟遥不敢回头,因为可怕的“恶犬”嘶吼声与挣扎声还在继续。
谢迟简直要气死了,再道:“不回头我就放手让他咬你了。”
钟遥打了个哆嗦,这才搂着谢迟的脖子,身子往远离“恶犬”的方向缩着,以一个扭曲的姿势心惊胆战地转回了头。
她只转了一瞬,眨眼间就扭了回去,重新将脸埋在了谢迟脖颈。
谢迟无声地怒视着怀中的脑袋,等了片刻,终于见钟遥缓缓抬起了头。
她没立即重新回头,而是先迷茫地仰着脸,在谢迟看傻子一般的目光下呆滞了片刻,再缓慢地第二次看向身后。
她发现自己没看错。
她看清了,那只被谢迟捏着脖子按在石桌上的狗,名叫薛枋。
“你、你……”钟遥气得话不成句。
薛枋脸被按在石桌上也挡不住他双手扑腾,狗叫地正欢,瞧见被发现了,梗着脖子得意大笑道:“哈哈哈让你骗我,吓死你!”
钟遥气急,抬手要往薛枋身上打,被人勒着腰转了个方向,没打着。
她蕴着未消的恐惧的眼睛震惊地看着谢迟,道:“你帮他不帮我!”
谢迟:“你报仇去打他,他再报仇了打你,那么钟小姐,请你回答一下,我应该找谁报仇?”
钟遥张口欲言,说不出答案,拖长嗓子“嘤”了一声,手一抬,“啪”的一声拍在了谢迟胸口上。
谢迟真想掐死这个胆大包天、屡次挑衅他的姑娘!
但这次确实是薛枋过分了,明知钟遥怕狗怕得厉害,还要吓她。
谢迟忍了钟遥这一巴掌,看向让他不省心的另一个,冷脸质问:“我的话不管用了是吗?”
嬉皮笑脸的薛枋神色一虚,立马老实起来,闭着眼瘫倒在石桌上。
谢迟放开捏在他脖子上的手,他就变成了一摊水,自动滑落在板凳上,开始装死。
解决了这个,谢迟低眉看向还赖在他怀中的钟遥,道:“下来!”
钟遥才察觉自己是歪歪扭扭地跪坐在谢迟腿上的,她脸上一热,慌忙下去。
然而下去又要从谢迟身上借力,她不好意思,手在谢迟肩膀上抓了一下又放开,那力道如同一层层黏在皮肤上的柳絮,骚动着,掀起似有若无的痒意,搅得谢迟难以安定。
他努力控制住男人卑劣的本性,一手握住钟遥作乱的手,另一手抓在她腰上,向前一提,将她从怀中挪到另一边的石凳上去了。
钟遥吓了一跳,在谢迟松手后差点从石凳上栽倒。
谢迟丝毫不关心,摆着一张压抑着怒火的黑脸,兀自下令:“回钟府,给我拿几样你大哥贴身的物件,顺便把你二哥养的那几只狗全部给我。”
“你要派人把狗送去江洲寻找我大哥吗?”
钟遥不反对,但是,“这样是不是太慢了?”
谢迟静静回望着钟遥,气息平稳地说道:“有的人气到极点会暴跳如雷,有的人情绪绷到了极致却更平静,我属于后者。钟遥,你明白我这是什么意思吗?”
钟遥明白了,瑟缩了下,乖乖闭上了嘴巴。
三人一个趴着装死,一个倒了盏茶水,捧着茶盏慢慢啜饮,最后一个单手支着额头,安静地平缓情绪。
这么过了有一刻钟左右,谢迟站起身道:“走了。”
在石桌上趴了许久的薛枋终于恢复生机,钟遥也放下茶盏,长出了一口气。
但两人都没讲话,直到离开时垂着的轻纱挡了去路,钟遥才小声问:“谢世子,你消气了吗?”
谢迟警告:“不要挑衅我。”
“没有想挑衅你……”钟遥被冤枉了,有些憋屈。
她又不是不会看眼色。
她嘟囔说:“不知道你生什么气,我才是姑娘家,明明我吃亏更多。”
若不是这些轻纱遮挡了一二,她的名声才是完了。被永安侯府这两兄弟毁完了。
难道谢迟是觉得被自己轻薄了?
换做别的男人,钟遥是不信的,但放在谢迟身上,钟遥想想上回守护他清白那桩阴差阳错的事,觉得不是没有可能。
见谢迟不说话,钟遥踌躇了下,记起他承诺过会帮自己对付陈落翎,于是伏低做小,扯了扯谢迟的衣裳,道:“是我与薛枋不对,好了吧?”
薛枋无端被提及,立即扭头,冲着钟遥凶狠地“汪”了一声。
钟遥吓得打了个激灵,快步走到谢迟另一边,依旧偷偷牵着他的衣袖。
谢迟看见了,不想理。
他只想快点把钟遥送回去,结束这荒谬的一天。
他没制止,在薛枋眼中就是可以撒欢儿,薛枋道:“你挨着我哥,就不怕我哥也突然学狗叫吗?”
谢迟:“……”
他还没说话,钟遥已经急切地帮他否定了回去,“谢世子才不会呢!”
钟遥跟在谢迟身旁,仰着脸道:“你不会的,对吗?谢世子,你最好了,你是最好的打狗英雄。”
“……”
谢迟脸一黑,抬起手一把捏在了钟遥脸颊上。
她脸颊很软,皮肤很细腻,柔腻的触感很容易勾起别人心中的歹意。
为了压下这种膨胀的歹意,谢迟用了些力气。
力气有些大,钟遥吃痛,“哎哎”两声拽下他的手,眼中擒着痛出来的泪花,哭唧唧地抱怨:“你就会欺负我,薛枋也说了,你都不掐他。”
谢迟抬手,朝薛枋挥过去的刹那,他一个纵身踏着路边的石头朝旁边的小树上跃去。
动作很轻巧,像一条滑溜溜的鱼,可惜没能快过谢迟,被抓住手腕往下一拽,重重摔在了草地上,变成了一条在岸上徒劳挣扎的死鱼。
谢迟蹲在他面前,俯视着他,低沉提醒:“记住教训了吗?”
薛枋疼得龇牙咧嘴,坐起来揉着膝盖道:“记住了,这回真记住了,以后我会听话的,大哥。”
谢迟眯着眼凝视了他片刻,在他脑门上敲了两下,站起来,顺便将薛枋拉了起来。
这回薛枋确实真正老实了下来,安安分分地扮演起小姑娘,没再调皮了。
接着谢迟看向钟遥,钟遥赶忙捂住脸,道:“你已经掐过我了,不能再打我,不然待会儿被下人看见了,不好解释的。”
“不打你。”谢迟道,“下次再见陈落翎,她身旁一定会多出一只狗,知道为什么吗?”
钟遥知道,因为她今日表现得太明显了,被陈落翎抓到了短处。
“可我就是怕啊……”
“可以怕,但不能怕得那么明显,否则除了陈落翎,以后你还会遇到许多别的试图通过这一点拿捏你的人,比如费安旋。”
弱点太明显了,就容易被利用。
谢迟知道钟遥对恶犬的恐惧,没指望她一两天就能克服,“至少那种几个月大的小狗不能怕,它那么小,一脚就能踹飞,有什么可怕的?”
钟遥垂着脑袋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低声道:“你骗人,上回你还与我说用石头砸山贼能把人砸死,哪里砸死了?人家不仅没死,还把我拎起来差点摔死了。”
“……”
谢迟扫了眼她的个头,再看看她衣袖下露出的一小截白嫩的手腕,深吸气,道:“不克服,那你等着以后被人欺负吧。”
“你保护我。”
谢迟:“不保护。等你两位兄长的事情解决了,你我立刻分道扬镳。届时不管是费安旋欺负你,还是薛枋吓唬你,我都不会再管。”
钟遥不吱声。
她知道谢迟说的有道理,凶猛的恶犬许多人都害怕,但那种很小的可爱小狗,很少有人害怕,她若是不能克服这一点,以后那些坏男人也就罢了,垂髫小儿都能随意欺负她。
谢迟说的对,她必须克服。
但这要一点点来。
出了木槿花林,来到自家马车旁时,钟遥想通了这一点。
她想试试,趁着谢迟在身旁。
钟遥与谢迟说了,谢迟问:“你想怎么试?”
钟遥面向薛枋,还未说话,薛枋已经意会,翻了个白眼转身上了自家马车,明显的一个字也不想跟钟遥说了。
钟遥遗憾地转向谢迟,道:“那就只能你来学……”
“学什么?”谢迟再次弯下了腰,双目泛着危险的光注视着钟遥,同时活动了下双手,指骨间发出“咔咔”的声响。
钟遥说不出来了,支吾了下,道:“学、学吹笛子,陶冶情操,就不会害怕凡尘俗物了。”
她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冲着谢迟做了个“嗷呜”的恶犬狂吠表情。
做完看见谢迟抬起了胳膊,吓得慌慌张张地往马车上爬。
谢迟看着她进了车厢、落了纱帘,在原地冷笑了一下,负手往侯府的马车走去。
只是走到一半,他握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捻了一下,然后停下,重新握紧了,未再动弹——
作者有话说:熬夜伤身,后面都尽量早点更。
第24章 画舫 最值得信赖了。
薛枋是个很好的挡箭牌, 他与钟遥的“姐妹情深”让谢迟的出现合情合理,也为两人的来往提供了很大的便利。
刚把钟遥送回府,就有宫中来信, 皇帝要召见谢迟。
不用说, 为的自然就是那桩逼宫案子。
这案子说起来很大,可查了这么久, 也就查出几个连大人之流的官员, 不痛不痒的,皇帝都察觉出有内情了。
他是很信任谢迟的,体恤地问:“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处?”
谢迟道:“有一些。”
他指的是钟遥一家, 想要在保全她家人的前提下引诱太子出面对付四皇子, 有些难。
但皇帝理解错了,静默片刻,忽地叹气, 道:“难为你了。”
谢迟不语,静立一旁等他自己说。
皇帝真就说了。
“朕登基前因父皇偏心过得很是不顺, 自己做了父亲后, 本想对儿女要公正公平, 让他们手足间相互协助,可真到了这时候, 身份变了,心中的秤不知不觉也偏了,重视这个,偏疼那个,自以为对哪个都很好,到头来,哪个都怨着朕……”
他因为登基前过得不好, 心思比较敏感,常常伤春悲秋,当初险些被俘后连续做了半年的噩梦才慢慢缓过来。
“……朕那些儿子,愚笨、贪婪、自大、气量狭小,便是太子,偶尔也有些糊涂,好在品性上挑不出错……但那些孩儿再怎么不成器,也是朕亲眼看着长大的……”
谢迟推测他已经猜出想要逼宫谋反的是四皇子了。
他果真舍不得。
谢迟其实不乐意与皇帝相处,他是个好皇帝,但在家事上太优柔寡断,也太啰嗦。
谢迟有时觉得自己也很不容易,刚摆脱了钟遥的哭啼、薛枋的癫狂,又落入皇帝的絮叨中,早知就与钟遥多待一会儿了。
毕竟与这个姑娘相处时,他若是耐心耗尽了,是能动手把她吓闭嘴的。
虽说奏效的时间不长。
一想起钟遥,亭中那一幕就又闪回在谢迟脑中。
他不想回忆当时的感受,这会让他觉得自己很低俗。
“……你素来思虑周全、不争不抢,朕都看在眼里,若是碰上什么难处,尽管与朕说……”
皇帝的话绕了一圈,重新回到了原处,谢迟听够了那些废话,顺势答道:“并无难处,只是此事事关重大,必须仔细查证,以免错冤好人。”
皇帝“哦”了一声,斟酌片刻,问:“幕后之人……当真一点消息没有?”
查了这么久,肯定是不能说没有的,但依照皇帝这犹豫不决的态度,也不能说有。
“幕后之人有几个尚且不能确定,不过其中之一是那雾隐山贼寇无疑。”谢迟道,“那些贼寇尽是杀人如麻的江洋大盗,个个胆大包天,当是一些大臣意志不够坚定,受了他们的蛊惑,这才妄图做出大逆不道之事。若要查证,还需先解决了他们。”
这话为四皇子找到了开脱的方向,让皇帝好受多了。
他马上严正起来,道:“这些贼寇凶戾毒辣、狡猾奸诈,朕这些年断断续续派了有七八回兵马,都未能将其连根拔起。一想到有此等恶狼环伺在百姓身旁,朕就寝食难安!”
谢迟撩袍行礼,道:“愿为陛下分忧!”
皇帝立即感动,扶起他道:“若说朝中还有什么人能将雾隐山贼寇一网打尽,那必是你!朕自是信你的,只是自从徐国柱家的孙儿在胥江出事后,朕就总是不安,朕舍不得你,朕不放心你啊!”
谢迟知道皇帝这是感同身受了。
如今河山各处都还算太平,除了雾隐山和胥江这两波贼寇。
前者盘踞已有十余年,仗着密林环境复杂,如野草般一茬又一茬,斩之不尽。
后者则是近半年来才出现的,出现得突然,谢迟了解不多,只知道是因为那边江流多,只要水性足够好,很容易逃脱朝廷的抓捕,这才让他们聚集起来。
但人少,环境不如深山复杂,成不了气候,很容易攻陷,因此事情才落到徐宿头上。
当初皇帝看蛮夷弱小,想用他们给自己贴金,没想到险些栽在那里。
现在皇后想用胥江水匪给她侄子贴金,水匪除是除了,她侄儿却没了踪迹。
二者异曲同工,导致皇帝对那些少而精悍的雾隐山贼寇产生了畏惧心理,担心类似的结果会再次上演。
谢迟能体会他的心情,但实在遭不住这股糊劲儿。
他能帮皇帝圆他自己做不成征战四方的君主就亲手培养出一个名将的美梦,却并不想给皇帝做便宜儿子。
谢迟道:“于公于私,臣都不能放任雾隐山贼寇嚣张,还望陛下成全!”
你来我往演了好一阵子,皇帝终于松口让他去清剿雾隐山贼寇,松口后又细细叮嘱,让他点些精锐良将,做好万全准备后再出发……
等谢迟回侯府时,夜已经深了,他要的东西钟遥早已派人送来,加上刚先前薛枋想要的那只小狗,一共七只狗,外加一些钟家大哥贴身的物件。
钟遥非常的大方,把她大哥的笔墨、玉佩、靴子、袜子、束发的簪子,甚至是寝衣,每样各送来了好几件,钟家大哥若是在,三五日的换洗肯定是够的。
谢迟心说有这么个妹妹,钟监察真是好福气。
幸好他没有。
谢迟挑了一块玉佩、一副钟岚亲笔的山水画出来,其余的都让人送回去了,接着他吩咐了几件事,回去换了身衣裳,绕去了薛枋那里。
薛枋已经睡了,谢迟布置下的功课杂乱地摊放在床边脚踏上,他捡起翻看了几页,被那歪歪扭扭的字丑得眼疼。
检查完薛枋的功课,谢迟又去了趟谢老夫人那里,没进屋就听见侍女念话本子的声音。
谢迟止住跟他一起进去的侍女,亲自掀开纱帘入内,道:“多大年纪的老人家了,还深夜不眠地听话本子,传出去不怕被人笑话?”
谢老夫人正合眼依在榻上,俩侍女也懒懒地靠在旁边,一个在念话本子,一个有一下没一下给她捶着腿,见谢迟进来,两个侍女慌忙站起来。
谢老夫人也睁开了眼,道:“早就被人笑话过了,谁家孙子这么大岁数了还没成亲?”
“总说这话,不觉得讨厌吗?”
