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迷惑 什么情况?


    陡然得知了二哥可能的去向, 钟遥心情大好,好几次看着心神不安的钟夫人,都想把二哥的消息告知给她, 但为了不给谢迟添麻烦, 还是忍住了。


    况且那个消息只是谢迟的推测,也有可能二哥早早就被杀死抛尸江底了。


    钟遥这样想, 本是为了阻止自己将消息泄露, 结果消息是守住了,她却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很大,担心得接连两天没睡好。


    睡不好, 浑身没劲儿, 正好她不想再被四皇子盯着,索性就没怎么出府。


    可该来的怎么都挡不住。


    端午将至,即便府中五口人分散各处, 该过的节还是得过。这日钟夫人安排人为端午做准备时,钟遥收到了门房送来的一封信。


    近来府中常常收到永安侯府的来信, 下人都知道钟遥与薛枋情同姐妹, 对此习以为常, 直接将信送了过去。


    钟遥也没多想,谁知一打开, 见里面只有一行字:你是想让我亲自登门为你做媒吗?


    字迹陌生,钟遥不认得,信也没有署名,但钟遥猜出了是谁的手笔。


    她略微慌神,匆匆向永安侯府递去了邀函。


    之后接连两日,钟遥每日都与薛枋见面,或逛胭脂铺, 或去看河灯,但谢迟都没再出现。


    他不出现,钟遥总不能冲到侯府踹开他的房门强行勾引吧?


    到第三日,四皇子大概是忍不住了,大肆散播消息,称自己的龙舟要在城西的龙舟赛上一举夺魁,还给许多人送去了帖子,邀人前去观看。


    京城多权贵,权贵多闲人,人一闲下来就喜欢凑玩乐,因此每逢佳节,京中都特别热闹。


    端午便是其一。


    每年这个时候,京中权贵们都会结伴去护城河岸观赏龙舟赛,兴致上来时,有些年轻公子还会捋起袖子亲自下场,以博看台上的姑娘们一笑。


    钟遥去年就去看了,还信了二哥的鬼话往他看好的那支船队上下了注,结果痛输了十五两银子。


    四皇子因为那张脸容易引来异样的声音,很少往百姓拥挤的地方去,今年这样反常,肯定是有目的的。


    钟遥听说了谢老夫人也在受邀之列,就知道四皇子的意图了。


    谢老夫人去的话,一定会带上薛枋,这俩是侯府唯二的“女眷”,一老一少,谢迟必然也会现身。


    四皇子这是给她创造机会呢。


    “亲自登门做媒这种事,他做得出来。”谢迟给钟遥的回信中写道。


    四皇子阴晴不定,但不是傻,知道只要他不是特别过分,皇帝爹都会护着。


    至于什么主动登门非要给朝官女儿做媒这样的事情,不过是失礼了些,至多捱几句不痛不痒的教训,他一点也不畏惧。


    若是真让事情这么发展了,不仅钟遥要被四皇子记上一笔,钟夫人也得被吓没了半条命。


    钟遥思量后,决定前往。


    钟夫人已经收到了钟岚的来信,暂时被哄住了,现在只担心钟家老二。正好这日热闹,便打算趁机接近徐国柱府上的女眷,好打听一下她们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可惜徐国柱府上的女眷们去的是城北,钟遥要去城西。


    “四皇子邀了谢老夫人在那边呢,当心撞见他们。”钟夫人不放心钟遥一个姑娘家独自外出。


    “我与陈落翎一起,正好天渐热了,我想托她府中的下人再给大哥带些衣物过去。”


    钟夫人这几个月心中不安,难免顾虑不全,一听这话有些道理,但又觉得这日子里陈落翎身边热闹,未必愿意理她,正想着,陈落翎登门来了。


    “我与姨母家的两个表妹不和,不愿意与她们一起玩耍,就来找三小姐了。”陈落翎温婉有礼地说道,“我与薛枋说好了呢,接上钟遥就过去找她。”


    她姐妹二人在京中颇具美名,都这样说了,又带了许多家仆,钟夫人就不好阻止了,叮嘱了钟遥几句,终是放了行。


    因为大哥的事情,钟遥这些天与陈落翎时常见面,可两人唯一可聊的就是钟岚,这个话题对陈落翎来说有些尴尬,因此便是提起,也都是说些正事相关的,没几句就说完了。


    说起来陈家姐弟两人也是倒霉,本来计划的好好的,硬是被钟岚打乱了计划,不得已,只能一个先入京做遮掩,一个留在城外等待消息再做下一步打算。


    钟遥对陈落翎感情复杂,欲言又止半天,最后问:“你当初为什么不杀了我大哥啊?”


    “……”


    陈落翎感受到了她努力过头的友好,回道:“因为杀人要偿命。”


    “对对。”钟遥连连点头,然后说,“那你可以打他呀,他没有人证,不敢去状告你的。”


    陈落翎说什么都不是,嘴巴张了好几次,最后道:“要不我们安静会儿?”


    于是两人一路无话,如同两个被强行塞进同一个车厢里的陌生人一样,安静地到了城西。


    河堤上已经热闹了起来,挑着花与团扇的货郎高声吆喝着,街边还有抱着艾草叫卖的妇人,处处洋溢着欢快,而靠着河面被纱幔遮掩着的高处看台上已经有不少权贵人家落了座。


    看台有高有低,位置也很讲究,视野最佳的最高处向来都是在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比如去年是徐国柱一家。


    当时钟遥跟着二哥去了小舟上,远远看见有太监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过去,后来才知道是徐皇后从宫中送了菖蒲酒与蜂蜜凉粽过去。


    今年那里的人是被四皇子邀请来的谢老夫人与薛枋。


    钟遥与陈落翎刚到,永安侯府的人就来了,客气地请她们去高处观赏。


    到了地方一瞧,陪在谢老夫人身边的人真不少,男女皆有,全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也正常,京中但凡热闹一些的场合都免不了人情往来,许多人都会带着小辈过来请安,若是关系好就留下一起说笑,若是关系一般,做完了脸面再分散开各玩各的。


    钟遥与陈落翎进去时,里面人不算很多,正在说话。


    四皇子道:“老夫人身体这样好,等谢世子娶了亲,明年府中添了孩子,老夫人还能帮着照看呢。”


    谢老夫人笑呵呵地点头。


    旁边有个贵妇人惊诧地问:“谢世子已经定亲了?”


    这瞬间,布置奢华的宽敞看台里,几乎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定了定了。”谢老夫人说道。


    钟遥脑中空白了一下。


    谢迟竟然定了亲?


    这也在理,因为已经暗中与意中人定了亲,所以才会那么介意自身的清白,也因此,前几日他才会故意不回信,想要彻底斩断与自己的关联。


    钟遥心中骤然间多出一股奇怪的感受,她辨认不出,也描述不来。


    尚未弄清是怎么回事,又听谢老夫人道:“定的九月九,那会儿凉爽了,正好赶上紫云观的静修禅事结束,到时候我就带俩孩子去看侯爷。”


    “……”


    看台上静了一下。


    四皇子脸色有些僵硬,向着谢老夫人倾着身子,提高声音道:“我说,谢世子该成婚了!”


    “成婚啊?”谢老夫人恍然大悟,随即摆手,道,“不急不急,他有主意呢,枋枋也不急,她年岁太小,我舍不得。我老啦,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就想孩子多陪陪我……”


    这种话哪里是能随便说的?


    旁边的妇人立刻有眼色地接道:“老夫人康健着呢,这精神头瞧着比我都好!”


    这回谢老夫人的耳朵好用了,嗔笑着拍了拍那妇人的胳膊,道:“你啊,你可真会说话,专哄我老 人家的是不是!”


    几人笑做一团,衬得旁边的四皇子仿佛是个局外人。


    四皇子应该吃瘪不止一次了,眼里依稀都能看见火花了。


    估摸着是因为性子难以捉摸,即便这样了,大家也都装作没看见,没人敢与他说话。


    于是他将目光转向了缓缓走近的钟遥,大声道:“老夫人有福气,又有人来给您请安了!”


    拜他这一嗓子所赐,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了钟遥与陈落翎身上。


    钟遥顶着四皇子大山一样沉重的目光与陈落翎一起行了礼。


    谢老夫人眯了眯眼,道:“是你们俩啊,可算是来了,枋枋等好久了呢。”


    可能是因为心情愉悦,她看起来竟然有几分慈祥,让钟遥有些害怕。


    她小心翼翼地挨着陈落翎,没敢说话。


    谢老夫人不知道是不是转性了,竟也没为难钟遥。


    而老夫人身旁的薛枋终于摆着不冷不热的死人脸来到了钟遥身旁,说完“跟来”俩字,转身往回走。


    钟遥两人忙跟上她坐到了靠窗处。


    两个姑娘是单独过来的,谢老夫人不与她们多说什么,她们又有自己的伙伴,别人也不好揪着她们说。


    短暂的客套后,众人三三两两又聊了起来。


    钟遥也靠近薛枋,悄声道:“你对我热络点啊。”


    薛枋道:“呸!”


    钟遥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


    以前见面,脸色淡漠归淡漠,行动上还是能看出几分热情的,最近几次见面怎么连粗浅的表面伪装都不做了?


    活像钟遥欠了他几百两银子。


    好在钟遥对侯府这祖孙三人一脉相承的死样子已经有所了解,并不介意。


    她温声细语地掠过方才那话题,问:“谢世子在哪儿呢?”


    薛枋不答,反而瞪她,道:“你要是敢打我,我一定会还手!”


    钟遥疑惑,眨眨眼,道:“若是我打你之前先问过谢世子,他答应了呢?”


    钟遥的意思是四皇子等着看她使手段欺负永安侯府的人呢,她多少要表现一二好搪塞过去。


    谢老夫人是长辈,谢迟再大度也不会准许自己欺负她,而且老夫人记仇,钟遥不敢招惹。


    她只有勾引谢迟和殴打薛枋这两个选择,怎么看都是后者更简单。


    但薛枋不是这样想的。


    上次被谢迟按着脖子教训后,谢迟勒令他不许再学钟遥,并严肃解释之所以纵容钟遥胡闹,只是因为她是个姑娘。


    谢迟还与他保证,只需要再配合钟遥几日,等太子与四皇子斗起来,就带他去雾隐山。


    这一走少说两三个月,到时候就能自然而然地与钟遥疏离了。


    再回京,永安侯府就没有薛枋这个“义妹”了,侯府与钟遥将再无瓜葛。


    薛枋勉强信了,答应再陪钟遥这个小女子装一阵子。


    装是能装,但想像四皇子希望的那样打他,绝不可以!


    “我大哥不可能答应。”薛枋高傲道,“他还是更偏心我的!”


    “做兄长的偏心自己弟弟妹妹不是很正常吗?”钟遥纳闷,“这有什么可骄傲的?”


    薛枋被噎住了,顿了顿,压低声音恶狠狠道:“我讨厌你!”


    钟遥道:“我也讨厌你。”


    她声音细软,又悄悄嘀咕:“我还讨厌你祖母和你大哥呢,好早好早以前就开始了,比你早。”


    薛枋快被气死了,怒道:“我要学狗叫了!”


    他精准地掌握了钟遥的弱点,吓得钟遥脸色大变,赶忙服软:“不要不要!我不说话了。”


    钟遥老实了下来,薛枋生气不理她,她与陈落翎说什么都尴尬,便一边品尝茶点,一边听周围人讲话。


    起初她还特别注意着四皇子,发现四皇子屡次在谢老夫人面前碰壁。


    他说谢迟,老夫人说写字,他说成亲,老夫人说薛枋,期间四皇子还试图提起钟遥,结果老夫人说:“重要啊,读书是很重要,我们枋枋每日都要读书,他兄长亲自检查呢。我也不期望他念多少书,能明理就够了……”


    话题扯开再啰嗦上几句,就再也回不到原本的位置了。


    偏偏四皇子倔强,非要与谢老夫人掰扯,把旁边几个年轻姑娘和小公子吓得找借口跑了。


    钟遥觉得这老人家坏得很。


    不过没坏在她身上就是讨喜的。


    再往后铜锣声响,第一轮龙舟赛开始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引到了外面。


    钟遥看着看着就被吸引了,薛枋爱玩,很快也着迷了,便是陈落翎也有了几分兴致,三人就哪只龙舟能夺得第一聊了起来,气氛比先前好多了。


    等这轮比赛结束,钟遥正查看下一轮比赛的龙舟时,隐约觉得有人在看自己,随意地回头一瞥,正好与四皇子杀人般的目光对上,吓得她一个激灵恢复了正襟危坐。


    看台上人多,四皇子不好发作,说了声有事起身往外走去。


    最后一步迈出前,他特意看了钟遥一眼。


    钟遥意会,赶紧抓着薛枋的衣袖问:“你大哥呢?”


    薛枋一心想着快点帮她解决了这些恼人事好离开京城,难得乖乖回答:“早在船上等着了。”


    钟遥朝着宽阔的江面望去,见第二轮比赛已经开始,除了中央龙舟行驶的水域,岸旁还有好多艘小舟,密密麻麻的,根本瞧不见船上的人,也不知道谢迟在哪个小船上。


    但他说过要来,一定会来的。


    钟遥长长松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寻了个借口出去了。


    果不其然,四皇子的人就在附近等她。


    看台上的人都在看龙舟,外面的下人也都围在栏杆旁,没人注意钟遥。她被引去旁边仅有几步之遥的隔间里,一进去就看见四皇子暴跳如雷地摔了个杯盏。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看见钟遥,他怒道:“我给你创造了这么好的机会,你在做什么?你为什么不帮我气那老不死的!”


    说实话,在目睹四皇子被谢老夫人戏耍后,又知道谢迟就在附近,钟遥没那么怕四皇子了。


    她认真道:“我在想待会儿怎么勾引谢迟,好把他一举拿下呢。”


    四皇子微微冷静了些,问:“想到什么好办法了吗?”


    “没有。”钟遥摇头,道,“这事好像得慢慢来,急不得的!”


    “蠢货!全是蠢货!”四皇子大骂了几句,质疑道,“你不是个恶毒的婆娘吗?怎么连勾引人都不会!”


    钟遥委屈地小声辩解:“我坏在心眼上,又不是坏在自轻自贱上……”


    四皇子头一次听说坏法还有分类,神色一顿,随后不耐烦道:“我受够了那老不死的,今日必须把事情给我办好了!”


    不等钟遥开口,他又道:“待会儿谢迟来了,你尽量找机会靠近他,届时我会派人把你们一起推进河里。到了水中,你给我使劲拉扯他的衣裳喊救命,最好把你俩的衣裳都扯掉,我让他不想娶你都不成!”


    钟遥:“……”


    四皇子根本不给她反抗的机会,下了命令,又一口一个“老不死的”骂了起来。


    钟遥默默退出去,刚扶着栏杆要回去时,看见一艘小船从旁边缓慢地荡了过来,纱幔随风舞动,露出了里面的谢迟和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他身旁的薛枋。


    钟遥下意识地嘴巴一瘪,露出一个要哭不哭的表情。


    里面的谢迟皱起了眉。


    钟遥觉得若非相隔有些距离,谢迟一定又要让她闭嘴了。


    可出乎意料的是,比谢迟反应更大的是他旁边的薛枋,只见薛枋突然一脸愤懑地双手抱头,对着船壁用力撞了起来。


    钟遥:“……?”


    她猛眨眼,想要细看时,船上的纱幔已然落下,谢迟也转过了身。


    ……什么情况?


    第32章 祸事 我知道。


    小舟在江面上转了一圈, 缓缓向着钟遥飘来,不多时就到了水边。


    钟遥已经扶着木栏杆下了楼梯,正站在水边, 看见了掀开纱幔走出来的谢迟与船中生闷气的薛枋。


    好奇心暂时盖过了四皇子带来的压迫, 钟遥好奇问:“他怎么了?”


    谢迟道:“饿肚子了,不高兴。”


    他从船舱中走了出来, 正立在船头, 宽肩阔背把船舱挡了一大半,钟遥歪着头往后望了望,眼睛一眯, 望着谢迟道:“骗我。”


    谢迟:“就骗你了, 怎么着?”


    钟遥撇嘴,道:“不怎么着。”


    说完这句,她小声道:“你们侯府的人都很奇怪, 莫名其妙地生气是很正常的。”


    说完她偷瞄着谢迟的表情,见他只是甩来了一个不悦的眼神, 钟遥抿着嘴巴偷笑了起来。


    谢迟没见过这种专门当面说人坏话的姑娘。


    可能是因为当初不知自己身份时, 她就已经把对自家祖母的不满宣之于口, 所以现在没有顾忌,什么都敢往外说?


    早知她这么会蹬鼻子上脸, 当初该立即道明身份,给她一个教训的。


    可惜不管怎么后悔,都已来不及。


    他总不能因为钟遥的这几句嘟囔把人打一顿吧?


    “到底是谁总在莫名其妙生气?”谢迟反问。


    钟遥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上回分开后,她因为二哥的事情睡不着,也不能与人分享,就三更半夜地给谢迟写了一封长长的夸赞信,天刚亮就让人送去了。


    送去后不久就得到了回信, 但信中只有一张白纸。


    钟遥试了许多方法,用火烤、用水洇,反复尝试许多次后,终于确实这就是一张白纸,而不是她以为的什么密信。


    钟遥生气了,次日清晨又送去了一封指责信。


    指责信前脚送出,后脚疏风就来了府中,亲自送来了一瓶祛疤药,叮嘱钟遥每日擦涂。


    钟遥这才知道谢迟在帮她找药。


    现在被当面斥责,钟遥有一点难为情,腆着脸又笑了一下。


    这个笑落在谢迟眼中,除了又憨又傻,还多了丝耍赖的味道。


    谢迟不喜欢,但不得不承认,她这样子有点可爱。


    但紧接着,谢迟脑海中闪现出薛枋脸上露出这副神情的情形,肺腑中顿时一阵翻搅,连看钟遥好几眼才把那画面驱逐了出去。


    这几眼把钟遥看糊涂了,她两手捧着脸摸了摸,问:“我脸上怎么了吗?”