“彼此彼此。”
祖孙二人没好气地说了几句话,谢迟从侍女手中接过话本子,坐在床边椅子上给谢老夫人念了起来。
话本子讲述的是妇人被婆家虐待,死后变成厉鬼复仇的故事,谢迟念了几段,忽然想起钟遥给他写过类似的威胁信,不由得停下,叮嘱道:“别总听这种东西,回头脑子都听坏了。”
谢老夫人掀开眼皮,道:“好了,不用你尽孝了,你走吧,快走,别碍我眼了。”
谢迟:“……”
那就走吧。
他站起来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身说道:“我从钟府借了几只狗过来,有用处,暂时养在北面的院子里,你可不许欺负它们。”
“谁?钟府?钟遥?”谢老夫人眼睛陡然清明。
谢迟发现了,语气严厉了几分,道:“也不许再欺负她。”
自从知晓了他的身份,钟遥就再未告过谢老夫人的状,但她很烦,每次都能变着法儿搅得谢迟脑仁子嗡嗡地疼。
谢迟觉得这可能是祖母欺负人,给自己带来了报应。
上回认亲宴后,谢老夫人就被他说过一回了,旧事重提,谢老夫人翻了谢迟一眼,生气又无奈地叹气道:“男人……哎,男人!”
她常这么说,好像男人在男女情事里多么不堪似的。
谢迟以前是不屑反驳,如今却是因为底气不太充足,没有说话。
他让人照看好谢老夫人,回了自己的院子,沐浴后在窗前吹着夜风翻看了些关于雾隐山贼寇的记载,直到深夜才熄灯睡去.
在钟遥心中,谢迟是除了她爹娘、两位兄长、闺中密友之外,最让她信任的人。
如果增加一个限制,将知道自己遭遇雾隐山贼寇的人作为前提的话,那谢迟就能打败所有人,成为那最光荣的一个了。
钟遥对他的话深信不疑,一直让人注意着陈落翎的动向。
很快下人就传回了消息,说有人给尚书府送了些野味,陈落翎看它们可怜,没吃,给养起来了,这些野味中有两只兔子、一只小羊。
并没有狗。
就在钟遥觉得她或许没有那么坏时,狗出现了,据说是有人听闻陈落翎喜欢这些玩意,将府中多余的小狗送给了她。
狡诈的陈落翎,不仅用兔子和羊做掩护,还兜了这么大个圈子!
幸好谢迟答应帮忙对付她了。
钟遥便等着谢迟动手。
她翘首以待,焦急地等了三日,谢迟倒好,每日按部就班地去兵部上值、去城外军营巡视,期间还入宫与皇帝一起吃了几顿饭。
钟遥心想他一个男人是不好与闺阁千金有接触,便将目光放在侯府“千金”薛枋身上,结果薛枋也不学好,总带着那几只狗出城玩耍,有一回半路上还松了绳索,让狗跑丢了。
幸好那几只狗被二哥训得很好,不咬人。
钟遥觉得这两人都不做正事,便让人去传信,邀薛枋到府中玩耍,谁知下人回来道,没见着薛枋,说他去找陈落翎看小狗和兔子去了。
钟遥大失所望,觉得这两人都没良心。
谁知傍晚时分,侯府那边的信件来了,落款是薛枋,邀她晚上出去看河灯呢。
一下午约见两人?
钟遥觉得薛枋长大后一定会是个脚踏两只船的坏男人。
但以薛枋的性子,没事不会找她,钟遥怕自己会漏掉什么消息,简单收拾了下,带着几个下人去了。
京城的街道有许多不成文的规定,比如皇帝出行、大军凯旋通常是走城东的朱雀长街,那里最为宽广、壮阔;较大的米行、布匹商通常分布在中等街道里;而最热闹,不论权贵还是寻常百姓都爱去的,则是长阳街。
约见的地点就在这里。
长阳街位置略微偏南,有一条数丈宽的大河横贯其中,将长街劈成了东西两半。
每逢佳节,两边的宽阔街道上伫立着的奢华酒楼茶肆都装饰起灯笼彩带,人群拥挤,不怕挤的就沿街观赏,行走和乘坐马车都别有趣味,不想与行人有过多接触的,就乘着画舫在水中玩闹。
长阳街受欢迎,热闹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这条街很长,连接着通向京城各个方向的道路,去哪儿都很便利。
钟遥带着下人到了约定的地方时,街道两旁已经挂起了灯笼,灯火辉煌,热闹繁 华。
正张望着,听见有人高声喊道:“钟小姐。”
转头一看,在河边看见了挂着侯府灯笼的画舫。
画舫两边的帘子垂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钟遥猜测谢迟也在,就让下人找地方休息,独自上了船,进去里面一瞧,果然,谢迟正悠闲地喝着茶。
看见钟遥,他眉梢一挑,问:“板着脸做什么?我招惹你了?”
钟遥不吭声,每走一步都在画舫里踏出重重的声响,就这样走到谢迟旁边坐了下来。
谢迟注意到她脸上未带妆容,衣裙也是普通样式,又说:“来见我就这副装扮?”
“你帮我做事一点都不用心。”钟遥哀怨道,“这么不用心,不配我穿喜欢的衣裳来见面。”
“我不用心?”谢迟轻而易举就被她气到了,道,“对,我做事一点也不用心,我今晚约你出来是因为这几日过得太顺了,想找你来给我点气受的。”
钟遥一下子笑开了,两手撑在两人之中的矮桌上,身子往前倾斜,脑袋几乎要探到谢迟面前,嗓音黏黏糊糊问:“那你与我说说,谢世子,你这几日都查出了什么呀?”
谢迟瞥她一眼,训斥道:“嘻嘻哈哈像什么样子!”
钟遥立刻重新将脸板起来。
谢迟又道:“我欠你银子了?”
钟遥嘴巴一瘪,表情瞬间变得可怜,眼睛里明明没有泪水,却给人一种眼泪摇摇欲坠的可怜感觉。
这假哭也是说来就来,谢迟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曾经被她骗到过了。
不管真假,他都见不得钟遥这副模样,捡起旁边的帕子遮在了钟遥脸上。
那帕子是他方才净手用过一次的,上面还带着水迹,钟遥发现了,嫌弃地“噫”了一声,一把将帕子甩回到了谢迟肩膀上。
谢迟又不能真的打她,忍着火气把帕子捡起来扔去一旁,命人摇船。
画舫晃悠悠动了起来。
钟遥往外看了一眼,见行船速度很慢,与平时佳节游玩一样。
但谢迟是绝不可能带她出来游玩的。
于是她再度笑起,凑近了,嗓音乖巧又带着几分纵容,哄道:“行啦,别这样小心眼了。谢世子,你喊我出来到底是要做什么?薛枋呢?”
谢迟目光如炬,尚未开口,钟遥又往后退开,一本正经道:“你肯定要说什么难听的话,算了,你不要讲了,我可以等。”
说完她观察着谢迟的神色,眼角眉梢都藏着笑,像是做好了捉弄人的小手段,在等目标动怒。
正在这时候,外面突然爆发出一声巨响与百姓们的惊呼声,钟遥侧着脸掀开纱帘,正好看见空中有一簇烟火升起。
烟火在最高处炸开,绚丽无比,接着,未来得及熄灭的星火化作流行往下坠来,于半空中熄灭。
星火不见了,钟遥的目光却被它们牵引到了下方,注意到了波光粼粼的水面。
水面上映着重新升至空中的烟火,水波似乎被炸开的烟花惊动,荡着水波送来了一朵河灯。
钟遥将手从画舫窗口处伸出。
这是玩乐用的画舫,轻巧,吃水浅,护栏也很低,她一伸手就将河灯捞了上来。
钟遥很喜欢这个河灯,托着它转过来,问:“好看吗?”
河灯被托在她脸颊旁,里面微弱的光芒在钟遥脸上烘处一小片熏黄的光泽,仿若给她未施粉黛的面庞上铺了一层柔和的胭脂。
谢迟还注意到钟遥的手湿淋淋的,有水珠顺着抬起的皓白腕子往下流,缓慢地藏匿在了衣袖深处。
不管哪里,都很好看。
“不好看。”谢迟转开眼,淡淡说道。
“不好看?”钟遥疑惑,低头又看了河灯几眼,再看谢迟,恍然大悟道,“难怪谢世子至今未能成婚,原来是对美丑的辨别异于常人啊。”
“……”
谢迟近来总是注意到以往不会过度注意,也不该注意的点,这让他不愿意与钟遥说话。
他将桌上备好的零嘴往钟遥的方向推了推,道:“把嘴堵上好好看烟火,等信儿到了,带你去找人。”
他果然是有计划的。
虽然不知道要去找薛枋还是陈落翎,但得了准话,钟遥就放心了,不再继续追问。
她这阵子不是闷在府中养身体,就是为兄长的事发愁,许久没放松了,这会儿认真品尝起来面前的吃食。
都是从河岸上买的,蜜饯、饴糖、各色肉脯都有。
她挨个品尝,还逐一点评,遇到喜欢的就问谢迟在哪儿买的,遇到不合口味的,就让谢迟下回去别家买。
一个人叭叭点评了几句,外面烟火又起,钟遥手中没吃完的肉脯就那样举在空中,另一手则搭上了栏杆,倾着身子着迷地欣赏着外面的美景。
熄落又炸开的烟火在她瓷白的脸上映出忽明忽暗的光泽,谢迟看了片刻,心想她若是一直这样安静,还是挺讨喜的。
下一刻,这娴静美好的画面就被破坏了。
“哎……我想哭了,谢世子。”
谢迟:“……又闹什么?”
钟遥脸上的惬意与喜悦不见了,眼睛也雾蒙蒙的,整个人都泛着苦涩的味道。
“我两个兄长不知所踪,我爹在外面奔波,我娘整日在贵妇人间游走,到处探口风,受了许多冷眼……他们那样辛苦,我却悠闲地在这里玩乐,我心里难受……”
谢迟依旧很不喜欢她哭啼啼的模样,勒令道:“不准哭。”
钟遥不还嘴了,也不故意气他了,放下手中吃食,双臂叠在栏杆上,蔫耷耷地枕着手臂没了声音。
外面烟火“砰砰”地炸开,衬得画舫中愈发得压抑悲伤了。
谢迟望着她的侧影——钟遥的脸有些圆,他一直觉得她像圆润的宝珠,这样看才发现,她肩膀很单薄,其实很消瘦。
难怪那么轻。
谢迟正要说些什么,画舫突然轻盈地晃了一下,像是有人过来了,紧接着,外面有人轻声道:“世子,那边有动静了。”
谢迟问:“往哪里去的?”
“往西南方向去的。”外面的人道,“薛枋小姐刚离开,就有几人从尚书房后门悄悄出来了,走得很匆忙。”
谢迟点头,道:“驶到距离那里最近的河岸。”
一声令下,画舫的速度明显加快了许多。
钟遥扶着栏杆坐直了,懵懂问:“谁出了尚书府的后门往西南方向去了?我们是要去做什么?”
谢迟看着她眼眸中闪烁的水光,道:“哭你的去。”
“这哪还哭得出来啊!”钟遥道,“不是与你说过吗?哭也是需要情绪的。你都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还怎么专心哭!”
“我道歉?”谢迟道,“或者我闭嘴。”
他说完就真的闭上了嘴,钟遥问不出来,不得已自己思考起来。
她知道薛枋今日去找了陈落翎,他刚离开,就有人从尚书府的后门出来了,还偷偷摸摸的,这个人一定藏有什么秘密。
尚书府里,目前钟遥知道的拥有秘密的,只有陈落翎一人。
难道是她的人?
大晚上的,她的人鬼鬼祟祟出门做什么?
钟遥猜到一定是谢迟做了什么,可具体是什么,她想不到。
画舫悠悠,不等钟遥将所有已知线索贯穿起来重新思考,就在一处人迹罕至的暗黑角落里停了下了,马车也已经安静地在路上侯着了。
谢迟拿起一顶轻纱帷帽罩在钟遥头上,道:“上马车。”
钟遥正了正帷帽,掀开轻纱的一角露出半张脸,谨慎地问:“谢世子,你不会是要把我卖掉吧?”
“不错,我正缺银子。”谢迟道。
钟遥抿唇一笑,道:“你骗我的。”
这时两人正好走到画舫边上,谢迟大步一跨,先一步到了岸上,冷着脸向着钟遥伸出了一只手臂。
“你就算真把我卖了,也一定是有原因的。”钟遥笑着说,“打从那日山洞里,你一边说我讨厌,一边把我护在身后,我就知道你最值得信赖了。”
说着,她将手搭在谢迟手臂上,借助他的力气撑了一下,轻盈地上了岸。
第25章 大哥 傻傻的,憨憨的。
在谢迟的认知中, 多数夸赞都代表着算计,善良意味着好欺压,仁慈代表着善恶不分, 而值得信赖无异于在告诉他:我是个废物, 接下来你要全方面地妥善照顾我。
自知道钟遥府上的麻烦事后,谢迟就有了这个觉悟, 但他不喜欢被人说出来。
因此当钟遥撑着他的手臂跳到岸上后, 他的手猛然往前伸去,还扶着他手臂的钟遥被带得往身后的河水中晃了一下,吓得赶忙迈出了好几步。
“还值得信赖吗?”谢迟问。
钟遥的眼神又幽怨了起来。
她每次流露出这个神情都让谢迟产生一种她被欺负了错觉, 弄得人更想欺负她了。
不过谢迟忍住了, 他不想将注意力过多地放在钟遥身上,大步上了马车,都没扶钟遥了。
马车很宽敞, 里面铺了舒适的垫子,但没燃灯, 起初还能透过外面灯笼的光芒窥见些东西, 等马车驶出一段时间, 远离了热闹的长明街后,就只剩下黑糊糊的一片。
确实很像是在做拐卖姑娘和孩童的勾当。
谢迟原在闭目养神, 听了半天的辘辘车轮声,始终不闻钟遥的动静,在昏暗中睁眼一瞧,见她掀开了帷帽,正扒着车窗往外看。
马车穿过街边商铺时,偶有一丝清亮的月色照进来,借着这抹光亮, 谢迟看见了她分外警惕与贯注的神色。
在暗暗记路以防被卖?
什么他最值得信赖,果然是骗人的。
谢迟冷哼一声,重新闭上了眼。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了不知多久,速度渐慢时,钟遥发现所在的地方有些熟悉,是距离钟府不算远的一个街道,街上有几家绸缎铺,以前她跟着钟夫人来过。
时间太晚,商铺已经全部关门,一眼望去,只有零星几盏灯笼还在摇晃。
“到这儿来做什么?”
“买布。”
“去哪家买?”钟遥又问,有点疑惑,有点忐忑。
疑惑是因为时辰太晚,这条街上已经没有还开着的铺面了,忐忑则是因为她预感会碰上什么事,否则谢迟那么注重名声,不会大晚上带着她一个姑娘晃悠。
那必定是很重要的事。
“这家。”随着谢迟的答复,马车停了下来。
面前是一家平平无奇的绸缎铺子,与周围其余铺面没有任何区别,平日里路过,可能都记不住。
钟遥不知为何有些紧张,下了马车后就紧紧跟在谢迟身后。
侍卫已经上前叩门,只扣了三下,门后就有了动静,有人隔着门板惊声问:“什么人!”
“客人。”侍卫道。
“打烊了,明日再来!”
侍卫回头请示谢迟,谢迟点头,随即侍卫后退一步,飞起一脚,“嘭”的一下直接将门踹开了。
门后是一个掌柜模样的人,手中提着个灯笼看,见外面的人高大凶悍,明显慌了神,连声道:“你们干什么?你们知道这是谁的产业吗!”
掌柜恐吓的同时抬臂阻拦,还不忘朝身后躲藏的一个小厮使眼色。
小厮灵活地扭头就跑。
侍卫根本不和掌柜的客气,推开他后,几个快步往里去,几个在前后门围堵。
钟遥看着横冲直撞的他们与闲庭信步的谢迟,觉得自己好像一个为非作歹的恶霸。
她有些惭愧,抚着深受谴责的良心紧跟着谢迟到了后院。
沿街铺面普遍是后院比门面大,像一个大肚瓶,后院有明月直铺,视野开阔,几间屋子赫然入眼,但只有一间是亮着灯的,毫无疑问就是谢迟的目标。
守在门前的小厮与侍女很忠心,看见几人,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不过这次没等侍卫动手,就有人制止了这场骚乱。
“都让开吧。”一道轻柔的女声从屋中传来,同时房门被打开,从中走出来一位姑娘,正是陈落翎。
她神情中带有几分凄婉,对着谢迟行了一礼后,无奈道:“我想到这有可能是场骗局了,却还是落了网,谢世子技高一筹。”
谢迟道:“你不够狠心罢了。”
陈落翎摇了摇头,然后目光落在他身后戴着帷帽的钟遥身上,问:“是钟小姐吧?早知你与谢世子关系非凡,我该避着你的。”
钟遥仍是不知她明明是在与谢迟对峙,为什么注意力突然落在自己身上。
但谢迟没落下风,她也不能丢脸,于是摆出高深莫测的模样,隔着轻纱一言不发地盯着陈落翎。
陈落翎在月光下看着她,忽而问:“我若是突然抱出一只狗来,能吓退你吗?”
钟遥吓得抖了一抖,悄悄往谢迟身边挪了一步,深吸气,道:“来再多狗我也不怕,谢世子可是……”
“找你的人去!”
谢迟压根没指望从她嘴里听见什么关于自己的好词,没等她那句“打狗英雄”说出来,往后一抬手,按着钟遥的脖子将她往前推去。
“哎呀!”钟遥对他没防备,被一把推到了陈落翎身上。
陈落翎则被钟遥带得踉跄了一下,两人相互扶着站稳后,她松开手,侧身道:“进去吧,钟小姐。”
钟遥这一路都在疑惑谢迟究竟要带她做什么,现在见陈落翎也一副要将什么东西归还给她的模样,心中的疑惑达到了顶峰。
她回忆着这几日的事情,心底浮现出一个大胆又荒谬的猜想……
钟遥在月光下回头,目光从不远处神色慌张的掌柜、侍女身上一一扫过,再看看容色沉静的谢迟与表情绝望又释然的陈落翎,转头进了房间。
这是一个简陋房间,屋中摆设十分简单,只有一个箱笼,一张小桌,两把椅子以及一张小榻,过于简约,导致钟遥迈入房间后,一眼就看见床上躺着个人。
侧影有些眼熟。
钟遥心头突地一跳,快步向前迈了一下,随即惊叫:“大哥!”
榻上躺着的正是她那据说因为伤了腿,被迫在江洲休养的大哥,钟岚。
钟遥惊诧之下声音很大,榻上的人却没有一丝动静,她惊慌扑去,见钟岚双目紧闭,满脸通红,俨然失去了对外界的任何感知。
钟遥连喊好几声都不见人有反应,对着跟进来的陈落翎失声质问:“你把我大哥怎么了!”
陈落翎脸上写满了难堪与愧疚,低声道:“我也刚到,先前只让人对他用了迷药……”
钟遥不信她,又推了大哥晃了几下,泪汪汪的眼睛投向了谢迟。
她的功力越发地精进了,现在只要用这种眼神看着谢迟,谢迟脑仁子就开始头疼。
他识相地上前查看了下,道:“高热,脉搏稍快,像是风寒入体……多久了?”
“我怕被发现,近几日都没来看他……这些要问掌柜的。”陈落翎道。
掌柜的等人都被侍卫押在院子里,被传唤过来后说钟岚是今晨突发高热,他已经找大夫看过了,确定是风寒。
为了表明无恶意,掌柜的还拿出了大夫为钟岚开的药。
确定只是风寒与迷药的作用后,谢迟从侍卫手中接过一个青瓷小瓶,拔开瓶塞在钟岚鼻下晃了两下,不多时,就见昏睡中的男人眉心颤动了几下。
“大哥!”钟遥趴在他身旁,紧张地喊着。
钟岚缓缓睁了下眼睛。
他似乎非常疲惫,眼睛睁睁合合好几下才看清了眼前人。
“……小妹?”
“大哥!”听见熟悉的声音,钟遥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小心地趴在榻边,抓着床褥,强忍着哭腔高声说道,“大哥你别怕,我马上带你回家!”
钟岚虚弱地伸手在她手背上轻拍了下,轻声道:“没事,我没大碍。”
他体力不支,仅仅是这么一个小动作就没了力气,又安慰钟遥两句,才注意到屋中的其余人。
“谢世子?”
钟岚先看见了谢迟,他入仕两年多了,认得谢迟,奈何浑身无力,只能诧异地点头示意。
谢迟未多言,微颔首做了回应。
随后钟岚看见了陈落翎,目光一顿,转移开,落到钟遥身上,问:“是……陈二小姐,带你找来的?”
“才不是!”钟遥恨死了陈落翎,明明大哥就被她藏在京城里,她还再三编谎说大哥在江洲,“是谢世子帮的忙,陈落翎……她坏得很,大哥不要理她!”
钟岚神色憔悴,迟疑了下,未对这话做出任何表示。
钟遥以为他是没力气,用衣袖抹了抹泪眼,又说:“是不是她把你绑走的?大哥你不要怕,等回家养好了身体,我们去告她。就算她姐姐要做太子妃了,劫走朝廷命官也是大罪,咱们不怕她……”
她说着就要将钟岚扶起,被他按住。
“我……”钟岚眉头紧紧拧着,语气犹疑,半晌,像是下了重大的决定,道,“不是她。”
钟遥一怔,呆呆道:“什么不是她?”
钟岚轻声道:“不是陈二小姐绑的我。”
“不是她?”
钟遥震惊又疑惑,愣愣回头,见陈落翎原本绝望与难堪的脸上亦露出诧异的神色。
钟遥转回头,发现自家大哥闭着眼,并未看向陈落翎。
“不是她,那是谁?”钟遥问,“是陈大小姐?”
“也不是。”钟岚道,“这事从头到尾都与陈大小姐无关,先前我往家中寄的那封信有误……那封信你看看了吗?”
钟遥头都大了,道:“看了。那封信哪里有误?”
钟岚明显不想讲,闭上眼换了几口气,道:“你把那事忘了,以后不许再提,之后……之后会亲自与爹娘解释。”
“好。”钟遥乖巧地答应了,然后道,“信中事等你养好了身体自有你去与他们解释,但我找你找得好辛苦,你不能瞒我,你先与我说清楚,究竟是谁绑走了你。”
钟岚神情微顿,接着他语气突然威严,道:“小妹,现在是晚上,你怎么会与谢世子一起出现?娘在哪儿呢?”
旁边桌上还燃着烛灯,清楚告知他时辰已经很晚了。
而这个时辰,寻常姑娘家是不应该单独与男人出现在陌生地方的。
钟遥再回头,发现谢迟与陈落翎不知何时不见了,屋中只剩下他兄妹二人。
她擦擦脸上残存的泪水,认真道:“你写了那样的信回来,又音讯全无,害得爹娘和我担心。你闯了祸,是我把你找回来的,我的功劳更大,现在该你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你可没有资格在我面前摆兄长的架子。”
钟岚:“……”
他动了下手,没能抬起,慈祥地笑了笑,道:“行,你等着,等过几日我休养过来了……”
兄妹俩的想法没能达成一致,为了保住好不容易找回的兄妹情,一致换了个话题。
钟遥要带钟岚回府去,钟岚思量后,没有答应,钟遥又说回府喊钟夫人过来,他也没答应。
钟岚道:“陈……二小姐说我伤了腿,与她幼弟一同在江洲休养,是吗?”
钟遥点头,“嗯。”
“我若是突然独自完好地出现,宫中不好交待……小妹,今日你见我这事先不与娘说,待明日我好些了,会亲自写一封平安信,你带去给娘,让她不要担心。”
“你还要瞒着娘?”钟遥不能理解,皱眉叱责道,“你这不是不忠不孝吗?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真会扣罪名。
钟岚耐心道:“人长大了就是会有自己的秘密和主张的,所有人都这样。”
这个说法钟遥是认可的,她自己也有秘密呢。
钟遥有些心虚,于是妥协了。
“那你要继续留在这里?”她很是忧愁,说,“这是陈落翎的产业,你躲在这里,万一哪日被别人发现了,清誉是要受损的。”
钟岚噎了一下,不明白就一段时日未见,自己妹妹脑袋里为什么多了些奇怪的想法。
索性他现在没精力探究其原因,道:“我有些事需要解决,还有你二哥……我可以趁这时机去胥江看看他是什么情况。”
“你?”钟遥先惊讶,思索后再摇头,“你还是算了吧,你连陈落翎这样的姑娘家都对付不了,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就好,省得让人操心。”
“……”钟岚有些头晕,可能是风寒导致的,他闭眼歇了会儿,无力道,“……太晚了,小妹,你该回府去了。”
钟遥是应薛枋的看河灯邀请出来的,一进画舫就摆脱了府中下人,已经很久了,再不出现怕是会引起府中大乱。
时间太晚,大哥确定除了伤寒与迷药的作用之外没有大碍,又信誓旦旦说陈落翎不是坏人,钟遥许诺了明日白天再来看他,才依依不舍地道了别。
“我还是不信。”上了马车,钟遥嘀咕道,“陈落翎若不是坏人,她为什么要给大哥下迷药呢?这是大哥醒来之前她亲口承认的,不能有错吧?”
她声音很小,因为陈落翎也是偷偷从府中跑出来的,正要回府,被藏起的马车刚牵出来,就在后面不远。
钟遥将窗子打开一条小缝往后瞧了瞧,转回来忧虑地道:“谢世子,你说她深夜时会不会悄悄过来把我大哥偷走啊?”
谢迟没立刻回答,他抬起手臂,衣袖随之展开,露出下面多出来的揪着的一只手。
他将那只手抖掉,扣了扣车窗,吩咐道:“留几个人守着钟大公子。”
钟遥眼睛一下子变得晶亮,惊喜道:“你真厉害啊谢世子,我都说得这样委婉了,你还听得懂!”
“可能因为我长了脑袋吧。”谢迟散漫道。
他帮钟遥找回了大哥,钟遥心中的大石头终于坠落了一块,心情正好,大方地原谅了谢迟话中的暗讽。
她不仅没生气,还在傻笑。
谢迟发现了,瞥她一眼,问:“你大哥有没有提到陈大小姐?”
“没有。”钟遥摇头否定,随后道,“也不算没有,大哥说先前信中那事是他弄错了,说对陈大小姐的名誉不好,让我以后不许再提。”
这事很古怪,因为大哥说的是“有误”,而不是没有发生。
“酒后与陈大小姐有了肌肤之亲”,这话是他信中亲笔所写,能有误在哪里呢?
钟遥联想着事情发生的时间地点、大哥的态度与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心底又闪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想。
她想与谢迟确认,但万一猜错了,可能会影响别人名誉。
因此她犹豫了片刻,没说出口,而是问谢迟:“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没兴趣。”谢迟漫不经心道,“我只在意陈大小姐的去处。”
钟遥奇怪,“你这么在意她做什么?”
以前提及这位名满京城的大美人可没见谢迟多问过什么。
谢迟道:“我要用她做饵引诱太子来对付四皇子,好让我从皇权斗争中脱身。”
等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时,钟遥的双手已经来不及捂住耳朵,再次被迫知晓了一个可怕的秘密。
她张张嘴,再闭合上,模样可怜,让谢迟心情舒畅了不少,他也因此得到了片刻的安宁。
钟遥很是惧怕知晓更多的秘密,哀愁了会儿,转念一想,谢迟之所以卷入这事,究其原因是为了帮自己,帮自己的同时考虑着退出纷争,一点错也没有。
她想得开,很快接受了这件事,扯了扯谢迟的袖子,问:“方才你与陈落翎在外面就没说什么吗?”
“说了。”谢迟道,“我无意打探别人的私事,她也不想说出自己的秘密,只说了两件事。一,她姐姐死了,弟弟去为姐姐收尸了,消息很快就会传回京城;二,她姐姐的确不愿意嫁给太子。”
“她死了?”钟遥震惊,然后问,“陈落翎杀的?”
问出这句话之后,钟遥依稀看见谢迟朝着自己翻了下眼睛,她赶忙摇头,边摇头边因为谢迟的反应“咯咯”笑,然后说:“不是不是,她都没有对我下死手,怎么会杀她亲姐姐呢?一定有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呢?
钟遥今晚骤然知晓的事情太多,脑子里乱哄哄的,一时想不通。
她决定把这些线索先收集在脑中,等一个人时仔细思考,或者等大哥稍微好些了,直接去问他。
当务之急,是先弄清楚谢迟怎么会知道大哥是被陈落翎藏在京城里的。
她问了,谢迟不答,反问:“你有私宅和私银吗?”
钟遥被问得大惊,接连看他好几眼,老实道:“有。”
“你的银子都藏在哪儿?”
“……原本在床头小匣子里,今早改放妆匣里了。”
谢迟被她防备的表情弄得一时无言,抬手用力压了压她头上的帷帽,问:“为什么不藏在你自己的私宅里?”
钟遥的私宅是前两年爹娘给买的,因为她年岁不大,爹娘不放心她外出,至今还没住过,只有几个下人守着。
那里当然不能用来藏银子。
“重要的东西藏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全。”钟遥回道。
她说话时将帷帽往上抬,手臂搅动了垂着的轻纱,轻纱晃动,让她发现了谢迟低下了头,正从缝隙中静静凝望着她。
被发现后,谢迟没有躲避,而是轻轻扬了扬眉。
动作间,马车中的烛光在他眸中回荡,映出他高挺的鼻梁与棱角分明的面庞,端的是剑眉星目,俊朗无双。
钟遥回望着他,片刻后,呆呆道:“……谢世子,你好俊俏啊……”
“……”谢迟浓眉陡然下压,俊俏公子转眼间变成了个凶戾男人,吓得钟遥眉目一清,刹那间清醒了过来。
“哦!”她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重要的东西要藏在身边,所以你猜我大哥不在江洲,而是被她带回了京城!”
想通这一点后,其余的事情就全部串联起来了。
“原来你问我借狗不是给薛枋玩的,薛枋也不是玩物丧志,他让那几只狗嗅闻过我大哥的衣物,再故意放跑那几只狗,好让它们在京城寻找!”
钟遥振奋说完这几句,又摇头,“不对不对,若是那几只狗找到了大哥的线索,我们直接找过去就好了,没必要跟踪陈落翎。”
她推翻先前的说法,改口道:“是假的,哦,对!你骗她的!”
大哥离家好几个月了,靠着气味寻人不一定可行,所以谢迟才要拿走她大哥的亲笔书画与玉佩。
接着薛枋带着几只狗出城,不慎丢了牵狗绳,找了许久才找回来。
再之后,他就带着狗找陈落翎玩去了,只要让陈落翎看见那几只狗不知从哪儿带回的附有大哥署名的书画,或是刻有“钟”字的玉佩,她自然会怀疑是大哥放出的求救消息,必会前去查探。
难怪陈落翎说“我想过这可能是场骗局”。
“谢世子,你好聪慧啊!”钟遥全都想明白了,亮闪闪的眼睛看着谢迟,说道,“不过这也有我的功劳呢,若不是先前我试了她这么多次,制造了机会,你也不能这样简单就骗她上了钩。”
她找回了大哥心情很好,嗓音轻快,情绪起伏如浪潮,已经变化许多次,谢迟的情绪却还停留在那句“你好俊俏啊”上。
这和“小美人儿”有什么区别?