    “美。”谢迟道。


    钟遥觉得他在说反话,摸完脸颊又将发髻、衣裙全都理了理。


    谢迟好一阵无言,等她认真地从头到脚整理了一遍,侧身让开,道:“上船。”


    钟遥迟疑了下,左右看了看,见不管河岸上还是看台上都很热闹,这样的日子里没有那么多拘束,年轻男女一块儿看热闹的很多,她与谢迟这样说话并不突兀。


    但去了船舱就有些于礼不合了,而且四皇子还等着实施计划呢,钟遥怕他让人把小船掀翻,不敢上去。


    正要说话,谢迟像是看穿了她的顾虑,道:“待会儿太子会来,看见他,四皇子多半会发疯。他疯起来难以控制,怕是会有危险,你与薛枋好好地待在小船上,有侍卫与疏风守着,只要不乱跑就不会出事。”


    钟遥点点头,就要上船,想起了陈落翎。


    “待会儿我让她来找你。”


    得了谢迟的话,钟遥搭上疏风伸来的手,提裙朝小船上踏去。


    上了小船,她与谢迟就仅有一步之遥了,钟遥悄声道:“四皇子计划……”


    才说了这几个字,“砰”的一声碰撞声响起,漂在江面上的小船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猛地往前冲去,撞到前面的撑着看台的粗壮柱子又猝然反向荡开。


    巨大的冲撞使得船上的钟遥站立不稳,她趔趄了下,险些栽倒进水中。


    幸好谢迟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拽进了自己怀中,疏风也快速挡在了她身侧。


    钟遥被这俩人护着,踉跄了好几下,但人始终好好的,倒是船舱里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音。


    好不容易稳住后,从后方撞他们的船只已经混入其他船只中,分辨不出了。


    钟遥看着江面上的涟漪,回头看了看船舱里狼狈地爬起来的薛枋,回头与谢迟道:“这就是他的计划。”


    话音落地,就听船舱里的薛枋不可思议地大怒:“他的计划就是让我栽倒?”


    钟遥:“……”


    她抬头,看见谢迟嘴角抽了一下,顿时又笑了起来。


    谢迟看见了,扶着她手臂的手往前托去,将她推到疏风怀中,然后松手,目光微沉地朝着船尾的方向扫视了一眼,道:“无妨。”


    说完他下了船,丢下一句“好好待着”,阔步去了看台上。


    四皇子的目标是谢迟,他一走,小船就再没发生什么碰撞。


    钟遥本以为四皇子该来催促自己去接近谢迟了,没想到真和谢迟说的那样,不过片刻,就有一浑身华贵的青年在侍卫的护送下出现在河畔。


    他一露面,人群骤然哗然,龙舟都没人看了,直到这人上了看台,身影消失,河畔才恢复原状。


    “那就是太子吗?”钟遥问。


    “你自己过去看呗!”薛枋很不友好地说道。


    钟遥不想去,她对太子一点兴趣也没有,更不想见四皇子。


    她对薛枋的不友好也习以为常,左右有谢迟在,出事也出不到她身上,钟遥就掀起纱幔看起了龙舟。


    看着看着,突然听薛枋问:“四皇子让你把我大哥勾到手,你为什么不照做?”


    钟遥转回头,纳闷道:“我为什么要照做啊?你们侯府又不是什么好去处。”


    薛枋:“哪里不是了!”


    “一个谢世子难伺候,一个你暴脾性,还有你们祖母爱欺负人,谁做了你们侯府的儿媳妇才是真的倒霉呢。”


    这话果然又把薛枋气到了,他道:“那正好,过几日你回你的乡下,我与大哥去我们的雾隐山,以后咱们互不相干!”


    外面欢呼声和锣鼓声震天地响,热闹得厉害,钟遥被吸引了,根本没听清薛枋的话,简单“嗯”了一声就朝外张望起来。


    薛枋不满意,又大声道:“我大哥最近对你好只是想安生过完这最后几日,你可别多想!”


    钟遥转回头,道:“我知道。”


    上次她就说了,不管二哥会不会被谢迟从雾隐山带回来,薛枋都是要恢复男儿身的,到时候没有了来往的桥梁,她与谢迟是要回归陌路的。


    而且谢迟要与她割断的决心很大,他都已经那样做过一次了。


    钟遥知道薛枋从一开始就讨厌自己,他是因为自己才要扮姑娘的,讨厌也正常。


    薛枋说话难听、会学狗叫吓钟遥,但该帮的一直在帮,钟遥想起这几日他的态度,安慰道:“你放心吧,我不会勾引你大哥的,我是正经人家的姑娘,不做这样轻贱自己的事情。”


    这太屈辱了,不管对方是谁,钟遥都不会做。


    她强调道:“我家门第低,若是往高了嫁,以后定是要受欺负的。我想好了,他日若是议亲,只找门第不如我家的。”


    “你没出息!”薛枋道。


    往高处议亲是攀附权贵,要勾引对方、伺候对方,太卑微;往低了找又很没出息,而且门第低的也未必就是好人家。


    钟遥觉得说亲真的是件很难的事情。


    她想了一想,道:“你说的对,还是要找家世好一些的人家,最起码不会挨饿受冻……不过我也不丑嘛,我性格又好,说不准以后我大哥二哥结交了什么权贵人家,人家贵公子主动来勾引我呢。”


    说到这儿,钟遥突然记起她是被人勾引过的,被谢迟。


    流落荒野那会儿,谢迟妄图通过勾引她让她乖乖听话呢。


    不过他那时候勾引得不走心。


    他长得那样好看,当时若是解了衣裳,抓着自己的手往他身上摸,哀求自己怜惜他,说不准自己真能上当。


    钟遥畅想着这情形,脸蛋一红,呆呆地傻笑了起来。


    她很害羞,毕竟她真的看过谢迟光裸的样子……是二哥常说的好男儿该有的样子呢……


    “我大哥才不会勾引你呢!”薛枋的声音突然插入,打断钟遥的想象。


    被戳穿了心思的钟遥面红耳赤,呐呐道:“我没说要他勾引我呀,我说别人……”


    正心虚辩解,突然,“轰”的一声巨响从身后传来,与之一同传来的,还有惊恐的叫喊声。


    钟遥与薛枋在船舱内,视线受限,只能望见远处的龙舟。


    外面划船的侍卫与疏风视野广阔,一个喊道:“两位小姐坐稳了!”


    另一个矮身进了船舱,一手抓着一个,飞速说道:“看台塌了,许多人落水,都坐稳了,咱们离远些!”


    两人看不见外面的情形,只觉得小舟一晃,快速驶动了,而外面的锣鼓与欢呼声已经停了,全部化作惊叫声与求救声,纷杂惊恐,令人心慌。


    钟遥呆滞了下,慌忙往外张望,薛枋则往前一蹿,灵猴般要蹿去小舟外,被疏风眼疾手快地拉住。


    “世子有令,你们俩谁都不能乱跑!”


    薛枋怒道:“祖母还在上面!”


    疏风:“有世子在,老夫人出不了事。”


    钟遥反应过来了,也忙道:“谢世子说过可能会有危险,他既然已有猜测,一定会守在谢老夫人身边,不会有事的。你若是去了,他还要分心照看你。”


    薛枋这才冷静下来。


    他们乘坐的小舟原本就距离看台就有一段距离,侍卫反应快,发现不对迅速将船往广阔处划,这会儿周围船只虽然拥堵,但还不至于相互碰撞。


    钟遥也终于能看见河畔的情形,见长长的看台中间塌陷了一截,许多人在水中挣扎,周围的小船也受了波及,被砸到的、撞翻的,放眼望去,满目狼藉。


    唯一能让人庆幸的是为了防止意外,官府每年这时候都会派大批人手巡查,加上太子也在其中,不知是不是早有防备,随行的侍卫很多,这么一会儿时间,已经有一些人被救上岸了。


    人太多,钟遥既看不见谢迟,也找不到陈落翎,有些不安,问薛枋:“谢世子懂水性吗?”


    “懂。”薛枋道,“我就是大哥教的。”


    “那他一定没事。”


    “肯定没事!”薛枋大声道,又怨声说,“好好的,看台怎么会塌?以前也有过吗?”


    水上看台是专为权贵人家修筑的,每年都有人检查和加固,钟遥在京城长大,这么多年来从没见这种意外发生过。


    她摇头,问:“先前那道声响是哪来的?好像是烟花爆竹的声音。”


    疏风也答不上来,反倒薛枋皱着鼻子嗅闻了下,道:“像是火药。”


    钟遥惊了一下,记起谢迟说过,四皇子可能会发疯,疯起来难以控制……


    她没将话说出口,但船上几人都能想到这一点,尤其是薛枋,已经愤恨地在磨牙了。


    热闹的节庆变成了灾祸,河畔上乱成一团,不知过了多久,水中人全部被救起,河畔上的人群也疏散了些,侍卫像是收到了信号,与船舱中的三人说了一声,朝着河畔划去。


    途中钟遥看见水面漂浮着许多碎裂的木板,偶尔有一两块不知从谁身上划破的衣裳碎布,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她又想起客栈里被恶犬扑咬、被贼寇砍杀的家仆、小二了。


    为什么总有人把别人的性命看得那么轻贱呢?


    “大哥!”


    胡思乱想中,身旁的薛枋大喊了一声,钟遥抬头,见小船已经距离河畔不远了。


    河畔上嘈杂混乱、人群熙攘,但最醒目的有二。


    一是衣裳华贵的青年,应当是太子,周围环绕着几个穿着官服满头大汗的人,正在指挥官兵安抚百姓。


    另一个是站在河岸旁与侍卫说话的谢迟。


    听闻声音,谢迟抬首,目光飞速将船上几人打量一遍后,忽而抬了抬下巴,随即目光偏转。


    船上的钟遥等人见他安然无恙都松了口气,见他看向别处,都随之转眼,见身侧不知何时多了一艘小船并行,定睛看去,船上站着一个容色阴鸷的人,正是四皇子。


    他浑身湿透,脸上的伤疤因为挂着雨水,更显狰狞可怕,如从水中爬出的恶鬼一般。


    他目光阴暗地盯着钟遥,问:“你为什么不听话?”


    钟遥打了个激灵,退后一步,结结巴巴道:“我、我……”


    “没关系,不要怕。”四皇子声音突然柔和,道,“还有机会,谢迟就在岸上。”


    钟遥前所未有地觉得这个人可怕。


    她呼吸急促,看着面前人,再看看岸上等待的谢迟,手心里冒出了冷汗。


    “我知、知道了。”她话不成句地应付着,只想快些上岸。


    “知道就好。”四皇子丝毫不惧钟遥身旁还有疏风和侍卫,站在船边说道,“我最讨厌不听话的人,好不容易碰见个身上有疤,性情也合我胃口的,我也不想……”


    他说话时,钟遥的表情变得惊悚。


    等“不想杀你”这四个字说完时,四皇子脚下一歪,整个人重重摔进了水中。


    这一幕谁也没想到,四皇子身旁的侍卫惊慌失措,就要下水,钟遥所在的小船在侍卫的驱使下漂了过去,不仅压在四皇子落水的地方,还狠狠把对方的船只撞开了。


    之后小船飞速划去,迅速靠岸。


    岸上的谢迟伸手过来,见钟遥脸色煞白,身子发抖,索性单脚踏上了船只,长臂一伸,将她抱了下来。


    落地时钟遥还在发抖,抓着谢迟的衣角道:“水、水里,手!”


    她方才看得清清楚楚,四皇子说话时,水中伸出了一只湿淋淋的长手。


    是那只手抓住四皇子的脚,将他拖拽下去的。


    “我知道。”谢迟轻声说道,然后将手放在钟遥后颈处轻转了一下,道,“回头。”


    钟遥愣愣回头,见船上只余疏风和侍卫,薛枋不知何时不见了。


    而方才船只经过的水面上,一串气泡正缓慢升起、破开。


    第33章 道别 有缘再会。


    权贵人家讲究门第、脸面, 往常情况下见一男一女落了水,不管是意外还是有心,总要传出些关于肌肤之亲的流言, 顶得住他人指点的如常生活, 顶不住的可能半推半就地凑成一桩糊涂婚事。


    但当落水的人数远远不止两人时,这些通常常会引起闲言碎语的事情就没人在意了。


    河畔上受惊的小儿哭嚎着, 失散的家人喊叫着, 还有官员疏散百姓救护受伤的人,乱糟糟的,根本没人有心思关心旁的。


    在这种情境下, 谢迟将钟遥从船头抱下、手搭在她后颈等小动作根本算不了什么, 也没几人会特别注意。


    但到底是大庭广众之下,谢迟很快收回了手。


    钟遥正望着水面,后颈的手一拿开, 她就跟怕走丢似的赶忙回头,朝着谢迟靠近了一步, 抓住他的衣角, 再重新望向水面。


    这反应与山洞时一模一样, 谢迟的感受却大不相同。


    他的视线越过钟遥头顶看向小船,问:“薛枋呢?”


    “小姐方才还在!”疏风慌张回答。


    薛枋方才是还在的, 四皇子出现后,所有人都转向了他,不知道薛枋什么时候不见的。


    人是在水上消失的,唯一的去处只能是水中。


    “去找!”


    谢迟声音低沉,冷冽命令,立即有一大群侍卫跳入了水中,与四皇子的侍卫混在一起, 搅得江中灰蒙蒙的,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钟遥趁着身边没外人,拽着谢迟的衣角悄声问:“薛枋会有事吗?”


    “不会。”谢迟回答的时候,微微侧目,正好看见钟遥的发顶与侧脸。


    她今日做了妆扮,比不上偶遇费安旋那日精致,但也算有几分用心,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香粉味,似有若无。


    这很不对。


    谢迟让人给她做了祛疤药,因为自己将要离京,特意让人加紧赶制,导致药粉做出来后药草味道稍重,按理说,钟遥身上该有些药草味道的。


    上船时和方才抱她下船时,谢迟都没闻到那股味道,现在也没有。


    是距离不够近?


    谢迟做不来凑到姑娘家脖子里嗅闻的行为,猜测也可能是钟遥不喜欢那味道,又考虑到今日要见的人比较多,为了体面没有涂抹。


    这就与他没关系了。


    用不用是钟遥的事,他该做的已经做了。


    “他把四皇子拖下水做什么?”钟遥全神贯注地盯着水面,头也不回抬地又问。


    谢迟道:“揍人。”


    薛枋性子烈、不服输,在他族亲身边时因为太过顽劣,一直被人说是睚眦必报的小疯狗。


    “揍人?”钟遥惊异重复,接着脸一皱,忧心忡忡道,“水下揍人不便利,揍不疼的呀。”


    谢迟:“……”


    他还以为钟遥要担心薛枋因为殴打四皇子会被皇帝清算。


    谢迟目光低垂,看着钟遥的侧脸,心道她也是一只小狗,一只毛发蓬松的小白狗,遇到危险就缩着身子躲在别人身后,边“呜呜”装可怜,边伸着爪子凶巴巴地往前挠。


    他没理钟遥,过了会儿,衣袖又被扯动,钟遥转头看过来。


    谢迟在她转过来之前将目光转向江面,听见她问:“你祖母和陈落翎还好吗?”


    “担心?”


    钟遥诚恳道:“对陈落翎是担心,对你祖母是客气。”


    谢迟也真诚提醒道:“四皇子只是被拽下水了,不是死了。”


    钟遥一下子又哭丧了起来。


    谢迟瞥着她的可怜模样,满意了,这才道:“多谢这位小女子关怀,在下那个坏祖母平安无事,陈二小姐也已被太子的人送去安全的地方。”


    钟遥又嘴巴瘪瘪,好似受了多大的欺负。


    几句话的时间,河面上有了反应,是薛枋破水而出,很快被侍卫扶上小船。


    船只靠岸,疏风迅速张开一件披风将薛枋裹住,而薛枋浑身是水,眼神却十分明亮,还透着几分得意犹未尽的凶狠。


    谢迟看见了,上前一步,将他头上的兜帽往下一扯,把他的脸遮了个严实。


    慢一步的四皇子也被侍卫救起了,与薛枋不同的是他的脸有些肿,额头还被什么东西划伤了,鲜红的血水被他脸上的水珠淡化成绯红色,顺着他脸上的疤痕缓缓流下。


    “把她……”四皇子狼狈地吐了几口水,双目赤红地指着薛枋道,“把她给我拿下!”


    侍卫应声上前,看见人躲在谢迟身后,踌躇了下,道:“此人意图谋害四殿下,还请谢世子避开,让我等将人拿下。”


    谢迟道:“舍妹落水刚被救起,何时谋害过四殿下?”


    侍卫说不出来。


    江水早已被搅浑,水下只能朦胧地看见个人影,即便真的有人在水下施暴,谁也不能确定施暴的人是谁,更不能确定对方是有意还是挣扎时的意外。


    除了被施暴的那一方。


    若是旁人,侍卫自是不惧,可那是谢迟,侍卫拿不出证据,不敢强行动手。


    四皇子面色几经变化,突然转身,唰的一下抽出了侍卫腰间的长剑。


    长剑高举,迎着日光折射出刺眼的寒光,朝着谢迟狠狠劈来。


    谢迟不仅不避,反而上前一步,擒住四皇子的手腕往下一翻,将长剑调转了个方向,随后以掌叩击,长剑顿时从四皇子手中脱离,“当啷”一声投掷在不远处安顿百姓的太子脚边,发出刺耳的声响。


    “什么人!”太子护卫一声暴喝,事情就此彻底乱了。


    最后四皇子被太子亲自押去了宫中,走之前他还神色癫狂地叫喊着,要让所有人都去死。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谢迟势必要带着薛枋入宫一趟的,不过有太子在前,他不用着急。


    谢迟让侍卫带着薛枋先去马车上,自己则站在江边转向了钟遥。


    四皇子被拽入水中痛殴了一顿,他向来受皇帝的偏宠,从未受过这种耻辱,是以上岸后眼中只看得到薛枋,没有再看钟遥一眼。


    钟遥放心许多,这会儿正踮脚眺望着太子离去的方向,神色有些放松,也有些茫然。


    “今日就不送你回去了。”谢迟说道。


    钟遥没听清楚,“嗯?”了一声转过脸,疑惑地看着他。


    谢迟朝着远处的街道抬了抬下巴,钟遥顺着看去,见隔着拥挤的人群,钟夫人应当是听说了这边看台塌陷的事情,正焦急地奔来,身后跟着一群家仆,可惜被人群堵住,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娘!”钟遥踮着脚朝那边大喊,声音被人群的嘈杂声淹没,未能传到钟夫人耳中。


    她有些急,提着裙子就要迎过去,被谢迟接下来的话阻拦。


    “明日陈大小姐的死讯就会传开,你既已做好准备,等你母亲与兄长见过面后,就尽快与她离京。”


    “明日?”钟遥早就准备好了,可这一日真的到来,还是有些猝不及防。


    她怔了一下,问:“那你呢?你什么时候走?”


    谢迟道:“明晚。”


    太快了,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钟遥想问他怎么把薛枋一起带走?还想问他与薛枋都走了,不怕谢老夫人被四皇子针对吗?


    但谢迟既然这么说了,一定是早有安排的。


    钟遥又想说雾隐山贼寇好凶狠,让谢 迟当心些,想说请他一定多多照顾自己二哥……


    话到嘴边,发觉这些话要么是多余的,要么是她已经说过许多遍的。


    最后还是谢迟先开口的。


    “趁四皇子分不出精力,快些离京,路上多带些家仆,尽量走官道。回乡后管住你那张破嘴,别再到处败坏你自己的名声。”


    钟遥:“……”


    她耷拉着嘴角,眼里全是谢迟不给她留脸面的怨念。


    谢迟不仅不反思,还笑了一声,继续不留情面道:“找夫婿记得仔细观察品性,若是再糊里糊涂地定下个卑鄙无耻的货色,下半辈子就全部搭进去了。”


    钟遥大感丢脸,道:“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能。”谢迟道,“你手中那些祛疤药味道重了些,稍后府中研制出了带香味的,会再以薛枋的名义交给你大哥。老实涂用,时间久了,多少能有些效用的。”


    钟遥点头,然后疑惑问:“既然是伤药,有味道不是很正常吗?为什么要研制出带香味的?”


    谢迟:“……”


    他目光陡然一凶,道:“你在质疑我?”


    钟遥瞧了瞧他,小声道:“说不过就拿身份恐吓,谢世子性情这样好,定是不愁姑娘家,真心,喜欢的。”


    她特意在“真心”俩字前后停顿,语气加重,提醒谢迟他现在被那么多姑娘喜欢都是因为他装得好。


    谢迟听懂了,面色一沉,猛地往前踏出一步,吓得钟遥赶忙往后退。


    他这才停下,笑了两声,声音里又带上了那让人讨厌又熟悉的讥讽。


    这时又有人在呼喊“小姐”,钟遥顺着声音看过去,见是跟着自己出府的下人。


    “走了。”谢迟也在这时说道,声音随性洒脱,像是脱离了什么束缚终于回归自由。


    “等等,等等!”钟遥连忙阻拦。


    她先朝着府中下人挥手,示意他们去找钟夫人,自己则转过来,与谢迟道:“我想、我想……”


    钟遥知道谢迟是在和她告别。


    她府中的麻烦事还没结束,但不管二哥在不在雾隐山、是死是活,谢迟此去,归来时没了薛枋,即便他会再次对自家出手相助,也不会与她这个闺阁女儿有什么关系了。


    与上次的无声疏远不同,这次他清楚明白地在与自己道别。


    钟遥心中有许多想法,又好像因为道别来得太突然,什么想法都没有。


    她犹疑了一会儿,解下腰间荷包,从中掏出一颗湛蓝的珠宝递向谢迟,道:“不管怎么说,你帮我的都远比我帮你更多,这颗珠宝是我所有宝贝里最贵重的了,送给你——我知道你不缺银钱,这个对你来说也算不得什么,就当是我提前送你的新婚贺礼——”


    她忽然停顿了下,叹了声气,道:“若是你一辈子也没姑娘真心喜欢、一辈子也成不了亲,那就当我给薛枋的——不对,他长大后怕是也没人喜欢……”


    钟遥再次停住,思量了下,重新说道:“算了,还是当做给你那个坏祖母的寿礼吧,她……”


    说到这里,她眉头一皱,第三次停下。


    “继续啊。”谢迟俯视着她,冷笑道,“我那坏祖母怎么了?”


    “她定能长命百岁!”钟遥大声道。


    她再讨厌谢老夫人,也不至于想让人去死,那毕竟是个老人家,尖酸刻薄了些,但也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钟遥就是提到谢迟与薛枋这两兄弟的亲事时多想了些,再提到谢老夫人的寿礼时,习惯地考虑到另一种可能。


    这实在太冒犯了。


    “我真的没有想要诅咒她……”钟遥低着头小声辩解,“我不是那样的恶毒婆娘。”


    她不低头谢迟还能看见她的侧脸,一低头,留给谢迟的就只剩下乌黑的发顶了。


    谢迟弯下腰,在钟遥耳边同样小声道:“你不是恶毒婆娘,你是喜欢耍嘴皮子的坏小婆娘。”


    钟遥抬头来看他,他顺势站直,目光落在钟遥张开的白皙手掌上,道:“我不喜欢珠宝。荷包里还有什么?倒出来,我自己挑。”


    “我也不是坏小婆娘……”钟遥嘟囔着。


    谢迟装作没听到,等她将荷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低头看去,见除了被钟遥掏出来的那颗湛蓝的珠宝,还有一条辟邪的五彩绳、几两碎银、三个铜板,以及一颗小巧的珊瑚珠子。


    珠子是鲜艳的正红色,与钟遥先前那身红裙装扮时发间点缀的宝珠有些相似,就是多了个豁口。


    谢迟将那颗带着瑕疵的珊瑚珠子从钟遥掌中拣起,道:“就这个吧。”


    “这个不值钱的……”


    谢迟诧异问:“其他的很值钱吗?”


    钟遥:“……”


    她默默将其他的东西装回荷包,自我安慰道:“让你这一回。”


    东西挑完了,话说清楚了,钟夫人也在家仆的护送下穿过人群,看见了钟遥,正在朝她呼唤。


    钟遥回头看了娘亲一眼,转过来与谢迟道:“那我走啦,谢世子!”


    “有缘再会。”谢迟负手立在江边,不咸不淡地说道。


    这四个字太具离别的伤感,听着人心中不舒服。


    钟遥思考了下,道:“如若能够再会,可千万别是上次那样的情形了!”


    说完看见谢迟脸上露出不悦的神情,钟遥笑了下,微微后退,冲着他行了个礼,然后站起,转身向着人群走去。


    谢迟看着她的身影融入人群到了钟夫人身旁,被钟夫人一把搂入怀中着急地上下检查着,低头捻了捻手中那颗带着豁口的鲜艳珊瑚珠子,嗤笑了一声,将珠子收入袖中,朝着侯府的马车走去。


    到了地方,发现几辆马车都在,谢老夫人竟然还没走。


    想也知道薛枋一定在祖母那里,谢迟索性也过去了。


    车厢里谢老夫人和疏风正在往薛枋身上裹毯子,这时节天已经有些热了,薛枋浑身湿透,并不觉得冷,正在用力把毯子往下拽。


    “怎么不先回府?”谢迟道,“回去更衣,待会儿还要进宫。”


    “这不是在等你吗。”谢老夫人衣着干净,一点儿磕碰也没有。


    她转身端了一盏茶给谢迟,道:“和小女子把话说清楚了?说了那么久,该润润喉了。”


    谢迟接过茶盏的手一顿,转目看向薛枋。


    薛枋还在和身上的毯子做斗争,被看得懵懂,反应了下,道:“我没说小女子就是钟遥!”


    “……”


    这下真不用说了。


    “他还真没说。”谢老夫人道,“我眼睛尖锐着呢,自己看得很清楚。”


    她一点伤没受,早早就被转移到了马车上,左右没事,就掀着车帘看外面是什么情况,不巧,正好看见自家孙子将钟遥抱下船的那一幕。


    那是一个很简短利落的动作,只是眨了眨眼,谢迟就松了手,退开了。


    太不可思议了,谢老夫人差点以为是自己年纪大了,眼花了。


    后来又看见两人说了好长时间的话——这倒是可以解释,钟遥是被薛枋邀请来的,他做兄长的关怀几句是应该的。


    ——可他又是摆脸色,又是弯腰在别人手心里挑拣东西,这些小动作,谢老夫人从未见谢迟对别的姑娘做过。


    “不必瞒我,我又不是什么不通情理的恶毒祖母。”谢老夫人长叹一口气,无奈地喃喃道,“钟遥,哎,钟遥……你若是能让她不给我立规矩,我也能接受。”


    “……”谢迟眼皮跳了一下,道,“我不能接受。”


    他扣了扣车窗,命人驶动马车,淡淡道:“我对她不过是男人的低劣本性,并非男女之情,以后也不会再有来往,这事不许再提。”


    谢老夫人仔细瞧了瞧他的神情,摇摇头,重新对付起挣扎的薛枋。


    没等来那句对男人的无奈和嘲讽的叹息,倒让谢迟有些不习惯。


    他沉静片刻,摸了摸袖中那颗珊瑚珠子,将茶水饮尽,未再言语——


    作者有话说:错字稍后检查修正。


    第34章 重复 哭哭啼啼来报仇。


    钟遥没伤着分毫, 但钟夫人不放心,把她带回府中后按着检查了一遍,还喂了一大碗参汤, 之后派人分别去永安侯府与陈尚书府慰问了下, 就没再让任何人出府了。


    翌日,江畔看台塌陷的事情有了大致的结果, 据说有几十人受伤, 其中多是权贵及其家仆。


    这事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是看台老旧,官府未派人定时修检导致的, 有的说是被人为炸塌的, 还有说江里的龙王爷发怒……


    流传在百姓口中的说法不一,因为涉及的官员家眷较多,官府那边一时也未给出明确的说法, 钟夫人有意打听,出去见了几个关系好些的夫人, 也只打听到一些皮毛, 说与四皇子有些关系。


    钟夫人惧怕四皇子, 抚着心口道:“不管究竟是怎么回事,都与咱们府上没关系。”


    她叫来管家把府里上上下下都交代了一遍, 不许任何人谈论这事儿。


    晌午才安排下去,午后钟岚就回京来了,但没回府,是带着陈小公子直入宫门的。


    钟夫人既喜又惊,在府中焦急地等了半天,没等回长子,反而等来陈落翎也被传召入宫的消息。


    她对钟岚的事情所知不多, 因此很是焦躁,忐忑地等了一宿也没能将人等回。


    钟遥对兄长的事情几乎知晓得一清二楚,猜测该是事关陈大小姐的死讯,大哥被留在宫中盘问了。


    钟遥知晓许多,但当次日大哥从宫中回来,将所有事情告知与她和娘亲时,钟遥仍是摸不着头脑。


    “我腿伤痊愈后,护送陈家大小姐与小公子回京,途中遭遇歹人,大小姐的马车被带进悬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钟岚说道。


    这是假的,钟遥知道。


    谢迟不想参与进皇子们的斗争,陈落翎姐弟要帮她大姐逃婚,自家大哥则是为了保全家人,于是,陈大小姐的死就成了让太子对付四皇子的引子。


    可后面的……


    “四皇子炸毁看台,是为了谋害陈落翎?”


    钟岚道:“二小姐那儿有一封陈大小姐遇险前的书信,信中说有人跟踪她,像是四皇子的人,而二小姐也曾给陈大小姐回过信……”


    这两封书信将事情串联了起来,成了四皇子绑走陈大小姐不成,误将人逼死,为了遮掩罪行,又要对陈落翎下手,以至看台坍塌,伤者无数。


    “四皇子没有反驳吗?”


    “人证物证具在,他如何反驳?”


    钟遥低声道:“这不是栽赃吗……”


    钟夫人也被这消息震惊,但总的来说,这事与钟家关系不算很大,还让四皇子栽了个大跟头,她是愿意相信的。


    钟夫人刚放下心,正在安排人去准备膳食,没听见钟遥的声音。


    钟岚听见了,同样低声道:“这样不好,但你有更好的办法解决四皇子吗?”


    “没有。”钟遥摇头。


    “他仗着圣上的疼爱,行事癫狂任性,从来不考虑后果和对他人造成的伤害,这样没有理智、不受约束的人,手中权利越大,就越危险。”钟岚道,“他必须要受到惩治。”


    钟遥想了想四皇子威胁自己的那些言行、看台坍塌后在水中挣扎的百姓,以及他怒极时朝谢迟砍去的那一剑,觉得大哥说的对。


    ——他连谢迟都说砍就砍,遑论寻常百姓!


    可即便这样,四皇子也只是暂时没了自由,具体如何处置,还要进一步查证。


    “你与母亲快些离京,等太子与四皇子有了结果再回来……”钟岚又一次嘱咐钟遥。


    钟遥连连点头,问:“谢……薛枋怎么样?”


    “四皇子一口咬定是薛枋在水下行凶,一来对方年少,二来那是个小姑娘,无凭无据,自然不能让人信服,何况还有谢世子护着,自然没人能将她如何。”


    钟岚说着回忆了下,道,“只是那毕竟是个姑娘,被四皇子这样辱骂委实抹不开脸,哭得很是凄惨,还说要随老侯爷去观里带发修行……”


    这就又把罪名推到四皇子身上去了。


    不过这样凄惨可怜的话,薛枋那暴躁的性子是怎么说得出口的?


    钟遥心中感慨着,抬头要继续问谢迟如何了,发现自家大哥看向自己的眼神很复杂。


    她摸摸脸,问:“怎么啦?”


    “没怎么。”钟岚道,“就是觉得难怪你与薛枋姑娘有那么深的姐妹情,她当时的神情……”


    钟岚看着钟遥,表情一言难尽。


    钟遥没能明白,睁大眼睛问:“怎么了?”


    钟岚无奈道:“没事,没事。”


    关于其余人等的事情说了一大堆,最后才提到谢迟。


    “四皇子在殿上发疯……”钟岚停顿了下,将这段略了过去,道,“总之谢世子有意回避,已经请旨离京了。”


    钟岚又重复道:“小妹,你与娘亲也尽早离京。”


    钟遥道:“知道了大哥,你一个人在京城也千万小心,实在扛不住的话,就去找陈落翎帮忙吧,她比你厉害。”


    钟岚:“……”


    他抬手往钟遥脑袋上轻拍了一巴掌。


    再往后,钟夫人安排完膳食回来,她为长子担惊受怕了许久,有许多事情要问,钟遥在一旁扮着乖乖女,跟着听了不少。


    这一听才知道,原来大哥省略了许多。


    比如四皇子嘲讽太子未婚妻子与别的男人不清不白,陈二小姐出面承认不清白的是她,被陈尚书在殿上当众扇了两巴掌;还有谢老夫人抱着薛枋悲泣,在殿上晕厥了过去等等。


    钟遥心说永安侯府人虽少,却都很会装可怜。


    不知道谢迟有没有装?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嘴角不自觉弯起来,好想给谢迟写一封信,问问他羞不羞。


    可想到谢迟已经离京,钟遥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她猜想是因为自从家中出现变故后,她就远离了所有友人,现在因为无人分享心中喜哀,才会萌生出这种感受。


    说起来,她与谢迟应该可以算作是朋友。


    可惜男女有别……


    谢迟若是个姑娘就好了。


    可就算没有男女之防的影响,数月不来往,也是会淡忘的。


    钟遥小时候回祖籍与舅公家的小花狗玩得很好,不过半年没见,再回去时,小花狗已经不认得她了,总是对着她汪汪叫。


    钟遥又想给谢迟写信了,想说他也是一只小花狗。


    这样胡思乱想了两日,回乡的日子到了,钟遥与钟夫人一起踏上了离开京城的道路.


    薛枋纵马跑了一圈,满头大汗地跳进马车里,见里面的谢迟单臂支着下颌,手中握着一卷书,左脚踩在侧面的坐垫上,长腿半屈,另一只腿则向前伸着。


    他身量高,手长腿长,这个优雅不足狂放有余的看书姿势,几乎将车厢填满。


    与在京城里装出来的温和模样简直是两个人。


    “大哥,你的书拿反了。”


    薛枋大咧咧地提醒着,贴着车壁要往里面蹿,却见谢迟眼皮一掀,屈着的腿朝着他脸上踹来。


    薛枋临危不惧,灵巧地往后一翻跃出车厢,靠在了赶车的侍卫背上。


    “嘿嘿!”正得意地笑着,侍卫身子一让,薛枋没有了依靠,仰着脖子从马车上摔了下去。


    片刻后,他灰头土脸地重新爬进车厢,问:“大哥,你是在想女人吗?”


    谢迟原本神态中是有几分闲散的,闻听此言,剑眉一压,乍然冷厉起来,寒声问:“谁教你说这种话的?”