谢迟手臂绷紧,好多次想掐着钟遥的脸让她好好看着自己,让她看清自己是更凶还是更俊俏,最终都被脑海中谢老夫人的那句“哎,男人”给束缚住了。
谢迟明确知道作为男人,他很低俗,不能保证与钟遥的肢体触碰中不会再产生下流的想法。
还好,钟岚已经找回,等将祸水成功引到太子身上,钟家老二也该找到了,他就可以去赴雾隐山的约,彻底摆脱钟遥这个讨厌的麻烦精了。
因此谢迟忍住了。
他闭上眼,任由钟遥在一旁叽叽喳喳,都没再理她,没再看她。
马车在钟遥的念叨声中辘辘行驶,等到达钟府时,已近子时,若不是谢迟提早让侍卫去传了话,称钟遥与薛枋玩过头了,晚些时候侯府的马车会亲自送她回来,钟夫人早该急疯了。
下了马车,钟遥没立刻进府中,打发守在府门口的焦急下人去与钟夫人说一声,又叮嘱谢迟稍等她片刻后,转身跑向了自己的院子。
谢迟并不想等。
他让侍卫赶车,马车驶动时试想了下再见面时会怎么被钟遥念叨,终究是再度妥协了。
且再忍一段时日。
钟府不大,不多久,一道纤细的人影就从府门跑了出来,几个下人跟在身后,远远看着,没敢靠近。
“谢世子!你还在啊?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钟遥跑得发丝凌乱,气喘吁吁。
谢迟坐在车厢里,从窗口看着她,道:“有事说事。”
“有事说事!”钟遥板着脸学了他一句,说话时有一缕凌乱的发丝飘到了她眼睫上,随着她说话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钟遥没忍住自己先笑了,然后拨开架在卷睫上的发丝,两手捧着一个匣子想要从窗口递进来。
匣子不大,但看样子挺重的。
谢迟扫了一眼,没接,道:“送我一块砖,好方便我砸你出气?”
“是银子,银子和银票啊!”钟遥满是怨念地瞧着他,打开匣子,露出里面的东西,道,“我想着为了我家的事,你不仅要费心思,还要出银子,前者我帮不上,银钱还是有一点的,就筹备了些拿给你。”
谢迟定定看了她片刻,心道怪不得马车上问她有没有私银时她反应那么大,原来真有,还不少,根据匣子大小粗略估算,应该有上千两。
又不是豪门望族,十七八岁的未婚姑娘手里怎么会有这么多银钱?
除非是变卖了首饰。
谢迟记起她今日的装束,眉头一蹙,沉声问:“你哪来这么多的银钱?”
“偷我大哥的。”钟遥脆生生地回答。
谢迟:“……?”
“不够的话,我二哥房里还有些好东西,明日我也偷了,反正他俩都不在。”
钟遥误会了谢迟的沉默,大方道,“不用担心银子的事,前年我二哥回乡祭祖,从外邦的行商人那里弄来了几颗蓝玛瑙,他说要留给我未来的二嫂,那些东西应该很值钱,明日我就给偷走卖掉,应该能再多几百两。”
谢迟嘴角抽了一抽,道:“我不缺银子。”
他也不花姑娘家的银子。
“真不缺?”
“你当我侯府是什么地方?”
百年侯府缺什么都不可能缺银子。
“行吧。”
钟遥将银子收了起来,与谢迟道了声谢,就要转身,想了一想,道:“那也还是偷了吧,二哥的那些宝贝我也挺喜欢的。”
“嘿嘿……”
像是那些宝贝已经到手了般,钟遥像个吝啬的守财奴一样,痴痴笑了起来。
谢迟从窗口望去,将她清澈明亮的眼眸与弯曲的嘴角看得一清二楚。
坏坏的,傻傻的,憨憨的。
一点也不招人喜欢。
第26章 计划 “莫名其妙!”
从钟府离开后, 谢迟重新回到了那个平平无奇的商铺,去见了钟岚。
在商铺后院待了一个时辰,他才回府。
到达府中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管家却还没睡, 在谢迟踏入府门的第二步时就急慌慌迎上来了,“世子, 您可算是回来了!”
“怎么了?”
“傍晚那会儿四皇子过来了一趟, 没等到您,就去见了老夫人。”
谢迟脚步停住,问:“有说来找我是为什么事吗?”
管家表情怪异, 艰涩道:“说是想问问您军中有没有什么祛疤伤药, 他想把他脸上的烫伤疤痕去掉。”
不怪管家不理解,实在是这位四皇子的许多想法都异于常人。
其实他幼时性子还算好的,年长一些后知道了美丑, 因为容貌有损慢慢变得孤僻,再后来又知晓了对于皇家子嗣而言, 外在的容貌关系到的远远不止美丑, 他就变得越发奇怪。
曾经有一段时日, 他憎恶所有长相姣好的人,无论男女, 任何“美丑”相关的字眼不允许出现在他耳朵里。
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后,他忽而热衷于谈论美丑,有一次甚至是在宫宴上高声阔谈,听得人面面相觑,没一个人敢出声附和或反对。
总而言之,他有点疯癫。
奈何皇帝对他有亏欠,只要他没做出天怒人怨的事情, 就一直纵容着。
“祖母怎么回他的?”谢迟问。
管家擦了擦额头,道:“老夫人一听他提起世子您,就泪水横流,说您自从回了京就没怎么回过府,嘴上说是公务繁忙,实际上是被外面的人勾去了魂,拿公务搪塞老夫人。又说薛枋小姐跟您一样不听话,什么都瞒着她,总把她当做老不死的糊弄……”
人上了年纪很容易犯糊涂,是有啰嗦的权利的。
谢老夫人仗着年纪大,车轱辘话来回说,把四皇子给烦走了,什么伤药的事情自然是不了了之。
撵四皇子离开还算容易,可后续怎么处理让管家犯了难。
寻常情况下,不过是个伤药,出于礼节,派人直接送去就好了。可四皇子阴晴不定的,谁知道他前一刻还有说有笑地来讨伤药,下一刻会不会觉得别人是在嘲笑他。
“老夫人也拿不准要不要派人送伤药过去,让我来问世子您。”
谢迟思量片刻,道:“伤药只是个借口,他是想见我。不用送了,只当这事没发生过,他若是再来,就让他留个时间,我过去找他。”
管家应了是,神色却依旧不轻松。
“还有什么事?”
“是薛枋……”管家忧愁道,“自从回了府就在那发脾气,谁说也不听,方才我去看了一眼,这会儿还在闹呢!”
这事谢迟早有预料。
薛枋今日帮着骗了陈落翎上钩,骗完想去看热闹,谢迟没答应,让人将他押回侯府练字去了,他做了白功,定然是不高兴的。
“知道了。”谢迟点头,让管家回去休息,独自去了薛枋的住处。
如管家所言,深更半夜的,薛枋的院子里还灯火通明,下人们守在他房门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谢迟推门进去,就看见满地都是被撕成碎片的宣纸。
至于让薛枋练的字?
别说字了,一滴墨水都没瞧见。
再往里走,见那些艳丽的衣裙乱糟糟地堆在榻上,薛枋正坐在其中撕扯,床褥都被他蹬到地上去了。
他听见声响一抬头,看见谢迟微微眯着眼,飞快地将撕烂的衣裙往身后藏,意识到已经藏不住了,干脆大声道:“你骗我白出力,不让我看热闹,我才不练字,我也不扮姑娘了,我要把这些衣裳全都撕了!我就要撕!”
用力撕了一件,他又嚷嚷道:“我就是顽劣!你打我啊!打死我我也不改!”
谢迟不说话,没什么表情地走了过去,步伐沉重,身影被烛光托着,带着无声的危险。
薛枋先前喊得畅快,这会儿却有些畏惧,瞅准时机就要往外跑,被谢迟抓住肩膀拽了回来。
他以为这顿打在劫难逃,却听谢迟语气温和道:“不打你。”
薛枋:“?”
“若非你回程时乱跑,我不会遇到钟遥,这事的根本在你,你要负起责任。再过段时日我就要离京了,到时候自会给你机会换回男儿身,现在还要再忍一忍。”
谢迟不急不缓说着,瞥了眼衣裳下露出的几本被撕烂的书,又道:“撕书也不是多大的事,不过终归是不好的,以后不许做了。”
他语气温和地说完,拍了拍薛枋的肩膀,让下人进来收拾,又让薛枋早点休息,就离开了。
放在以往,薛枋确信自己是难逃一顿皮肉教训的。
不正常。
薛枋怀疑谢迟被什么精怪附了体。
谢迟当然没有被精怪附体,他只是在想像往常那样教训薛枋的时候,忽然发觉,薛枋不过是字丑了些、不爱读书、不愿意扮姑娘家,以及贪玩了些而已。
可他再顽劣也没想过擅动过他的东西,或者去他的房间里捣乱。
而且他才十二岁,还是个孩子,不比某些人……
这样一想,谢迟顿觉薛枋格外的温顺,分外的乖巧。
侯府这边,谢迟因为去找钟岚以及收养的这个弟弟耽误了休息时间,另一边的钟遥也被耽搁了,不过她是被钟夫人念叨的。
她回府太晚,说是与薛枋一起出去的,可是一上画舫就不见了人影,直到深夜才被谢迟送回来,有些不合规矩。
钟夫人怕她是被不怀好意的男人骗了。
钟遥被抓着盘问了许多,好几次差点没忍住把大哥的事情给泄露出去,等钟夫人终于回房休息的时候,她也困了,躺到榻上一闭眼就睡了过去。
因为睡得晚,次日直到日上三竿才醒来,醒来后钟遥迷糊了会儿才记起昨晚的事,匆匆洗漱了下,本想立刻去找大哥,记起跟着自己的下人没法摆脱,就又给谢迟写了信。
没想到信件落到了钟夫人手中。
幸好钟遥是打着与薛枋的名义让人送信的。
钟夫人没发现异样,但觉得钟遥与薛枋走得太近了,这样不好,让钟遥在家好好休息,幸好这时新的邀函来了,是陈落翎送来的,邀她去逛书肆。
钟夫人不知事情真相,对陈尚书府有些畏惧,又担心长子,最终还是让钟遥去了。
“今日多亏了你,不然我就出不来了!”见了陈落翎,钟遥第一句话就是表达感谢。
她昨夜没来得及细想大哥与陈落翎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既然大哥都说她不是坏人了,钟遥就相信了。
陈落翎笑了笑没有说话。
两人约在一家书肆,书肆奢华,共有两层,还有专门让贵客休息的雅间。
进了雅间后,两人在陈落翎侍女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绕去后门上了马车,去往钟岚所在的小商铺。
上了马车,陈落翎才主动道:“是谢世子让我邀你出来的。”
钟遥觉得是谢迟猜到了她娘会加以阻拦才贴心地让陈落翎来邀她,点了点头,未做多想。
两人不熟,以前还能就钟岚的去向你来我往地试探,现在人找到了,就有些无话可说。
钟遥对陈落翎相关的事情最在意的就是她姐姐是不是真的死了,但这个问题太冒昧,她在略显尴尬的氛围钟思索了下,道:“多谢你这段时日照顾我大哥。”
此言一出,陈落翎顿时尴尬得手足无措。
迷药的事瞬间闯入钟遥的脑海中。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试图缓解气氛,问:“我大哥回京多久啦?”
陈落翎低声道:“他是与我一同回京的,被我藏在马车里……”
钟遥算了算日子,再加上从江洲到京城的路途,也就是说,大哥被她关了有一个多月。
过分!
“你不用这样,我不生气的。”钟遥看着陈落翎,认真道,“我和我大哥关系不好,就算你把他关了一个月、喂他吃迷药,哪怕是打了他,我也不会生气的。”
“……”陈落翎张口欲言,欲言又止,最后紧紧闭上了嘴,什么都没说。
一路无话地到了地方,掌柜的说钟岚刚喝了药,陈落翎不愿意进屋,留在了院子里,只有钟遥单独进了房间。
房间里钟岚的精神比昨日好了许多,正在写信。
钟遥凑过去看了看,见里面除了向钟夫人报平安和慰问的话,还提醒钟夫人,他的亲事自己已经有了主意,让钟夫人万不能擅自为他做主。
他昨日亲口说了上一封信的内容有误,事情与陈大小姐无关,又说自己的亲事已经有了想法,结合他这段时日遇见过的人,钟遥哪里还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呢?
她食指轻轻一抬,向着外面指了指,小声问:“是她吗?”
“有些事情我不愿意让人知道,但谢世子说的对,想要彻底解决,必须将首尾理清楚,快刀斩断其根源。”钟岚道,“与其让你乱猜,不若我直接说了,左右将来你总会知道。”
钟遥不知道这怎么又跟谢迟扯上关系了,但见兄长愿意说了,就没有出声打搅。
而钟岚决定将事情尽数告知给妹妹,却一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沉默半晌,道:“我从未真正见过陈大小姐,以前是,现在也是。”
这句话乍听没什么问题,但仔细一想,若他不曾见过陈大小姐,那出现在江洲的那位是谁?
只是假的。
又是谁能在陈落翎与胞弟的眼皮底子下假扮成陈大小姐,而不被发现呢?
是他们自己的人。
而与陈大小姐最为相像的,毫无疑问是她的亲姐妹。
亲姐妹,姿态上总是有几分相像的,若是再有亲弟弟配合,外人如何想象得到帷帽下的脸究竟是什么模样?
陈落翎为什么要假扮她姐姐?她姐姐那时候又在何处呢?
钟遥顺着这些疑点细细思索下去,记起了许多曾经不以为意的细节。
陈大小姐不愿意嫁给太子……
陈大小姐死了……
在陈落翎落水后,钟夫人才说过陈尚书夫妇俩重视名声大过女儿……
“她假死逃婚了?!”钟遥恍然大悟。
陈大小姐是不愿意嫁给太子的,想要逃离这桩婚事又不连累父母姐弟,便只有去死这一条路。
然而太子喜爱她,听闻她的死讯,必会仔细调查,调查她死前最后出现的地方、接触过的人……
陈大小姐早就悄悄远走了,陈落翎之所以假扮做她在江洲停留,根本不是因为什么伤寒,而是想要张御史、钟岚做人证,证明在江洲时,陈大小姐还健在,以迷惑太子!
钟遥恍惚道:“你撞破了这个秘密,但因为不认得她们姐妹,把陈落翎当做了陈大小姐,所以写了那封信回来。而陈落翎为了守住秘密,就绑走了你……”
钟岚默不作声。
钟遥怎么都想不到事情竟然是这样的。
平心而论,这个计划其实是很好的,有两位可靠的官员做人证,陈落翎与她弟弟只需要在离开后制造一出遇险假象,称陈大小姐不知所踪,生死不明,就能成功骗过许多人。
“这么说的话……”钟遥紧着眉头道,“那岂不是你坏了人家姐弟的计划?”
钟岚道:“是,我要说的就是这事。”
后面的事情是重点,但切入点有些令人难为情,钟岚酝酿了片刻才道:“那日我刚写完案件最后的折子,有个官员邀我过去宴饮,就当是为我与张御史践行,我本不想去,却不好太过清高,可不过两三盏酒水下肚就头晕眼花,被扶回了房间……”
他省去了一部分,再道:“我一直以为是二小姐做的手脚,不肯同意帮她遮掩,直到昨晚谢世子来找我,说了二弟与爹娘的事情。”
“谢世子昨晚偷偷回来找你了?”
“这不是重点。”钟岚无奈地看了小妹一眼,道,“重点是若非二小姐……我得罪的就是太子。而二弟这么巧同时得罪了徐国柱与皇后,紧接着,立刻就有人拉拢爹娘,要他们做那大逆不道之事。”
钟遥道:“这还用你说?”
钟怀秩夫妇俩早就这样猜想过了,然而意识到了这点又能怎么样?
两个儿子一人结下一个强劲敌人后就渺无音讯了,想要保住自家,当时根本别无他选。
不说当时,即便是如今峰回路转的情况下,哪怕将二哥也平安地找了回来,他们也报复不了分毫,只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以保全自己。
钟遥心有戚戚道:“我都怀疑我之所以遇到那事也是被人算计的。”
钟岚惊诧了下,随即连声否定:“不不不,你与薛枋小姐遇险那事完全就是个巧合。”
钟遥有些生气,觉得不公平,凭什么大哥二哥出事是被人算计的,她出事就是巧合?