    “祖母。”薛枋丝毫不怕,回答道,“祖母说男孩子长大了都这样,所以从小就要好好管教。”


    话糙理不糙。


    谢迟嘴角抽了一下,将腿往里收了收,让他进来了。


    薛枋还没到通晓男女情事的年岁,对这话也不甚理解,进了车厢抹了把汗就开始吃东西,边吃边道:“祖母还让我多看着你,说你若是时常发呆、默默流泪,就让我与你说她答应让小女子做孙媳妇了。”


    谢迟:“……”


    刚才应该再来一脚把他踹远点的。


    那日殿上四皇子被栽赃,暴怒之下发疯般辱骂所有人,扯掉遮羞布说了许多他暗中做的手脚,意图逼宫的幕后主使可以确定就是他了,太子已然被拨起了怒火。


    谢迟目的达成,当即请旨前往雾隐山捉拿“怂恿”四皇子逼宫的叛贼。


    皇帝纵容四皇子,却也因为深知他的习性,对陈落翎的证言深信不疑。


    他不能杀了四皇子,更不可能把江山交给这个有些疯癫的儿子,踩着谢迟递来的台阶下去后,就将四皇子关押了起来,也应允了谢迟的征讨。


    这是谢迟离京的第三日。


    雾隐山贼寇盘踞已久,周遭不知有多少眼线,谢迟这次前往是要把他们连根拔除的,因此行程上不急,所需的人手也贵精不贵多,是分开前往,暗中打探的。


    他不着急,未免打草惊蛇还特意在京城外等了几日,一为确保京中形势没有大变动,二为等薛枋。


    薛枋在谢迟离京后以无颜见人为由“伤心”地搬去了城外的别庄,刚被谢迟接到,这会儿没有了京中的限制,已经骑着他的小红马撒欢儿地跑了好几圈。


    “大哥,说真的,你要是真的喜欢小女子,我也能答应的,只要以后她打我的时候,你准许我还手。”


    谢迟无奈道:“我说过,对她不是那种感情。”


    “我也这么说的!”薛枋捏着手中糕点,见到了知己般大声说着,随后丧气起来,道,“可祖母说万一你真的喜欢小女子,因为她的阻挠没能在一起,将来你一定会怨恨祖母,故意让她冷着、让她挨饿,不让她安度晚年的。——你肯定也会怨恨我,整日让我念书写字的!”


    “……不怨恨你你也得整日读书写字。”


    谢迟觉得自己还是离京早了些,该代替祖母未来的孙媳妇给她立几个规矩再走的。


    这些话跟个半大孩子根本说不清,他也已经说过许多遍了。


    谢迟抄起手边几卷关于雾隐山贼寇的书扔在薛枋身上,道:“我在想什么你管不着,你现在可以开始想这些书里的内容了。”


    薛枋不爱看书,胡乱翻了几页,道:“反正都是坏人,全都杀了不就好了吗!”


    “徐宿和小女子她二哥或许也在。”


    “唉!”薛枋不高兴了,抓着糕点咬了几口,哀愁道,“那岂不是只能活捉了挨个送来给你辨认?真麻烦。”


    谢迟道:“我也不认识钟沭。”


    钟沭就是钟遥的二哥,去年入仕,谢迟不曾见过。


    “那怎么办?”薛枋道,“谁都不认识他,万一咱们不小心把他误杀了,小女子肯定要哭哭啼啼地来咱们府上报仇!”


    后半句让谢迟笑了一下。


    她还真有可能。


    谢迟道:“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看你的书去。”


    薛枋在兄长的逼迫下唉声叹气地拿起了书,两眼发直地看了会儿,忽然说:“会不会钟沭和小女子长得很像?那就好辨认了。”


    说着他自己否定,“不对,钟岚和她就不像,钟沭与她肯定也不像……早知道把小女子也带上了,不过她肯定会被那些坏人吓哭!她连狗叫都害怕,哈哈哈,胆小鬼!”


    谢迟听着薛枋的自言自语,觉得可能是被吵多了,身旁骤然只有一道声音啰嗦,竟然会有些不习惯。


    他摸了摸袖中那颗珊瑚珠子,瞥着薛枋道:“谁教的你用嘴看书?”


    薛枋终于苦着脸安静了下来。


    马车的辘辘声伴着侍卫的马蹄声踏着沙尘向远方驶去,如此驶出近一炷香时间,突有一道悠长的哨声如水上涟漪般荡开,传到了谢迟耳中。


    赶车的侍卫也听见了,回首请示:“世子?”


    谢迟皱眉道:“停下。”


    “是。”


    马车在路边停下,不多时,有一行装轻便的男子策马而来,到了马车旁翻身而下,道:“世子,四皇子带着一列人马出城了!”


    “他不是被关着?”


    “原本是关着的,今早圣上去看望了他一回,不知说了些什么,就将人放了出来,转而派了几个将士就近看管。”


    依照四皇子癫狂的性情,几个将士根本就看不住。


    “他往哪个方向去的?”


    “出城向南去了。”侍卫又道,“太子去陈大小姐事发处查看去了,不在京中,钟岚大人知晓后已经带人跟了过去。”


    往南正是钟遥与钟夫人回祖籍的方向。


    没人比四皇子自己清楚哪些事情是别人栽赃给他的,事到如今,他最恨的恐怕就是钟家人与陈落翎。


    在京中,他不好动手。


    钟家祖籍距京城较远,他就是想动手也不能亲自去。


    但刚离开京城不远的途中,他可以。


    谢迟沉默片刻,道:“钟岚既然已经带人去了,还追来找我做什么?”


    “是老夫人让属下追来的,说要给世子……”侍卫迟疑了下,低声继续,“……给世子递台阶……”


    谢迟:“……”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道:“知道了,回去守好老夫人。”


    “是!”


    侍卫离去后,薛枋凑过来问:“要回去帮她吗?”


    “不用。”谢迟道,“四皇子的人手多数都被太子看住了,仅余的那几个,钟岚应付得过来。”


    薛枋“哦”了一声,道:“真不去吗?”


    “不去。”


    “真真真真不去吗?”薛枋又问,问完就迎来了谢迟冷冽的目光。


    他不怕,反而理直气壮说道:“是祖母说男人都喜欢口是心非,让我遇到关于小女子的事情都多问你几遍的,省得你将来后悔怨恨我与祖母!”


    谢迟:“……闭嘴!”


    勒令住这个烦人的弟弟闭了嘴,谢迟冷静地命侍卫继续向前驶去。


    去什么去?她根本就不需要自己——


    作者有话说:错字稍后进行修正。


    第35章 说话 我怕你马上就要走了。


    钟夫人原本是不愿意回祖籍避风头的, 那里毕竟是水乡小镇,消息不如京城灵通,万一钟怀秩与钟沭出了什么事, 要许久才能传过去。


    她也不放心钟岚一个人在京城面临四皇子的刁难。


    可让钟遥一个人回去, 又害怕如同上次那样再次遇见可怖的贼寇。


    钟遥兄妹俩好不容易才将她劝服。


    “我还是不放心。”马车里,钟夫人忧虑道, “把你送回去后, 我再回来。”


    “好。”钟遥嘴上答应着,心里想着到了祖籍她就开始装病。


    他们家这次是彻底把四皇子惹怒了,万一太子疏忽了没能把人摁住, 四皇子第一个要对付的恐怕就是她家, 其次就是陈落翎。


    陈尚书“死”了个大女儿,二女儿又当众承认与钟岚有了首尾,让陈尚书丢了好大的脸。


    陈落翎被当众扇了耳光, 想也知道回府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不管当日是否有人作怪,既定的事实是无法更改的, 钟家几口人都是明理的, 该承担的责任不会回避。


    陈落翎既然迟早要到钟家来, 钟夫人想着也别讲究什么脸面了,尽快把婚事办了将人接到府中来, 一来至少他们府中不会有人对陈落翎动手;二来可以避免外人的指指点点;三来,左右都是四皇子要对付的人,趁早接入府中还多了个帮手呢。


    可惜她要回祖籍避难,这事操办不成。


    钟夫人叹气道:“你兄妹三人中,老大最是稳重,却做出这样的事;你也还算乖巧,却被两兄长连累, 退了亲坏了名声;若是老二能平安渡过这道劫难,他的亲事倒成了最让人省心的了……”


    这可不行,以前不管比什么,二哥可都是垫底的。


    钟遥赶忙说:“万一二哥在外面跟人不清不楚,孩子都有了呢?”


    钟夫人倒抽一口凉气,脸色都变了。


    钟遥“咯咯”笑着道:“我胡说的,二哥才不会呢,他说他要过了三十五岁之后再考虑是否成亲。”


    钟夫人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往钟遥背上拍了一巴掌,道:“这也是能胡说的?自己家里就算了,在外面可不许这样说,当心又被传出去……”


    说到这里,母女二人都想起了费安旋。


    若是当时钟遥没说那些激人退亲的话就好了。


    钟夫人不许钟遥胡说,但实际上并不想给钟遥施加太多约束。


    她琢磨了会儿,又叹气道:“以后还是给你招赘吧,招到府中来,安心些。你觉得呢?”


    钟遥对姻缘的事没有多少的感触,想了想,道:“那要招个好看的。”


    “当然!”钟夫人道,“招个俊俏、性情好的,好哄你开心、给你解闷。至于家世,穷一些不要紧,没有功名也无妨,左右有你两个哥哥在,你吃不了亏,倒时候娘再给你多备些陪嫁……正好这趟回去先物色着。”


    钟遥没想到她娘说做就做,竟然想着回乡就要开始物色,顿时有些难为情。


    她想起与谢迟道别时,谢迟让她再找夫婿一定要仔细观察对方的品性。


    男人都是很擅长伪装的,比如费安旋,比如谢迟,就是钟遥的两个兄长在外也会装出疼爱妹妹的假象,这要她怎么观察?


    万一招了个人面兽心的,哪日谢迟见了,岂不是要嘲笑她?


    不止呢,若是招了个容貌不算十分出众的,谢迟恐怕也要笑她。


    钟遥胡思乱想了会儿,摇摇头把这没影儿的事情从脑中驱逐,搂着钟夫人的胳膊道:“不着急,等大哥二哥的事都解决了再招,我要自己慢慢挑……”


    钟夫人点点头,要再说些别的,车夫突然“吁”了一声停下了马车。


    有了上次钟遥遇险的经历,这次回乡她们带了许多人,光马车就有三辆。


    母女二人乘坐的是最中间的那辆,刚掀开帘子要查看情况,前面车厢上的管家已经下来了,跑回来战战兢兢道:“夫人小姐,是四皇子……”


    母女二人的魂险些吓飞了。


    四皇子只带了六个侍卫,跨坐在马背上驱使着马儿靠近,道:“这么着急离京,是怕我报复吗?”


    声音阴冷,令人毛骨悚然。


    钟夫人挡在钟遥身前,竭力镇定地道:“殿下说笑了。”


    “我不是来找你的。”四皇子的目光落在被她半掩着的钟遥身上,道,“你早早就背叛了我,是吗?”


    钟遥对他十分畏惧,道:“我……”


    “不必急着否认。”四皇子打断她,继续道,“还有谢迟,他调查了这么久,一直坚信是那什么山的贼寇在谋划着起事,导致我真以为那些贼寇也打算造反被他听到了风声,他才快马入京阻止无意中坏了我的好事……现在想来,贼寇根本就是个幌子,是你一开始就把消息透漏给了他,是不是?”


    钟夫人诧异地回头看钟遥,钟遥嘴角紧绷,不敢说话。


    “谢迟什么都知道,不敢与我对上,所以装作不知情,就等着钟岚和陈落翎用陈若枫的事情栽赃我,好刺激太子,想让太子对付我。往我身上泼了这么一壶脏水,他扬长而去了。钟遥,你说这笔账我该找谁清算?”


    钟遥根本不敢回答,也答不上来。


    先前有一段时间她还觉得四皇子虽然可怕,但也有些天真,现在才明白,人家什么都懂,只是偶尔脑子犯糊涂,或者觉得无所谓,不去深思。


    现在四皇子想明白了,来找她算账了。


    谢迟走了,大哥人在京中,没人能帮她,她只能站出来自己面对。


    “我,都是我的错,你要找就找我……”


    “当然是你的错。”四皇子表情阴鸷,拔出侍卫手中的长剑,驱马靠得更近。


    钟夫人脸都吓白了,搂着钟遥往后躲去。


    可车厢里一共就这么大的空间,能躲去哪呢?


    钟遥深吸一口气把钟夫人推开,大声道:“谢迟早就猜到你会来找我了,你敢动手,他定会将你押送到圣上那里!”


    “他早就离京了。你又骗我,你总是骗我,害我出丑。”四皇子缓缓逼近,冷冷说完,忽而神情一松,道,“不过不要紧,我不怪你。”


    他说话的同时,举剑——


    ——四皇子举剑挑起了半落的车帘,道:“钟遥,你与我回去,做我的门客。”


    “……什么?”钟遥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们那么多人对付我一个,我肯定斗不过啊!”四皇子神情变了,说话的语气也变了,撒娇一样嘟囔道,“但有了你就不一样了,上回你教我的装可怜的法子还真有用,我今早冷静下来与父皇装了一下,他立刻就心软把我放了出来。你跟我回去,多教教我吧。”


    “……”


    这转折太大,钟遥都听傻了。


    四皇子见她怔愣,重复道:“只要父皇护着我,他们再多人都拿我没办法。钟遥你与我回去,专教我怎么叫父皇心疼,我就原谅你家。”


    “你原谅我 家,不与我家计较了?”钟遥不可置信。


    “不计较了。”四皇子说着,脸上竟然依稀能看出几分乖巧,“反正父皇又不会把我怎么样。”


    钟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是天潢贵胄,深得皇帝偏爱,闯下再多祸也不过被关几日,可那些跟随着他的人或是被他拖累的人,是没有这么强大的庇护的。


    倘若陈落翎没有冒充陈大小姐,与钟岚不清不白的就是未来的太子妃了,陈、钟两家人今后要如何在京中立足?


    倘若没有谢迟及时阻拦,被逼着帮他起事的那些大臣和他们的家眷又如何能有活路?


    钟遥第一次见这种人,任性、天真、高傲、率直,有时可爱,有时又十分的残忍。


    她思绪转了一圈,小心翼翼说:“我想问一件事……我二哥那事也是你做的吗?”


    四皇子歪头,像是回忆了下,道:“我是打算让人给他弄个罪名的,不过还没来得及,他就跟徐宿一块儿不见了。”


    钟遥长出一口气,伸手安抚了下娘亲,又试探道:“我家的一位舅公急病,恐时日无多,我先与娘亲回去探望舅公,之后再回京行吗?”


    “不行。”四皇子转着手中剑道,“你这是想拖延时间,我不上当。要么,你现在就与我回去,用心帮我讨父皇欢心,要么,我就把你们全都杀光了。”


    钟遥觉得他可怕,不想与他回去,又怕他真的杀人,也不敢拒绝。


    犹豫的时间久了些,四皇子不高兴了,纳闷道:“我都不计较你联合谢迟戏耍我了,你还犹豫什么?”


    他这副模样有些天真,看起来很好糊弄的样子,马车旁站着的钟府管家见主人家为难,尝试解围,道:“殿下恕罪……”


    才说了这四个字,四皇子手中转着的剑陡然抬了起来。


    银光刺目,让钟遥下意识闭了眼。


    然后她就听见了锐器划破皮肉的声音、惊叫声,还感受到有一滴温热的东西溅到了自己脸上。


    钟遥本能地抚了一下,睁开眼,在指腹上看见一抹血红。


    “让你说话了吗?”四皇子依旧跨坐在马背上,转着剑,不悦地嘟囔,“最讨厌别人插话了!”


    钟遥看着被家仆搀扶着的颤巍巍的管家,和他胸前被血水染红的衣裳,脸色煞白。


    “我、我……”


    就要不顾钟夫人的阻拦松口,只听“铖”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破风而来,下一瞬,四皇子胯下马儿扬着蹄子发出了惨烈的嘶鸣声。


    四皇子毫无准备,慌忙弃剑去抓缰绳,却还是晚了一步,身子一仰,重重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正落在发疯的马儿蹄下。


    钟遥人在车厢中,被这出意外惊得与钟夫人搂抱在一起,只听得杂乱的马蹄踩踏声中传来一阵惨叫声,接着是侍卫的惊呼,再看去时,见马儿已经发疯般狂奔进了树林,而四皇子被侍卫搀扶着,满身尘土、面无血色,还依稀在发颤,像是在忍着巨大的疼痛。


    “谢迟!”四皇子怒声大吼。


    钟遥愣了一下,扶着车壁探身望去,竟真的看见不远处有人踏马而来,最前方那个身材颀长,稳稳地跨坐在马背上,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持着弓箭,正是谢迟。


    钟遥眼睛一亮,忙与他挥手。


    谢迟没有回应,径直策马到了马车旁,勒住缰绳调转马头,然后朝着钟遥弯下了腰。


    他凑得有些近,钟遥下意识退了一些,见他眉头紧蹙地盯着自己眼下,忙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然后张开手掌道:“不是我的血,是管家的,管家受伤了……”


    谢迟在她手掌上看了看,再凝目确认着她脸上残留的血迹,“嗯”了一声,转过了身。


    粗略地扫视了一遍现场,谢迟面向四皇子,道:“好巧,竟在这儿遇见了四殿下。”


    四皇子大怒:“去雾隐山根本就不是这个方向,这根本就不是巧合!”


    “是吗?”谢迟道,“那兴许是我走错路了,我一直不擅长辨认方位。”


    不咸不淡敷衍过后,他扣了扣钟遥所在的马车车壁,问:“有没有包扎伤口的东西?”