做妹妹的就这样不够资格吗?
但她想了想薛枋又觉得平衡了,薛枋这个做弟弟的比她还惨呢,又被谢迟当了一回守护他清白的挡箭牌。
钟岚不知她心中乱糟糟的想法,道:“谢世子帮忙阻止了爹娘做傻事,但这事已经闹大了,我们家已经被卷进去,必须要有个结果。小妹,后面的事情很乱,你不能再插手了,你听我说,再过几日,我会与陈小公子一起‘返京’,带回陈大小姐身亡的消息……”
这事确实很乱,光是听着,钟遥就觉得头晕。
钟岚考虑到了这一点,讲得很清楚。
“太子将会查出这事与四皇子有关,四皇子难以捉摸,谁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为安全着想,小妹,过几日你就与娘谎称要去胥江找爹和二弟,实际悄悄回祖籍去,等事情结束了再回京城来。”
钟遥万万没想到他竟要自己离开京城,彷徨道:“那二哥与爹呢?”
“爹远在胥江,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二弟没有消息,或许就是好消息。还有一点,我这么做,相当于站到了太子这边,届时可以从四皇子入手找你二哥的下落,退一步来说,即便查证二弟当真杀了徐宿……”
他没说完,但钟遥懂了。
若真有那一日,只要太子肯稍加维护,他们一家就不至于轻易被徐国柱与皇后满门覆灭。
“好复杂啊……”钟遥双手扶着额头哀声道,“难怪爹不愿意在朝堂上钻研。”
也难怪谢迟想要从中脱身。
就是好像太子无端被连累了……
不对,也不算。
钟遥心想,这事的最终目的是争夺皇位,严格来说,是这个位置导致了她家中的灾祸与陈家姐弟三人的遭遇,而太子是储君,是最有可能坐上那个位置的人,他才是最根本的导火索。
他不能只拿好处,任由别人因为他遭遇危险、被迫帮他稳住这个位置。
“是很复杂。”钟岚神情放松了些,伸手拍了拍钟遥的头顶,轻声道,“小妹,你做的很好,比我和二弟做的都好。这段时间,你受苦了……”
钟遥原本从未想过自己受了什么苦,冷不丁地听见这话,鼻子却莫名地一酸,热泪一下子滚落了下来。
她扑进兄长怀里哭了起来。
哭了大约有一炷香的时间,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抽噎着道:“我为了大哥你受了这么多苦,不管我犯了什么错,你以后都不许再打我,若是二哥欺负了我,你也要毫无理由地帮我打回去。 ”
“好。”钟岚含笑答应了,答应完的下一刻,他脑中涌出了许多旧事,突然警惕,“不,等等,我不能盲目答应,这要视具体情况而定。”
“……”钟遥默默从他怀中退出,哽咽着捶了他一圈,悲伤道,“白找你这么久了!”
钟遥不能出来太久,弄清楚兄长的遭遇与后续计划后,就在陈落翎的掩护下回了书肆,之后每日除了偷偷出来看望兄长,便是为回乡下祖籍做安排。
那些复杂的权势斗争她插不上手,但帮大哥说服娘亲、好好照顾母亲和自己,这一点她是可以的。
她做了许多准备,眼看大哥拟定的回乡日子一天天接近,始终没再见到谢迟。
大哥说过,谢迟悄悄去找过他,陈落翎也说过,是谢迟授意她来接自己去看望大哥的,又那么巧,大哥与计划与谢迟的目的一致,所以那事肯定有他的手笔。
钟遥想见谢迟一面,感谢他,也问问他的人有没有爹和二哥的消息,可一连数日,不管递什么帖子去侯府,谢迟都未回信,就像是无声地拒绝和她见面一样。
她猜对了。
有钟岚在,谢迟觉得自己可以不再与钟遥见面了。
将四皇子这个祸水引回到太子身上的计划种子已经埋下,只等陈大小姐的死讯传至京城,他就可以用剿灭雾隐山贼寇的理由离开,从这场混乱中脱身了。
“你给我回一封信啊,一直不理我,显得我好卑微!”
谢迟打开最新收到的一封信,心说他不可能回信的,他会继续帮忙寻找钟家二哥,但他与钟遥的关系该恢复至原本的模样了。
而且这信让他怎么回?
他拿过旁边一叠书信,粗略扫过——
“我娘最近不检查我的信了。”
“我好像有根头发发尾劈叉了。”
“私库再加三百两,嘿嘿。”
“做个好妹妹真的好难!”
——全是废话,谢迟一个字都不想回。
他把信件全部收起来,也将脑海中那道喋喋不休的轻软嗓音驱逐,静下心来,继续翻看关于雾隐山贼寇的记载。
他面前的几份文书是那一带的官府归整出来的,记录了雾隐山附近的地势、气候,那些贼寇这些年的恶行,以及这些年已知的几个头目的更换。
那边的密林地势与气候是他们最大的优势,也是导致官府未能将他们连根拔起的根本,谢迟重点翻阅的便是这一项。
他不打没准备的仗,已经将这些内容看了许多遍,正在思索应对林中瘴气的办法,忽有一阵风从窗口袭来,吹得手边的文书哗哗翻了好几页。
谢迟不经意地扫去,看见了一个不起眼的名字,他神色一顿,忽地伸手按住了翻动的书页,确认没看错后,他眉梢一挑,轻笑了一下。
“来人。”
谢迟命人备了马车,动身去找钟岚。
他运气不好,刚进后院就看见了要离开的钟遥。
两人数日没见了,乍然相遇,谢迟皱起了眉,钟遥则板起了脸。
还生气了呢。
生气的模样倒是比笑嘻嘻的模样好看几分。谢迟心道。
在冷脸这一方面,他从未输给过钟遥,于是谢迟也板着冷脸,视若无睹地继续往里走。
小商铺的后院很大,纵然堆积了些杂物,也足够数人并肩行走。
谢迟往里走着,钟遥也一声不吭地往外走,哪怕是横向距离,两人之中也是有足足半丈远的,足够两人如陌生人一样错开。
可就在擦肩而过时,钟遥脚步一歪,突地用力朝谢迟撞了过来。
谢迟先前刻意忽略了她的身影,此时余光瞥见一道影子恶意袭来,身体下意识对抗地绷紧了。
有一个柔软的身躯狠狠撞在了他肩膀上,非常用力,简直是抱着将他撞倒的心思扑来的。
可惜在谢迟下意识的抵触中弹飞了出去。
“哎呦——”
随着一声惨叫,钟遥踉跄着连退好几步,最后狼狈地撞到了院子里的梨花树被挡了一下,才没摔倒在地上。
“……”
谢迟实在不知道要说她什么才好。
他重重闭了下眼,就要抬步去看钟遥撞伤了没有,见她低着头,撑着梨花树站直了,拍拍裙子,迈着小碎步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离开的身姿纤弱柔美,姿态也端庄得体的很,仿若方才什么事都没发生。
若不是肩膀上还残留着那温软的触感,身侧还环绕着一股淡淡的女子香,谢迟真就要以为方才那一幕是他的错觉了。
他方才可没留情,不知她撞伤了没有。
会不会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走出去就嘴一瘪,哭哭啼啼地说他欺负她?
这事钟遥绝对做的出来。
“世子,可要属下出去查看一下?”有侍卫熟知两人的往来,闪身出现在谢迟身后,低声询问。
谢迟静默片刻,道:“不必。”
两人已无需再有关联,且钟遥只是跌撞了一下,出不了什么事,不需要他去关心。
谢迟很清楚这一点。
正事要紧,他抬步继续往屋中走,走着走着,忽地停了下来。
侍卫以为他有什么吩咐,快步跟上,却见谢迟眉头紧紧皱着,带着些烦躁地低声自语。
“莫名其妙!”
侍卫:“……”
您也挺莫名其妙的——
作者有话说:这章的错字修晚了,后面会慢慢检查修正。
第27章 疯子 欲哭无泪地点了头。
钟遥撞谢迟的那一下用了很大的力气, 结果不仅没把人撞倒,自己反重重地跌在了梨花树上,磕得太重, 疼得她差点没能站起来。
可那是她坏心眼, 怪不了别人。
钟遥装得若无其事,忍痛回府后, 发现自己悄悄准备的回乡的安排被钟夫人发现了, 又扯着大哥的幌子与钟夫人说了很长时间的话,等终于能够独处,已经是晚间沐浴时了。
钟遥在侧腰胯骨处发现了一片青黑的淤青, 难怪这么疼。
她将自己埋在水中, 心道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多行不义必自毙吧。
白日她去看望大哥的时候听大哥说了,谢迟与他联系过许多次。
与大哥联系,却不搭理自己, 态度已经很明显了,谢迟是觉得她府中事已有眉目, 未免被人误会, 两人不必再有往来。
钟遥能够理解, 毕竟谢迟与大哥都是男人,不管是见面还是书信都更方便, 且薛枋为了做中间人已经扮了许久的姑娘,也该恢复男儿身了。
她就是心里有些说不出的烦闷,所以碰见谢迟的时候,故意撞了他一下。
没想到自食恶果了。
“唉……”钟遥低声叹气。
一旁收拾衣物的侍女听见了,当她在忧心两位兄长。
这段时日整个钟府都笼在一股淡淡的忧愁之中,侍女们习惯了,那些翻来覆去的安慰的话也早说腻了, 此时放弃安慰,劝道:“已洗了许久,小姐快些起来吧,正好试试夫人新买回来的祛疤药。”
钟遥背上的伤已经痊愈了,只留下一道疤痕。
她只有刚回府时按捺不住好奇心,用镜子照着看过一眼,那时候伤口还渗着血,太吓人,她没敢细看,不知道自己后背现在是什么样子。
钟夫人倒是看过许多次,每次都会含泪抱着她,说她受苦了,然后满城地找祛疤伤药。
钟遥被侍女提醒了,慢吞吞从水中起身。
穿好亵衣后,钟遥让侍女搬来了镜子,衣裳半褪着回头,从镜中看见了自己背上的伤疤。
伤疤很长,从她肩胛骨往下,几乎斜斜地贯穿了她整个后背,像是一只伏趴着的巨大蜈蚣。
乍然看见,钟遥被吓了一跳。
侍女忙把镜子收起来,道:“没事的,多抹点药,会慢慢变淡的。”
钟遥没在别人身上见过类似的伤疤,不知道这话有几分真假。
她情绪不大好,做什么都抬不起兴致,因此一句话都没说,叹了声气就躺到了榻上。
躺到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钟遥迷迷糊糊又记起了山洞中为谢迟挡刀的那一幕。
她那么做不是为了谢迟,单纯是觉得自己便是能活下来,也活不了几日,不如做件好事为来世积德。
即便当时身处险境的人不是谢迟,她也会那么做。
真掰扯起来,谢迟算是被迫受了她的恩,是受不了良心的谴责才会帮自己的。
谢迟讨厌自己,钟遥一直都知道。
现在想想,他可能根本不是注重清白,而是不想与自己这种只会哭的弱质女流不清不白罢了。
而今有大哥在,他自然是不愿意再与自己扯上分毫关系的。
钟遥心里有些难过。
不过她想的开,也不是不知羞耻纠缠对方的人,经过一夜的深思熟虑后,钟遥决定如了谢迟的愿。
次日,她将这些日子与谢迟来往的信件全部烧掉,陪着钟夫人用了膳,就继续为回乡做准备了。
衣物钱财早已备好,随行家仆也清点好了,就等陈大小姐的消息传回京城,她就能与娘亲一起离开了。
可钟遥到底是个年轻姑娘,总是爱美的,被行动中酸痛的胯骨提醒后,记起自己背上丑陋的伤疤,想了一想,带着下人去了医馆。
不知道要在乡下住多久呢,多备些祛疤药总没错。
钟遥去的是京城最有名的一家医馆,店中药品齐全,种类繁多,大夫问清了情况,指派了个药童跟钟遥挨个介绍。
钟遥正是不缺银子的时候,精心挑选了五六瓶,本来一切顺利,可就在她喝着茶水等侍女付银子的时候,侍女的惊呼声与药瓶摔落的声响传来,紧接着是男人阴恻恻的声音:“怎么,我很可怕吗?”
钟遥疑惑,快步走出供贵客歇息的小间,打开房门一看,见侍女满面惊慌地在与人赔礼,那几瓶伤药全部滚落在了地上,而她面前是五个男人。
其中四个魁梧强壮,像是随行护卫,另一人衣衫华贵,应当是主子。
看样子是侍女不小心惊扰了对方。
钟遥正要上前责问侍女几声好帮她解围,对方听到动静,转身看了过来。
钟遥下意识抬眼,这一看,吓得她身躯一抖,猛地退后了半步。
只见对方左半边的脸白皙光滑,俨然是个俊秀的年轻公子,右半张脸却遍布深浅不一的暗红或惨白的疤痕,连耳朵上都是。
钟遥没见过这人,但她知道这是谁。
“殿下恕罪!”她骇然拽着侍女跪下行礼。
“你认得我?”四皇子声音不悦,问,“你是什么人?”
钟遥战战兢兢地报上了姓名,听四皇子道:“哦,钟怀秩的女儿啊……”
他不以为然地说完,既不叫人起来,也不说话,歪着头兀自思考了起来。
钟遥吓得心“噗通噗通”地跳。
她以前听说过许多关于这位四皇子的传言,有人说他见不得别人长得美,将府中侍女的脸全都划烂了,有人说他听见美丑相关的字眼就拿刀砍人,钟遥还听说他会剥人脸皮做成假面……
她爹娘也无数次叮嘱两位兄长,若是哪日见了这位皇子,不管心中作何感想,面上都万不能露出半分异样。
钟遥哪里能想到自己竟会遇到他呢?
她方才也失态了,不知道这位四皇子能不能看在爹娘多少算是他的盟友的份上放自己一马。
“我记起来了,你前不久与谢迟那个义妹一起遇险,受了伤,是吗?”四皇子说话时用脚尖踢了下落 在地上的伤药瓶子,道,“难怪你会在这儿,是来买祛疤药的?”
钟遥小心翼翼道:“是……”
四皇子拖长嗓子“嗯”了一声,像是再度陷入思考,过了片刻,他突然不满道:“你怎么不杀了她?你若是杀了她我的大事说不准已经成了。”
钟遥懵了一下,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薛枋之后,颤巍巍道:“我我我,我打不过他……”
四皇子往钟遥身上看了看,道:“哎,你真是没用。”
钟遥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哆哆嗦嗦跪着,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可四皇子不肯放过她,又问:“你身上的疤在哪里?什么样的?多大?有我脸上的丑吗?”
“背、背上,像蜈蚣,很长很长……”其他的都好回答,最后一句让钟遥害怕,她不敢说,几乎是哭着说道,“我娘说我大概是嫁不出去了……”
四皇子道:“也未必,最起码你的脸好好的,不像我,伤在脸上……我去勾引陈若枫,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陈若枫就是陈家大小姐,未来的太子妃。
这话快把钟遥吓晕过去了,她哆嗦了下,没敢出声。
“不过你娘说的也在理,我们男人最在意的就是皮相。”四皇子是个怪人,他不让人起来,反而自己蹲了下去,蹲在钟遥旁边,道,“你身上那疤怕是与我脸上的一样,永远都去不掉了,你将来的夫婿必会嫌弃你,届时你可怎么办?”
钟遥心惊胆战,脑中混乱,胡言乱语道:“我我、我就往他身上也砍上几刀,让他比我更丑。”
四皇子乐了,道:“我本以为你那些坊间传言是夸大的,没想到你看着柔柔弱弱,心这么狠,还真是个恶毒婆娘啊。”
你才恶毒婆娘呢!
钟遥不敢怒,也不敢言,委屈地红了眼眶。
哪知四皇子更有兴趣了,道:“你这模样真有意思,好像我欺负了你一样,真不错啊这手段,下回与太子一起去见父皇时,我也试试。”
“……”钟遥想哭!
她还没哭出来,四皇子又变了脸色,道:“听说你与谢迟那个便宜妹妹情谊很深,近些日子来往颇多,你不会把我今日说的这些话全都告知给她吧?”
“不会!”钟遥大声道。
她此刻深切地为谢迟编造出来了个义妹感到庆幸,也为薛枋的顽劣而庆幸。
她道:“谢世子那个妹妹高傲的狠,根本瞧不上我,私下里对我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还动辄辱骂我、恐吓我,我讨厌她。”
“讨厌她你还总扒着她?”四皇子先质疑,再讥讽,“哦,攀附权贵是吧?你想借着那什么妹妹勾搭上谢迟?”
钟遥不敢反驳,弱弱道:“不是勾搭……”
“那就是勾引。”四皇子道,“你胆子比你爹娘大的多,也更有野心,不过永安侯府可不是那么好勾搭的,一个谢迟就够让人难受的了,还有个烦人的老不死的……她怎么这么能活?”
四皇子说着,郁闷地坐在了地上,问:“哎,那谁,你见过永安侯府那个老不死的吗?”
他对谢老夫人的称呼清晰地表明了喜恶,让钟遥产生了轻微的共情。
她比先前沉稳了些,真诚地小声回答道:“见过,她特别凶,许久以前就为难过我娘,上回她府上的认亲宴,分明是她点名让我去的,却要给我难堪,都把我骂哭了……”
四皇子“啧”了一声,道:“不错,那老不死的就是这样讨厌。”
钟遥“嗯”了一声,道:“不过她也没讨着好,我说我就不改,我以后还要给婆母立规矩,把她气得七窍生烟。”
“哈哈哈哈!”四皇子放声大笑起来,笑完后满目欣赏地看着钟遥,夸赞道,“你真不错,我若是早些认识你就好了。”
钟遥心说还是不了,你再怎么发疯也有皇帝爹护着,我小门小户,不敢立在危墙之下。
她怕四皇子再说些奇怪的话,想趁他消了气赶紧离开,几次试图开口,一看四皇子那兴致盎然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就堵住了,急得钟遥额头快要冒汗了。
然而无论她在心底怎么哀求,可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你比你爹有意思多了,脸蛋也不错……”
说到这里,四皇子顿了一下,突然脸一皱,双手撑在地上,身子往前,残缺的面容一下子凑到了钟遥眼前。
钟遥吓得大气不敢出,用尽全力把目光放在他完好的左半张脸上,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半晌,四皇子往后退开了,一边看着钟遥,一边若有所思道:“你长得还真是美……”
钟遥惊悚得心都快要跳出来了,结结巴巴道:“我、我身子有亏、亏损,生不了孩子,还是个恶毒、擅妒的搅家精,配、配不上殿下!”
四皇子面露惊诧,上下扫了她一眼,嗤笑道:“你倒是敢想,我是什么身份?我要娶也是娶陈若枫那等家世的姑娘。”
钟遥还是不能放心,正室做不了,还有侧室和小妾呢,这两个她也不想做。
她瑟缩着,要哭不哭的,又是一副委屈巴巴的可怜模样。
“你身份低微,别说配我,就是配谢迟也是高攀了,不过谁让我中意你呢?钟……你叫钟什么来着?”
“钟遥……”
“钟遥。”四皇子跪坐在地上往钟遥身旁爬了爬,双目奕奕地望着她道,“你去勾引谢迟怎么样?”
钟遥感觉天好似塌下来了一块,正好砸在她头顶上,砸得她头晕眼花,疑似出现了幻觉。
“你长得美,再有我帮你,你肯定能成。到时候给我好好教训教训那个老不死的,气死她!姓薛的臭丫头胆敢污蔑我与那等下贱贼寇有勾结,也不能放过!谢迟,哼,还有谢迟!”
眼看四皇子已经进入了如何报复永安侯府的美好畅想,钟遥慌张地唤醒他,“我不成的,谢世子对我很是厌恶,他瞧不上我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
“试过了,不行……”
“你果然是想勾引他!方才还与我说不是。”
钟遥:“……”
她对这个古怪的四皇子实在是无可奈何,说自己家里已经在议亲,他不听,说自己有意中人,他不信,最后只能一个劲儿地重复“不行,我不行”,重复了十多遍,把四皇子弄烦了。
“都是男人,这事儿能不能成我会不知道?”
四皇子烦躁地打断钟遥,道:“这事儿就这样定了,你也别唧唧歪歪找借口了,不就是怕事情不成反把永安侯府得罪狠了吗?真有那么一日,我纳你做妾总行了吧?我就不信父皇能允许谢迟把手伸到我的后院里来!”
钟遥两眼一黑,差点晕厥过去。
她浑浑噩噩地想,这一定是她昨日恶意冲撞谢迟的报应。
她若是不对谢迟使坏,就不会撞出淤青,不会突发奇想看看自己背上的伤疤,进而来医馆,遇上这疯癫的四皇子……
人果然不能做坏事。
悲痛之际,一个侍卫来到四皇子跟前,低声道:“殿下,谢世子带着他那义妹来了,说他义妹与钟遥有约,过来接人。”
钟遥猛地抬头,果真看见了不远处被拦在医馆院子里的薛枋。
他身着艳丽衣裙,说是来接人,神情却十分清冷与不耐。
四皇子发现了,道:“她对你竟真一点儿也不热络?”
钟遥凄婉地点头,“是,她讨厌我,与我来往一直都是被迫的,私下里对我更是恶劣。”
四皇子思索了下,问侍卫:“谢迟呢?”
“他在医馆外面,根本没下马车。”
四皇子听罢低头,与钟遥道:“永安侯府的人对你越是不喜,你越要努力,将来好报复回去。钟遥,你可不要辜负了我的期望。”
钟遥望着他那欣赏与威胁并存的面容,欲哭无泪地点了头——
作者有话说:晚点还有一小章。
第28章 学舌 小女子感激不尽。
薛枋年纪虽小, 却被谢迟带着在军营里待过几年,见识很广,面对四皇子, 丝毫没有因他的容貌侧目, 规矩地行完礼,与钟遥道:“你怎么这样慢?”
钟遥根本就没与他做过任何约定, 心知他是来解救自己的, 低着头道:“有事耽搁了。”
薛枋“哦”了一声,问:“现在能走了吧?”
钟遥看四皇子,四皇子道:“我还要再挑挑伤药, 两位请便。”
这话让钟遥松了一口气, 她抓着薛枋的衣袖,与他小姐妹相互挽着手一般往医馆外走去。
可薛枋不喜欢这个动作,嫌太姑娘家了, 想甩开钟遥,又不想被四皇子的人发现, 他眼珠子一转, 对着钟遥做了个“汪”的口型。
钟遥对这个太过熟悉, 哪怕薛枋没发出声音,她也被吓住了。
她刚从虎口逃离, 心还没安定下来,陡然被吓,打着激灵松开了薛枋的衣袖。
奈何前有狼后有虎,再惊惧也得跟着薛枋继续往外走,脸色凄苦得很。
这一幕被人看到传给了四皇子。
钟遥不知,跟着薛枋上了马车,两人一如既往地一人坐在一边, 互不搭理,这样驶出约两刻钟,钟遥看见了那个熟悉的画舫,过了不久,画舫晃动了几下,谢迟进来了。
谢迟之所以会出现,完全是个意外。
他本不想再与钟遥产生纠葛,可思来想去了一宿,始终不确定她昨日是否被撞伤,这个念头挥之不去,未免继续被影响,就差遣侍卫去查看下钟遥的情况。
她若是安然无恙,他也就不必再惦记。
可他没想到钟遥去了医馆,更没想到四皇子也去了,两人还撞个正着。
现在人被带出来了,丧气地坐在画舫里,瞧着又呆又可怜。
谢迟皱眉,问:“他难为你了?”
钟遥低着头,闷闷道:“他说我有趣。”
“你有趣?”
谢迟像是在惊诧着反问,也可能是讥讽着反问,钟遥没抬头,不知道。
但不管是哪一种,好像都没有差别。
她闷声继续:“他让我勾引你。”
谢迟直接没了声音。
钟遥低着头,不管他是震惊还是厌恶,抹了抹眼睛,继续道:“他说等你被我迷惑住了,让我嫁进你府上,气死你祖母,殴打你妹妹,再把你交给他狠狠折磨。”
谢迟还是没说话,倒是薛枋在愣了一下后,蹦起来大喊:“谁敢打我!”
声音太大,震得钟遥往后躲了一下,侧腰那块淤青处顿时传来一阵酸痛,与她心里的感受一样。
她忍住,尽量用平缓的声音接着说下去。
“他说若是不成,就纳我做妾,省得你为难我。”
听四皇子这样说的时候,钟遥觉得他好奇怪,让人害怕,现在对着谢迟转述出来,却是屈辱更多。
说完仍不见谢迟出声,钟遥咬了咬唇,道:“谢世子前来为我解围,小女子感激不尽。事情已经说完,还请世子送我上岸。”
谢迟终于说话,声音低沉,道:“你与我道谢?”
“礼数使然,本就该如此。”钟遥道,“他日还有谢礼送上。”
这样柔和的声音,坚定而又客气的语气,是谢迟从未听见过的,他沉默了片刻,说了声“好”,道:“我这就送你回府。”
“不回府,我要去找我大哥,与他商量对策。”钟遥依旧低着头,语调令人陌生。
钟岚回来了,她有事自然该与这个兄长商量。
事情本就应当如此,这也是谢迟所预期的模样。
但当这事真的发生时,谢迟却大感不快。
他对面前这个温顺、进退有度的钟遥很不习惯,觉得她像是换了个人。
也许过段日子就习惯了。
谢迟静默了半晌,沉声命人摇船靠岸。
画舫刚入河驶了没多久,很快就靠了岸,钟遥立即站了起来,都没等船停稳。
后果就是画舫随着起伏的水流在河岸的岩石上碰了一下,宛若被人推了一下,陡然往后飘去,钟遥重心不稳,摇晃着往旁边踉跄了一下,往下栽去。
她栽倒的方向正冲着在无趣地踢腿玩的薛枋身上,薛枋感知到了危险,纵身往前一翻,敏捷地从钟遥伸来的手臂下蹿了出去。
他连扶自己一下都不肯。
钟遥心中酸涩,难过地闭上了眼,不敢看自己接下来的狼狈。
她今日太惨了,惨得想哭。
下一刻,预想中的疼痛如期到来,却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额头传来。
在钟遥倒下去的刹那,斜刺里闪来了一个人影,她下意识地搂住,额头不知撞到了哪里,疼得她惨叫了一声。
“你还喊上了?”谢迟没好气道,“被撞的好像是我?”
画舫不高,谢迟伸展不开,是弯着腰接住钟遥的。
及时接住了她,被她的额头狠狠撞到了下巴。
谢迟深感无力,习以为常地说了两句不客气的话,说完后记起钟遥要跟他划清界限,按理说他应当表现得客气一些,不该与她用这种语气说话,但已经晚了。
而钟遥听见这熟悉的语气,眼泪唰的一下就流了下来,哭声紧随而知,“那人家真的很疼么……”
又开始了。
柳絮一样恼人的哭啼声让谢迟既头疼,又有一种该来的终于来了的松快感。
他抬起手掌往钟遥额头上按了一下,道:“行了,闭嘴,过会儿就不疼了。”
“不是头……”钟遥用浓厚的哭腔说着,同时用力按了按谢迟的手臂。
谢迟这才反应过来,他的手还扶在钟遥腰侧。
掌下的触感让他指尖微微颤了一颤。
他迅速松开了手,抓着钟遥的手臂扶着她坐了回去,道:“我没用多大的力气吧?”
钟遥哽咽着道:“你明明很大力气,凶得很,都撞青了。”
她因为在哭,说话时嘴巴扁扁的,模样好气又好笑。
谢迟有些嫌弃,稍微分了下心,慢了一步才想明白,原来钟遥说的是腰痛,她昨日被撞到了腰。
谢迟眉头皱得更紧,目光重新落在钟遥腰上,注意到那处的弧度后,目光移开,道:“钟小姐,烦请你仔细想一想,昨日那事确定怪我吗?”
被质疑的钟遥哭声顿了一下,迅速重新续上,大哭道:“你也欺负我,你们仗势欺人,全都欺负我!我讨厌你们!”
谢迟又开始头疼,忍了片刻,道:“有你二哥的消息了。”
简约的一句话并未能瞬间止住画舫中的哭声。
钟遥还在哭,只不过悲惨的哭声越来越低,渐渐转变为抽泣声。
而钟遥在哭声减弱后,一言不发地卷着衣袖仔细地擦去自己脸上的泪痕,等自己的细弱的抽噎声也止住后,她倒了盏茶水轻轻放到谢迟手边,这才抬头,用一双水灵灵的清澈眼眸望着谢迟。
谢迟笑了,这回是冷笑,道:“谢道过了,怨气发泄完了,船也靠岸了,不是要去找你大哥吗?还不快去?”
钟遥低下头将那盏茶水往谢迟身旁推了推,呐呐道:“谢世子……”
谢迟冷眼看着她,过了片刻才饮罢那盏茶,问:“昨日真撞得那么严重,需要去医馆看大夫?”
“不是,去医馆是因为背上的疤痕太吓人了,我想买些祛疤药让它变浅一些……”
钟遥如实答后,瞅了瞅谢迟,捏着委屈的嗓音道:“其实撞得也很严重,走路都疼,侍女说把淤青揉开好得快,我怕疼,没让她揉……”
谢迟实在是无话可说,心烦地又倒了一盏茶饮下。
放下杯盏后,看见钟遥凑得更近了,还挂着水痕的湿漉漉长睫随着眨巴的双眸上下扇动,里面的期待与讨好几乎要化作实物。
这副模样与之前要与谢迟划清界限的样子判若两人,生生给谢迟胸腔里憋出了一口恶气。
他越看越生气,垂目看着钟遥,问:“想知道你二哥的消息?”
“嗯。”钟遥迫切点头,道,“谢世子,你人最好了。”
谢迟道:“我可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若是能够做到,我就告诉你。”
“可以!”钟遥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做什么都可以,不过是一件事而已,而且依照谢迟的品性,这件事必不会很过分。
为了二哥,不论是什么,钟遥都能接受,都会努力去做。
谢迟点头,放下茶盏,道:“以后说话不准用‘我’,要用‘小女子’来代替,语气要轻柔有礼,措辞要客气周到。”
说完他看着钟遥,道:“来,先说一句‘小女子感激不尽’听听。”
“小……”钟遥张口就要说出,突然记起这话方才她说过,回忆着前不久的情形,她瞬间明白了谢迟的用意。
“我、我……”她磕磕巴巴,有点说不出口了。
“小女子感激不尽~”
正尴尬,一道矫揉造作的鹦鹉学舌声传来,她扭头,看见是薛枋咧着嘴扭动着身子,明显是在学她。
钟遥脸红。
再转回去,看见谢迟靠近了些,低着头,眉梢却挑着,好整以暇地等着她开口呢。
第29章 玩闹 烦死了!
绝大多数男人都是很记仇的。
钟遥有两个兄长, 她对这一点深有体会。
曾经她与二哥吵架,吵得很凶,她把二哥的脸挠破了, 二哥也推了她一下, 之后两人发誓永生永世再也不会搭理对方。
结果晚上府里请了戏班子唱戏,看到入迷时, 钟遥扯着二哥的袖子与他嬉笑, 二哥也好兴致地回了话,说了好几句,陡然记起两人已经断绝了兄妹关系, 尴尬了好一会儿。
和好后, 有时候惹烦了钟夫人,她就会用两人吵架时说的要断亲的狠话去奚落他们。
不过都是自家人,脸皮厚一点装个傻就过去了。
但谢迟又不是她家里人。
钟遥被他瞧着, 怎么都重复不出来那矫情的“小女子”三个字。
“很难吗?”谢迟还故作疑惑,说, “方才不是说得很流畅吗?”