    “有!”


    钟遥快速让人取伤药、纱布过来,让人扶着老管家去车厢里包扎后,把另一部分递到谢迟手中,悄声问:“你受伤了吗?”


    “嗯。”


    “伤在哪儿?”


    “手臂上吧。”谢迟说道。


    不管是策马还是接东西的动作,他都利落洒脱,左臂更是动作自如,看不出丁点儿受伤的样子。


    但谢迟接过纱布就兀自包扎了起来,连衣袖都没撕开,更不见半点伤口。


    钟遥看不懂他在做什么,四皇子也看不懂,气呼呼问:“谢迟,你又在搞什么?”


    “看不出来吗?”谢迟目光从老管家留下的血水上扫过,抬了抬下巴,道,“栽赃你啊。”


    四皇子懵了一下,问:“你栽赃我什么?”


    谢迟叹气,道:“我查出殿下与雾隐山贼寇勾结,意图谋反,为了顾全皇家的脸面,未将此事公开。殿下却怕此事暴露,特意派人在我前去剿匪的路上埋伏,将我引至此处,想要取我性命。”


    简单几句话,让在场几人全部呆住。


    四皇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愤怒道:“父皇不会信你的!”


    “放在往常也许不会,但今日一定会。”谢迟已经简单在手臂上做了包扎,道,“因为在他心中,你再怎么重要也比不过江山社稷。”


    一个任性狂妄、劣迹磊磊的皇子,一个为了皇室脸面处处隐忍、深受皇帝信任的忠臣大将,若是因为别的事情起了争执,皇帝或许会偏颇一二,但此时谢迟是要去雾隐山剿匪的,而四皇子是摆脱看守他的将士悄悄离京的,皇帝不可能偏信四皇子。


    四皇子想到了这一点,哼了一声,道:“那又怎样?不过是多关几日。”


    谢迟轻飘飘回道:“那又怎样?圣上再怎么偏爱你,也不可能把皇位传给你。”


    这句话明显戳到了四皇子的痛处,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说不出话了。


    “这些年四殿下想要的东西都能通过发疯得到,便以为最想要的那样也可以,却不知……”谢迟说了一半,忽而止住,轻声一笑,道,“我与你说这些做什么?还是他日与太子殿下说罢。”


    言语中明晃晃的轻视与对比让四皇子有些癫狂,“你、你……”


    一句话未说完,不远处又有人疾驰而来,定睛看去,是带着家仆追来的钟岚以及几个羽林军将士打扮的人。


    一行人到了跟前,率先看到的都是地上那滩血、四皇子脚边沾血的剑,以及谢迟手臂上带着血色的纱布,皆脸色大变。


    “娘!小妹!”钟岚疾步来到马车旁,想要说话,被母女二人一起摆手阻止。


    两人都等着看四皇子出丑呢。


    果然,其中一个羽林军已经问了出来:“谢世子,这是……”


    “不是我做的!”四皇子已经愤怒地喊了出来,“是谢迟栽赃我!”


    反观谢迟十分冷静,道:“一点小伤,不值一提。”


    那几个羽林军将士十分为难,对视几眼后,其中一人问:“还请世子言明事情经过,我等好回禀圣上。”


    谢迟微一思量,道:“几位如实道明所见即可。”


    几人再次对视,点头应下。


    四皇子已经快被气疯了,还要叫喊,几个羽林军却不管他如何争辩,径直将人拖拽上马,简单道别后,纵马离去了。


    等这些人消失不见后,谢迟再度转身看向了钟遥。


    钟遥与钟夫人正在被钟岚拉着说话,看见谢迟的目光,钟遥推开大哥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方才那事吓得她有些腿软,踉跄了下,差点摔倒,被谢迟扶了一下。


    谢迟只扶了一下,很快松手,淡淡问:“跑这么快做什么?”


    钟遥抿唇笑了一下,道:“我怕你马上就要走了,过来与你说说话。”


    谢迟顿了一下,摆出淡漠模样,问:“说什么?”


    “说……”钟遥也停顿了下,声音带笑,小声说,“说几日不见,谢世子,你比以前更俊美了。”


    谢迟脸一黑,道:“我性子也比以前更差了,你要不要体验一下?”


    钟遥不语,只一个劲儿地笑,笑得脸颊泛红,透出一股可爱的味道。


    谢迟不悦地用余光瞥了两眼,移开视线,道:“以后自己当心。”


    “嗯。”


    两人没有过多的话要说,几句之后,就要再次分开,突然听见有人道:“要不要与我一起走?”


    钟遥疑惑转头,见薛枋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


    薛枋依旧穿着那身姑娘家的衣裙,撇着嘴,重新说道:“我说,你被四皇子盯上了,回祖籍也未必安全,还不如与我这个侯府‘义女’待在一块儿呢!”——


    作者有话说:错字稍后修改。


    第36章 毒水 后悔了。


    薛枋是要与谢迟一起去雾隐山的, 那里聚集着穷凶极恶的贼寇,朝廷数次派人围剿都未能将其连根拔起,钟遥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要一同前往。


    上次谢迟提起这事时她就说过, 她不去的。


    再次提起, 钟遥有些心动,毕竟二哥极有可能在那里, 但仔细想了一想, 她还是拒绝了。


    “我跟去……不好的。”


    “什么不好?”钟夫人的声音突然传来。


    自从听见四皇子问钟遥是不是一开始就把消息透露给了谢迟,钟夫人就分外注意着钟遥。


    她还没来得及与钟遥确实这事是否属实,但看钟遥的态度以及这些日子里她与永安侯府密切的往来, 钟夫人几乎可以确定四皇子说的是真的了。


    她深觉后怕, 怕谢迟从钟遥口中探知自家的谋划后将自己一家抓起,又觉庆幸,幸好谢迟没那么做。


    钟夫人依稀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没时间细想,只当谢迟是看在钟遥与薛枋交好的份上才帮自家的, 此时听闻薛枋提及四皇子, 而钟遥在说什么不好, 忙推开钟岚走了过来,问:“在说什么?”


    薛枋仗着是小姑娘装扮, 毫不避讳地说道:“我想邀钟遥与我一同在城郊庄子里休养,好避开四皇子,她说不好。”


    钟夫人微微一愣,然后神色一喜,道:“好啊!这怎么不好了?”


    在钟夫人看来,薛枋如今也被四皇子视为眼中钉的,谢迟既然能将薛枋安置在城郊庄园, 那里必定是安全的,至少比钟府、钟家祖籍都安全!


    让钟遥与薛枋这对共患难过的姐妹待在一处,她很放心!


    钟夫人的激动溢于言表,不必言明,钟遥也能猜出她的想法。


    可钟夫人不知道的是,薛枋不是个女孩,更不是像对外说的那样留在城郊庄园休养的。


    这一时半会儿不好解释,钟遥还在踌躇,钟夫人对着谢迟与薛枋歉意一笑,把钟遥拉到了一旁,低声道:“我原就不放心把你大哥独自留在京中,现在四皇子疯的厉害,又惦记上了你,咱们就算回了祖籍怕是也不安生。我仔细想了一想,遥儿,还不如你与薛枋待在一处呢,你好好的,娘就能放心在京城帮你大哥了,你大哥与陈落翎那事儿还没完呢,都是可怜姑娘……”


    钟夫人这种想法是没错的,这也是对钟家来说最好的选择。


    钟遥想不出拒绝的理由,思量了下,点头道:“好。”


    钟夫人大喜过望,忙与钟岚把这事说了一遍。


    钟岚也觉得有哪里不对,耐不住钟夫人有自己的想法,他掂量了下四皇子的癫狂程度,最终也松了口。


    事情匆匆定下,钟夫人对着薛枋连连夸赞,钟岚则与谢迟道谢。


    “世子为了钟府与小妹做了许多,下官感激不尽。”


    谢迟听出了钟岚话中的试探,回道:“我只是在为侯府的将来考虑。”


    这也有点道理,毕竟与癫狂的四皇子相比,明眼人都会支持稳重的太子。


    钟岚停了一下,又道:“纵是如此,世子在知晓了坊间关于小妹的恶言后,仍愿出手相助,对我钟府也是恩情如海。待他日世子归来,下官父子三人必会携厚礼亲自登门道谢。”


    谢迟轻颔首,道:“再说吧。”


    他的态度说不上冷淡,但也绝不热络,钟岚探不出虚实,只能做罢。


    而另一边,家仆已经将钟遥的行囊分了出来。


    四皇子违抗皇命私自出城,“伤”了谢迟,刚被羽林军捉回去,钟岚算半个见证人,有必要回去在皇帝面前踩四皇子一脚。


    而且管家身上的伤需要及时医治,一行人不能久留,因此只能托谢迟送薛枋与钟遥去京郊的侯府庄子。


    该嘱咐的都嘱咐完了,道别后就要离开,谢迟忽道:“若有事应对不及,可往侯府送信。”


    钟岚的脚步瞬时顿住。


    自从被找到后,他与谢迟见过几次,每次谈的都是正事,从未涉及过私情,这是钟岚第一次从谢迟口中听见的带有私人情感的话。


    钟岚诧异看向谢迟,见他脸上短暂地出现了疑似懊恼的神色,然而不等他看得更清楚,谢迟已经翻身上马,准备启程。


    谢迟也不想的。


    他原计划是祸水东引后就远离京城,留太子与四皇子争个你死我活,至于钟府,那是钟岚这个长子的责任,又有太子在前遮挡,想来是出不了差错的。


    若是有意外,那也是钟岚没用,怪不到他人头上。


    可这几日被祖母与薛枋一通搅合,谢迟心烦气躁,想象了下钟府出事后钟遥那哭哭啼啼的烦人模样,终是说出了这句不该说的话。


    因此待钟夫人与钟岚依依不舍的离开后,他上了马车,却迟迟未开口。


    马车驶动,薛枋率先出声,道:“让下人回去不就好了吗?就说咱们要去另一处庄子,为了保密就不带下人了,咱们直接上路去雾隐山就好,我还想骑马呢!”


    “她不与我们同行。”


    “我不与你们一起。”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谢迟偏过脸,见钟遥向他看来。


    钟遥微微低头,下巴收着,眼睛却是向上看的,一脸“看吧,我就知道是这样”的幽怨表情。


    “为什么啊?”薛枋问。


    谢迟冲钟遥抬下巴,示意她先回答。


    钟遥用充满怨念的眼神瞄着他,道:“因为我帮不上忙,会被嫌弃……”


    “谁嫌弃你了?”谢迟问。


    钟遥低着头,小声说:“谁嫌弃过谁心里清楚。”


    谢迟嫌弃过,很嫌弃。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自己讨厌还不许人嫌弃了?”谢迟道,看见钟遥嘴角一耷拉生起了闷气,顿了下,又道,“这次不需要你帮忙。”


    “不帮忙也是会被嫌弃的。”钟遥道,“到时候我想帮忙,帮不好,一定会被骂是蠢货。知道自己帮不了,就在旁边看着,还是会被骂是蠢货。反正不管什么情况,不管怎么做,我们姑娘家都要被骂是蠢货的。”


    “谁说的?”


    钟遥道:“你祖母说的。”


    这是钟夫人告诉钟遥的,许多年前她第一次以官夫人的身份前去赴宴,因为初入京,身份低微,只有一个杜夫人与她来往,两人在假山旁赏花时不经意听见有人商量着要让另一位夫人出丑。


    钟、杜两位夫人一听这事不好,犹豫半天,一个去告知给了将要遭难的夫人,一个觉得这事不是自己能插手的,装作没听见。


    结果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次宴会上谢老夫人身份最高,将所有人都骂了一顿,钟、杜两位夫人也没逃过,只是她俩被骂是蠢货。


    钟夫人丢了好大的脸,很长时间不敢出去应酬。


    这事也许有更好的处理方式,可她是小门户出来的,没人教过她。


    钟遥比钟夫人运气好,有母亲教导她未免引火烧身,遇到这种危险的事情一定要离得远远的。


    上回有人打谢迟主意的时候钟遥没听,果然就遭受了谢迟的怒火,现在她学聪明了,知道雾隐山不是自己能涉足的,坚定地拒绝了。


    “就因为这事,你娘记了十几年,觉得死到临头了才敢偷偷摸摸报复回来?”


    一番话说出来,谢迟无言以对,最终回应了这个。


    钟遥立刻“噢”了一声,道:“嫌弃了,你果然又嫌弃我了!”


    又开始挑错了,谢迟不想与她掰扯这个,老辈的恩怨纠纠缠缠,他也解不开,他只问钟遥:“就为这个?”


    “还有别的。”钟遥揪着手指,声音小了些,说,“太危险了……我害怕。”


    上一次遭遇雾隐山贼寇的经历太过血腥,钟遥十分惧怕,不想再次经历。


    而且谢迟是去剿匪,又不是游玩,她跟去做什么?


    先前之所以答应钟夫人,是因为当时想不出更安全的办法,钟遥计划着先答应了钟夫人,回头找个清净的小院子里住下就好。


    这么一来,在外人眼中她就还是与薛枋一起住在侯府庄园里休养的,只要小心些,就不会被四皇子发现。


    安全,也不会拖累别人。


    钟遥把自己的打算说了,谢迟略微沉默后,道:“可行,但若是被四皇子找到,就没人能救你了。”


    钟遥睁着杏仁眼,据理力争道:“可是去雾隐山也未必能活着回来啊。”


    “……”谢迟看了她一眼。


    钟遥哧哧笑着,往他身侧挪动了下,扯着他的衣角道:“我这样的肯定是回不来的,但谢世子你可以,你最厉害了。”


    谢迟不信,他觉得钟遥之所以这么说,就是为了哄自己高兴,好让自己将她二哥平安带回来。


    “就不想亲自去找你二哥?”


    “想。”钟遥道,“但为了不添麻烦,还是不去了。”


    “行。”谢迟点头,他本就不想钟遥去。


    那日与钟遥道别,他是真心实意的,可他没想到方才薛枋会突然发出邀请。


    薛枋邀请钟遥与他一起留住京郊庄子时,谢迟就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当时未能来得及阻止,现在钟遥自己拒绝同行,正合他的心意。


    只不过为了防止钟遥又说他嫌弃她,谢迟勉为其难地解释了一句:“那里危险,不适合你去。”


    两人对此都没异议,谁知在一旁听着的薛枋突然生气地“哼”了一声,大声道:“那你等着吧,谁都不认识你二哥,到时候不小心把他当成贼寇一起杀了,你别来哭!”


    钟遥从来没想过这一茬,大惊失色地转向谢迟,“你不认识我二哥?!”


    谢迟莫名地有些憋闷,反问道:“他总认得我吧?”


    钟遥几乎崩溃,“可我家和你家有仇啊!他怎么敢与你表明身份!”


    谢迟忍着头疼,耐心道:“除了你和你娘,还有谁会把那事当做正儿八经的仇?”


    “我二哥啊!”钟遥着急又悲伤,道,“我二哥以前就总陪着娘说你祖母坏话,他还说上行下效,你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


    “……”谢迟抬手朝着钟遥脸上掐去,正好掐在她脸上尚未擦去的血水上。


    他看那抹血色不喜,指腹便用力擦了起来,弄疼了钟遥。


    钟遥“哎哎”叫着拍开他的手,两手捧着脸,泪汪汪道:“说不过就动手,我那可怜的二哥若是当面说了你什么不好,定会性命不保的!”


    谢迟气到不想理她。


    “那你究竟要不要一起去?”薛枋再次从旁插话,道,“反正我不认识你二哥,他也不认识我,我是什么都不管,见人就杀的!”


    钟遥有些犹豫,好半天,转向谢迟,小心翼翼问:“我可以去吗?”


    谢迟言简意赅:“有恶犬。”


    贼寇和恶犬是钟遥的两大噩梦,她立即怕了,面露愁苦,喃喃道:“去了有危险,可是我不去的话,二哥可能会被你们误杀了……”


    倒是能画像,可万一二哥在贼窝太辛苦,瘦脱相了或者伤了脸毁容了呢?


    谢迟想说她二哥虽然听起来像是个傻子,但好歹身上有功名,应当不是真傻,届时一定想办法向自己表露身份。


    再退一步说,杀死贼寇是其次,他此行根本目的是将雾隐山彻底瓦解,要实现这个目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派人打入内部,摸清雾隐山贼寇所有人员以及藏身之所。


    不管怎么说,他都不会贸然出手,钟遥这个考虑着实是多虑了。


    谢迟瞧着钟遥为难的模样,就要说话,见她突然转脸过来,郑重问:“谢世子,我若是去的话,你能保证会保护好我、不会骂我、会伺候我、不会嫌弃我、会全心照顾我、不会欺负我吗?”


    谢迟很想看看她与钟沭的情谊能不能克服她对恶犬的恐惧,于是挑眉道:“除了夹带的那几条无理要求,其余的都能。”


    钟遥腼腆一笑,不好意思道:“被发现了……”


    谢迟受够了她的小坏心眼,猛地再次抬起手,吓得钟遥慌忙捂着脸往后躲。


    躲开后,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再抬起头时,眼神变得坚毅,声音也中气十足。


    “为了二哥,我决定去了。”钟遥提高声音,振奋道,“我愿意为我最好的二哥哥冒生命危险!”


    “……”


    谢迟剑眉一蹙,连看钟遥好几眼,沉声提醒:“雾隐山那一带贫穷偏僻,有许多毒虫蛇蚁,被咬上一口可能会破相,你确定要去?”


    钟遥面露惊惧,但还是咬着牙用力点了头,道:“我与二哥虽然常常吵架,但也是最要好的,我愿意为二哥做任何事情,反过来,二哥也会这样对我。所以,我要去!”


    谢迟看着她决绝的神色,扯了扯嘴角,冷淡道:“行,既然你愿意,那就一起去吧,一起去拯救你最爱的好二哥哥。”


    “嗯嗯。”钟遥没看出来谢迟在说反话,还连连点头。


    点完头,她抓着谢迟的手臂凑近,细声道:“谢世子,我还是有些怕,方才你答应我的那些……要不你发个誓吧,不然我不踏实……”


    谢迟快气死了。


    他为了钟遥好,不愿意让她去,她倒是好,为了那个蠢货二哥连恶犬和破相都不怕,现在还怀疑起自己不会用心保护她。


    谢迟觉得祖母的顾虑纯属多余,钟遥这样不信任他,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对钟遥动心。


    “再废话把你扔下去!”谢迟道。


    现在变成了钟遥求着谢迟带她一起去了,她立刻妥协了,讨好地给谢迟捏着手臂,道:“不废话了,不废话,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说。”


    钟遥飞快地瞄了眼旁边的薛枋。


    自从上了马车,薛枋的目光就没从她身上离开过,虎视眈眈的,好像在看一个强劲的敌人,其中偏偏又夹杂有一丝不满、一丝审判、一丝妥协,还有一点淡淡的疑似温情的东西……


    钟遥说不上来,总之十分诡异。


    更让钟遥不安的是,薛枋竟然一再邀请她同行!


    钟遥怀疑他是被小鬼附体了。


    她拽着谢迟的胳膊示意谢迟低头,在他不耐地照做后,直起腰,贴着谢迟的耳朵小声问:“你有没有发现薛枋怪怪的?”


    三人同处一辆马车中,什么动作都瞒不过对方,两人这番低语自然是被薛枋看了个清楚明白的。


    钟遥离得太近,说话时的吐息带着淡淡的女子馨香扑在了谢迟耳侧与脖子上,还有继续往下蔓延的趋势。


    谢迟颈上青筋一跳,正欲撤开,薛枋已经警惕地大声问:“你与我大哥说了什么!”


    钟遥被吓一跳,立刻退后了。


    退开后,她抓着谢迟的胳膊给自己鼓了鼓励勇气,道:“你觉得我与你大哥说了什么?”


    车厢里一共就三个人,薛枋觉得钟遥跟大哥说的既然是悄悄话,内容就一定是防着自己的,一定与自己有关。


    说不准是在怂恿大哥把他打一顿。


    薛枋还是不喜欢这个害他扮女娃的罪魁祸首,也不想谢迟与钟遥在一起,但没办法,祖母说了,大哥已经对钟遥动心了。


    要么,拆散这两人,将来让谢迟怨恨他俩。


    要么,撮合两人,将来在钟遥手底下讨生活。


    谢老夫人见过太多的风雨,如今只想安度晚年,委曲求全地选择了后者。


    薛枋不大懂,但不想被谢迟怨恨,于是跟祖母做了同样的选择。


    “我就欺负了小女子那一回,回来被你大哥三申五令地重复不许再欺负她。”


    “你呢?同样的事小女子做了没事,你做了就要挨打。”


    “还没表明心意就已经这样了,等成了亲,肯定小女子说什么,你大哥就做什么。”


    “男人啊,都是娶了媳妇就忘娘的玩意儿……所以你要立功,趁你大哥还没看清自己的心意,在小女子面前立大功,将来她才不好苛待你。”


    “毕竟长嫂如母,你以后不管是花银子还是娶媳妇,都要她先点头呢。”


    谢老夫人的话在脑海中回荡着,提醒着薛枋,他的将来与祖母的晚年全都捏在钟遥手中。


    薛枋原本还有点怀疑,现在已经深信不疑了,全赖今日他的亲眼所见——


    ——说好的不去找钟遥,结果走出没有半盏茶时间,谢迟突然弃车上马,换了方向疾驰而去,他和侍卫都差点没追上!


    ——担心有危险所以不带钟遥去雾隐山,怎么就没想过他还是个孩子,也会遇到危险?!


    薛枋愤恨地盯着面前这个恶毒的小女子看了半天,冷哼一声,倒了一盏茶水递到钟遥面前,生硬道:“随便你说什么,说这么多肯定口渴了,喝点水吧!”


    钟遥惊悚地搂住谢迟的胳膊,确定谢迟就在身旁后才鼓起勇气接了过来。


    接过来后,她在薛枋怪异的眼神下迟疑了好半天,最终抬头,把那盏茶水递向谢迟,用气音小声道:“谢世子,你喝吧,我怕有毒。”


    “……”


    谢迟颈上还热着,像是被带着温度的蛛丝缠绕着一般,又酥又痒,令人不适。


    他垂眼看着不安地缩在自己身侧,高举“毒水”等着喂给自己的钟遥,再看了眼旁边满目隐忍的薛枋,一口饮尽递到嘴边的茶水,而后重重闭上了眼。


    不该带钟遥一起去雾隐山的。


    他后悔了。


    还没出发就后悔了——


    作者有话说:错字等会修。


    第37章 夜语 臭臭的……


    钟夫人与钟岚回去时要将所有家仆留给钟遥, 考虑到是钟遥借住在别人府上,才消减了几个,但余下这些也是个麻烦。


    谢迟命人将这些家仆送去了庄子里, 庄子的管事得了令, 说会慢慢将人分散到府中各处做杂活,到时候只需时不时让内院的侍女去传些关于钟遥的吩咐, 把人糊弄过去应该不成问题。


    短时间的糊弄不难的, 时间久了,兴许会有人察觉出不对,那就是钟遥回来之后要补救的了。


    “我真的能活着回来吗?”


    谢迟此行所有人都是轻装简行, 钟遥也不例外, 只是他们外出惯了,钟遥却是第一次在没有亲人、家仆的陪伴下,独自与几个男人一起去凶险之地找人, 不免彷徨。


    这本也是谢迟不想让她同去的理由之一。


    “若是怕了,现在回去还来得及。”谢迟道, “留在庄子里, 管事会好好照顾你, 待四皇子被镇压得再无还手之力,你就可以回家了。”


    钟遥正掀着车帘往后方看, 看着庄园渐渐隐没在山林之中,无比清楚地感知到自己正在远离京城、母亲和兄长。


    听见谢迟出声,她转回头。


    谢迟以为她又要自己发誓会保护好她了,却听她问:“太子真的能对四皇子下狠手吗?”


    “为什么不能?”谢迟道,“即便是寻常人家,兄弟相残的例子还少吗?”


    一句话打消了钟遥的顾虑,她肯定道:“太子一定能的!做兄长的心最狠了! ”


    她若是只说了前面一句还好, 加了后一句,很难不让谢迟怀疑她又在暗暗影射自己以及她钟家的两个兄长。


    谢迟抬眼一瞧,果然发现钟遥又在偷瞄他。


    ……像个傻子。


    “是的,祖母也说,做兄长的人心都是很毒辣的。”薛枋不知想到了什么,在一旁悻悻点头。


    又一个傻子。


    谢迟与这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不是头疼就是眼睛疼。


    他恹恹道:“害怕的话就叫停马车,我让人送你回去。决定跟着的话,只要你不擅自从我身旁离开,我保证再不会让你在我丧命之前受到伤害。”


    钟遥笑了一声,声音娇气起来,道:“先前让你发誓你还不发,现在怎么主动做保证啦?”


    说着她还伸出食指在自己脸颊上轻刮了刮。


    “……”


    谢迟觉得多数时候不能怪自己性子差,实在是钟遥这人擅长使坏,有事没事总 要招惹自己一下。


    他沉着脸给了钟遥一个凶狠的眼神,钟遥立即摆出乖顺听话的假模样。


    看吧,有时候真的是她逼着自己去欺负她的。


    谢迟很想掐着钟遥的脸把她欺负哭了,但想到自己刚答应了不会嫌弃她、不会欺负她,为了守住诺言,干脆出了车厢骑马去了。


    白日里要么骑马吹风,要么听钟遥絮絮叨叨,时间过得飞快,路程也是提早规划过的,晚间一行人恰好抵达下一个城镇,投宿在客栈内。


    此时,带着钟遥同行的弊端才真正来临。


    “我不敢自己住……”钟遥可怜巴巴地说道。


    这次不是假装的。


    谢迟后悔不迭,他怎么就忘了钟遥之所以怕狗,就是因为在客栈里遭遇了贼寇,目睹了恶犬伤人,被吓出来的?


    为了便捷,谢迟只带了三个侍卫随行,全是男的。


    这时候,让他去哪里找一个可信任的姑娘陪着钟遥过夜?


    钟遥从谢迟的沉默中看出了他的想法,不安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麻烦?”


    “是。”谢迟道。


    这是事实,没什么可否认的。


    但他既然承诺了会照顾好钟遥,就算觉得她麻烦,也不会嫌弃。


    谢迟体谅钟遥孤身跟着他远赴贼窝,怕她多想,正要把这句话说出来,钟遥眼眶中已经酝酿出了泪光。


    她泪眼盈盈道:“我是很麻烦,谢世子,辛苦你多忍一忍了,我以后可能还会更麻烦。”


    谢迟:“……”


    他就多余想要安慰她。


    最终是谢迟、钟遥、薛枋三人住同一间房,吩咐侍卫去准备床褥时,谢迟清楚看见了侍卫眼中的震撼。


    可他能有什么办法?


    谢迟只带了三个侍卫随行,全是男人,哪一个能与钟遥同住?


    钟遥又能全身心地信任谁?


    钟遥只信任他。


    孤男寡女同住一个房间,谢迟能保证这事不会传出去,但不能保证不会被祖母知晓。


    让薛枋也挤进来的唯一作用就是见证两人的清白。


    谢迟疲于解释,寒着脸吩咐下去后,又命人传信回京,招疏风尽快赶来。


    “我还以为你们俩要睡地上呢?”钟遥悄声说着。


    谢迟不贪图享乐,但也不会糟践自己,让侍卫将屋中杂物移开,另搬了两张床进来的。


    此时天色已晚,几人洗漱后已经就寝——除了钟遥,她没洗漱,说怕洗到一半贼寇闯来了。可见上次遭遇的那事在她心底留下了极大的阴影。


    ——钟遥睡在房间原本的那张床榻上,在里间,谢迟与薛枋睡在外间搬来的床榻上,内外隔有一道简陋的屏风。


    谢迟不想说话,只有薛枋“哼”了一声,道:“你的名声要没了!”


    “不碍事。”尽管熄灯后房间里什么也看不见,钟遥还是侧着身子面朝外间,道,“我的名声早就没了,不怕更坏。而且我真嫁不出去,我可以招赘,反正我爹娘不怕再多养一张嘴……”


    “招赘?”薛枋骤然惊呼,声音中满是不可思议,“你要招赘!”


    “嗯。”钟遥不明白自己要招赘薛枋激动什么,解释道,“我娘怕我出嫁后过得不如意,说可以给我招赘。”


    “你都要给婆母立规矩了,你还嫌不如意!”


    黑暗中,薛枋的声音不知为何听着有些崩溃。


    钟遥“呃”了一声,疑惑道:“我招我的,你激动什么?”


    “我怎么不能激动了!我跟你说,我不接受,我……”


    “闭嘴!”谢迟严厉的呵斥突来,打断了薛枋愤愤不平的叫嚷,“再说话打断腿!”


    薛枋没声了,钟遥也安静了下来,但过了不久,寂静的房间里,声音又起:“我也想安静睡觉,我也知道谢世子你是好人,你不会对我做什么,可我没和男人……这样同处一屋过……我有些紧张,不敢闭眼睡觉。”


    这是钟遥的真实感受,她有些难为情,但为了不让谢迟嫌弃自己话多,还是如实说了。


    谢迟微一沉默,道:“那你一个人睡。”


    “不要!”钟遥急切又害怕,弱弱道,“我一个人更不敢闭眼了!”


    谢迟深吸气,“那你想怎么样?”


    “你让我说会儿话就好了,等会我说累了就睡着了。”


    “说!”


    真让钟遥说了,她一时半会儿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她听着客栈外簌簌的风声,过了好一会儿,抓着床幔问:“谢世子,你把谢老夫人一个人丢在京城,不担心她出事吗?”


    谢迟闭着眼睛回答道:“她虽一把年纪,赤手空拳打五个你也是不在话下的。”


    钟遥大惊,“你祖母这么厉害!”


    谢迟心累。


    祖母能在京中作威作福这么多年,靠的可不仅仅是皇帝对仅存的开国功勋的宽容。


    而且薛枋的借故离京为祖母提供了悲泣的理由,她早早就说了要闭门谢客,在府中清静清静。


    府门一关,什么事都与她无关,这会儿估计又在让侍女给她念话本子,过得不能更惬意。


    可再厉害,她也是个年迈的老人了,能打五个钟遥不是因为她多厉害,而是钟遥……


    算了。


    自己答应要带着好好照顾的,不能嫌弃。


    谢迟一言不发,只等钟遥说累了乖乖睡去。


    但这哪里是那么容易的呢?


    屋中安静了片刻,钟遥的声音再次传来:“谢世子,你把我这一路衣食住行的花费记下来,等回京了,我好还给你。”


    “不用。”谢迟道。


    “用的。”钟遥坚持,“我知道你不缺银子,但我不能总占你的好处,做人不能太得寸进尺。”


    谢迟:“你还知道什么是得寸进尺呢? ”


    “嘿嘿。”钟遥笑,只笑不接话。


    笑声有点难为情,有点娇俏,还有点憨厚可爱,光是听着,谢迟就能想象得到她的神情。


    谢迟很嫌弃,没好气地嗤了她一声。


    钟遥并不生气,又静了会儿,她低声道:“谢世子,你不用理我了,你安心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别累着了。”


    谢迟:“不怕了?”


    “还是怕的。”钟遥诚实道。


    可这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克服的,总不能这一路上,每晚都让谢迟陪自己熬着吧?


    钟遥倒也没那么任性。


    她压低嗓音商量道:“这样,你睡你的,我说我的,你只要打鼾让我知道你在外面就好了。”


    谢迟:“……我不打鼾。”


    “你不打鼾?”钟遥再度惊诧,疑惑道,“可我二哥说男人都打鼾的,他还说不打鼾的不是真男人。”


    谢迟额头突突地跳,很想到里间掀开纱幔把钟遥打一顿。


    这厢正努力说服自己不要与钟遥计较,另一边原本安安静静的薛枋的床榻上突然响起震耳鼾声。


    谢迟:“……”


    里面的钟遥也愣了下,过了会儿她想通了缘由,裹着寝被发出了闷闷的笑声。


    不管是谁的鼾声,是真的还是少年人为了证明自己是男人刻意发出来的,都让钟遥产生了几分安全感。


    她一个人压低声音念叨起来,一会儿说自己为二哥付出了太多,以后二哥必须好好报答她,一会儿嘀咕起自己的私产有多少,中间还提了她那因为误会远离的闺中密友,担心人家有了更好的朋友。


    钟遥的嗓音放轻后,听着软绵绵的,跟贴在人耳边撒娇一样,让谢迟想起了白日里她与自己说悄悄话的那一幕。


    那阵酥麻感倏然又爬回到了他颈上。


    谢迟忍着没动,只盼着钟遥快些睡着了。


    可等了许久,薛枋装累了,鼾声都停下了,钟遥还在继续,就像初识的那个山洞里一样,不知疲惫。


    不同的是,那时候谢迟觉得钟遥很烦,三番五次命令她闭嘴,现在却觉得她嗓音好听。


    想到这儿,谢迟突然浑身一僵,意识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他少年时在外游历曾遇见过一位大师,大师说所有事物都是在不断变化的,有的是外在的生长与衰老,有的是情绪与品性,只是有时候时间短、变化小,不易看出。


    而今谢迟自己佐证了这一点。


    不知不觉中,他对钟遥的容忍竟然高到了这个程度?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谢迟依旧不觉得自己对钟遥是男女之情,就要如同山洞里那日一样不耐烦地让钟遥闭嘴,忽而听到她又小声嘀咕了句什么。


    像是在埋怨,声音太小,谢迟没听清。


    是埋怨他不够体贴吗?


    谢迟侧耳静听,听见钟遥细细的嗓音郁闷地自言自语道:“……怎么闻都臭臭的,一定是因为今日没沐浴……”


    “……”


    谢迟觉得自己真的要被钟遥烦死了。


    第38章 庸俗 “……!”


    钟遥常听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她一直觉得这话是不准确的。


    她是有依据的。


    小时候她每次与两个兄长吵架后都真诚地希望能做个让他们倒霉的美梦,比如大哥被狗咬、二哥掉河里,为此钟遥很努力地在惦记了, 可一次都没成功梦到过。


    经历了贼寇伤人那事后, 她怕做噩梦,从来都不敢回忆那日的情形, 却屡屡梦回, 每次都吓得浑身冷汗。


    这次重新借宿客栈,钟遥怕做噩梦,也因为与谢迟共处一屋不习惯, 熬到三更的鼓槌都敲过了, 才勉强睡去,结果又做了梦。


    可这次的梦既不是贼寇伤人,也不是谢迟把她卖给了人牙子, 而是成亲。


    钟遥梦到她与费安旋成亲了,来宾很多, 喜庆热闹, 在喜娘的唱礼声中要拜堂时, 谢迟大步跨来,当着众多来宾的面一脚将费安旋踹倒, 转过来对着她道:“不是让你仔细挑选了吗,怎么挑来挑去还是挑了这个畜生?”


    钟遥道:“我名声太差,找不着更好的了。”


    谢迟道:“我给你挑。”


    他把费安旋撵走,抱来了一只小花狗。


    钟遥莫名其妙就跟小花狗拜了堂。


    到了洞房要喝交杯酒时,小花狗突然口吐人言,冷冷道:“好你个钟遥,先喂我毒水, 再灌我毒酒,看我不咬死你!”