钟遥低着头支支吾吾半天, 掀着眼睫瞄了谢迟一眼, 迅速低回去,然后再抬起脸, 对着谢迟露了个羞赧的笑。
她圆润的脸颊还带着些许湿意,潮红着,如同雨后天边的晚霞,清亮的双眸则湿润有神,仿若出水的黑色玛瑙,害羞地笑起来时格外的璀璨。
这个姿态明显是想糊弄过去,但很是娇憨可爱, 看得谢迟心烦。
他在揭她短呢,她却吭哧半天,对着自己卖起了乖。
讨厌的很。
被钟遥这么一搅合,谢迟心里的种种情绪都化作了烟尘,他终于理解了祖母,因为他此刻也很想对着钟遥翻眼。
不过谢迟远没有谢老夫人那么豁达肆意,他较为在意仪态,只是不耐地转过脸。
他率先避让,就代表着这事儿糊弄过去了。
钟遥彻底放松了下来,又殷勤地给谢迟倒了盏茶,讨好地问:“谢世子,你真的知道我二哥的消息啊?”
她哭会让谢迟觉得心烦,装出客气样会让谢迟不悦,这样乖顺地讨好,同样恼人。
分明是钟遥的问题,但总结下来,连谢迟都觉得是他自己性情暴烈、难伺候了。
真气人。
谢迟不想说话,只点了点头。
“他在哪儿?”钟遥问。
谢迟望着她闪亮的双眸,心道若非自己查到了她二哥的踪迹,今日可有的闹腾了。
可就这么将钟家二哥的消息告知给她,下回再这样,还怎么让她乖乖听话?
但话又说回来,是自己想要断绝来往在前,她今日又无端受了许多屈辱……
谢迟蹙眉,将心底纷杂的无用思绪全部压下,先命外面守着的侍卫将画舫划直水中,才问:“知道胥江水匪的来历吗?”
“知道一些。”
最初钟遥知道的不多,在二哥的噩耗传来后,爹娘查了许多,又与从胥江回来的秦将军打听了许多,现在她对胥江水匪的了解有个七八分。
谢迟点头,再问:“秦将军归来后奉上的胥江水匪相关的文书记录可曾看过?”
“不曾。”钟遥道,“不过我大致知晓。”
现今天下多是太平的,好不容易出了个雾隐山之外的匪窝,在许多人眼里都无异于加官进爵的好机会。
可惜这个好处最终落在了徐宿身上,他雄赳赳地去了,为了不给祖父、皇后姑母丢脸,做了许多准备,抵达后为了彰显自己的能耐与勇气,他带了三五个人,驾着小船主动前去查探水寨地形。
第一次成功绕到了水寨后方,没有惊动任何人。
第二次被两个小喽啰发现了,但没关系,他们将人活捉了。
第三次胸有成竹地故技重施,小船驶入水中央不久就没了动静,一直在原地打转。
秦将军本以为徐宿是有什么计划。
他是战场上出来的将军,之所以被派去胥江是为了保护徐宿,也是防止出现什么意外。不能抢徐宿的风头,因此他全程在旁,没有插手。
等了许久,察觉不对派人前去查探时,发现小船不知何时已经空了,只在船舱中留有一滩血迹。
钟家二哥便是消失的人之一。
秦将军心知不好,顾忌着徐宿等人的安全,未直接出兵,而是千方百计地派人潜入水寨打听消息。
后来听闻徐宿被钟家二哥杀了,心知被抓的几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被逼着落草为寇了,没再犹豫,一举将水寨荡平了。
水匪头子被杀,其余的或死伤或被活捉,只有三人水性极好,从水下潜逃了。
钟遥道:“秦将军好惨呢,剿灭了水匪,还要被责骂……”
“他若是不惨,就不会为你二哥说话了。”
钟遥顿时明白,原来那些口供不一的谁杀了谁的消息,是秦将军在背后帮忙。
她在心中想着等事情平息了要让爹娘去答谢人家,口中问:“这与我二哥的踪迹有什么关系?”
谢迟淡淡道:“你可知水下逃走的那三人的消息?”
那事与二哥有关,钟遥一直都在注意着,回道:“据说一人的尸体在江边被找到,另一人在吴县被官府抓获,只余一人尚在通缉。”
“那人叫什么?”
“说是一个小头目,名叫窦、窦五?”
这个人在水匪中地位不高,不惹眼,连画像都没有,钟遥也是回忆了会儿才记起他的名号。
“不错。”谢迟道,“胥江水匪是半年前出现的,据水匪招供,从那时起,窦五就在了。”
谢迟的声音在提到这人的时候多了些意味深长,钟遥不懂,疑惑地看着他,见谢迟目光幽深,缓慢道:“九个月前,雾隐山贼寇内部出了些乱子,二当家带着几个亲信叛离,不知去向。”
钟遥心头突地一跳,瞪大眼睛问:“他就是窦五?”
“他姓常,名叫常安,八年前因与邻家发生口角,深夜潜入对方家中,将其一家上至八旬老人,下至襁中的婴孩,屠杀殆尽,遭官府通缉后,辗转躲入雾隐山深处,期间偶尔出山劫杀掳掠,以狠毒著称。从雾隐山离开时,他已经在二当家的位置上坐了六年。”
这些事迹太过凶残,寻常人闻所未闻,钟遥听得既惊又怕,偏又耐不住好奇心,已经不知不觉挪到了谢迟身旁。
有风从画舫的小窗口吹进来,将她胸前垂落的乌发拂起,飘到了谢迟肩膀上。
谢迟低眼,顺着那缕发丝看到钟遥身上,发现她发丝细而浓密,在暗处是乌黑的,被日光一照,会显出金色的光泽,与日光下的水上的粼粼波光一般。
倒是什么发尾劈岔的情况,谢迟细致看了好几缕都没发现。
“然后呢?”
好奇的追问声把谢迟的思绪拉回,他目光偏转,见薛枋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正与钟遥一样,睁大眼睛等他继续说。
谢迟回忆了下方才说到了哪里,接着道:“被他杀死的那户邻人姓窦,家中共五口人。”
钟遥明白了这两个名字的关联,呼吸瞬时急促了起来。
常安此人罪行累累,被官府通缉多年,每处州府都张贴有他的画像,从雾隐山叛逃后,他无处可去,想要活命,只能躲藏在贼窝里。
不然怎么那么巧,他离开雾隐山没多久,一向太平的胥江就聚集了水匪?
窦五这个名字或许是巧合,但万一是真的呢?
而且仔细一想,胥江水匪的作风与雾隐山贼寇是有几分相像的。
钟遥遭遇过雾隐山的三当家,知道他们是如何狠辣,也知道他们之所以对谢迟暗下毒手,是看他身手好,想“请”他前去“做客”。
说是做客,其实就是逼他入山,与胥江水匪逼他二哥落草为寇的手段极为相似!
“定然是他!”钟遥呼吸错乱,震声道,“一定是他!”
她慌张又冷静,语句错乱道:“胥江水寨破了,天底下除了雾隐山再也没有那样容易躲过官府抓捕的地方,他多半会回去……回去要有地位,必须有功劳,徐公子身份尊贵,二哥、二哥他油嘴滑舌,也是个人……哎呀!他会驯狗!他能教小狗给我捡帕子!”
钟遥几乎能肯定二哥的去处了,又怕又激动。
怕是因为常安此人十分歹毒,竟然能在杀了别人全家后冒用别人的姓氏,取出那样的名字,可见此人不仅毫无悔意,还以此为荣。
激动是因为若窦五与常安同为一人,她二哥极有可能是被绑去了雾隐山。
钟遥腾地站起来就要往外走,忘记自己是在船上,起身的动作太大,让画舫晃动了一下,吓得她一把按在了旁边谢迟的肩膀上。
“你要去哪儿?”
钟遥心里慌得厉害,没听出谢迟声音里的不悦,不安地道:“找我娘,找我大哥……”
“找他们有什么用?”薛枋的声音突然插入,道,“笨死了你,我兄长在这儿,你还要去找别人。”
说着他语气突然变得谄媚,扒着谢迟一边的胳膊道:“大哥,我最听话了,你去雾隐山的时候带上我好不好?我武艺精进不少,能帮忙的。”
经他一提醒,钟遥猝然回神,记起谢迟与雾隐山有大恩怨,并且即将离京前去剿匪。
她“哎呀”一声,立即坐回到谢迟身旁,双手攀着他的手臂道:“谢世子,方才我压着你肩膀了是吗?你痛不痛呀?我给你揉揉……”
说着两手搭在谢迟肩上,有模有样地捏按起来,边按边道:“这个力道可以吗?若是疼了你千万要说的,不要与我客气……”
“那么点儿力气,我大哥怎么会疼呢?你少瞧不起我大哥!”薛枋义正辞严地斥责完钟遥,对着谢迟道,“大哥,还是我相信你吧?我才是你最好的弟……妹妹。”
屡次被针对的钟遥大感不公,“你求你的,我求我的,平白无故,你挑我的错做什么?”
“你要说‘小女子’!”薛枋扭头纠正她,再与谢迟道,“大哥你看,她一点也不听话!”
这两人争相讨好谢迟,一个的方式是伏低做小,另一个致力于诋毁对手,若问谢迟偏向谁,那必然是薛枋。
钟遥那点儿力气当然捏不痛他。
她的手和她的腰身一样,也很软,并且揉捏的一点儿也不认真,每一下都像是蚂蚁在肩头爬过,爬入血肉中,让人难以忍受。
若非薛枋的打岔,谢迟早就把钟遥的手拽下来了。
现在不用拽了,因为那两人只顾着争抢,把他夹在中间,却没人理他了。
“闭嘴。”谢迟忍无可忍地斥责。
放在以往,这种呵斥就算能起作用,钟遥也要再嘀咕上几句,今日不同,话音刚落,谢迟耳边立即就安静了下来。
“离我远些。”
一左一右挤着谢迟的两人立刻各退了一些,其中钟遥意识到自己方才几乎贴到谢迟身上了,觉得不妥,于是退得有些远,坐好后见薛枋只退后了一丁点儿,她犹豫了下,又往回挪了些。
谢迟注意到了,眼角一抽,眼不见心不烦地转目,对着薛枋道:“乖乖听话,或许会带你去。”
薛枋登时大喜,道:“我一定听话,我回去就好好练字,大哥你知道的,我与钟遥不一样,我最听话了!”
谢迟侧目:“我方才说什么?”
薛枋机灵得很,即刻乖巧地闭紧了嘴巴。
解决了这一个,谢迟缓缓看向另一边,见钟遥的脸几乎贴到自己肩膀上,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他丝毫不为所动,沉声说道:“我原本不打算将这事告知与你的。”
钟遥惊诧,还有些伤心,问:“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带你去。”
直到方才说出那句“有你二哥的消息了”的前一刻,谢迟都没有将这个可能告知与钟遥的想法。
他是昨日不经意看见了“常安”这一名字,记起这人的罪行,进而将其与胥江水匪中仍未被抓捕归案的窦五联想在一起,才得出这个猜想的。
昨日去见钟岚,为的就是这事,后来因 为被钟遥扰乱了心绪,又瞒了起来。
钟遥微微一惊,赶忙摇头,道:“我不去的,我不去。我又帮不上忙,去做什么?”
她连连摆手,脑袋也晃着,脸颊从谢迟肩上擦过,谢迟亲眼瞧见自己身上被蹭到了一层浅浅的胭脂。
祸首没发现,还在说着:“对对,瞒着才是最好的,因为我会想告诉我娘、我大哥,他们一定会告诉我爹,我爹说不准就与徐国柱一起找去雾隐山了,那岂不是给你也带去几个徐宿那样的累赘吗?”
这的确是谢迟的顾虑。
再有,那里是贼窝,很危险,他不想带无关的人去,特别是姑娘家与孩童。
没有拒绝薛枋,是因为他会武功,且雾隐山中也有孩童,最重要的是,薛枋需要一个机会去世,以换回男儿身。
“谢世子,我想求你帮我找二哥,多照顾他一二……”
钟遥的手顺势抓住了谢迟的胳膊,晃了晃,细声细语道,“我二哥会的可多了,驯狗、唱曲儿他都行,等你把他救回来,我让他做牛做马报答你好不好?”
谢迟觉得钟遥又在说废话。
他答应的事不会改变,既然知道钟家老二可能在雾隐山了,自会尽可能将人完好地找回。
“方才我说了什么?”谢迟第二次问。
他说过的可太多了,钟遥被问得懵了一下,幸好薛枋就在一旁兴奋得摇头晃脑。
钟遥立即觉悟,急忙闭上了嘴。
哭声与吵嚷声全部消失,谢迟只需要再闭上眼睛,忽略面前傻笑的两人,就能让眼睛、耳朵、肺腑全部得到安宁。
但事情哪有这么简单,钟遥又什么时候顺他的心意过?
“昨日你推我那一下撞得真的很重,我现在还疼着呢……”娇柔的嗓音做贼一样小声说着。
这句话或许是真的,但在这时候用这种语气说出来,装可怜的嫌疑很大。
谢迟瞥了钟遥一眼,还未出声,旁边的薛枋就瞪着钟遥“唔唔唔”地叫唤起来。
他倒是乖巧,指责钟遥不听话的同时,紧遵谢迟的命令,嘴巴一下也没张开。
钟遥也明白了薛枋的意思,悄悄观察了下谢迟的表情,见他没生气,心中一喜,又委委屈屈道:“我后背的伤口也还疼着呢,又疼又丑,昨晚上我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都吓得做噩梦了……”
谢迟看着她故作可怜的模样,道:“是吗?我那里还有别的伤药,待会儿让疏风给你换药,好不好?”
“……那、那还是算了。”钟遥心虚,改口道,“其实伤口已经好了的,是我昨晚做噩梦了,以为它还没好……”
“而且这么一点伤疤没关系的。”钟遥怕他追究,赶忙接着道,“我是姑娘家,身上多点疤不怕的,谢世子你没受伤就好,你长得这样俊朗,留疤了不好看……”
“……”谢迟面色一沉,冷眼扫去,道,“有心思说废话,不如想想怎么应付四皇子。”
钟遥早把四皇子的事情抛之脑后了!
先前伤心时觉得四皇子很吓人,心里既屈辱又难过,还有些绝望。与谢迟哭了一嗓子,又知晓了二哥可能的去向,现在再想起四皇子与他的为难,钟遥一点也不觉得害怕了。
“对付四皇子很简单啊,他不是要我勾引你吗,我勾引就是了。我就这样……”
她朝着谢迟勾起一根手指,歪头笑着,边勾着手指身子边慢慢往后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就这样勾引……”
谢迟看着她嬉笑的模样,沉静道:“好。”
“咦?”他没生气,钟遥还有些惊诧,“真的呀?”
“我来告诉你是真的假的。”
谢迟说着,站了起来。
他身量高又挺拔,突然站起,将映入船舱的日光挡了许多,钟遥只觉得眼前一暗,危险的气息已涌至面前。
她惊叫一身,转身就要往外跑,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掌擒住了小臂,宛若一只风筝被人拽了回去。
钟遥被按在了船舱的角落里,谢迟正对着她,一只腿屈在她坐着的软垫上,另一只腿站着,他就这样半躬着身子,低着头,将钟遥堵了个严严实实。
“来,再勾引我一下。”谢迟道。
他背着光,神情被隐藏在昏暗中,瞧着有些阴暗,声音也沉沉的,怪吓人的。
钟遥瞄他两眼,小心翼翼说:“你说的真的?”