    小花狗说完就变成了一只凶狠的大黑狗,把钟遥扑倒,张着大口朝她脖子上咬来。


    千钧一发之际,谢老夫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提着拐杖怒吼:“大胆狗精,竟然冒充我孙儿,今日就让你瞧瞧老娘的厉害!”


    说完一拐杖抡了上去,凶恶的狗精被打飞出去,鲜血溅了钟遥一脸。


    钟遥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感觉颊上有什么东西在动,吓得她惊慌摸去,发现是床幔拂到了脸上。


    她浑浑噩噩地呆呆躺了好久,才从那个荒谬、可怕、怪诞的梦境中抽离。


    彻底清醒后,钟遥发现天已经亮了,没听见外间有声音,她慌忙穿好衣裳,刚推开门就看见了守在外面的侍卫。


    侍卫道:“姑娘醒了,是否让人送水进来?”


    钟遥问:“谢世子呢?”


    “世子与小公子早早醒了,正在隔壁用膳。”


    钟遥安心了,洗漱后简单用了膳,一行人继续前行。


    这个梦太离奇了,她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恨嫁了?


    大哥在京城对付疯癫的四皇子,二哥在贼窝生死不明,自己却还有闲心做成亲的梦,实在太不应该了。


    钟遥有些愧疚,因此不再与谢迟胡闹,上了马车就严肃地问起雾隐山的事。


    正好薛枋也还有许多需要了解的,谢迟就把人按在车厢里,盯着他俩一人一本看了起来。


    雾隐山是一片连在一起的茂密群山,许多年前的严寒冬日,草木枯萎、食物不足时,那些饿狼、虎熊之类的猛兽就会跑到村落里觅食,现在凶兽少了许多,在里面建了山头的贼寇却多了起来。


    野兽只有冬日找不到食物了才下山,贼寇却不同,他们出山劫掠是没有固定时间的,也不拘泥于周边村落。


    钟遥翻阅着官府的记载,发现他们手段多且歹毒。


    雾隐山很大,里面有许多草木和野兽,哪怕朝廷不惜一切代价派出数万兵马将整座大山围起来几个月,那些贼寇也是饿不死的。


    将整座山密不透风地围起来也根本不可能。


    因此不管怎么样,那些在密林中生活惯了的贼寇总能悄无声息地出山、潜入百姓之中。


    有一次他们出山后拦路劫了个镖局,把人全部杀了之后,假借镖师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过了两个州府,毫无征兆地屠杀劫掠了当地两家的富户。


    官府以为他们会在百姓惶恐之时趁乱逃回雾隐山,派人一路追截,没想到他们竟分散开在城中三教九流的地方藏了半个月,才悄然出城绕回了山中。


    又一次有地方闹了水患,灾民流离失所,这些贼寇又扮做流民混入城中,抢了赈灾的银两也就罢了,带不走的粮食也被他们一把火烧了。


    这些贼人出手次数不多,但每次都神出鬼没、下手凶狠,让各地官府防不胜防。


    钟遥惊骇于他们的残忍,问:“他们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因为只要有一个人罪大恶极,永远不能回归寻常日子,他就一定会用力拉着旁人坠落。”


    都再无退路了,才彼此放心。


    钟遥有些震撼,呆了会儿,继续翻看官府的记载,片刻后抬起头又不解地问:“他们再厉害也不过百十人,就算每次只能逮住两三个,也总有杀完的那一日……难道每次都能让他们全部逃脱吗?”


    谢迟正支着下颌闭目养神,闻言撩了撩眼皮,从车厢内小桌案上那堆书中抽出一本抛给钟遥,道:“自己看。”


    钟遥翻开,见里面记载的是这些年被雾隐山贼寇劫走的妇孺的名册。


    谢迟昨夜是等钟遥的碎碎念停了之后才入睡的,他被钟遥扰得心烦,这会儿放松地靠坐在车厢里,浑身舒展,长手长脚的,把在努力了解敌人的钟遥和薛枋挤到角落里去了。


    薛枋好胜心重,怕钟遥比自己看得快了,不时地往她手上的书册偷瞧,正巧看见了上面的记载,瞬时大怒。


    “那两个小王八羔子!再让我碰见,我非剥了他们的皮!”


    钟遥被吓一跳,问:“什么小王八羔子?”


    薛枋骂人的话是早些年寄人篱下时从刁奴口中学来的,腔调也是,很是粗鄙,满是憎恶。


    钟遥跟着他学了一句,嗓音细软,吐出清晰,说着腌臜话却没有骂人的意思,与说“许久不见”没有区别,害得谢迟又睁开眼往她脸上看去。


    她表情也很认真、很真诚呢。


    看得谢迟手痒,又想掐她的脸。


    “狗屎东西!”薛枋怒极了,不回答,一个劲儿地大骂,“一群贱皮……”


    无法入耳的腌臜话没说完,谢迟就抬脚踹了过去。


    他脚下留了情,薛枋反应也快,双臂交叠挡了一下,身子一矮贴着车底板滚到车厢口,正好这时候有侍卫在外面扣门,薛枋趁机溜了出去,跃上马背在外面继续破口大骂。


    “什么事?”谢迟问。


    侍卫道:“有口信传来,说昌萍县发现有疑似贼寇的人出没。”


    昌萍县距离他们这儿不远,既然发现了,总要去会一会的,谢迟命人转道昌萍县。


    他懒得动,定下行程后,又朝外吩咐:“去把薛枋打一顿。”


    “是!”外面的侍卫应了一声,策马追了过去。


    “我错了!”这就转道去找雾隐山贼寇了,钟遥有些紧张,但此时更紧急的事是赶紧认错,她急慌慌道,“我就说了一句,你不会也要踹我吧?你若是踹了,我要哭的,得哭两个时辰!”


    谢迟白了她一眼,没理会她。


    钟遥松了口气。


    毕竟是她与薛枋骂人在前,谢迟若是为了这个与她动手,是她理亏。——小时候钟遥跟着二哥学说过这种不雅的骂人话,还因此挨了大哥的打。


    幸好谢迟很烦她哭,没动手。


    钟遥放心了,推开谢迟屈膝踩在矮凳上的腿,两手撑着坐垫挪到他身旁,道:“怎么办,谢世子,马上就要遇到那些恶人了,我好紧张。”


    她一靠近,谢迟就想起昨晚上她的碎碎念,不自觉地轻嗅了一下,可能是因为隔得远,未在钟遥身上嗅出什么味道。


    他懒散道:“‘回去’和‘我会保护好你’,要听哪个?”


    “后面那个。”


    “我会保护好你。”


    钟遥没忍住,攀着他手臂笑了起来。


    谢迟当然会保护好她,但雾隐山贼寇狡诈凶狠,谢迟觉得让钟遥多了解一些不是坏事。


    他道:“知道当初我是怎么受伤的吗?”


    钟遥没听他说过,老实摇头。


    谢迟微微停顿后,从头说起:“薛枋是我四年前接到身边的……”


    薛枋的祖父、爹娘相继过世后,家业就被族亲霸占了。


    族亲既要抢别人的家业又要好名声,便授意下人苛待薛枋,只要他反抗,就对外宣扬他是逞凶斗狠的恶劣性子。


    久而久之,薛枋有了少年恶棍的称呼,偏偏可能是祖上武将血脉的作用,他在打架这一方面颇具天赋,长此以往,名声愈发恶劣,许多人私下里都说他不学无术,长大后迟早要沦落到投奔雾隐山的悲惨境地。


    薛枋吃了许多哑巴亏。


    四年前谢迟受祖母之托去探望故人之后,发现薛枋过得不好,帮他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夺了回来,从此将人带在身边。


    但少年人心性大,记仇,前几个月回京途中,薛枋余怒未消,要亲自去找族亲算账。


    他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孤身独行,不出两日就被人盯上了。


    谢迟找来时,薛枋已经被人用蒙汗药迷晕,与五个半大孩子关在一起,绑了他们的正是雾隐山贼寇。


    理由很简单,雾隐山是他们唯一的容身之所,为了壮大自己,人手是必不可少的。


    薛枋性子暴烈,身手又好,这样的少年最容易在冲动之下犯错,从而走上不归路,正是贼寇们想要的好苗子。


    谢迟循着线索找去,杀了五个贼寇将人救了出来。


    然而令谢迟也没想到的是,那些孩子里竟然有已经被贼寇们驯化了的。


    这也很好解释,几个孩子一同被掳去深山,在他们眼中彼此是共患难的,是可信任的自己人。他们一起每日都处在惊恐惧怕中,时间久了,只要有一个率先认贼作父,其余的多少会有些动摇。


    谢迟便是被那两个孩子暗算的。


    钟遥听后又怕又恨,觉得世上真再没有比雾隐山贼寇更卑鄙的人了!


    “孩子不能信。”谢迟提醒她,“若是遇上求救的女子,也要一再当心。”


    “嗯嗯。”钟遥连连点头,搂着谢迟的手臂道,“除了你,我谁也不信。”


    谢迟刚要揭穿钟遥跟他去找钟岚那次悄悄记路线的事,看见钟遥忽地松了他的手臂,悄悄往后挪了挪。


    谢迟:“?”


    他装作没发现,先坐直,再弯腰低头,故意靠近了钟遥,道:“老人也不能信,要时刻远离。”


    “嗯……”钟遥又往后缩。


    果真是在躲着他。


    打从第一次见面起,谢迟说的话,不管钟遥信不信,都在照做——虽然有时候做了也没什么用。


    谢迟相信即日起,钟遥一定会打起精神,不轻易相信任何一个陌生人,但还是装作不放心的模样,继续靠近,道:“病人也可能是他们伪装的,不能接近。”


    钟遥再躲。


    谢迟再往前凑,“受伤的人更不能接近。”


    “你最好也不要接近我了……”钟遥脸有些红,难为情地说道。


    谢迟瞬间明了她是怎么回事了。


    昨日没有沐浴,还觉得自己身上臭臭的,怕被他闻到。


    这时候钟遥已经退到车厢的角落里了,退无可退,整个人的蜷缩在了一起,像一个走投无路的毛茸团子。


    谢迟只要手臂一抬,就能将她整个拥入怀中。


    但谢迟不是那种会欺辱姑娘的人,他没动手,只是继续低头,下巴几乎要挨到钟遥发顶了。


    他轻轻嗅了下,发现钟遥身上依然有些很淡的馨香,与先前的脂粉不大一样,他说不上来,但什么臭味是丁点儿也没有的。


    他又明白了,什么臭臭的,分明是姑娘家爱干净,一日没沐浴就觉得自己脏了臭了。


    “你怕被我靠近?”谢迟装作不懂,故意问,“为什么?”


    钟遥哪里说得出口!


    她飞快地抬了下眼,瞧见了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庞,被那双漆黑的眼睛注视着,不知为何想到了昨夜那个荒诞的梦。


    她脸上一下子就着了火。


    钟遥更加说不出口了。


    她支吾了会儿,弱弱道:“……你太俊了,再靠近,我怕我会把持不住轻薄了你。”


    “……”


    谢迟心里生出一股奇怪的滋味,看了钟遥两眼,道:“你还是个好色之徒呢?”


    钟遥在变臭了和好色之间毅然选择了后者,道:“对!我最庸俗了,打小看见俊美男子就走不动道。”


    谢迟看她的眼神愈发的怪异。


    默然片刻,谢迟的神情勉强柔和了几分,抬手轻轻拂了下钟遥脸颊上的发丝,声音有些低沉,缓缓道“照这么说,只要长得足够好看,你就能动心?”


    钟遥察觉到了,联想了下两人方才的对话,连忙保证:“是,不过你放心,我能克服的!若是那些贼寇想要用这等下作手段勾引我,我就努力想我爹娘大哥和二哥!只要想到他们还在吃苦,我就难受,就不会对任何人动心了!”


    为了强调自己不会被骗,她还补了一句,“一百个天仙美男子一起勾引我,我也不会动心!”


    谢迟再次陷入了沉默。


    钟遥满心都是千万不能让谢迟发现自己身上的味道,趁他没反应,悄摸摸往另一边移去。


    可她一动,谢迟就察觉了。


    谢迟立即身子一倾追了过去,垂目凝视钟遥片刻,突然抬手捏住她下巴,在钟遥躲闪的目光下低头,凑近。


    钟遥都闻到他身上的淡淡清爽气息了!


    下一刻,她就见谢迟深吸一口气,掀起眼皮直视着自己,声音清晰道:“你真是个讨人厌的庸俗的臭臭的小女子。”


    钟遥:“……!”


    她面红耳赤,既是被发现后的羞惭,也是对谢迟口出恶言的气恼。


    正憋着气想着怎么狡辩,谢迟已经恶狠狠地说完,放手坐了回去,对着侍卫下令:“加速赶路。”


    雾隐山贼寇算计他的这个仇,他必要重重回报!——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除夕快乐,身体健康,财源滚滚~


    第39章 祖孙 想多了。


    钟遥羞愧了好长时间。


    虽然“庸俗”“臭臭的”“小女子”都是她率先用在自己身上的, 但被别人这样说,还是很令人难以接受,特别是那句“臭臭的”。


    至于谢迟说她讨厌, 钟遥是一点也不介意的。


    她习惯了, 她爹娘、两个兄长、闺中密友都常常这样说,可嘴上再讨厌, 还不是要乖乖忍受她?


    钟遥觉得行动比言语更加重要。


    但谢迟说她臭, 还是让钟遥心中难受,她觉得谢迟根本就没有把她当做姑娘家,兴许在谢迟眼中, 她与薛枋是一样的。


    可在这种情景下, 被当做弟弟对待,对一个姑娘来说是好事,她不是应该高兴的吗?


    钟遥为自己的心绪迷茫, 呆呆地在角落里缩了会儿,默默捡起一旁掉落的书册翻看起来。


    看了两页, 听见谢迟问:“伤心了?”


    钟遥不吭声, 专心看手中的官府文书。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好长时间都只听见马蹄声、辘辘的车轮滚动声和前方不远处薛枋的认错声。


    这样又静了片刻,一阵阴影落到了钟遥身旁, 她还是一动不动,直到听见谢迟说:“真被一句话伤到了?”


    钟遥慢吞吞地转了转身子,还是没看谢迟,只闷闷道:“我没有伤心,更没有哭。”


    谢迟稍作沉默,而后重重叹气,道:“是我臭, 行了吧?”


    钟遥没抬头,只有低低的嗓音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谢迟蹙眉,盯着她发顶看了会儿,弯腰低头,提高声音道:“我说,是我……”


    话未说完,钟遥突然抬头,眼睛笑盈盈地弯着,里面闪烁着璀璨的光辉,吸引着别人的注意。


    谢迟因此分心,再反应过来时,钟遥已经搂住他的脖子扑了过来。


    靠得太近,钟遥的脸几乎贴到谢迟脖子上了,谢迟的下巴则被迫贴到了钟遥的耳朵上。


    可能是姿势的原因,谢迟又嗅见了钟遥身上淡淡馨香了,他本能地循着味道低头,目光顺着眼前修长白皙的脖颈撞进了钟遥衣襟里。


    谢迟头皮一麻,迅速扯住脖子上的手臂,用力将钟遥撕扯下来。


    “你在做什么。”他沉着脸斥责。


    钟遥双手被擒住不能动弹,却还在笑,笑得双颊白里透红,娇气道:“让你嫌弃我,臭死你!”


    谢迟的脸青了又青,半晌,冷冷呵斥:“再笑让薛枋学狗叫!”


    钟遥立刻收起笑,道:“不笑了。”


    这不能消解谢迟心头的烦躁,他又道:“再敢擅自碰我,若是被拧断了胳膊,我可不负责。”


    这就有点吓人了,钟遥忙老实道:“知道了。”


    谢迟双目沉沉地又看了她两眼,松开了抓着钟遥的手。


    他再次后悔,钟遥这姑娘性子又软又古怪,根本不能以寻常姑娘的想法去推断,以后他断然不会再对钟遥起半点怜惜的心。


    谢迟这样想着,就要离钟遥远些,见她身子猛地倾来,像是又要扑到自己身上,谢迟心头一跳,下意识重新抬手阻止。


    他一有动作,钟遥就停了。


    她不扑了,望着谢迟笑了起来,像是做了什么坏事成功捉弄到了别人一样,笑得身子摇晃,眼睛里亮晶晶的。


    谢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脸色铁青,问:“你讨厌不讨厌?”