“嗯。”谢迟声音平静道。
钟遥又瞧了瞧他,慢吞吞伸出了食指。
因为两人离得近,她的手指几乎伸到了谢迟鼻尖,谢迟双目阴沉地看着那根细白的手指缓缓蜷着,浑身绷紧,就在那个勾人的动作即将做成时,他猛然伸手朝着钟遥的手腕抓去。
钟遥早有防备,以谢迟从未见过的速度飞快地将手收回,可惜还是被抓住了手腕。
“闹着玩的,我与你闹着玩的!”钟遥大喊着,缩着脖子使劲将手往身后藏,瞧着惊慌失措,可声音里还带着笑呢。
谢迟今日必须要给她一点教训。
他抓着钟遥的手腕往外拽,道:“我也与你闹着玩的。”
钟遥为了护住自己娇嫩的手指奋力挣扎,然而力气敌不过谢迟,斗争时身子一歪,额头“咚”的一下撞到了画舫船壁上,她立时痛呼。
“疼疼疼……”
谢迟见她皱着脸,似乎真的很疼,冷哼一声松了手。
钟遥得了自由,手掌小心翼翼地覆在了疼痛处。——不是额头,而是侧腰。
谢迟才知道她疼的是这里,黑着脸问:“方才怎么不见你喊疼?”
“方才在做坏事啊。”钟遥抬起脸,双颊红润,眉眼弯弯,“做坏事的时候不疼。”
谢迟想掐死她。
他勉为其难地放过钟遥这一回,就要退开,再度被抓住了手臂,
“说真的,你配合我一下呀。”钟遥依旧靠在那个狭小的角落里,仰着脸道,“反正等陈大小姐的消息传回来,太子就要与四皇子对上了,到时候他肯定顾不上我,你只要配合我几日就好了。”
谢迟目光凶戾地盯着她,不说话。
钟遥一点也不怕,还红着脸笑了,竖起一根手指在谢迟面前左右晃着,道:“不会像勾小狗那样把你勾到水里、勾去捡东西的……你对我好一点就可以啦。”
她因为是靠在角落里的,颈部的衣裳微微松散,露出一片细腻的肌肤,白皙柔腻。
又因为先前争抢的动作呼吸有些急,每喘一下,衣襟就微微动着,使得那一小片肌肤上的光影细微地变化着,就像在蚌壳里静静卧着的珍珠一样,熠熠生辉。
谢迟不经意地瞥见,目光停留住,接着难以控制地多想了一些。
当初钟遥受伤,他眼睛尚未完全恢复,等他眼睛好了,钟遥已经被交给了疏风照顾。
因此他能确定钟遥的伤势已经好了,但不知道她背上的伤疤的具体位置、大小、模样。
便是伤疤不大,烙印一般刻在钟遥身上也不会好看,她心底一定是介意的,或者担心她将来的夫婿介意。
“……我说渴了你就给我倒水,我说你祖母好坏你回去就要责骂她……”
谢迟突然抬眸。
钟遥吓了一跳,赶紧用责备的语气道:“既然和好了,以后你要正常与我回信,不然我还会伤心的!”
谢迟深深看了她两眼,没有回答。
他拽下钟遥抓在自己肩上的手退开,坐到距离她稍远的位置上,与薛枋道:“可以开口了,去与这个小女子说说话,别让她烦我。”
突然得到开口许可的薛枋看了看他,倏然愤怒了起来,大喊道:“我不想说话!”
然后他重重“哼”了一声,抱着双臂背对着两人了。
他本以为钟遥一直啰嗦个不停,谢迟终于要教训她了,结果什么事都没有。
偏心!
吵吵嚷嚷!
烦死了!
第30章 人参 给小女子的。
钟遥这人, 看着柔柔弱弱,遇到难事就哭个不停,好像除了哭就不会做别的事情, 实则特别会审时度势, 遇到危险就装成无辜的红眼小兔子,一旦发现环境很安全, 就开始使坏。
现在回忆起来, 谢迟发现两人初识时,钟遥的本性就已经有所展露。
只怪自己糊涂,若是当日应了她的请求, 干脆地拧断她的脖子, 哪里还有今日的烦心?
除非她真能化作怨鬼来纠缠自己。
可现在的情形,与被怨鬼纠缠有什么区别呢?
“昨日府中收到了我爹的来信,他与徐国柱家的人还在胥江到处寻找呢, 双方都生怕对方先一步找到了人,日夜盯着彼此呢, 所以我肯定不会把二哥的消息透漏出去的。”
钟遥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
薛枋不理她, 谢迟也妥协了, 假装在闭目养神,任由她念叨。
这丝毫不影响钟遥的热忱, 她坐在谢迟身旁,继续道:“我大哥连陈落翎都对付不了,他太废物了,我也不能与他说。我只信任你,谢世子,你放心去雾隐山吧,我不会让任何拖累你的!”
声音信誓旦旦, 听起来非常诚恳和努力。
就是不知为什么,这话让人十分不放心。
“上回守护大哥的清白时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你就把大哥狠狠糟蹋了!”薛枋怒气冲冲地指责了起来。
谢迟嘴角一抽,差点睁开眼把他拎过来打一顿。
他忍住了。
因为一旦睁眼,他要面临的将是更加恼人的纠缠。
左右是阻止不了的,既然阻止不了,与其被揪着衣袖听废话,他情愿闭目养神,任由身旁两人吵闹。
然而钟遥并没有与薛枋争吵,她也不争辩那日分明是薛枋把自己推进的房间里的。
她只是着急道:“不可以揭你大哥的短!男人都要面子的,你小心他待会儿恼羞成怒,威胁你不带你去雾隐山了。”
结果对了,理由错了,可这么荒谬的说法,薛枋竟然信了。
他立即改了口,梗着脖子说:“我大哥的清白多着呢,你个臭小女子,使开了劲儿也糟蹋不完!”
“……”谢迟脖子上的青筋猛烈地跳了一下。
钟遥也被噎住,因为那个称呼。
这两人都不可靠,最终还是侍卫忠心,一句“靠岸了”,没让谢迟背负上打妹妹和姑娘家的恶名。
谢迟睁眼,对薛枋道:“把这位小女子平安送回钟府去。”
他一刻也不想多留,说完起身,两步跨到了船舱口,就要出去,衣袖又一次被人牵住。
谢迟回首,目光顺着那只拽着自己衣袖的罪恶的手指向上,最终停留在钟遥脸上。
“有事说事,我知道。”钟遥冲着他笑,摆出乖巧的模样说,“我知道你是觉得男女有别,这些日子才不理我的。你放心吧谢世子,等我二哥回来了,府中无事,我娘也该重新给我安排婚事了,到时候我就没空来找你啦,绝对不会坏你名声、耽误你说亲的!”
谢迟往她脸上多看了两眼,随手朝外一指,道:“那里怎么有只狗?”
钟遥神色一紧,慌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外面是水波荡漾的碧青河面,哪里有什么狗?
再回头,谢迟已经没了影。
谢迟去见了太子。
“你怎么来了?”太子问。
他与谢迟少时就相识,只是那会儿各有顾虑,一直不熟,后来谢迟在外游历,太子出京微服查案,偶然碰见,重新以陌生人的身份结识,反倒比以前处得来。
只是谢迟性子有些冷,知晓他是太子后,刻意疏远了。
太子是有意与谢迟结交的,但因为那桩逼宫未成的案子是谢迟在查,他知道皇帝的顾虑,为了避嫌,这些日子一直没与之接触,见谢迟突然找来,有些诧异。
谢迟是有目的的。
“我不日就要离京,未必能赶在你大婚前回来。”
太子一哂,道:“这有什么?”
谢迟又道:“殿下有想过将婚期提前吗?”
储君大婚的日子是钦天监算好的,哪有随意更改的?
这个问题问得实在有违谢迟的身份,太子不由得怔愣了下,道:“何出此言?”
“没事。”谢迟忽而改口,道,“他日我离京去,府中只余祖母与新收的义妹,还请太子帮忙照看一二。”
太子道:“又说笑呢?谁敢对老夫人与你妹妹不敬?你若实在不放心,改日我让人与尚书府说一声,让他府上的女眷多与你妹妹走动走动就是。”
尚书房的女眷,说的自然就是陈落翎,先前她落水被薛枋救起,这事不是什么秘密。
谢迟等的这句话,道完谢就要离开。
来去太匆忙,显得另有目的。
“等等。”
太子喊住谢迟,飞快将近日谢迟那位义妹相关的事情想了一想,又联想了下谢迟突兀提起的他与陈若枫的婚事,怀疑谢迟话中有话。
但谢迟没直说,可能是其中有什么隐情,或是什么不方便说的,他得自己查。
太子思绪转了一周,转而笑道:“你对别的姑娘若是也能像对这个义妹一样耐心,也不至于到现在也没落个好亲事。”
谢迟:“……?”
他还不够有耐心?
他再有耐心一些,某人真就要爬到他头上作威作福去了。
这是谢迟今日第二次被人提及姻缘的事了,没想到回了府中,迎来了第三次。
只是这次比较委婉,是谢老夫人的故友来府上叙旧,带上了儿孙小辈。
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在外人面前,谢迟一向不拂谢老夫人的面子,听了管家的转述,去了偏厅。
到了一看,薛枋已经回来了,正坐在谢老夫人身旁扮演面冷心热的孙女儿,厅中另有两人,一男一女,年岁相仿,经介绍,原是一对兄妹。
又是兄妹。
双方客气介绍,聊到黄昏时分,对方请辞离去后,谢老夫人问:“是不是中意人家姑娘?往常最多坐个半盏茶时间就找借口走了,今日有耐心多了!”
谢迟是多坐了会儿,还额外注意了下那位姑娘,不过不是中意,而是在奇怪。
同样是做妹妹的,怎么别人家的妹妹温柔体贴,与兄长相互关怀,有的妹妹却满脑子都是偷兄长的私藏宝贝?
看来问题还是出在钟遥身上。
“那您最该考虑的孙媳妇该是薛枋。”谢迟道。
薛枋满脸疑惑,谢老夫人则白了他一眼,道:“早晚被你气死!”
谢迟不能真把祖母气坏了,道:“我是让您不要胡说,当心坏了姑娘家的名声,到时候好事不成,故友反目。”
谢老夫人没好气道:“八字没一撇,我上哪儿胡说?我就问问你的意思,不喜欢直说就是!”
“不喜欢。”谢迟说。
谢老夫人早已有所准备,趁机继续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谢迟思量了下,答道:“喜欢不会说话的。”
这是此时谢迟心中的真实想法,可惜被谢老夫人当做搪塞长辈的假话,生气地把他撵走了。
谢迟一走,薛枋立马跟上,又只剩谢老夫人一人了。
她被谢迟气到了,没兴致听故事,歪在榻上记起了那个看淡一切、满心修道的儿子,唉声叹气半天,觉得想要侯府的血脉延续下去,可能要靠薛枋了。
那还得好几年呢,她都不一定能活到那时候。
谢老夫人睡不着,让人取来库房珍宝的名册,边翻看边在心里盘算着聘礼的分配,翻看着,忽地“咦”了一声,问:“这支千年老参怎么给划掉了?谁拿去用了?”
千年老参,可遇不可求,府里也就这一支完整的呢。
侍女不知,跑去问了管家,回话道:“说是世子拿去了,好像是要做什么伤药的药引子,还取了许多别的药材。”
“什么伤药?谁受伤了?”
侍女见谢老夫人有些慌,忙道:“不知,不过肯定不是世子或者小姐。”
谢老夫人记起两人行动如常,的确不是受伤的样子,这才放心了下来。
但她还是有些忧虑,一宿没睡好,次日一早谢迟出府去了,薛枋过来陪她用早膳的时候,她便问了。
“你整日跟着你大哥,可知道他取了那只老参做什么药的药引子?”
“祛疤伤药的。”薛枋回道,“军营里的老大夫说人参滋养,混在祛疤伤药里常年用着,能有些作用。”
谢老夫人想了一想,不可置信地问:“你大哥对四皇子这么用心?”
薛枋正值少年,吃的多,饿的快,这会儿正在大快朵颐,听了这话,随口回道:“不是给四皇子的,是给小女子的。”
“小女子?”谢老夫人奇怪道,“给你的?你小小年纪,身上哪里有那么严重的伤疤?”
她显然把“小女子”当做薛枋的自称了,虽不解,但接受了,毕竟这个孙儿没怎么读过书。
“不是我,是……”
“谁?是不是钟遥?”
薛枋想要说是,看着谢老夫人如临大敌的模样,想起谢迟说过她不喜欢钟遥,不要在她面前说些不该说的。
于是他把要说的话吞进肚子里,道:“我也不知道,反正大哥说是给小女子的!”
谢老夫人隐约觉得这人是钟遥,毕竟闺阁女子很少有能受伤到在身上留疤的,她所知的只有钟遥,而且她这伤疤与自己府上有关。
但什么“小女子”的代称,怪里怪气的,薛枋就算了,谢迟是绝不可能说的出口的。
而且这位“小女子”也不一定是姑娘,先前还有个叫“姚千娇”的人深夜进了谢迟的房间,在里面待了一整宿呢。
当时谢老夫人以为那是个姑娘,纠结了许久,憋了一肚子话要说时,发现对方是个长满络腮胡子的副将。
想到这里,谢老夫人对“小女子”的猜测偏向了男人,兴许是某位将军。
她那个孙儿是不可能对一个姑娘用心到这种地步的。
“昨日那姑娘多好啊,你大哥怎么会不喜欢呢?你说他会不会是口是心非?”
“不会。”薛枋道,“昨日那姑娘摔了,大哥都没去扶。”
经他这么一说,谢老夫人想起来了,昨日那位姑娘起身到她身旁陪她说话时,确实没站稳,险些摔倒,最后是被她兄长扶住的。
“你大哥有去扶的。”谢老夫人道。
“他装的。”
薛枋很肯定,因为谢迟那时是坐着的,去扶人的时候是先站起来,再往前迈步的,这么慢,等他到了跟前,姑娘早摔地上了。
相反,那姑娘的兄长是站起来的同时往前迈了一大步,成功将人扶住。
谢老夫人也想到了这一点,又道:“可能你大哥反应慢了些?”
薛枋无比肯定地摇头:“不可能!”
昨日他才亲眼见谢迟扶住了钟遥,在狭小的船舱里动作都那么敏捷,怎么可能反应慢?根本就是装个样子,不是真心想去扶的。
谢老夫人的自欺欺人也被拆穿了,又哀叹了会儿,问:“你大哥真就没有喜欢的姑娘?”
“没有。”薛枋道。
来往多的倒是有,但那个太讨人厌了,大哥只是被挟恩图报了,才不是喜欢她。
可不喜欢的话,为什么要偏心她、让人给她做药、她那么烦人都不打她?
这么一想,薛枋顿时警惕起来。
晚些时候谢迟回来检查他的课业时,薛枋理直气壮地问了。
这是两日来,第四个关心谢迟姻缘的人了。
谢迟一直觉得人生在世,无论什么事情,不管说得多么大义凛然,最终的根本都是家长里短,比如皇室子孙间的斗争本质是争宠,比如四皇子为难钟遥的本意是报复侯府,又比如此时薛枋的质问是出于他所遭受的不公。
谢迟翻阅着手中的狗爬字,头也不抬道:“让着她而已,她爱哭,哭得让人心烦,我懒得理。”
他也觉得不公,怎么不管钟遥被谁欺负了,到最后遭殃的都是自己?
上次祖母欺负她是,遇见费安旋那次是,怎么四皇子这次还是?
想到这里,为了自己的安宁,谢迟随口嘱咐:“你以后也少招惹她。”
“哦。”薛枋应了一声,凑到谢迟身旁,看他给自己批注课业。
薛枋是被谢迟带在身边后才开始念书认字的,前几年在军中,谢迟没能亲自教他,现在每看一个字,眉头就紧一分。
等批注完了,皱着眉转过来要教训薛枋时,只见他神色凄婉,眉眼一落,瘪着嘴,掐着嗓子“呜呜”哭了起来。
姿态做作,令人反胃,但很明显地透出了三分钟遥的神采。
谢迟:“……”
他眼皮突地一跳,抬手扣住薛枋的脖子,“咚”的一下,将他狠狠按在了桌案上。
“……”
这下薛枋真的哭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事了,就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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