    钟遥见他生气了,脸上的笑缓缓收起,低下头安静了片刻,悄悄瞅了瞅谢迟,突然又一次做出假装往前扑的动作,然后重新笑了起来。


    不管用什么办法,谢迟都无法让她乖乖听话,谢迟再也无法与钟遥独处,甩袖出了车厢骑马去了。


    钟遥看着他离开,偷笑就算了,还掀开帘子,冲着人家的背影软声软语道:“谢世子你人真好,把宽敞的车厢留给我一个人坐,我太感谢你啦。”


    谢迟头也不回地扬鞭远离了她。


    经此一试,钟遥确定谢迟是真的没把她当做姑娘家看待了。


    她有些失落,但谢迟躲避她的态度又让她觉得有趣。


    钟遥一会儿笑一会儿伤心,最后觉得不能再因为这些无足轻重的事情分心,很快重新把思绪放回到雾隐山贼寇上去了。


    再往后,只要与谢迟离得近了些,钟遥总要这样去捉弄他。


    谢迟每次都会给她冷眼,每次也都刻意回避着,就这样到了昌萍县。


    钟遥到底是受不了身上的汗渍,刚到就要沐浴。


    她以为谢迟要笑话她了,他竟没有,帮她守着房门,等钟遥急慌慌地洗好了,才让侍卫护着她,转身处理正事去了。


    等钟遥收拾妥当再去找谢迟,发现他们房间里并没有疑似贼寇的人物,除了侍卫,就只有一个六旬老人与一个六七岁的男童。


    老人家佝偻着腰,满脸皱纹,手上更是遍布褐色的裂纹与脏污的泥垢。孩童也不遑多让,跟泥地里钻出来的泥鳅一样。


    “……小孩子不懂事乱跑,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找到的,就这一个。”老人家躬着身子,陪笑道,“我们贫贱人家哪里用得上这么好的东西,贵人若是想要就拿去吧。”


    他说的是一株灵芝。


    灵芝是新摘下不久的,整体呈赤红色,只有边缘略微泛出橘黄,钟遥认得,这种灵芝被叫做血灵芝,对权贵门第来说不算很名贵,但对穷苦贫民来说,这么一株抵得上好几年的收成。


    运气好捡到灵芝不无可能,可灵芝是长在阴暗的深山里的,而昌萍县地势广阔,是没有山的。


    这株灵芝只能是这一老一小从别人手中得来的,而且就在这几日之内。


    钟遥看谢迟,谢迟掂着手中的灵芝看那个男童,道:“一百两,这株灵芝我留下了。你若是能找到更多,价钱只高不低,我全要了。”


    男童躲在老人身后喊道:“就这一株,没有别的了!”


    谢迟道:“或者带我去能找到灵芝的地方,也行。”


    “我不记得在哪儿找到的了!你爱要不要,我不卖了!”男童说话很不客气,说完上前来要抢谢迟手中的灵芝。


    站在谢迟身旁的薛枋因为被骗过,对孩童防心很大,早就 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了,见状一步蹿了过去,朝着男童狠狠推了一把。


    把人推开后他还要上前殴打,被侍卫按着脖子拎了回去。


    不过这个动作已然把老人家吓着了,老人家忙拽着男童跪地道:“贵人息怒!小孩子不懂事,您大人大量,求您饶了他这一次!”


    男童也跪下了,却很不服,眼睛恶狠狠地望着谢迟。


    谢迟眼眸微微眯起,道:“我无意为难你们,只要你们告诉我这株灵芝的来源。”


    男童要说话,被老人家按住。


    老人家磕了两个头,道:“孩子顽皮,只记得大致的地方,贵人若是不嫌弃,老奴带您去就是。”


    谢迟点头,喊来一个侍卫道:“跟老伯去。”


    老人家拉着男童起身,嘴里说着千恩万谢的话要退出去,又被拦住。


    “老人家去就好了,这孩子合我眼缘,等老伯回来了再带走不迟。”


    这就是变相的囚禁,老人家与男童都不愿意,奈何谢迟铁了心要做不通情理的恶人,硬是将祖孙俩分开了。


    老人家被迫与侍卫离开后,谢迟命人将男童关押在隔壁房间里,又让人拿着令牌去找县令。


    不多时县令就带着官兵过来了,闹哄哄的,将整个客栈围得水泄不通。


    折腾了许久,直到夜幕降临,官兵才散去。


    疏风还没追上来,今夜照例要有人陪着钟遥。


    但今晚的薛枋不愿意做见证了,他道:“那小兔崽子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我得盯着他!”


    他自忖与雾隐山养出来的恶童接触最多,坚持要亲自盯着那个男童。


    谢迟不想他胡闹,低声吩咐了侍卫几句,让人带他去了。


    薛枋一走,就只剩下钟遥与谢迟了。


    自打那回气得谢迟出去骑马后,钟遥明显感觉到谢迟又在避让着自己,与第一次要与她断绝关系那时有些相像。


    钟遥猜想他是被自己气极了。


    这么点小事有什么可气的?


    男人真难懂。


    但没关系,她性子好,可以主动搭理谢迟。


    “你怀疑那株灵芝是他们从贼寇手中得来的吗?”钟遥问。


    他们这次住的是客栈里最大的房间,里外间距离有些远,钟遥都怕她的声音传不到谢迟耳朵里。


    幸好是她多虑了。


    谢迟道:“那老伯的儿子不学无术,是有名的赌徒,三年前骗了赌场一大笔银子,抛下老父幼儿逃走了。”


    他一解释,钟遥就明白了。


    官服的文书上有过记载,说许多赌徒街痞之流都冲动气盛,得罪人或者犯了要坐牢的罪过后,为了逃避惩戒,有些会选择去雾隐山闯荡。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那里好进难出。


    许多原本只需要关几个月的罪犯因为无知进了贼窝,最后都会因为各种原因沾染上人命,从此踏上不归路,越陷越深。


    那位老人家的儿子多半就是这样。


    侍卫在昌萍县发现了疑似雾隐山贼寇的人,确定人就在城中,但找了几日始终未能将人揪出来。


    恰好这时有对穷苦的祖孙拿出了只有在深山老林里才能找到的血灵芝叫卖,事情是怎么回事,毋庸置疑。


    “小孩子沉不住气,看见官府的人过来找你,肯定会觉得你是来抓他爹的……”


    谢迟是等着那男童或者老人家去报信呢。


    “骗小孩。”钟遥说。


    谢迟没声了,钟遥等了会儿,道:“谢世子你好难哄啊。”


    谢迟还是不理。


    这几日赶路,白日里钟遥不是看书就是睡觉,晚上一点儿也不困。


    她睡不着,屋中的灯已经熄灭,她也没法看书,一个人辗转着,一会儿扯开寝衣闻闻自己身上刚沐浴过留下的香味,一会儿算算离京的日子,一会儿又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在心里猜想那个男童有没有趁夜出逃。


    许久没听见动静,她想起了别的,又悄声说:“雾隐山里一定有许多罕见的草药,若是没有那些贼寇,百姓就能进去采药了……”


    没有人回应钟遥。


    钟遥当谢迟睡着了,自己想自己的,小声絮叨道:“不过据说深山里有毒瘴气、吸血虫、让人发狂的花,这些东西太可怕了,若是传出来,不知要害死多少人,百姓还是不进去的好。”


    特别是那种会让人发狂的花,文书上记载,有一次官府派人进山剿匪,就被那些贼寇用这种药粉算计了。


    攻进寨子里的将士们发了狂,提刀乱砍,导致那一次剿匪朝廷的人伤亡惨重,未能将贼寇斩杀殆尽。


    钟遥觉得这个行径比恶犬伤人还要可怕。


    “还好那种迷药少,不然他们若是带着药粉四处行凶,让许多人都中了迷药发狂,砍伤爹娘孩子,得多懊悔啊。”


    “那药有味道,一旦察觉,移到通风处或用湿帕子掩住口鼻即可破解。”谢迟突然出声,说完又道,“你是不怕的,你发狂了至多张嘴咬人。”


    钟遥羞赧地笑着承认了。


    她是很弱没错,但能不伤害亲近的人总是好事。


    “谢世子你终于又肯理我啦?”


    钟遥一开口,谢迟就不回复了。


    钟遥明白了,这是还生气呢,只肯在大事和正事上给她解惑,不愿意陪她说废话了。


    她不介意,想了想,道:“我若是发狂了,大约是伤不着人的,但是谢世子你千万要当心,你可不能中了那种可怕的迷药。”


    谢迟听着她担忧的声音,在黑暗中朝着钟遥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心道她想多了。


    那药确实能短暂地迷惑人的心智,但一来容易破解,二来,他已经切身体会过了,只要意志足够坚定,便是中药了,也是能控制住自己的。


    钟遥担心自己会伤到她,的确是想多了。


    第40章 奇怪 心里更加坚定。


    跟着老人家回去找灵芝的侍卫一早上就回了信, 说被带去了麦田里转圈子,那老人家分明是在糊弄他们。


    找灵芝本就是把祖孙俩分开的借口,这也是预料之中的。


    那边没线索, 薛枋跟着侍卫守了一宿, 也什么都没发生。


    他本就对这些与贼寇有牵扯的孩童不喜,见男童吵着要回家, 嫌他吵, 非要把人打一顿。


    男童也不是好惹的,见他凶狠,直接一口口水吐了过去。


    薛枋大怒, 将人按倒在了地上。


    事情尚未确定, 侍卫不能看着薛枋殴打幼童,遂上前阻拦,可刚控制住薛枋, 就见男童翻身过来,两指一勾, 朝着薛枋的眼珠子就抠了过去。


    侍卫大惊, 迅速阻挡。


    薛枋也被这阴毒的招数弄得既惊又怒, 挣开侍卫重新按着人殴打起来。


    钟遥是在战况最为激烈的时候过来的,推门进去, 两人正好滚到她脚边,她不知情,下意识要去扶人,“啪”的一声,被薛枋扬起手抽了一下。


    侍卫骇然,再没留情,两人迅速反扣着打架的两个孩子将人分开, 另一个过来查看钟遥的情况。


    “可要请大夫来看看?”侍卫问。


    薛枋正在气头上,力气一点没收着,那一下抽在钟遥小臂上,把她手臂打红了一大片。


    钟遥正苦着脸揉手臂,闻言诧异问:“这么点儿事还要请大夫?”


    侍卫一脸愁苦道:“公子吩咐过要小心伺候姑娘……”


    谢迟答应过会照顾好钟遥,侍卫们也时刻谨记,一点儿不敢让钟遥受伤。


    除了侍卫,被拉开的薛枋也有些忐忑,挣开侍卫来到钟遥身旁,一脸担忧地问:“你不会要被我打死了吧?”


    钟遥:“……?”


    她虽然弱了些,但也不至于一碰就死吧?


    她闷闷看了看忧心忡忡的薛枋与侍卫,眉头一皱,抬手扶着额头,身子摇晃了一下。


    几欲晕倒的模样把几人吓得连声惊呼。


    成功捉弄了几人,钟遥睁眼站稳,眉眼一弯笑了起来,说:“逗你们玩的。”


    薛枋与侍卫的脸色都憋红了。


    特别是薛枋,他气得眼睛里都冒了火,却拼命隐忍下来了,还硬邦邦地说:“还是请大夫看看比较好。”


    这太让钟遥难以置信了。


    他自己脸上被抓了几道血印子还没说要请大夫呢。


    自从离京后,薛枋对她的态度就发生了巨大的转变,钟遥一直没弄清缘由。


    趁这时候她问:“你怎么对我这么好了?”


    没有谢迟的准许,薛枋不敢乱说话,省去根本原因,不情不愿地回道:“你是什么人物啊?还说我呢,我祖母都不敢对你不敬……我不是故意打你的,你若是还有点良心,就不要与告状,我可不想下半辈子都在苦难中度过!”


    他说的告状自然是与谢迟。


    谢迟清早又被钟遥气了一回,去府衙查看文书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


    就算他回来了,钟遥告状了,他最多也就捋起钟遥的衣袖看一眼,然后甩一个嫌弃的眼神走开,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让薛枋下半辈子充斥着苦难?


    钟遥越看薛枋越是看不懂。


    不过他既是男的,又是十多岁的孩子,做出什么离奇事情都能理解。


    毕竟都出了京城,他还时不时做姑娘装扮——钟遥问过谢迟原因,谢迟说是可能是装习惯了,对姑娘家的衣裙产生了别样的眷恋——太奇怪了。


    钟遥怕薛枋一言不合就学狗叫,不敢像对谢迟那样欺压他,道:“恭恭敬敬地给我倒盏茶水,我就原谅你。”


    薛枋二话不说照做了。


    都知道贼寇就藏在这城中的某处了,钟遥怕拖后腿了,除了这家被包下来的客栈,哪里也不敢去。


    谢迟不在,她一个人无事,是来找薛枋与他说贼寇的凶狠手段的,谁知做了那被殃及的池鱼。


    饮完了茶水,小臂也不怎么疼了,怕薛枋与男童又打起来把人打坏了,钟遥想把薛枋去别处说话。


    正要离开,突然听见那男童问:“你是皇帝的女儿吗?”


    “不是,我不是!”钟遥哪里敢冒充皇室,连忙否认道,“不要胡说!”


    男童鼻子流了血,侍卫正在给他处理,被粗鲁地推开了。


    “你就是!”男童道,“昨日县太爷亲自来见的那个男人,他肯定是个大官,他的兄弟祖母全都害怕你,你不是公主还能是什么?”


    这番话颇有道理,除了公主,钟遥还真想不出有什么人能在永安侯府里有这种待遇。


    但她的确不是。


    谢老夫人也绝不可能敬重她,不欺负她都是好的了。


    钟遥解释不清,总不能当着薛枋的面说是薛枋的脑袋被撞坏过在胡言乱语吧?


    她的欲言又止被男童误会了,男童更加确信钟遥是公主,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又恳求地问:“你能让皇帝给我爹做主吗?”


    钟遥迟疑了下,问:“你爹在哪儿呢?”


    男童根本不上当,兀自道:“他们说我爹把我娘逼死了,还说我爹偷了人家的银子跑了,我不信,这肯定是别人冤枉我爹的,你能不能帮我爹洗刷冤屈,让他回家?”


    钟遥琢磨了下男童的这番话,小心道:“我要听听他本人是怎么说的,他说清楚了,我才能答应。”


    男童眼珠子转了转,道:“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钟遥想继续套话又怕问错了让他抵触,犹豫了下,谨慎道:“那等你想好了再来与我说。”


    她往外走去,安静了许久的薛枋在后面跟着,扭着脖子回头道:“对对对,你爹是被冤枉的,赌钱是别人拿刀逼着他赌的,偷银子是别人强迫他偷的,你娘也是活腻了自己想死的,真可惜,你娘怎么没带着你这个白眼狼一起死?”


    钟遥说不上应不应该怪这个男童。


    也许事发时他还小,分不清对错。更有可能这些年过于贫寒,陡然见亲爹带回了关怀,被感动了。


    但不管怎么说,钟遥都不敢相信这种人。


    谢迟一回来她就把这事说了出来。


    “小孩子好骗,要不我假装公主要饶恕他爹,把人骗出来?”


    谢迟道:“危险,不许,他们也未必会信。”


    那些贼寇又不是小孩子,哪里会轻信什么公主微服住宿客栈的鬼话?


    能不能骗过对方暂且不提,前面那一条钟遥就不明白了,问:“哪里危险了?”


    “公主的身份危险。”谢迟道。


    那些贼寇都是不要命的人,死于他们刀刃之下的百姓乃至官兵不知有多少,人命背了太多,每次作恶后只要躲进深山朝廷就对他们无可奈何,久而久之,他们便对一切都失去了敬畏。


    尊贵的皇室公主不仅不会让他们害怕,还会让他们生出下流的贪念。


    谢迟严厉拒绝了钟遥的提议,让侍卫守好钟遥后,亲自去见了见那个男童,之后让人继续看守着他。


    到了夜晚,薛枋不死心,仍要跟着侍卫盯梢,又是谢迟单独陪着钟遥。


    钟遥依旧不管别人听不听,自己小声絮絮叨叨了许多,连小时候顽皮爬树掉下来的事都说出来了,听得谢迟脑仁子疼。


    唯一能让谢迟感到慰藉的是疏风正在赶来的路上,预估明日就能抵达,到时候他就不用忍受这种折磨了。


    好不容易钟遥说累了,沉沉睡去,谢迟也闭上了眼。


    夏日的夜晚沉寂安详,一片寂静中,突有“咔嚓”的轻响从外面传来。


    谢迟睡得浅,于黑暗中睁眼,沉息静听,待几道人影从外面悄无声息地闪过后,起身推门。


    门外侍卫闪现,低声问:“要通知官府吗?”


    雾隐山贼寇每次出山都是有目的的,这次出来多少人还是未知,通知官府加派人手前去围捕才是最安全的。


    官府那边早已得了通知,也时刻准备着。


    谢迟微微垂眸,点了点头,然后合上门去了里间。


    掀起床幔一看,钟遥还睡着。


    外面的月光被纸窗阻隔,只余淡淡的微光透进屋中,谢迟借着这点微光,看见钟遥身上的寝被只覆到胸口,露出的衣襟裹得严严实实,根本就是和衣而睡的。


    她很不安,就连眉头也是不自觉微微皱着的。


    谢迟再次后悔,当初不该任由薛枋胡闹,更不该一时冲动地带上钟遥的。


    然而事已至此,后悔无用。


    他在床榻边坐下,俯身轻喊了一声,钟遥迷迷糊糊睁开了眼,被眼前的黑影吓了一跳。


    幸好她也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日,很快镇定,坐起来悄声问:“他溜走了吗?”


    谢迟点头,问:“与我一起去,还是留在这里?”


    跟谢迟一起是最让钟遥有安全感的,可谢迟此次离京是肩负着剿灭贼寇的重任的,不能只顾着她。


    钟遥也不想做个毫无用处的累赘。


    她深吸一口气,迎着谢迟幽暗不明的眼眸,郑重道:“我是没有你那么厉害,可你也不要小瞧了我……我要留在这里!”


    谢迟默然不语,只定定看着她,像是在给她反悔的机会。


    钟遥犹疑了下,道:“你都放心让薛枋跟侍卫出去抓贼寇了,不放心我与侍卫留在客栈?你果然是瞧不起我。”


    “……”


    谢迟甩了她一个冷眼,起身就往外走,走到里外间隔着的屏风时,回过头来,沉声道:“侍卫就在门外守着。当心。”


    说完径直迈出了房间。


    他一走,房间里就只剩下钟遥一人了。


    这间客房太大了,又没点灯,从床榻上往外看,空荡荡、冷清清。更远处的外间被隔开,既没有声音也不见人影,谁也不知道外面有什么,又会不会有恶犬破门冲来。


    钟遥很害怕。


    她裹着寝被缩在角落里,在心里想着分散在各处的家人,知道谢迟很快就会回来。


    她还是很害怕,但心里却更加坚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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